018
誰也不知道宇智波和千手的戰爭什麼時候才會停下來,即使為了這場戰爭,雙方已經消磨去了無數生命和數十年時光。許多孩童尚未來得及成長,便在戰爭的車輪下犧牲,化為族地中無言的墓碑。
佐藤泉看著那兩兄弟,眨眨眼,問了一個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非要和千手戰鬥不可麼?」
「是的。」泉奈說。
「……那麼,還請平安歸來。」
這場戰鬥耗時很久,在大半年後的夏末初秋才結束。宇智波泉奈被帶回族地時,身受重傷,整日整日地昏迷著。斑放下了族內的工作,一直在床邊陪伴著自己的弟弟。然而,這樣的陪伴卻無法阻止泉奈的身體迅速地衰弱下去。
秋季的某一天,也許是預料到了什麼,斑將佐藤泉喊去了泉奈修養的房間,說泉奈想要見她。
「如果可以的話,就一直陪著他吧。」
佐藤泉心知肚明,這大概是她和宇智波泉奈的最後一面了。
院落裡的樹冠恰好是深綠轉黃的顏色,層綠褪金的顏色明晃晃地在風裡招展著,偶爾落下兩片來,將浮在土裡的樹根半掩住。佐藤泉推開了和室的紙門,跪坐到了宇智波泉奈的身旁。
大概是怕弟弟受冷,又想給他們留下單獨的空間,宇智波斑乾脆幫他們把門合上了。
泉奈的黑髮披散著,在枕頭上柔軟地鋪開。他慢慢地睜開眼,看到坐在身旁的佐藤泉,便露出了淺淡的微笑。
「你來了。」
「泉奈大人,請好好休息吧。」泉勸道。
他的身體狀況並不適合跟人閒聊浪費精力。
宇智波泉奈又將眼睛閉上了,嘴角的笑意也漸漸隱去。一句如同即將陷入淺眠前夢囈一般的話,輕飄飄地響了起來。
「等我死後,斑哥就不必為了眼睛的事情而困擾了。我的瞳力,會一直陪伴著……」
「請不要這樣說。」佐藤泉柔順地說:「您的身體一定會很快康健起來的。」
「那樣的事……」宇智波泉奈輕笑一聲,瘦削的面頰動了起來。他將手從被縟裡抽了出來,顫顫地想要觸摸少女的面頰。只可惜殘餘的力氣讓他無法做到這樣的事情,最後還是借由佐藤泉的幫助,才讓他得以將手掌放在她的面龐上。
「泉。」他用指尖摸索著她的肌膚:「戰爭這樣的東西,原本就和你無關。……不論是千手也好,宇智波也好,都和你沒有太大的關係。」
「嗯。」
「我說過的,你也會擁有一個『足以讓你付出珍貴之物』的人。等到遇到那個人的時候……」泉奈說著,聲音漸輕。他微微喘了幾口氣,說:「無論他是千手也好,宇智波也好。男人也好,女人也好……」
佐藤泉扣緊了他微涼的手掌,微笑著說:「我一定不會錯過的。」
宇智波泉奈點了點頭。
他大概想到了自己和敬愛的哥哥為了戰爭所走過的這一路,目光裡有著悵然若失。
佐藤泉看著他的神情,不由低下了頭。烏髮垂落,遮住了她的面龐。
「怎麼?哭了?」泉奈用手指在她面頰上蹭一蹭,想要找到猜測中的滾燙熾熱眼淚。然而,那少女卻重新揚起了頭,露出神情端整、毫無淚意的面孔。
「抱歉……」她喃喃說:「我不知道什麼是『哭泣』。」
「……」
「先前和泉奈大人所說的,我不會生氣,也不會憤怒,這並不是誇張。我大概連人類都算不上,因而也缺失了部分人類的情感。憤怒、悲傷這些情緒,我並不能很好地表達出來。譬如眼淚這樣的東西,我就無法自行產生。」
「那你現在的表情,真是比哭還難看啊。」
說完這句話,泉奈便沒有再繼續。他的呼吸聲淡淡的,竟然是力盡之後又昏睡了過去。
佐藤泉退出了房間,迎面便看到宇智波斑正望著庭院裡的樹木出神。他聽見腳步聲,便轉過身來,將泉扯入了自己的懷抱中。
突如其來的擁抱,滿是強勢的意味。
「我是不是……錯了……?」
宇智波斑帶著輕微自責和不安的聲音傳來。
這個問題,佐藤泉可不好回答。這並不單單是宇智波斑一個人的錯誤,或者重傷泉奈的那個千手忍者的錯誤,根源應該在於連年不休的戰爭和無法消弭的仇恨。
「就算在這種時候,泉奈大人還在擔心著您的瞳力。」她對斑說:「我想,比起我,泉奈大人應該更希望是您陪伴在他身邊。」
不得不說,宇智波斑是個很優冷靜的人。最為重視的弟弟重傷昏迷,但他在人前卻依舊冷靜自若,絲毫沒有被打亂陣腳。在他的領導下,宇智波一族一如從前一般井然有序。
深秋時節,宇智波泉奈過世。
如泉奈所願,他的眼睛被從體內移除,其擁有的瞳力和兄長斑的瞳力合為一體。
泉奈的死沒能在宇智波一族內掀起多大波瀾,因為每一場戰爭中都有無數和他同齡的人死去。對於宇智波族人來說,死亡已經麻痺了他們的神經。
佐藤泉偶爾會在夜晚走到泉奈曾經住著的房間門口,凝望著變得空空蕩蕩的和室,然後默不作聲地站上好久,回憶著泉奈曾經的模樣。
這還是她第一次經歷身邊人的死亡。
雖然不會太過悲傷,卻總覺得有何處空落落的。這種輕飄飄無法著地的感覺,著實不好受,以至於她想將那部分太過溫柔的自我都拉扯出來,與自己徹底區分開。
這一晚,她又站在泉奈曾住著的房間外出神。
「六月。」
已經許久沒回到這個家裡來的宇智波斑,從走廊的一角露出了自己的身影。深秋時節,他在藏青色的族服外又披上了鴉色的羽織,用以抵禦夜晚的寒冷。
「斑大人。」佐藤泉微微躬身,朝他行禮。
「你經常來這裡嗎?」斑問她。
「偶爾會來。」泉回答。
宇智波斑走到她面前,側身望向黑漆一片的房間,聲音低低的:「泉奈走之前,最後和你說了些什麼?」
泉回憶起那青年彌留之時的話語,便一一說了出來:「他說等到他過世後,眼睛能為斑大人所用,這樣斑大人就不必再為了瞳力而感到困擾。還有……」
「還有什麼?」
「泉奈大人很溫柔地對我說,如果我遇到了一位值得付出一切的人,無論那人是什麼樣的姓氏和性別,都請不要錯過他。」
斑聽著,露出了恍惚的神色。這樣的神情只出現了一瞬,很快就泯為一片冰冷。自從泉奈過世後,斑便把從前只有對著弟弟才會展露出來的關切和重情都抹去了,彷彿在身上覆了一層看不見的冰冷盔甲,讓人摸不著他的內心。
他的手掌落到了腰間的刀柄上,將其緊緊握住。
「是我沒能保護好泉奈。」他的話語裡透著一線冰冷:「既然如此,他的仇必須由我親手來報。」
「斑大人,請不要這樣責怪自己。」泉歪過頭,輕輕地說。
作為一個旁觀者,她也只能這樣勸慰宇智波斑了。
斑凝視著庭院裡的夜色,問:「六月,你現在能記起你的家人嗎?」
泉搖頭。
「也無法回憶起家族的事情嗎?」他又問。
「只是有些零碎的印象罷了。」她回答。
「那麼……」宇智波斑瞥見她沉靜溫柔的神情,想要說些什麼,卻又硬生生地止住了。
【把這裡當成你的家族】
【沒有了家人的你,和沒有了家人的我……】
這樣的念頭,很快就消失了。
宇智波斑想到不知何時會停歇的戰爭,心便變得冷硬起來。現在的他不需要親人,不需要陪伴,只需要替泉奈、替這一族戰死的族人復仇就夠了。
等到戰爭結束之後,再提起這些話題也不遲。
泉看著他若有所思的神情,主動開口說:「斑大人,在幻術方面,我有個問題想要請教一下。」
斑被泉突如其來的問題打斷了思緒,冷眼看向了她。
原本被回憶所包裹著的心緒,被她煞風景的問題一攪,便瞬間沒有了先前悲傷的氛圍。
泉問起忍術來,態度是十分認真的,遠比她在床上的態度認真多了。
斑替她解完惑,不由多說了一句:「你學習那麼多忍術做什麼?我會保護你的。雖然戰場上也有不少優秀的女忍者,但是你既然生活在我身旁,就不需要學得那麼辛苦。」
誠然如斑所言,在這個時代,女人的地位並不是特別高。上戰場的清一色基本都是男忍者,而更多的女性則負責生兒育女、照顧家庭。為了戰爭力量的儲備,一個母親時常要生許多個孩子。比如柱間有兄弟三人,而斑從前則有四個兄弟。
「斑大人是覺得女人不能變得強大嗎?」她問。
「我不至於狹隘到那種地步。強大的女忍者也有,可你沒有這麼辛苦的必要。」他蹙眉回答。
「我不可能永遠活在斑大人的翼下。」她回答。
「……」
宇智波斑承認,她說的有道理。如果下一場戰爭裡,宇智波斑就死了,那她就失去了保護。
想到這裡,斑便解下了肩上的羽織,披到了她細瘦的雙肩上。掌下的肩膀纖瘦柔弱,一點都不具備抵抗的力量。
「你早點休息吧。」斑說。
「斑大人也是。」佐藤泉扯了扯羽織,眼眸微亮:「謝謝您。」
佐藤泉慢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夜涼如水,她的腳上有著漫開的寒意。
庭院裡忽然傳來鳥雀拍打翅膀撲簌的聲音,佐藤泉循聲走去,發現是一隻翅膀受傷的鳥,墜在水塘旁的草地上。它的羽毛上還沾著夜裡的露水,看起來濕漉漉的。
她捧起了那隻受傷的小鳥,帶回屋中為其包紮傷口。碧色頭頂的鳥蜷在她的掌心裡倦眠著,看起來很是乖巧。
就在這時,她的紙門上又映出了宇智波斑的身影。
「六月,我……」
「斑大人是想取回您的羽織嗎?」
「不是。」他回答地很乾脆。
「好,好,我知道了。」她大概猜到了斑的想法,微微笑了起來:「這就來了。」
說著,她便用手指抽開了腰上的衣結。
光裸的腳踩過地面,紙門被移開了。宇智波斑伸手攬住了她,將她推入了一派黑暗之中。
「我還是不習慣……泉奈不在的時候……」
「我會陪伴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