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泉奈想,他的家族雖然飽受戰亂之苦,但至少他還有一個歸處。他有族人,有敬佩又珍重的兄長。然而,那個少女卻沒有任何類似的「歸處」。
顛沛流離,寄人籬下。
她露著那副溫柔的笑靨,平靜地說出這個事實時,泉奈竟然可以理解他兄長的感受了——想要靠近她,變成她的歸處。
佐藤泉的話,對他的觸動很大,以至於將原本殘存不多的敵意都抹去了。並不僅僅因為她容貌的綺麗,也是出自於對弱者的憐憫。
從那以後,宇智波泉奈便偶爾會去看望一下她。如果斑恰好也在,他就只能遠遠地旁觀著。唯有兄長不在的時候,他才會和泉說上幾句話。
對兄長的敬愛,讓泉奈無法做出更踰越的事情。
千手一族偶有通信寄來,大多是柱間言辭懇切的議和書。斑時常會捧著這些議和書,露出深思的模樣來。不過,這些議和書的下場基本都是被銷毀或者扔掉。
每每看到柱間在信中說起交戰多年、傷亡慘重的事情,斑便會想到泉對他說的話。
「已經死去的人,難道比活著的人更重要嗎?還是說,與性命相比,『勝利』所帶來的尊嚴和驕傲才更為重要呢?假如我或者泉奈大人死去了,用我們的死換取『勝利』,斑大人願意嗎?」
她的話語時常在耳旁縈繞。
每每想到這段話,斑便會努力甩掉腦海裡的某個念頭。
正是秋深時節,天氣漸冷。宇智波族地內的樹木都掉光了葉片,光禿禿地杵在房屋之間。不遠處山崖上的常青樹木倒是鬱鬱蔥蔥一片,泛著濃重的生命之色。
宇智波斑將捲軸和文書理好,朝族地邊緣的某一棟宅院走去。他的家並不在那裡,他只是偶爾過去留宿一下,但六月朔日住在那兒。
他一時興起,沒有從正門進入院內,而是學著小時候的模樣,從一側的圍牆上翻了過去。落到院內之後,他便看到了弟弟宇智波泉奈的身影。
斑微微一愣,隨即便露出了短暫又淺淡的笑容。
泉奈雖然在起初對六月抱著敵意,但最近態度卻有所好轉。
六月確實是從千手一族來的不錯,可她的性格著實讓人討厭不起來。就算是泉奈,也無法一直對一個從不發火、溫溫柔柔的小姑娘板著面孔吧。
宇智波泉奈和那少女站在一棵半褪了葉片的樹下,正在交談著。泉奈露著一副上位者的高傲神態,這樣的表情在斑面前從未出現過。
斑用手指輕輕拽著手套的邊緣,一時間竟然不想走過去打攪他們。
弟弟,心儀的女人,以及安靜的、沒有戰亂打擾的屋宇。這樣的畫面,對於斑來說是長久以來極為渴求的東西。
於是,他噙著一抹極淡的笑,遠遠地望著那兩個人。
忽然間,他的笑容僵住了。
因為,那站在樹下的黑髮青年突然伸手摟住了少女,將她緊緊地扣在自己的懷裡。斑可以清楚地看到少女雪白的手掌穿過泉奈烏黑的發絲間,搭在了族服後刺有的團扇族紋上。
宇智波斑的笑容淡了下去,最終從他的面頰上消失了。他並沒有任何動怒的跡象,只是那雙黑色的眼裡浮現出了隱約的紅色,三枚勾玉也悄然露了出來。
在反覆地握緊拳頭又鬆開後,宇智波斑循著來時的路離開了。
入夜後,宇智波斑回到了佐藤泉的面前。
她的房間裡有十分淡然的淺淺馨香,這樣的味道在佐藤泉身上也有。只要她在某個地方稍稍停留一會兒,這種柔軟的味道便會浸入四周。
「斑大人,您回來了麼?」
她放下手中翻閱了一半的書冊,起身想要為他奉茶。
宇智波斑除去了手套,盤腿在榻榻米上坐下。他假裝在掃著泉擱置下的書籍,開口談起的卻是完全不同的話題。
「六月,你覺得泉奈為人如何?」
「泉奈大人?」佐藤泉將茶端到了他的面前,說:「是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宇智波斑剛喝了一口茶,聽到她的回答,差點把茶水都嗆出來。他咳了咳,忍不住提醒道:「泉奈已經二十一歲了。你竟然覺得他是個孩子?」
「在斑大人面前,泉奈大人就會努力顯出成熟的一面來,也會變得聽話順從。但是一旦沒有了兄長的制約,泉奈大人的行為就會露出些孩子的天真來,譬如總是把『斑哥會如何』掛在嘴邊。」泉解釋說:「簡直像是以哥哥為世界的普通調皮男孩一樣呢。」
斑的眼眸微微一斂,他握緊茶杯,說:「你跟柱間他們也認識吧。同樣是兄弟,那扉間和柱間呢?」
「扉間……先生比較嚴格。而柱間先生則恰好和他互補。他們更像是弟弟管教哥哥的關係。但哥哥柱間又是一族的核心,因為他的仁厚,柱間比扉間更得所有族人的信賴。」泉說。
她的說法讓斑在心底產生了認同。
雖然她看起來很柔弱,但是看人的眼光卻很準。
「比起和我在一起生活,泉奈那樣的年輕人才更適合你吧。」斑說。
「斑大人,你也只不過比泉奈大人年長了沒幾歲罷了……」她露出一副好笑的神色來。
宇智波斑晃了晃茶杯,望著茶面上自己眼眸的倒影。許久之後,他輕哼一聲,說:「今天我看到了,你和泉奈相處得似乎不錯。」
「看到了……麼?」泉微愕,隨即露出甜美的笑容:「抱歉。」
「也不用特地說抱歉。」宇智波斑懶散地坐著,語氣裡有一股倦怠之意:「本來你對我就沒有感情,而我也不可能娶你為妻。之所以讓你留在我身邊,只不過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
佐藤泉伸出手,像是哄小孩似的摸了摸斑的頭頂。
她掌心間屬於斑的發絲有些硬,刺得她手掌發癢。
宇智波斑擋開了她的手臂,若無其事地側過頭去。沉默許久後,他朝泉投來冷然而凜冽的一瞥,眼眸中的猩紅之色泛著血一般的色澤。
「因為是泉奈,所以我才會這樣決定。」他的話語也如刀鋒一般冰冷:「如果是其他男人——那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跪坐在他面前的少女不發一言,笑容依舊,石竹色的和服襯得她愈發沉靜美麗。斑看著她毫無動容的神態,忍不住狠狠將手中的茶杯捏碎了。
啪嚓一片碎響,茶水澆在榻榻米上,暈開一片深色痕跡。碎瓷片扎進了摘去手套的掌心裡,幾滴暗紅的血珠逸了出來。
他拔出了那一小片碎瓷片,冷冷地凝視著泉。
「斑大人希望我去照顧泉奈大人的起居麼?」她詢問。
「他是我的弟弟,我不可能和他爭搶東西。」斑冷然說。
「這樣啊。我倒是不介意。」她低聲一笑,話語婉轉:「被當做物件一樣送去各種地方,也是我所習慣了的事情。」
宇智波斑咬咬牙,低聲說:「即使是泉奈,可是,我還是……」
這句別有意味的話沒能說完,他便將少女推倒在面前的榻榻米上。他的瞳眸微微一縮,三勾玉便化為更複雜的黑色圖案。在這雙眼睛直直的盯視下,泉只能微微地張開口,半點不能動彈。
宇智波一族的寫輪眼,擁有極其強大的威懾力。在情緒激動之時,便會不由自主地顯露出來。
「在你去泉奈身邊之前……」
他這樣說著。
「這是最後一次了……和我……」
他地手掌撫過少女的面頰,被瓷片刺傷的掌心裡所殘留的血跡,染上了她的面頰。他凝視著那道血跡,像過往的每一個夜晚一樣,朝她低俯下了頭顱。
宇智波泉奈再見到佐藤泉的時候,她是跟著斑一起來的。
「我不可能娶她為妻,所以我把她交給你代為照顧了。」
斑望向蹲在庭院一角,用手指戲耍著池中游鯉的佐藤泉,用只有自己和泉奈能聽到的聲音這樣說。
「哥哥,你……?」泉奈極其不解,他問:「你不擔心我殺了她嗎?」
「隨便你吧。」斑的語氣冷了下去。
「你願意遠離她,我當然很樂意。」泉奈撇頭,話語裡有一絲彆扭:「可是未免太突然了。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斑說:「沒什麼。」
說完,他抽身便走。
「等等,斑哥!」泉奈喊住他,低聲問:「你知道六月朔日的本名嗎?」
「本名?」宇智波斑眉頭微微挑起:「六月朔日就是全名了,六月是姓,朔日是名。硬要說本名的話,就是那個早就滅亡了的家族的姓氏,蓮沼。不過她好像不太記得家族的事情了,也不用那個姓氏。」
「啊,這樣啊。」泉奈微微一笑,說:「沒什麼,只是覺得她的名字可能只是做舞女時獻藝的名字。也許她別有姓名也說不定。既然哥哥不知道的話,那就算了。」
宇智波斑點頭,表情冷淡地離開了泉奈的面前。
兄弟倆雖然住在一起,但是斑忙於族務,現在只是偶爾回家。剩餘的時間,斑便留宿在泉那裡或者宇智波一族處理族務的地方。
泉奈凝視著斑的身影,在心裡默默回答了自己的問題。
六月朔日真實的名字……
連斑哥都未曾告訴過的名字……
叫做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