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8
因為靈力充足, 始球空間內的屋宇又恢復了一些。
修刀CD一過, 泉就會去修復斷刀,在修復了安定和清光之後, 又相繼修復了五虎退、厚藤四郎、秋田藤四郎等短刀。這些短刀付喪神正處於孩子的年齡, 個頭矮矮、身體纖瘦,各有不同性格。
孩子們的力氣不大,但卻很願意在力所能及處幫忙,跑來跑去地照料苗圃。他們時常提著小水桶或靈敏或笨拙地翻過斷壁殘垣, 又或者在休憩時躲在雜草堆裡說些悄悄話, 為本丸增添了不少活力。
到了晚間, 他們三個便擠進廚房裡幫忙。
說來慚愧,明明是三個孩子, 對農廚之事卻遠比泉瞭解,顯然從前已經做慣了這些事。
燭台切繫著圍裙, 一手甩著湯勺,而三把短刀則踩著小矮凳站在灶台旁。看到這一大帶三小的模樣, 泉恍惚以為自己看到了一個家庭婦女帶著三個孩子忙碌的場景。
「這一份是給我的嗎?好期待啊……」
「那是給大將的啦。」
「請、請用我手上的這柄勺子吧!」
聽見廚房裡熱鬧的聲音, 泉很有成就感,小小地膨脹了一把。
於是,她決定再去修一柄刀。
她在斷刀收納室裡仔細挑揀, 選出了標有「三日月」的一口箱子。
這之中所儲納的, 是被稱作「天下五劍」之一的三條名作,太刀三日月宗近。
——誕生於風雅溫柔的平安時代,從降為源姓的天皇之裔手中流向後世, 幾經輾轉,又成為征夷將軍軍帳下的名刀。十一歲在神祠樹下繼承將軍之位的足利義輝,曾揮舞著這柄太刀戰鬥至最後一刻。
泉鄭重地打開箱子,將斷刀取出。
已經入了夜,房間裡只有一小盞蠟燭能照明。隔著防風紙,蠟燭的光也不太明亮,可殘餘的光線一映亮頗具古意的銀色刃面,便讓她心生驚豔讚歎之意。
所謂「三日月」,便是指的刀刃上形如新月的紋路吧。
只是修刀時的打紋,卻讓他擁有了「三日月」這樣美麗的名字。
她將雙手放在刀上,試圖用靈力去修復三日月宗近。但不幸的事情就這樣發生了——和修復大和守安定時一樣,三日月宗近只化為一柄完整的刀。那本該從刀中誕生的付喪神,並沒有如她意料的那樣出現。
泉對著這柄太刀嘆了口氣。
隨即,她將三日月也系在了絝上。打刀刀刃向上系,太刀刀刃向下系,她覺得自己此刻像極了一個威風凜凜的二刀流武士。
做完這一切後,她就合上了收納室的門。
走廊上有人影在晃,也不知道是誰沒帶蠟燭便在走動。於是,她提醒了一聲:「天黑了,走路可要小心些。」
「好、好的。」
「大將,等我們長大一些,晚上走路就無所謂了。」
屬於孩子們的嗓音遠遠地傳來。
兩個孩子在黑夜裡走遠了,跟在他們身後的卻是燭台切。在一團黑暗裡,燭台切隱約看到泉的身上掛著兩把刀,便微微愣了一下,問道:「主上修復了誰嗎?」
「三日月宗近。」她笑著回答:「只是不太成功。」
「是嗎……」燭台切的聲音漸輕:「為什麼主上挑選了它來修復呢?」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吧。」泉有些奇怪他的問題:「像修復退和清光他們一樣,只是憑著感覺隨手挑了一把刀。」
「也對。」燭台切低笑一聲:「是我的問題太愚蠢了。」
泉有些奇怪,不知燭台切為何態度如此奇怪,就彷彿她修復三日月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一般。
也許是燭台切和三日月從前關係比較好吧。
本丸的夜晚很安靜,並沒什麼消遣。想到接下來便要去的幕末時代,泉便到軍議室內查找書籍資料。史書不少,一看封面便知都是晦澀難懂、艱深可怕的類型,恰好適合催眠。她從書櫃裡取出一本,放在小案上就著燭火翻閱。
書頁嘩嘩而過,她的意識卻漂泊不定,在四處打著轉。
不知何時,她悄然翻到一頁,某一行上恰好寫著這樣的詩句——五月雨,似露還似淚。欲寄吾名於杜鵑,展翼入雲間。
這是光源院義輝於永祿大逆時寫下的辭世詩。
三日月宗近陪伴這位年輕將軍戰死,見證了一代劍豪的辭世。也許這把刀的付喪神,也和他的舊主一樣,是位英武的人物吧。
不知怎的,她的腦海裡就出現了渾身臌脹肌肉、超強硬漢版的加州清光。
——不要!!就讓清光好好地當安靜纖細的美少年不好嗎!!
因為書籍上的文字實在太晦澀,泉翻著翻著,便睏意上湧,眼皮打架。最後,她乾脆雙手一伸,伏案小憩。
加州清光路過此處,看到伏案小眠的主上,便放輕腳步走到了她的身旁。
他將雙手撐在桌上,探頭探腦地查看了一番,發現他的主上確實已經睡著了,這才輕輕地開口:「只能冒犯您啦。」
說著,他將手朝泉的雙肩伸去,做出橫抱的姿勢。
可他的手指一碰到主人的軀體,便觸電般收了回來。之後,他默默無言地看了自己雙手許久,從一旁的衣架上取下羽織,披在了她的身上。
「三日月……」
睡夢中的泉忽然喃喃念了一句。
清光正雙手托頰,安靜地看著她。聽見了這句話,他微一撇嘴,說:「做夢時還會唸到這個名字啊。……真是的。」
泉做了一宿可怕的夢。
她夢到加長加寬加粗版加州清光追在她的身後,大喊著「主人我來了快給我愛的抱抱」;待追到她後,那肌肉清光則深情地挑起她的下巴,念道:「你的眼淚,如露亦如電……」
這導致她之後看到清光的神色都很微妙。
加州清光的內心更微妙。
——他有些忐忑,生怕那天想要抱起主上的舉動,被主上發現了。
直到出發去「甜食與變態同時存在、吐槽力不可違抗、被猩猩所操控的迷の世界」之前,這兩個人互相看的面色還十分不對勁。
全本丸的活人都出來送他們倆,包括扉間。一群人剛從勞動裡抽出身,有的臉上沾著泥,有的手裡提著小板刷,看起來滑稽極了。
「大將,切記注意危險。」
在厚藤四郎的聲音裡,泉帶著絝上腰帶裡繫著的兩把刀,與清光一起遠去了。
降落坐標:A233;B233;X233;Y233。
*因該世界靈力充足,獲得靈力的限制減少,條件改變,請多多注意。
*部分原有能力(如共殺灰骨、白眼等)因為不符合世界規律被強制和諧。作為補償,您將獲得以下新能力:
1.足以創造明治時代的【劍術】
2.使用過一次就會導致手疼的【長拳】
3.沒有什麼卵用的【一腿屈一直腿跳轉90°成交叉站木】
4.可以參加奧運會的【360小翻轉未觸槓支撐或成低槓手倒立】
泉:……
泉:?
泉:???
她這是去收集靈力,還是去參加奧運會體操項目啊?
這是要她在命中注定的男主人公面前,來一個振奮人心的一字馬嗎?!
光芒漸散,泉漸漸睜開雙眼。
第一眼,豔麗的色澤便充盈了她的視線,那是她的衣衫,顏色是極為亮眼的銀朱與赤丹。用色過於華美,以至於浮誇的地步,讓她產生了不妙的預感——
這一次,她不會成為了游女吧?
從前的她當過游廓的主人,風水輪流轉,現在的她竟然成為了游女?
清光也有些呆滯。
他盯了自己的主人好久,愣愣地指著她的頭頂,問:「主上,你的脖子酸嗎?」
恰好一旁的矮櫃上擺著花瓶盆景和鏡子等小物件,泉便湊過去一瞧。鏡中的她頂著造型十分可怕的發髻,髻上橫插著數枚玉色的發簪。看這幅陣仗,現在的她可不是普通游女,檔次應當更高一些。
就在她沉思的時刻,她面前的櫃子忽然傳出了一陣嘎吱嘎吱的響聲。
泉疑惑地盯著抖個不停的櫃子,隨即便好奇地扯開了櫃門。
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正死死閉著眼蜷在小櫃裡,一副緊張的模樣。
「你……」泉疑惑地開口。
「香、香香香香都大人!」那十二三歲的女孩開了口:「您找找、到我,我啦!還是那……那那那麼快!」這女孩的口吃有些厲害,讓泉聽得不太明確。
「每回捉捉捉迷藏、藏……」女孩從櫃子裡爬出來:「香都大——人,每……次都這麼快!」她的話不太利索,時而拖的過長,又時而短促到令人聽不清,呼吸的紊亂,讓話語聲聽起來也亂七八糟的。
口吃女孩一抬頭,視線接觸到清光的面頰,登時一僵。「香都大人!你又帶男人回來了嗎!這樣子鳳仙大人是會責怪你的!」這句話,她倒是說得十分清楚。
泉聽見了,內心不由咯噔一聲響,莫非現在的她還是有旦那桑的人?!
這可不妙啊。
雖然女孩說話不利落,但她總算能問一些關於現在身份的問題了。令泉慶幸的是,這口吃女孩的反應比較遲鈍,沒察覺到「香都大人」突然問這麼多問題是怎麼回事,而是費力地組織著語言,努力回答泉的問題。
經過詢問,泉鬆了一口氣。
她並非游女,那位「鳳仙大人」也不是她的金主。
這裡是永夜之地,被稱作「男人的天堂」的吉原,是一片花街柳巷風月場所。掌控著這片地下王國的,便是女孩口中的「鳳仙大人」。
這位鳳仙大人出身於戰鬥力極強的夜兔一族,年輕時以一當萬,十分強悍,上了年紀後也絲毫不顯弱態,一手建立了吉原這個永夜王國。
而她,香都,則是鳳仙的部下,興趣愛好是假扮游女,再把上前搭話的男人打一頓(……)。
【刪去線】因為夜王的縱容,香都在吉原內橫行跋扈,因此被稱作夜君‧小鳳仙。【刪去線】
泉:……
去拓麻的小鳳仙!!
夜王不容許自己的帝國內有其他男人插手,因此連護衛隊都是由女性組成。而香都則在鳳仙的面前展示了秘技‧足以創造明治時代的劍術,於是她便擺脫了游女的宿命,成為了守護(其實是破壞)吉原秩序的一份子。
按理說,沉湎於吉原的鳳仙不應該對自己身旁的美人無動於衷,但是鳳仙的眼裡偏偏看不到這些各有風姿的美女。因為他的目光只集中在一個人的身上,那就是吉原最高等的花魁,日輪太夫。
因此,香都Safe確認。
#也許,可能……如果能夠打敗鳳仙的話,香都早就回到地面上,去開創明治時代了吧。#
這個口吃的女孩叫做小薰,是香都的侍女。因為口吃,她被吉原的各個游屋丟來丟去。誰都不想要相貌平平的小薰,而憑藉小薰自己的力量,又無法從吉原逃跑。兜來轉去,最後她成為了香都的侍女。
小薰說完,大大地呼了口氣。
泉這才想到,讓說話不利索的人一下子講這麼多話實在有些過分。於是她親自去倒了茶水,遞給這位小侍女,安撫了她一陣。
「抱歉,我竟然問了這麼多。先休息一下吧。」她說
「不不不不不用!我不累!多練習說、說話!好的!」小薰露出受寵若驚之色。
歇了一會兒,泉被頭頂的發髻壓得脖酸。
「小薰,能替我換一身衣衫嗎?」泉問。
「我我我這就去!」小薰結結巴巴地回答。
說著,小薰就把目光投向了清光。
泉忽然記起,這裡還有一個男人還要迴避。
清光有些不自在地轉過身軀,咳了一聲,說:「我不會看的。主……香都大人。」
於是,小薰就拉開了衣櫃,為泉更換衣裝。泉一眼就看到衣櫃裡疊放著款式各異的男裝,可見香都從前的愛好非常奇特。不僅假扮花魁,還假扮男客。可能她時常在吉原內釣魚執法吧。
小薰替她寬衣,脫到裡衣時,她小小地驚異了一聲:「呀……這個紋……身……」
泉的背上有一個四號蜘蛛紋身。
每一次空間轉換,泉都會換一個身份,但是身體是不變的,而且會將原世界的部分特質帶走。譬如從第二個世界前往第三個世界時,她帶走了大筒木輝夜的能力;而從第三個世界到第四個世時,她就只把旅團的紋身和自己的刀帶來了。
「沒什麼,自己紋的。」她笑著回答。
「怎麼紋紋、紋這樣的東西……」小薰有些驚悚。
換完衣裝,泉便變成了一個過於秀氣和瘦弱的武士。三日月宗近與大和守安定這兩把刀被她取出,系到了新的腰帶上纏好。
香都的待遇不錯,房間寬敞不說,陳設也極為華美,房間外還有一個足以俯瞰吉原夜景的小陽台。若是站在陽台上抬頭,只能看到漆黑的一片,那是將地下吉原掩蓋起來的巨大閘門;而向下低頭,則可以看到燈海光宇,萬千的紅色紙燈連綴一線,晃悠在香豔的風中。
泉站在陽台上看了會兒,便迎來了第一個挑戰。
那就是吉原的花魁日輪太夫找她去聊天。
與其說是日輪太夫花魁,不如說她是夜王鳳仙的禁臠。為了將日輪囚困於吉原,鳳仙將她的腳筋挑斷。不知是因為腳傷,還是因為鳳仙的獨佔欲,日輪幾乎從不接待客人,只是偶爾會在游屋的四層窗檯處靠一小會兒,眺望吉原的無盡夜色。
被囚禁的日輪很孤寂無聊,唯一的娛樂活動便是和香都聊天。也許因為「兩個美女坐在一起聊天」是一道極為靚麗的風景線,夜王才會同意香都偶爾去陪著日輪。
泉要外出,便不能帶著清光。如果被夜王知道香都又和男人廝混在一起,搞不好泉就會變成下一個日輪。因此,泉只能勉強清光待在房間內,假裝自己是一團空氣。
在小薰的帶路下,泉去了日輪的游屋。
與泉想像中的不同,日輪並不多言,只是要泉陪著一同在窗口處靠一小會兒。隨後,日輪便向她致了謝,放她離開了。
游屋的一層是接待窮客的地方,有許多打扮潦草隨意的浪人在此飲酒作樂,泉的男裝打扮並不惹眼。她一路平安無事地走出了游屋,跨入了吉原的街道上。
脂香粉豔的繁華感,於瞬間撲面而來。
「美人可真多啊……」
她拽著袖口,小小地感嘆了一聲。
就在這時,一名喝了酒的客人腳步打晃地從她身旁經過。客人掃了一眼她的身體,神情迷茫地說:「這麼瘦的武士……?這個胸脯……你不會是要逃跑的游女吧!」
他的大聲嚷嚷,引來了許多人好奇的圍觀。
常年混跡吉原的男人與游女們知道香都之名,便視若無睹地扭過頭去繼續做自己的事情。獨獨那個喝醉的男人,還興奮地挑釁著。
「想從吉原逃跑嗎?那可不行!你打扮的一點都不像男人!要不要我出錢贖你?……」
「我不是游女。」泉很好脾氣地解釋。
「誰信啊!」醉酒的男客愈發興奮了:「這種地方的女人,不都是游女嗎?」
泉的手指有些躍躍欲試。
——是時候試一下她那足以開創明治時代的劍術了!
這樣想著,她的手指在腰間上下挪著,手指反覆擦過安定與三日月的刀柄,內心思慮著要抽哪一把刀。
可是,不管用哪一把刀,她都覺得有些愧疚。畢竟拿這些名兵利刃來恐嚇一個醉鬼,實在是大材小用。要是不小心沾到血,還是對寶刀們的玷污。
就在這時,一名游女在她身旁驚呼著跌倒。
不知為何,游女頭頂的發簪斜斜飛了出來。
泉的手指忽地自行動了起來,自腰間拔出了三日月宗近。
二尺六寸的太刀出鞘,自空中切過,將那斜斜飛來的發簪精準地分為兩半,沒有絲毫的不勻。叮噹一聲,丁子茶色的發簪落地,赤色的流蘇散了一地。而她手中的刀則映著紅色的紙燈,溢出令人膽寒的銀茫。
如此細小的發簪尚能被均勻地一分為二,更何況是大活人。
醉客陡然醒了酒,喊了聲「救命」,拔腿就跑。
泉搖搖頭,用衣袖拭了一下三日月宗近那有著弦月紋路的刀面。熟料,她的袖口也不小心被鋒銳的刀刃割裂,滑稽地垂下了一截。泉晃了晃破裂的袖口,無奈之下,只能將三日月歸入刀鞘,在人稀的小巷內將衣袖打結。
做完這一切,她想要再摸一摸腰間這把立了大功的刀。
可是,她的手卻落了個空。
泉一驚,立刻低頭,發現腰間的三日月竟然不見了。
她的眉頭一緊,很是想不通為何這把刀會在她如此警覺的情況下憑空消失。
「哈哈哈……」
一道慢悠悠的笑聲,忽而在她身後響了起來。
「大概是因為上了年紀,所以對你這樣的晚輩,總是心存愛憐吶。」
那聲音繼續說著。
泉慢慢地回過身去。
吉原的夜十分豔麗,紅色的光將黑夜染出一片紛然旖旎。身著深縹色狩衣的男人,便那樣立在夜色之中。吉原只有黑夜,可他的眼眸卻有著從深夜至破曉時分的漸變顏色;吉原沒有日月,可他的眼裡卻有著一彎勾月。
他側過身,望了一眼泉,極漂亮的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發間的金穗流蘇亦隨著微微一晃。於燈火間被照亮一角的容姿,令人魄動心驚。
——天下五劍之一,太刀三日月宗近的付喪神,就算化為人形也是如此風姿殊麗,不負盛名。
「被你折斷的時候……我想的是,『有形之物,終將消逝,不過只在今朝罷了』。卻沒想到,還會再見到你,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