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7
夕陽漸沉, 夜色融融。
光線已經不足以看清手簿了, 於是,泉收起了泉七郎的小冊子。
就在這時,她的腿上一沉。原本安放在她腿上的太刀, 忽然變成了一個大男人, 以腿枕的姿勢靠在她身上, 一副失了智(刪去)剛剛醒來的模樣。
扉間面色很不好。
「喂, 快起來, 小鬼。」
他橫抱雙臂,用上位者的語氣喊了一聲。
燭台切扶了一下眼罩, 看清眼前的場景後,立刻恭敬地起了身, 為自己的失禮道歉。
「萬分抱歉, 主上。」
雖然是位很帥氣的男性,但他穿著一身休閒居家的黑色拉鏈運動裝——也許,他是為了能更方便地在主上不在時照料本丸吧。
向自己的主上道歉完畢後, 燭台切轉向扉間, 露出親切的笑容,說道:「雖然我向主上道歉了,但是有一件事我不得不說明一下, 我的年齡應該遠比你大,年輕人。」
扉間皺眉。
沒開玩笑吧?
這個從刀變來的男人,怎麼看都是一個二十出頭、風華正茂的年輕人。
燭台切去取了一支蠟燭,讓黑漆漆的本丸裡有了一絲光亮。隨即, 他左右張望一陣,說道:「主上似乎收集了不少靈力,既然如此,那就可以考慮修復斷刀了。」
泉點頭。
然後,她有些尷尬地捂著肚子,說:「稍稍有些餓了,請問這裡有食物嗎?」
燭台切露出恍悟神色,笑著說:「主上餓了嗎?就交給我吧。在廚藝和戰鬥方面,我是絕不會辜負您的期待的。」
「你要做晚飯嗎?」泉問。
「是的,園圃裡有些自種的蔬菜,可以做些簡單的菜餚。」燭台切回答。
「那我來幫忙吧。」泉笑著說,隨即轉向扉間:「二代目大人也來嗎?不會的話,不用勉強喔。」
「我也去吧。」扉間說:「稍微有些懷念啊。從前戰爭年代,我和大哥偶爾會在野外捉魚改善伙食,用忍術烤魚之類的事情,我還是很擅長的。」
燭台切多點了幾支蠟燭,簡單地清理了下廚房。他從門後取下一件圍裙系好,和另外兩人開始一齊忙活。
泉忙進忙出,幫忙打下手摘菜洗菜。她的生活一向嬌慣,「五穀不分」說的就是她了。對著苗圃裡那些看起來差不多的菜,她像個辣手摧花的採花賊一般,齊齊收割過去,捧了大大一盆送到燭台切面前,令燭台切哭笑不得。
而扉間則像個看門老大爺似的,端著小板凳坐在爐前看火,手裡還搖把扇子。
也許是因為一直守在火前,扉間的毛領子染上了一層黑漆漆的灰,看起來髒污一團。於是他乾脆脫掉了一直穿著的厚厚盔甲、毛領子和護臂,只留了一件黑色的單衣。
好一頓忙活後,簡單的晚餐便做好了。
本丸修復好的地方並不多,三個人便搬了小矮桌,在廚房裡將就著吃一頓。
泉和扉間從前就生活在一起,同桌而食的神態很自然。燭台切便有些猶豫,他提著筷子,問:「主上,我可以與你同桌嗎?不需要避讓嗎?」
泉一愣。
她很快想通了,從前的泉七郎恐怕是高高在上的主君,這才會讓燭台切產生這樣的疑問。
於是,她露出招牌的溫柔笑容,說:「不用避讓,當然是在一起吃飯才比較熱鬧。」
燭台切沒有再說什麼。
在非**狀況下,泉會堅守「食不言,寢不語」的準則,另外兩個人也沒發出一點聲音,安安靜靜地吃完了這一頓,氛圍異常和諧。
收拾碗碟的時候,不知為何,燭台切一直在笑。
「怎麼了嗎?」泉問他。
「只是覺得主上稍稍有了些變化,」燭台切除下了手套,說:「稍微……溫柔了一點。」
「她一直很溫柔。」扉間立刻出來洗白泉。
扉間的光速洗白,令燭台切起了懷疑。
「這位『二代目大人。』」燭台切微惑:「你和主上認識很久了嗎?」
「是的。」扉間說。
「……」燭台切低頭,開始思考主上到底在哪兒認識了這樣一個男人。
已經很晚了,不適合再大動干戈。泉就著一小盆水可憐巴巴地擦洗了一下身體,決定早早就寢,明天再考慮其他事宜。
一聽到主上要就寢,燭台切十分自覺地拖了一床被縟,守在了主上的臥室前。
他動作熟稔地鋪開舖蓋,放好枕頭,一副要在這裡守夜的架勢。
扉間看到燭台切這幅模樣,問:「你要守在這裡?」
「是的。」燭台切跪在被窩裡點頭:「守護主上是我的職責。」
「不用了。」扉間微微不爽:「這裡留下我就可以了,我會保護她的。」
「您的意思是……?」燭台切沉默一會兒,問:「您也要在這裡打地鋪嗎?」
「不,」扉間露出笑,指了指房間內:「我和她睡一起。」
燭台切立刻收斂了男公關一般時刻掛在臉上的笑意,變得嚴肅起來:「那是絕對不允許的。如果您非要這樣做,請恕我要拔刀了。」
他屈膝,姿勢十分正經。
扉間看到他這幅認真的模樣,換角度考慮了一下他的心情,決定退讓一步。
「那我守在這兒。」扉間說:「你去其他地方。」
「那也不行。」燭台切說:「守護主上是我的職責。對了,軍議室還有一床被縟。」
扉間:……
扉間沒辦法,在燭台切面前,他只能乖乖去軍議室打地鋪。
其實燭台切本性幽默風趣、溫柔體貼,絕對不是這種似瘋狂忠犬一般的性格。但是本丸目前狀況特殊,只有他一把刀在,他必須盡忠職守,守護主上的安全。
扉間去軍議室了。
但是,他可不打算真的在那兒孤獨地過一個晚上。
#他強任他強,門有飛雷神#
走廊裡的蠟燭光剛熄,扉間就以飛雷神之術瞬身至泉的被窩中。
兩個人蹭在一個枕頭上,被子被拱來拱去,起起伏伏。沒一會兒,泉探出來呼吸新鮮空氣,然後小聲地對扉間說:「二代目大人,現在燒熱水和洗澡都很麻煩……就、就……下次吧?」
正在亂動的扉間停手了。
他無奈地伸臂環住了她,低聲說:「那就親一下。」
他很守信,說親一下就是親一下,沒再多動手,至多只是環著她,一覺睡到天明,讓自己的手臂被壓得麻木毫無知覺。
次日天亮。
拾掇好自己後,泉必須正視自己身為本丸審神者的要任了。
本丸中原有五十餘口刀劍,想要修復這些折斷的刀劍需要豐厚的靈力。為了讓付喪神有地方居住、有足夠的食物和清水,還需要修葺灑掃出房間來。
泉翻了翻泉七郎的手簿,大致瞭解了修復刀劍的過程,隨即決定著手試一試。
燭台切聽聞主公想要修刀,便帶她去了收納斷刀的地方。
「雖然大家都折斷了,但是我每隔一段時間便會盡力養護一下刀體。」燭台切從運動服的口袋裡摸出鑰匙,打開一扇門:「所以,修復起來應該還算方便。」
光線漏進房間,照亮了無數堆疊的紅色木箱。每一格木箱上,都寫有小小的名牌,想來是燭台切的手筆。箱子碼的齊齊整整,分門別類的放著,地上沒有積灰,必然有人定期打掃。
「那就從這一把刀開始吧。」泉走向放在最外的箱子,蹲下身查看上面的名牌:「加州……清光。就是它了。」
燭台切開箱,取出一柄斷刀遞給她。
刀鞘是完好無損的,存放在木箱中。看刀的長度與微彎的刀身,這應該是一柄打刀。即使已經折斷,迎著晨間曦微的光線,也依舊折射著絢麗的光。
泉將雙掌放至斷口處,用靈力修復斷掉的刀刃。隨著白光漸起,打刀刀身的斷口漸漸連結為一體。最後,這柄刀乾脆釋放出了極刺目的光,令泉不得不遮住了雙眼。
光線似乎是散去了,於是她放下了遮著眼睛的手掌。
她面前的不再是一柄斷刀,而是一個俊秀的人。
他好像正處在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年紀,黑髮紅瞳,五官精緻。如果說燭台切的面容是「帥氣」,那大概這名為加州清光的付喪神祇能用「漂亮」來形容。不過,這樣的「漂亮」也絕不應該僅限於對外貌的誇讚。
清光的紅眸裡盛著的,可是不折不扣的血色啊。
這畢竟是一把刀。
此時此刻,加州清光正怔怔地望著自己的主人。約莫兩三分鐘後,清光才低下頭,凝視著自己的手掌,反覆地查看著自己的手指,好像是不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的五指細長白皙,養護得極好,一點兒都不見刀繭之類的東西。
「主上……?」清光的聲音裡有幾分不自信:「你終於……回來了嗎?」
「嗯。」泉說:「抱歉,現在才來修復你們。」
清光眸光微微一漾,他的視線越過泉的肩頭,望向了庭院中的場景——入目的儘是破敗的牆籬與乾枯的枝丫。他又環顧了一下身旁堆積的箱子,露出微微黯然的神色:「本丸已經是這幅模樣了嗎?」
「啊……抱歉。」
除了這句話,泉也說不出什麼來。
畢竟那都是泉七郎幹的好事,她也不知道怎麼會變成這樣。
「『道歉』什麼的,就算了吧。」清光撩起落在耳廓前的發絲,對自己的主公說:「你能回來,已經讓我感到很幸福了。」
手指的指尖有細膩豔麗的紅,與他的瞳色一樣引人注目。
清光慢慢地呼了一口氣,然後狠狠地撲到了泉的肩上,把她摟在懷裡。
「主上,你還會繼續疼愛我吧——?」
明明是孩子氣的問題,卻又配合上這樣的熊抱,這讓泉無所適從。
一直在旁圍觀的燭台切趕緊出來解圍,他一邊擺手一邊解釋道:「主上忘了嗎?他就是這樣的性格,一直都很希望主上能更疼愛他一些呢。」
「誒……誒,嗯,好的。」她像安撫孩子一般,拍了拍加州清光的肩膀,卻不小心把手和他脖上纏著的紅色圍巾繞在了一起:「以後當然會寵愛你的。」
加州清光鬆開了她。
不過,她總覺得清光還是不太相信她的話。
也許碎過一次的刀就是這樣的吧,畢竟是從前的主人辜負了他們。
「本丸還沒有修復好,所以你暫時不能搬到從前的房間去。」燭台切說:「你從前的便服和其他東西,我倒是理出來了,已經在你的新房間裡了。」
「我、我的東西?」清光指著自己,紅瞳裡透著一分緊張:「全都理出來了?」
「有什麼問題嗎?」泉歪頭,好奇地問。
「沒有。」清光立即回答,表情很肯定:「並沒有任何問題,我不在意這件事。」
#不,明明把「在意」寫在了臉上啊#
「清光的化妝品之類的,我整理的很辛苦。」燭台切說:「愛美是人之常情,我也時常說要在主上面前保持齊整的儀表,這樣才不會辜負主上的~指名啊。」
明明燭台切的前半句話還極為正經穩重,後半句話卻忽然輕佻起來,像是個在**的牛郎。
聽到燭台切說的「化妝品」,清光鬆了口氣。
「啊,對了——」燭台切笑眯眯的,語氣很溫柔:「還有寫給主上的情書,我也有好好地收起來,非常仔細地幫你存放著。」
清光瞬間就炸開了。
「好啦,好啦。」泉說:「燭台切,帶清光去他的房間吧。本丸裡還有一些事情吧?譬如庭院還沒打掃,今天也還沒給苗圃澆水。我先去幹活了喲。」
泉轉身欲走。
「主上!」清光喊了她一聲。
「嗯?」她回頭。
「請問……」清光低垂眼簾,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
「怎麼了?」泉追問道:「可以直說,我不會生氣的。」
「請問,能修復安定嗎?大和守安定——和我一起為沖田君衝鋒陷陣的那把刀。」清光問。
「啊……」泉露出為難之色:「現在還不能修復,修刀需要一定的休息時間。再過三四個時辰,應該就能修復安定了吧。」
聽見她的話,清光的面色轉為一片淡淡的欣喜。
他笑的時候,就沒有方才的孩子氣傲嬌感了,反而像是個成熟的大人。
能給人這樣複雜的觀感,也許這就是清光獨特的魅力吧。
燭台切帶清光去新房間了,而泉則十分接地氣地干活去了——誰讓整個空間除了他們四個人就沒有其他活人,只能由她親自動手清掃本丸呢?
她在溪邊打好了水,撩起袖口,拎著木桶和抹布往房間走,在心裡想著要用怎樣的姿勢趴在地上跪擦地板。當她走近自己的房間時,卻看到門前的走廊已經被擦洗乾淨,此刻迎著日光,幾乎閃閃發亮。
這、這是……
泉目瞪口呆。
千手扉間站在移門前,拍了拍手,冷然對她說:「水遁‧打掃衛生之術。」
泉:……
好冷的笑話。
#二代目火影被封印後的日子可真是慘不忍睹,還要幫忙打掃衛生#
因為有扉間幫忙,她便清閒了下來。
四個時辰的修刀CD一過,泉就前去修復了斷裂的大和守安定。
安定的修復狀態不太好,即使修復成功了,也僅僅只是刀形,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恢復付喪神所擁有的人之身體。
泉看著這柄刀,有些手足無措。
他問燭台切:「怎樣才能讓安定恢復人之形體呢?」
「也許主上一直佩著他,就會起作用吧。」燭台切說。
於是,泉便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大和守安定。因為打刀慣常都是穿插於腰帶間,為了方便攜帶安定,她特地找出了一身袴裝換上。
白衣紺袴,再配上高束的馬尾,看起來倒有幾分利落的武家風範。
「對了,加州和大和守的前主人都是沖田總司。我記得主上的手簿裡記載過一個沖田總司存活著的世界。不如主上帶上加州和大和守,出發去那個世界收集靈力吧?」
燭台切的話提醒了泉。
她連忙翻出了泉七郎的手簿,仔仔細細地尋找著。
「啊,找到了。」她指著某一頁,對燭台切說:「不過,好像不是『沖田總司』,而是『沖田總悟』。這個世界的名字也好長啊……『甜食與變態同時存在、吐槽力不可違抗、被猩猩所操控的迷の世界』。」
雖然手簿上記載的世界和真正的幕末時代有些區別,她還是打算前往這個「甜食與變態同時存在、吐槽力不可違抗、被猩猩所操控的迷の世界」。
為此,她想要把加州清光喊來軍議事,和他確定一下這個時代的狀況。
在將加州清光喊來之前,她有些憂慮地問燭台切:「向加州詢問前主人的事情,會惹來他的不悅嗎?如果是的話,我還是不要這麼做了。」
「主上,沒必要如此畏首畏尾。」燭台切安撫她,將手掌放在了她的肩上,聲音沉厚溫柔:「過去的我們,時常要前往各個不同的時代剿滅溯行軍。既然我們已經奉您為主公,見到舊主人便不會再有任何眷念。」
至少,燭台切是這樣想的。
曾經伴隨著某些武將叱咤風雲的時光,早已化為過眼雲煙。
聽了燭台切的話,泉放下了心。她托燭台切去傳話,自己便在軍議室內等著清光。
軍議事是最早修復的一間屋子,房間乾淨整齊,瀰散著一股陳年書籍與好聞的青墨味。一面開著繪有菊紋的障子紙門,一面則是透著屋外日光的一小格窗戶。從窗中望去,恰好能見到庭院中一棵挺拔翠綠修竹。
「主上。」
清光的身影出現在了門縫中。
他換上了便裝,神態比先前輕鬆自如了許多。
「清光,我想問你一些問題——嗯,譬如,你的前主人的性格之類的問題。」
泉剛說了一句話,漏著光的小窗便被一個人堵上了。
千手扉間穿著不知道屬於誰的浴衣,出現在了那裡。他十分淡定地說:「你繼續吧,我只是看看你而已。」
清光被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嚇到了,面色微怔。
「主上,他是……」清光疑惑。
「他是我的夫君。」泉軟軟地笑了起來。
不知為何,清光的身體陡然僵住了。隨後,他呼了一口氣,說:「不是從前那個男人吧?」
泉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清光指的是那個曾讓泉七郎傾心不已,又背叛了泉七郎的男人。
「不是噢。」泉說。
「那就好。」清光在小幾旁跪下,說:「主上想要問誰?」
「比如,沖田先生和土方先生。」泉說。
清光撥弄著自己豔紅色的指甲,目光低垂。
沉默許久後,他開口了:「沖田先生——本名叫做宗次郎,是一個劍技瞭然的男人。如果一定要說的話……大概只能這樣描述他吧。『身不動,則花與水俱為黑暗所隔』。」
泉微微晃了神。
聽清光這樣說,看來沖田一定如歷史上記載的那樣,是一位為幕府奮戰到最後,即使在咳血重病之時,也不忘恩師與戰役的天才劍士。
「至於土方先生的話,可能要問兼先生他們才比較清楚了,我也只是稍有瞭解,因為沖田先生和他只是普通友人。」清光說著,目光向上飄去:「嚴謹敏銳、堅守武士道,稍稍有些不近人情,還有些不擇手段……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這個時候的泉還不知道自己對沖田總悟和土方十四郎產生了怎樣的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