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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第十一卷)》第7章
第五章ULTRASOUL

  「……」

  此時,緹歐娜發現了隱藏在廢墟中的冒險者。

  看上去,他們並沒有死。只是昏過去了。

  她蹲下身子觀察耳朵流血的冒險者,然后才想起來「啊呀,我忘帶回復藥了~」

  「緹歐娜,快走!」

  聽到姐姐的呼喚,緹歐娜這才無可奈何地離開這裡。

  她輕巧地穿過了形似隧道的通道,只見盡頭站著和她一同負責巡邏游擊的緹歐涅。

  和她血脈相連的亞馬遜有些煩躁地用赤裸的雙腳踩著地板。

  「啊~真是的!我們都根據團長的指示行動了還是沒發現怪物!‘代達羅斯街’真是麻煩死了!到處都是岔路和死路!」

  而且還上上下下分成好几層。

  特別是緹歐娜她們所在的迷宮街西區,這裡在「代達羅斯街」當中也屬於最玄幻最讓人暈眩的復雜構造。

  在這裡行動經常受阻,也難怪她會火大。

  「也許對方的行動超越了芬恩的命令呢~」

  「你是說團長被人搶占先機!?當心我揍飛你!」

  「緹歐涅你也煩死了~」

  看到為了摯愛的團長大發雷霆的姐姐,緹歐娜也有些不耐煩了。

  不過,她接著小聲說道。

  「但是,恩,我認為芬恩的指示應該是對的,怪物或許,來過這裡。」

  「……你,發現什麼了?」

  聽到緹歐涅的詢問,緹歐娜望向遠方沉默片刻,然后說道。

  「那個,緹歐涅,我們追蹤的怪物到底……」

  她的話還沒說完。

  鐺、鐺、鐺!!劇烈的鐘聲打破了寂靜。

  「發現怪物了……!快走,緹歐娜!」

  「……恩!」

  看著率先出發的姐姐,緹歐娜整理著思緒架起大雙刃追了上去。

  *

  在小徑中列隊前進的「異端儿」勢如破竹。

  這裡是迷宮街西區,距離中央很近。

  突然出現在「洛基眷族」陣地前的怪物們正在向通往「人造迷宮」的地下通道高速移動。

  「多虧莉莉親,這裡几乎沒有冒險者!」

  「別松懈,要來了!」

  位於中衛的費羅斯向領頭的利德發出警告。

  他說的沒錯,為了填補陣型的漏洞,「洛基眷族」的團員們從中央、西北、西南三個方向涌來了。

  「架弓!」

  瞄准進擊的怪物,「洛基眷族」的小隊長們下令拉弦。

  在「異端儿」前進的通道前方、兩側以及頭頂三個方向都即將降下箭雨。

  但是——

  「!?」

  「好冷——啊啊啊啊啊啊!?」

  拉開弓的獸人和妖精們的下半身都被凍住了。

  那是從意外的角度——虛空中襲向少女團員們的猛烈吹雪。

  亞人們的弓箭、手臂、肩膀、甚至臉頰都蓋上了冰鎧,她們因為這股寒冷發出悲鳴。

  「不好意思……!」

  「抱歉我們偷襲了!」

  在魔道具的庇護下攻擊她們的韋爾夫和命小聲道歉。

  隱身的他們手中正握著出鞘的蒼色短劍——「魔劍」。

  這是「魔劍」和「反轉靈紗」互相配合的成果。

  韋爾夫他們和「異端儿」保持一定的距離,讓對方的注意力集中在大鬧一番的怪物身上,以此進行完美奇襲。

  這是活用「透明狀態」從絕對死角放出的炮擊,就算是「洛基眷族」的上級冒險者也束手無策。

  只要從近距離釋放的話,是無法躲避這種大范圍吹雪的,就算冒險者能進行防御也會被封在蒼色的寒波中。

  魔劍「冰燕」。

  為了這一天,韋爾夫夜以繼日打造了這兩把冰劍。

  這宛如精美冰晶的劍身能放出與其華美迥異的殘酷冰風。

  韋爾夫和命兩個人各拿了一把「冰燕」。

  火焰和雷電會傷到冒險者。

  冰凍的話就能適當減少痛苦,同時也能在保證無傷的情況下封住對方。

  「而且用冰的話也可以避免破壞街道!」

  韋爾夫看著自己的「魔劍」露出了有些得意的笑容。

  他的「克洛佐魔劍」和原賢者的魔道具配合在一起簡直逆天。

  這樣他們根本不會被人察覺自己在幫助怪物,同時還能偷襲對方,讓對方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

  在屋頂上拉起弓箭的冒險者們從頭到腳都被凍住,徹底無法動彈了。

  看到遠方出現的吹雪,在道路前方迎擊的冒險者們驚呆了,韋爾夫和命從屋頂跳下趁機再次放出炮擊。

  「咕啊啊啊啊啊啊!?」

  從空中放出的吹雪讓冒險者們發出慘叫,「異端儿」直接從正面突破了他們。

  「咕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跟著領頭撞開人牆的蜥蜴人和獨角獸,怪物大軍暢通無阻地突破了冒險者們。

  飛向空中的獸人,砸向兩側圍牆的人類,到處飛散著武器的碎片。

  成功突圍的「異端儿」發出怪物的嚎叫。

  「春姬閣下!請指路!」

  「再前進一段距離,然后右轉!」

  命向自己的「眼晶」喊道,春姬立刻作出指示。

  韋爾夫留在屋頂上繼續警戒追兵,命去迎擊從其他方向趕來的冒險者。

  多虧赫斯緹雅和春姬的支援他們才能暢通無阻地在這裡穿行,並按部就班地將前來支援的「洛基眷族」凍在原地。

  這些急於趕路的冒險者們都成了在屋頂守株待兔的「魔劍」的餌食。

  被徹底凍住的他們發出悲鳴,被迫停止了進軍。

  保持隱身的韋爾夫和命單憑兩人就徹底阻擋了四面八方的來敵。

  「唔哦哦哦哦哦,韋爾夫君,命君,加油……!」

  在手舞足蹈的赫斯緹雅眼前,「魔法地圖」上可以看到「異端儿」正朝著迷宮街中央區域一路東進,韋爾夫和命則在他們周圍不停移動。

  看著拼盡全力阻止敵人靠近的眷族,女神鼓勵著他們。

  「——找到了!」

  但是,女神的祈禱卻成了Flag。

  「——!!咕!?」

  「格羅斯!」

  負責殿后的石龍格羅斯察覺了來自后方的偷襲——高速投擲的小刀,他立刻轉身。

  為了保護后衛的同胞他展開石翼,宛如巨錘一般的衝擊几乎震碎了他的翅膀。

  高速飛行的歌鳥蕾發出驚呼——同時她還看到了,兩名黑發亞馬遜。

  「果然在這儿!」

  「追上了!」

  格羅斯和蕾同時睜大了雙眼。

  他們根本不可能忘記。

  在這座迷宮街蹂躪「異端儿」的,正是這些最强的第一級冒險者。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格羅斯立刻發出咆哮。

  這個警告就是為了通知前衛的利德和中衛的費羅斯提高警惕,韋爾夫和命也瞬間回頭看去。

  「席琉緹姐妹!」

  「終於來了……!我們上!」

  「是!」

  一看到緹歐娜和緹歐涅從后方以驚人的速度緊追不舍,韋爾夫和命便當機立斷優先迎擊她們。

  他們從前衛一路衝到后衛,拔出「冰燕」嚴陣以待。

  他們在通道兩側建筑物的屋頂上和「異端儿」並肩同行,並同時瞄准進行炮擊。

  韋爾夫和命本以為從意識死角成功發動的突襲——被躲開了。

  「!?」

  在虛空中出現吹雪的瞬間,亞馬遜姐妹就憑借驚人的反射速度輕易躲開了,韋爾夫他們發出了無聲的驚嘆。

  「怎麼回事,難道還有冰鳥?」

  「不過,這威力有點太大了吧?」

  飄逸著黑色長髮的緹歐涅說道,在一旁飛奔的緹歐娜也轉頭瞥了一眼突然出現的巨大冰柱。

  當這名亞馬遜少女回過頭來時,對自己的姐姐說道。

  「我說,緹歐涅,應該,在那裡吧?」

  「恩,雖然不知道是憑借擬態還是其他手段隱藏身形的……不過,有兩只。」

  姐妹同時抬頭,她們的視線,凝視著頭頂的兩個方位。

  毋庸置疑,她們准確地盯住了處於「透明狀態」的韋爾夫和命。

  他們很清楚一旦被近身就完了,而就算保持隱身繼續放出吹雪,也會被她們一拳擊碎。

  這便是褐色的惡魔——雙子女戰士。

  Lv.6的第一級冒險者從正面迫近確實讓人無比恐懼。

  韋爾夫他們在姐妹的注視下無比戰栗,但還是重振士氣。

  「赫斯緹雅大人,前面還有能利用的地形嗎!?」

  「咦、那個——不行,韋爾夫君,什麼都沒有!既沒有岔路也沒有障礙物!接下來的道路只會越來越寬,剩下的就只有下坡了……」

  韋爾夫迎著几乎吹走隱身衣的狂風小聲問道,但眼晶裡傳回的卻是近乎悲鳴的回答。

  隱身的命好像也焦躁起來了,這時韋爾夫突然靈機一動。

  「下坡……!」

  韋爾夫看到了遠方道路盡頭宛如盡頭的陡峭坡道。

  鍛造師青年再次向手中的藍水晶說道。

  「赫斯緹雅大人,請將我的話轉達給另外兩個人!」

  赫斯緹雅自然知道那兩個人是誰。

  在手忙腳亂的春姬的協助下,她們將命和費羅斯的水晶靠在了韋爾夫的水晶旁邊,讓他們互相通話。

  兩人聽了韋爾夫的「豪賭」,立刻點頭。

  「只能這麼做了。就看你的魔劍了,韋爾夫·克洛佐——利德,全速前進!」

  「我也會盡力的,韋爾夫閣下。」

  「拜托你們了!」

  話音剛落,「異端儿」們便一同奮力加速了。

  韋爾夫和命已經放棄瞄准緊追不舍的姐妹了,他們如今只是凍住路面阻礙她們前進。

  他們不斷量產冰牆和冰劍進行阻擋。

  但是,緹歐娜和緹歐涅瞬間粉碎了這些。

  翻滾的大雙刃,飛速的反曲刀,甚至還有駭人的鐵拳。

  在粉碎的冰渣中,這對猙獰的女戰士以非同尋常的氣勢繼續追擊,命的臉都綠了。

  「快跑,快跑!」

  在韋爾夫他們爭取時間的同時,蜥蜴人用只有怪物才能聽懂的咆哮不斷催促同胞。

  貝妮上氣不接下氣地狂奔,腿腳緩慢的大型怪物也滑稽地手腳並用。

  如今韋爾夫和命來不及阻擋的「洛基眷族」團員已經擋在利德和費羅斯面前了。

  利德用長劍和彎刀驅趕擋在面前的他們,費羅斯從漆黑手套中發射無色衝擊波加以反抗。

  飛在半空中的蕾退到格羅斯的位置,在保護貝妮他們的同時協助韋爾夫和命。

  她不斷用自己的羽毛炮彈擊落緹歐涅瞄准貝妮他們的飛刀。而遺漏的利刃也數次割傷了她的身体。

  怪物軍團的行軍愈發猛烈,而且就像赫斯緹雅剛才說的那樣,道路越來越寬了,如今他們已經來到了路幅超過8M的大道了。

  「煩死了……!緹歐娜,你也扔點東西啊!」

  「恩~那我只有大雙刃了,看招!」

  看到遲遲無法拉近距離,緹歐涅不禁咂舌,身旁的緹歐娜扔出了大雙刃。

  面對無法防御的超重金屬塊,韋爾夫、命、格羅斯都大吃一驚,蕾發出尖叫命令同胞們緊急回避。

  貝妮他們頭也不回就直接趴下了,緊接著大雙刃砸在了地上。

  「~~~~~~~~~~~~~~~~~~~~!?」

  震碎石板的巨大威力將「異端儿」們吹飛了。勉强避免直擊的異端儿們滾下了——漆黑的盡頭。

  這裡就是赫斯緹雅剛才提到的下坡。

  「緹歐娜,最后——」

  當緹歐涅和拔出大雙刃的妹妹一同來到下坡的瞬間,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從剛才開始就不斷發動炮擊的隱形存在,正停在坡道的終點——通道的正中央。

  ——停下了!

  ——看來是准備迎擊了!

  緹歐娜和緹歐涅都很確信敵人正正對著自己蓄勢待發。

  本日最强的炮擊即將襲來。

  瞬間如此判斷的緹歐涅她們看到遠方重振態勢的怪物們還在逃亡,便毫不猶豫地當機立斷。

  「我來當肉盾。緹歐娜,你來幹掉他們。」

  「明白!」

  姐妹並沒有選擇繞路,而是繼續突擊。

  緹歐娜躲在緹歐涅的身后,姐姐負責阻擋炮擊,妹妹負責擊潰敵人。

  兩人分工明確,看到不惜舍身突擊的女戰士——正面迎擊的命在魔道具下冒出冷汗。

  不過,她的內心則明鏡止水。

  一旦自己被突破就前功盡棄了。

  「異端儿」們會被瞬間追上一網打盡——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面對就算消隱身形也能准確與自己對視的氣勢逼人的第一級冒險者,極東少女將手放在了「魔劍」的劍柄上。

  「!」

  緹歐涅和緹歐娜毫不在意斜前方的韋爾夫放出的援護射擊,一同衝下了坡道並一躍而起。

  ——無論是冰凍和燃燒,這種威力都無法擋住她們。

  緹歐娜和緹歐涅都如此確信,就算身受重傷也能打敗敵人。

  接著,她們划過天際迫近了隱身的存在,就在她們接敵的瞬間——

  姐妹們聽到了——叮,一陣金屬音。

  「——」

  緹歐娜和緹歐涅接下來聽到的,既不是冰封的聲響,也不是烈焰的轟鳴。

  伴隨著璀璨刀身出鞘的——是尖銳的雜音。

  壓低重心的命腰間掛著兩把刀,一把是第三等級武裝「虎鐵」,另一把則是——刀型魔劍。

  面對兩名瞠目的第一級冒險者,命也瞪大雙眼,氣勢洶洶地拔出了魔劍。

  在一旁守望的韋爾夫笑著說道。

  「去吧,‘風武’。」

  「————!!」

  在無聲的氣勢下放出的居合斬解放了翡翠色的刀身。

  而緹歐涅她們看到的是刀身所釋放出的——猛烈狂風。

  「什——」

  「不是吧!?」

  近在眼前爆發的狂風直接將緹歐涅和緹歐娜吹走了。

  這是完全無法防御的「風之炮擊」。

  跳向空中的雙胞胎根本無從抵抗,直接飛向了遙遠的后方。

  頭髮凌亂的緹歐娜和緹歐涅消失在了戰場之外。

  「成功了……哦哦!?」

  「快走,她們並沒有倒下!肯定會馬上追上來的!」

  暴虐的狂風差點吹飛「反轉靈紗」,命趕緊將其壓住,韋爾夫則向發出歡呼的「異端儿」大喊。

  和「冰燕」一樣,「風武」也是將殺傷能力抑制到極限的「魔劍」,這股連風刃都沒有形成的純粹風炮根據情況可能會讓敵人受傷,但不會致命。

  無傷的緹歐涅她們在著地的瞬間,肯定會大發雷霆再次追來吧。

  「竟然把第一級冒險者都……!」

  在韋爾夫催促的同時,「異端儿」和費羅斯都相繼發出歡呼。

  雖然同時使用了「魔劍」和魔道具,但是擊退第一級冒險者的精彩表現還是讓費羅斯贊嘆不已。

  (好了,這樣一來……!)

  再次開始前進的費羅斯看到了希望。

  在對方看來甩開「大切斷」和「怒蛇」的追擊肯定是預料之外的。

  如今「洛基眷族」的人手正駐扎在整個迷宮街以及「人造迷宮」的「大門」前,他們已經沒有可以迅速調動的王牌了。

  「劍姬」正跟著貝爾,芬恩還要貫徹指揮。

  如今通往「人造迷宮」的地下通道已經觸手可及了。

  費羅斯堅信,只要繼續前進就能勝利——就在此時——

  「——」

  黑衣魔术師的正上方,出現一道黑影。

  *

  就在剛才。

  「抱歉,團長!」

  在「洛基眷族」本陣,勞爾·諾爾德深深地彎下了腰。

  芬恩背對著他,眺望著化為戰場的西區。

  「都、都是因為在下的錯,導致陣型……!話說那個假冒團長的家伙真的很厲害,就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一樣,在下完全無法分辨……!那個,真的很抱歉!」

  「后悔已經來不及了,現在我也沒空訓你,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吧,勞爾。」

  不顧渾身發抖臉色發青的勞爾,芬恩淡然地問道。

  「假冒我的家伙跟你說了什麼?」

  「咦?」

  勞爾對質問的內容一頭霧水,同時開始回憶。

  「記得是說……南邊出現了怪物,讓在下調動部隊……后來,還打聽了‘人造迷宮’的配置狀況。」

  「是嗎……干得好,勞爾,這樣我就能確定了。」

  「咦?」不顧愣在原地的勞爾,芬恩繼續自言自語。

  「假冒我的家伙之所以要打聽‘人造迷宮’的配置……雖然難以置信,不過肯定沒錯。敵人手裡拿著‘代達羅斯的筆記’。」

  只要對方掌握了防守據點的位置,再對照「人造迷宮設計圖」,就能繞開「洛基眷族」直接前往出入口了。

  「就算我們死守地下的‘大門’也沒有意義了。勞爾,讓一半的守備隊到地面待命。快去傳令!」

  「遵、遵命!」

  芬恩凝視著戰場繼續宣告。

  「然后,讓加雷斯出擊!」

  *

  然后,時間回到現在。

  「————」

  費羅斯發現了上空的黑影,只見黑影手上的凶器划破了夜空。

  那是高高舉起的大戰斧。

  那是在雨過天晴的寒冷夜空中翻飛著斗篷的,矮人大戰士。

  面對瞪裂眼角迅速襲來的老兵——費羅斯不顧一切地大喊。

  「快閃開!!」

  下個瞬間。

  「呶哦哦!!」

  應聲揮下的大戰斧,砸碎了漆黑的街道。

  「咕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唔啊!?」

  跳向空中的加雷斯向地面炸裂了猶如隕石的一擊。

  多虧費羅斯急中生智釋放衝擊波,才避免「異端儿」被攻擊直接轟飛,但粉碎地面的余波卻還是席卷了他們。

  韋爾夫,命,貝妮以及怪物們的慘叫和地名交相輝映,大多數怪物都砸向了兩邊的圍牆。

  不止是地板,連周圍的建筑物都出現了龜裂,牆壁也漸漸崩塌了。

  「不小心下手太重了,看來又要賠償了。」

  加雷斯扶了扶頭盔,重新架起雜碎街道的大戰斧衝了上去。

  他的目標,正是砸入牆內的費羅斯。

  「!?」

  加雷斯將這名黑衣人視作怪物的「領導者」,也就是群龍之首。

  看到毫不留情的巨斧,費羅斯動彈不得,而直劍和彎刀在千鈞一發之際成功介入。

  「嘎嗷哦哦!」

  「謔?」

  刀劍擊打著斧身使其偏離了原本的軌道,巨斧直接砸碎了費羅斯手邊的牆体。

  這是不顧傷勢的利德拼盡全力揮出的武器。

  但是,眯細雙眼的加雷斯立刻拔出巨斧再次劈向尚未重整態勢的蜥蜴人的胸甲。

  「咕啊!?」

  体型健碩的怪物被直接打飛了,最后倒在了粉碎的地面上。

  費羅斯舉起雙手在零距離釋放衝擊波,但矮人戰士卻迅速后退躲過了攻擊。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當石龍的號令響起的瞬間,「異端儿」一齊扑向了加雷斯。

  他們都很清楚如果無法壓制這個亞人的話,自己將無路可逃。

  劇烈咳嗽的韋爾夫和命艱難地確認著「透明狀態」的情況,同時對這幅光景倒抽一口氣。

  矮人冒險者被十几只「異端儿」包圍,但他壓倒性的力量卻讓他們無法靠近。

  他用斧頭撥開、切斷了獨角獸的角鑽和半人蛇的掃尾,並握緊包裹著盔甲的拳頭將大型怪物直接揍飛。

  就連「異端儿」中最强的蜥蜴人和石龍也在瞬間被擺平了。

  這和迷宮街五天前發生過的光景一模一樣。

  擁有壓倒性力量的Lv.6冒險者將怪物們悉數蹂躪。

  更恐怖的是,眼前的矮人比當時的亞馬遜姐妹和狼人都更具存在感。

  「——————————啊啊啊!!」

  「哼!」

  歌鳥拼盡全力的怪聲波命中了加雷斯。

  與矮人迥異的敏捷身手終於出現了瞬間的停頓,好不容易起身的韋爾夫和命也不失時機地展開攻擊。

  「!」

  韋爾夫的「冰燕」——從虛空中放出的吹雪被加雷斯避開了,而命的時間差攻擊凍住了矮人的一只腳。

  韋爾夫他們自然不會放過敵人行動被限的瞬間,立刻展開第二輪炮擊。

  第一級冒險者被瞬間封印在了冰霜的世界中——

  (什!?)

  命傻眼了。

  (怎麼可能……!?)

  魔劍鍛造師看見了難以置信的景象。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矮人大戰士,竟然還能戰斗。

  就算全身都被凍住,加雷斯卻絞盡全身的「力氣」將冰之鎧甲徹底掙碎,同時揮舞著鐵拳和巨斧展開猛攻。

  驚愕的「異端儿」們還來不及進攻就遭到了猛烈的反擊。

  韋爾夫和命也不斷瞄准死角進行炮擊。

  但是卻無法阻止他。

  無論凍住几次,無論凍傷几次,都無法阻止這名冒險者。

  不久后——哢擦。

  「……!?」

  魔劍的劍身碎成了粉末,仿佛在這場拉鋸戰中輸給了矮人一樣。

  已經超過使用界限了。

  看著手中灑落的蒼劍碎片,韋爾夫和命都失聲了。

  「加雷斯先生!」

  「進攻,進攻——!」

  禍不單行的是,「洛基眷族」的援軍也到了。

  從連接著街道的小徑中,從街邊的建筑物屋頂上,無數男女冒險者從四面殺來。

  「可惡——!?」

  費羅斯從黑衣的袖子中灑出大量黑玉。

  碎裂的黑玉中一同噴出黑煙,覆蓋了整個街道。這是五天前為了逃走使用過的煙霧——魔道具「黑霧」。這是為了防止冒險者們互相配合的苦肉計。

  漆黑濃霧瞬間包裹了人類和怪物,現場化為了更加混沌的亂戰。

  (糟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保持隱身的韋爾夫在霧中也遭受著長槍和利爪的威脅,這讓他的心跳几乎暴走。

  如今他的腦中充滿了「全滅」二字。

  戰況如此混亂的話,根本不可能重整態勢立刻逃走。

  而且不想辦法對付加雷斯的話更加渺茫了。

  韋爾夫已經失去「冰燕」了。命的手上雖然還有「風武」,但這樣會不分敵我將所有人一同吹飛的,而且這片霧也是,到時候大家會再次遭到加雷斯的蹂躪。

  再加上其他團員的話,「異端儿」他們就真的走投無路了。

  而且自己也和命走散了,根本無法肆意行動。

  (要用這個嗎……!?但是用了的話……!)

  韋爾夫看向自己的腰間。

  他腰上掛著的並不是慣用的大刀,而是一把長劍型「魔劍」。

  看著比「冰燕」更加深邃的蒼藍劍身,韋爾夫無比糾結。

  正當韋爾夫又浪費了珍貴的數秒的瞬間——

  「噗哈哈哈,狂歡嘍~」

  這時,大街下起了冰雨。

  「恩!?」

  街道凍結的聲音,矮人和其他冒險者的驚嘆,還有在霧中無法准確辨認的狂亂暴雪。

  韋爾夫困惑地停下腳步,咚!某個人物在自己的眼前著地了。

  「什……椿!?」

  「恩?這個聲音是,韋爾吉?」

  褐色的肌膚,束起的黑發,模仿主神蓋著左眼的眼罩。

  她真紅和服和戰斗服的姿態宛如極東的劍客。

  如此威風凜凜的她是人類和矮人的混血儿。

  看到意料之外的闖入者——「赫菲斯托斯眷族」團長,椿·科布蘭德,韋爾夫脫掉了隱身衣顯出了身形。

  「你干嘛來這儿!?」

  「因為主神大人讓我來幫你咯。還跟我說了什麼‘異端兒r’的事情。因為很有趣讓我摻一腳吧,韋爾吉?」

  半矮人女性一臉清爽地進行了簡單說明。

  她和米赫的犬人一樣,也是來幫助為了拯救異端儿的「韋爾夫」他們的。

  韋爾夫這才把握了狀況,不過關於鍛造神將「異端儿」的事告訴椿卻有些五味陳雜。

  自己尊崇的女神應該是判斷告訴椿「沒問題」的吧,只是韋爾夫因為私人原因很不想讓這個樂天派知道這件事。

  椿絲毫沒有察覺韋爾夫內心的糾葛,舉起了手中的「魔劍」。

  「我們目標一致對吧,韋爾吉。交給我吧,我會保證你在不暴露真身的安全地帶隨意發射‘魔劍’的~嘿嘿,而且,我可是帶了一大堆武器來的哦~」

  「我說你,只是想在這裡試射‘魔劍’吧!?」

  看到椿的背后背著無數把「魔劍」,驚覺不妙的韋爾夫不顧一切地喊道。

  身為「最高級鍛造師」的她經常會前往迷宮「深層」來試驗自己的武器,是一個瘋狂的純粹工匠。

  她甚至還被賦予了「獨眼巨匠」的稱號,這都是因為她頂尖的鍛造技术和優秀的戰斗能力。

  「你在說什麼傻話呢,我為了你們可是做好和‘洛基眷族’翻臉的准備才來參戰的哦!嘿嘿嘿,准備!看招~看招!!」

  「你丫的玩得不是很high嗎!我說,喂,你這麼炮擊的話‘洛基眷族’就……」

  「哈哈哈哈!!那個矮人才不會這麼輕易被幹掉呢!‘洛基眷族’的干部可都是怪物哦!」

  椿好像確實只瞄准了加雷斯,她利用煙霧隱藏自己用「魔劍」進行亂射。更加混亂的戰場讓韋爾夫極為頭痛和不快,而椿則看著頃刻間粉碎的「魔劍」,「姆~到極限了嗎?看來還需要改進啊~」,說完便扔在了一旁。

  緊接著,椿氣氛突變,眯細右眼瞥向了韋爾夫。

  「話說?你站在一旁發什麼呆呢?你插在腰上的長劍只是擺設?」

  「……!」

  「半吊子,你准備這個是干嘛的?趕緊用啊!」

  這位鍛造前輩向韋爾夫吐槽,這既像是嘲笑,也像是忠告。

  「你難道不准備幫那些‘異端兒了?你在煩惱的這段時間說不定那些怪物就死翹翹了哦?」

  「……使用這個的話,就算是第一級冒險者……」

  「蠢貨。」

  椿笑著擊碎了韋爾夫的擔憂。

  「我說過了吧,他們都是怪物。趕緊拔出這把‘魔劍’隨便玩吧!」

  你根本沒空擔心對方吧——椿用單眼如此瞪著韋爾夫,這讓他無言以對。

  同時,他皺緊眉頭,下定決心握緊了長劍的劍柄。

  「……但是這個黑霧讓我無法掌握敵人的位置。」

  「我來充當你的‘眼睛’,准備!」

  椿既是「最高級鍛造師」,也擁有Lv.5——第一級冒險者的實力。

  看著在混戰中也能分辨氣息的超人,韋爾夫一臉復雜地拔出長劍擺好架勢。

  「兩點鐘方向,沒錯,就是那儿。雖然對方也在警戒,不過沒問題。這可是你强到爆炸的‘魔劍’吧~」

  「射線上有‘異端儿’嗎?」

  「沒有,放心吧,就是現在——發射!」

  感受著刺在背后的手指,可惡,韋爾夫在心中暗罵。

  同時揮下了高高舉起的深藍長劍。

  「‘冰鷹’!」

  肆虐的狂風和吹雪發出了尖叫。

  蒼色的流冰宛如展翅翱翔的巨鳥在黑霧中疾馳。

  巨鳥瞬間凍住了沿途的地面,同時對准獵物張開了巨喙。

  這發狂怒吹雪遠遠凌駕於「冰燕」。

  加雷斯瞪大雙眼,被迫取出了背在外套下的巨盾,因為這次的威力强大到讓他不得不采取防御態勢。

  為了保護周圍的團員,他直接撞上了爆發著猛烈凍結的暴雪炮擊。

  「加、加雷斯先生!?」

  「……跟裡維莉亞的‘魔法’差不多嘛。還算,稍微有點意思。」

  加雷斯拿盾的左手以及左半身被徹底凍住了。

  矮人大戰士不顧凍住的胡須和凍傷的身体,露出無敵的笑容。

  「你們都退下!」他將周圍的團員護在身后,擔當前衛抵擋第二發炮擊。

  「你看,他還活著吧~」

  「吵死了——赫斯緹雅大人,聽到了嗎!」

  看著眼前的光景椿喜笑顏開,韋爾夫一邊回嘴一邊取出眼晶。

  「啊,聽到了,情況如何,韋爾夫君?」

  「我們來想辦法壓制這裡!您快讓‘異端儿’先走!」

  無論再怎麼炮擊,黑霧都沒有散開。

  只要能徹底利用這場霧的話,就能在隱藏身份的同時繼續戰斗了,如此判斷的韋爾夫通過眼晶讓費羅斯他們先走。

  命應該也知道了吧,眼晶中也聽到了她說「明白!」。

  接著就聽到了蜥蜴人的咆哮。貌似周圍的怪物收到了前進的信號之后便立刻行動了,而其他冒險者好像也追了上去。

  自己已經無法阻止他們了,對此感到不甘的韋爾夫遵照椿指示的方向不斷發射「魔劍」。

  (這個矮人無論如何都要拖在這裡!)

  加雷斯鎮守的街道已經徹底化為冰河世界了,他們成功阻止了第一級冒險者。

  在「代達羅斯街」西南部的邊緣。

  「這個、不好了……!」

  「啊、糟了……!?」

  赫斯緹雅滿頭大汗,春姬也臉色慘白。

  由於「洛基眷族」的猛攻,「魔法地圖」上「異端儿」的名字都四處分散了。

  現在他們奮力前往中央區域的樣子几乎和敗逃無異。

  而在這時,地圖還帶來了一則凶報,赫斯緹雅她們看到了一個脫離群体的名字。

  「不行,貝妮君!?不能去那邊!」

  龍之少女,完全走散了。

  *

  鱗片碎裂,滲出滴滴鮮血。

  貝妮在奔跑。

  她按著負傷的左臂,在黑霧中彷徨。

  費羅斯的黑霧充滿了整個宛如蜘蛛網一般錯綜復雜的街道。

  這場遮星蔽月的濃霧可以在「代達羅斯街」的任何方位發現吧。

  如果停在霧中的話反而會被聚集而來的冒險者包圍。

  貝妮也預測到了這點。

  同時她也意識到自己已經和走散的同胞越來越遠了。

  (啊、來了……!)

  但是,她不能停下腳步。

  瞬間從身后飛來的弓矢掠過了貝妮的尖耳和斗篷,是「洛基眷族」。

  龍之少女恐懼著殺氣騰騰的箭矢奪路而逃,追兵已經近在咫尺了。

  「哈、哈……!」

  貝妮在迷宮街中越陷越深。

  沒有攜帶眼晶的她根本無法得到女神的引導。

  兩邊林立的高聳建筑物如今看上去就像個深邃的峽谷,無數分叉不斷將少女引向濃霧的深淵。

  貝妮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中疾奔,最終總算跑了出去。

  「!」

  黑霧的彼端出現的是大片廢墟。

  堆滿了黑色煉瓦的古朴街道,東倒西歪形狀怪異的奇人建筑群。

  戰場不斷傳來的炮擊和地鳴都在撼動著這些砂土碎片。

  這片景色意味著慌不擇路的少女早已跨過了迷宮街的西區,進入了西北區。

  看著街道寬闊構造簡易的西北區,貝妮立刻停下了腳步,但是——

  「找到了!快看!」

  「!」

  冒險者們的聲音再次傳來。

  貝妮躲過接踵而至的箭矢,拐入了前方的路口。

  蒼白的肌膚被汗水打濕,斗篷中飄出了散亂的蒼銀長髮,貝妮拼命追尋著那岌岌可危的希望。

  然而——

  「——」

  地面的星光照亮的那個人物,將怪物的願望徹底粉碎了。

  在遙遠的盡頭看到她的貝妮停止了呼吸。

  「恩~雖然我是隨便亂跑的……」

  踏在建筑物頂端的褐肌裸足,扛在肩上的驚人大雙刃——「大切斷」。

  她就是緹歐娜·席琉緹。

  (為什麼——)

  她對於貝妮而言就是絕對的威脅。

  貝妮根本無法理解為什麼原本被命吹飛的冒險者之一會出現在自己面前。

  「不過,既然發現了就沒辦法了。」

  就像緹歐娜剛才說的,她好像真的只是碰運氣亂跑的。

  嚴格來說,真正的理由是她看到了黑霧在朝西北方向擴散才會過來的。

  被風吹到很遠才著地的緹歐涅狂怒地返回戰場,跟在她身后的緹歐娜看到漆黑濃霧向西北擴散才改變了路線。

  南區目前應該沒問題,因為那裡只有冒險者。

  但是記得迷宮街的北側還有不少來不及避難的居民。

  如果怪物在霧中移動前往北側邊緣就遭了,緹歐娜就遵照這些微的本能趕往了向西北延伸的濃霧。

  「我只能打倒你了哦~」

  看到單手拿著大雙刃的緹歐娜一躍而起,貝妮立刻轉身就跑。

  就算是不諳世事的貝妮也很清楚如今的狀況「十万火急」。

  緊追不舍的「洛基眷族」團員也紛紛會合了,貝妮的臉上充滿了絕望。

  衝過十字路口的龍之少女馬上就要被「洛基眷族」團員和緹歐娜追上了——正當她這麼認為的時候。

  (咦?)

  貝妮的身邊,出現了一個孩子。

  (地上的,孩子……?)

  那是一個抱著小貓的,半妖精孩童。

  貝妮在孩子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

  在陰暗的斗篷中發光的琥珀色雙眼,鑲嵌在額頭宛如鮮血的耀眼紅寶石。

  看著充滿陰暗的非人怪物,年幼的孩子眼中充滿了恐懼。

  面對膽怯的孩子,貝妮一瞬間愣住了——咚!

  戰場那邊再次傳來了轟鳴的炮擊和衝擊波。

  下個瞬間——

  「————」

  仿佛畏懼這震天的轟鳴——

  喀嗒,孩子頭頂的建筑物開始傾斜崩塌。

  「露!?」

  孩子們和瑪麗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悲鳴。

  「櫻花!?」

  「糟——!?」

  從十字路口西側看到這幅光景的千草和櫻花拔出武器衝了上去。

  為了尋找獨自前往孤儿院的孩子他們才會來到這裡的,就在剛才他們還因為看到半妖精出現在東側的街道而安心,但下個瞬間就出事了。

  「緹歐娜小姐!?」

  「完了!?」

  以咄咄逼人的氣勢衝到十字路口斗篷怪物,僵在原地的半妖精孩童,驚愕的「洛基眷族」。

  此時櫻花發現十字路口旁的老舊建筑——

  ——來不及了!!

  看到即將發生的慘劇,櫻花在心中發出悲鳴。

  (——啊。)

  這是貝妮眼熟的光景。

  從孩子的頭頂砸下的瓦礫,就和當時從馬車上崩塌的貨物一模一樣。

  ——見死不救也行哦。

  貝妮的軟弱在她耳旁低喃。

  否則你又會聽見悲鳴,又會被石頭傷害哦。

  在敵意和惡意的圍繞下,你只會徒增悲傷,痛心不已,並最終留下凄慘的淚水。

  (但是——)

  但是,貝妮在不斷自問。

  (即便如此,貝爾還是救了我吧——?)

  同胞早已告訴了自己貝爾的現狀。

  因為自己,如今少年飽受人們的敵意和惡意。

  貝妮聽說這件事時差點哭出來。

  同時,心中也覺得無比糾葛。

  就算被千夫所指,少年還是拯救了貝妮。

  貝妮的軟弱徹底沉默了。接著,有股力量在她背后輕輕一推。

  這股推動自己的炙熱,衝破了皮膚和斗篷,成為了嶄新的龍翼。

  「——!!」

  凍結的時間被打破了。

  龍的潛在能力將貝妮化為蒼銀的利箭,衝向了孩子身邊。

  她面對下墜的瓦礫展開翅膀,將半妖精孩童壓在了自己身下。

  「露!!」

  孩子們的悲鳴被建筑物的倒塌瞬間淹沒。

  整個十字路口響起了摧枯拉朽的聲音,現場化為了石塊的瀑布。

  短暫的巨響過后,周圍揚起了大量沙塵,眼前出現了一座巨大的石塊山坡。

  「……啊。」

  而貝妮她們,就位於這堆瓦礫廢墟的中央。

  貝妮的雙手撐在仰躺的孩子兩旁,她睜大眼睛看著這個孩子。

  展開的龍翼無法阻擋所有瓦礫,怪物頭上流下的鮮血,滴在了露的臉上。

  「——發射!」

  「!?」

  放出的箭矢命中了貝妮的翅膀,被彈開了。

  在場的眾人是如何看待這一連串的光景的呢?

  至少在孩子們、瑪利亞和「洛基眷族」看來,或許只是凶惡的怪物展開雙翼襲擊了孩子,同時頭上的瓦礫偶然落了下來。

  沙塵散開后,憤怒的冒險者衝上前來,貝妮立刻從緊閉雙眼的孩子身上跳開逃走了。

  緊接著,瑪利亞和「洛基眷族」便趕到了孩子身邊。

  「我一個人去追!你們保護這些孩子!」

  「是!」

  緹歐娜扛著大雙刃向團員們下令,隨后便去追擊貝妮了。

  瑪利亞、萊和菲娜一同抱緊了抱著小貓一臉驚呆的露。

  「啊,露,露!」

  「笨蛋,你都在干什麼啊!」

  「露,沒事吧!?」

  瑪利亞、萊還有菲娜都哭了。

  在放下心來的三人懷中,露慢慢說道。

  「不是的……媽媽,萊,菲娜。」

  怪物的血宛如淚滴在臉上滑落,露聲如細絲地說道。

  「我們都……錯怪大哥哥了。」

  被養母抱在懷裡的孩子抬起頭望著蒼夜。

  在沙塵消散的夜空中,一輪皎潔的明月赫然出現,露微微張開了嘴唇。

  瓦礫中還回響著孩子們的嗚咽。

  一旁的櫻花和千草有些錯愕地看著這幅光景。

  「櫻花,剛才……」

  「保護?怪物,保護了孩子……?」

  並非冒險者的瑪利亞,以及從龍女后方目擊現場的「洛基眷族」都沒發現,而從側面目睹全過程的櫻花他們看到怪物保護了孩子,感到無比困惑。

  櫻花和千草都忘我地,看向了龍女離開的方向。

  這裡是遠離十字路口的小徑。在這條破舊魔石燈照亮的小徑中可以聽到赤腳奔跑的聲音。

  緹歐娜不費吹灰之力就追上了亡命的貝妮。

  「追上你了!」

  「!?」

  全力揮起的大雙刃輕易斬斷了貝妮的退路。

  雖然沒有直接命中,但伴隨的衝擊和風壓還是讓貝妮摔倒了。

  緹歐娜機不可失地追了上去舉起武器。

  (啊——)

  已經來不及用翅膀防御了,就算成功防御,自己也會連同翅膀被一同斬斷吧。

  貝妮面對近在眼前的終結,不禁閉上了眼睛。

  「……?」

  但無論經過多久,都沒有傳來貫穿肉体的衝擊。

  貝妮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只見刺出的大雙刃停在了自己的胸前。

  抬頭一看,緹歐娜正一臉為難地沉默著。

  「恩~啊啊~恩~……………………恩!」

  她呻吟了一會,然后點了點頭,直接收回了大雙刃。

  「果然,我好像,沒法打倒你了!!」

  接著,唰。

  她直接把大雙刃扔向身后。

  「咦……?」

  轟!超重武器伴隨著巨響倒在地上,蒼白的嘴唇漏出了驚嘆。

  貝妮如今,徹底傻眼了。

  「大概……你剛才,救了那個孩子吧?」

  接著,貝妮的臉上充滿了驚訝。

  「雖然~不知道你聽不聽的懂……總之你趕緊逃吧。」

  「啊……」

  「畢竟,大家都不像我那麼笨嘛~」

  緹歐娜低頭看著貝妮。

  無比困惑的貝妮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微微張著嘴,但震耳欲聾的炮聲正催促著她立刻離開。

  她轉過身去,回頭看了眼緹歐娜,這才向遠處逃去。

  小徑的魔石燈在不斷閃爍,獨自一人的緹歐娜重新拿起扔在地上的大雙刃,然后慢慢抬起頭。

  「……阿格諾君,也是這種心情吧~」

  她的低喃,消散在夜空中的几朵殘云中。

  「緹歐娜!」

  「啊,緹歐涅。」

  此時,雙胞胎姐姐突然出現在了這條小徑上。

  緹歐涅吊著眼角上前質問。

  「你瞎跑什麼啊!我找了你很久耶!」

  「你來找我了啊?我還以為你已經在街道上開戰了呢。」

  「團長可是嚴令讓我和你共同行動的!我怎麼可能違背團長的指示啊!對了……怪物呢?其他團員說是你去追的。」

  緹歐娜先是猶豫要不要撒謊,不過還是決定對緹歐涅老實交代。

  「恩~我放跑了。」

  「哈!?不是被甩了,而是放跑了!?你傻嗎你!」

  「但是~」

  「沒什麼但是!現在情況緊急,你自己也聽團長說過的吧!?」

  「但是緹歐涅,你自己也察覺到那些怪物其實很奇特吧?」

  「……」

  「感覺,和那些普通的怪物很不一樣。我並不討厭。」

  緹歐娜回憶著那些活生生地倒在一邊的冒險者,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感受。被說中心事的緹歐涅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惱火地說道。

  「煩死了!總之那個漆黑猛牛一定要幹掉!走了!」

  「你只是想報仇吧~」

  「閉嘴!!」

  姐妹二人吵鬧著再次飛奔起來。

  *

  「神赫斯緹雅,貝妮現在在哪!?」

  「西北,而且離你們越來越遠了!」

  赫斯緹雅通過眼晶大聲回應了費羅斯。

  在「代達羅斯街」的西南邊緣,赫斯緹雅俯視著「魔法地圖」,看著龍女的名字一路北上,她的心跳也愈發劇烈了。

  「你們不能去救她嗎!?」

  「不行,冒險者的追擊太猛烈了!……如果讓利德他們去的話這邊肯定會撐不住的!」

  藍水晶中正不斷傳來怪物的吼叫和戰斗的聲響,由此可知戰斗異常激烈。神色扭曲的赫斯緹雅拼命思考。

  (費羅斯君肯定不行了,距離貝妮君最近的是韋爾夫君和命君……也不行,那些孩子也在壓制冒險者!支援者君和貝爾君又太遠了!)

  費羅斯和「異端儿」正在西區通往中央的路上和冒險者激戰,韋爾夫和命距離他們不遠。莉莉在東側,貝爾在東南移動擾亂冒險者。

  他們想要去救助在西北逃竄的貝妮就有些太遠了。

  很明顯在迷宮街向北移動的貝妮正在遭到冒險者的追殺。

  懷表上一分一秒划過的指針仿佛在不斷削減著少女的生命,赫斯緹雅的思考陷入了僵局——

  「!」

  「什,春姬君!?」

  和赫斯緹雅一同待命的春姬,跳下了塔樓。

  金色長髮和鮮艷的紅色和服消失在了迷宮街的黑暗中,緊接著響起了什麼碎裂的聲音。

  赫斯緹雅慌忙從塔頂探出頭,只見遠方的廢屋屋頂有個破洞,然后更遠處還能看到踉蹌著飛奔的狐人。

  「——!!」

  看到為了貝妮將危險置之度外的春姬,赫斯緹雅也拋開糾葛衝向了一枚眼晶。

  女神歇斯底裡地喊道。

  「貝爾君,拜托了,快去救她吧!」

  *

  「貝妮君和‘異端儿’走散了!春姬君已經先衝過去了!!」

  當聽到眼晶毫無預兆地發出巨響,披著隱身衣的我先是嚇了一跳,但聽到神大人緊迫的聲音大腦立刻一片空白。

  「貝妮現在一個人!?」

  我在距離吵鬧的冒險者不遠處的小徑中,感到無比焦躁。

  貝妮被孤立了?

  誰都沒法去救她?

  那孩子獨自哭泣的幻影擾亂著我的內心。

  重申局勢的我很清楚現狀糟糕透頂。

  我在東南,貝妮在西北,我們倆之間的距離是最遠的。

  如果我從這裡采取最短路線衝過去的話,勢必得直接衝入坐鎮於迷宮街中央的「洛基眷族」大本營。

  就算我現在是透明狀態也不可能直接穿過的。

  但是采用迂回路線的話也會浪費大量時間。

  無論如何我都是趕不上的!

  對,僅憑我目前的「敏捷」的話——

  我腦中閃過這個詞語的瞬間,便立刻向眼晶喊道。

  「春姬小姐!」

  「咦?」

  「請把春姬小姐的位置告訴我!!」

  在神大人回答之前我便邁開了雙腿。

  神大人也預測到了我接下來的行動,她喘了口氣,重振精神向我傳達了「魔法地圖」的情報。

  我將隱秘行動拋諸腦后,不斷運轉雙腿,整個隱身衣中都充滿了熱氣。

  我甚至都無暇擦拭汗水。

  放棄了佯攻的我在參差不齊的建筑物間飛躍。

  快點,快點,再快點!!

  我在神大人的指引下,從東南來到西南,橫穿了整個迷宮街南側。

  「春姬小姐!」

  「咿呀!?咦——貝爾大人!?」

  在神大人准確的引導下,我在某個小路裡找到了拼命奔跑的春姬小姐,我連隱身衣都沒脫就直接拉住了她的手。

  我將春姬小姐拉進一個破舊的無人小屋,解除了透明化,只見驚愕的她眼中噙滿了淚水。

  「貝爾大人!貝妮大人她,貝妮大人她……!」

  顫抖的春姬小姐抓住了我的衣服。我支撐著她几乎癱瘓的身体一同跪了下來。

  翡翠雙眸中低落的淚水染濕了和服,我握緊了春姬小姐的手。

  「春姬小姐——」

  看著抬起頭的她,我提出了自己最迫切的願望。

  「——請把力量借給我。」

  我們倆,一起去救貝妮。

  看到我無比堅定的眼神,驚愕的春姬小姐——用力擦干淚水,點了點頭。

  我們雙手交握。

  美麗的狐人,開始編織幻想的樂章。

  「【——變大吧】」

  清脆的歌聲奏響了神聖的詠唱。

  春姬小姐緊閉雙眼開始高歌。

  「【其力其行。無數財寶無數願望。鐘聲敲響之時,祈求榮華與幻想】」

  隨著咒文的編織,無數金光噴涌而出。

  充滿了昏暗室內的光輝照亮了我緊迫的神情。

  「【——變大吧】」

  我,不,我們接下來肯定會冒險。

  春姬小姐也理解了這點,因為澄澈的歌聲中能感受到她雙手的顫抖。

  「【吞咽神饌之此身,賜予神明之金光。至槌還土,賜予祝福】」

  同時她對貝妮的現狀感到不安,顫抖不已的她握緊了我的手。

  我也回應著她,握緊了雙手。

  「【——變大吧!】」

  她披著和服的身体也在不斷發抖,最終她堅定地唱響了最后的咒文。

  春姬小姐張開雙眼和我對視,唱響了「魔法」之名。

  「【万寶槌】」

  炫目的光輝充滿了整個房間,與此同時,我的身体被無數光粒包圍了。

  「位階升華」

  這是能提升等級的最强妖术。

  上升至Lv.4的能力仿佛讓身体也發出了歡呼。

  我重新披上隱身衣,立刻站了起來——同時抱起了春姬小姐。

  「咦!?」

  一次「位階升華」還是不夠的。

  春姬小姐的力量還是必須的。

  所以我不能讓她留在這儿。

  春姬小姐應該對此也有所自覺,不過公主抱大概出乎她的預料吧,只見她的臉瞬間染紅了。

  雖然感到有些抱歉,但只能請她忍一忍了。

  我用隱身衣徹底藏住了春姬小姐和發光的自己,確認的同時我湊近狐耳說道。

  「麻煩幫我把隱身衣按住。」

  代替雙手沒空的我,春姬小姐點了點頭,繞過我的脖子死死拉住了「反轉靈紗」。

  越過能從內部將外部情報一覽無余的隱身衣,我看著前方下定決心。

  「——出發!」

  當一滴汗水從臉上滴落的瞬間,我衝了出去。

  「!?」

  Lv.4的超加速讓春姬小姐發出了低沉的悲鳴。

  我們衝出廢屋來到小徑,踏碎地面一躍而起飛向了夜空。

  眼下能看到廣闊的迷宮街。

  魔石燈明滅的「洛基眷族」大本營,黑霧包裹的西區,還有貝妮獨自徘徊的西北區。

  我瞄准最后的目標,隨著重力的引導在屋頂上著地——然后開始飛奔。

  「!?」

  「怎麼了!?」

  猛烈的加速,刺耳的風切聲,踏碎屋頂和牆壁的劇烈腳步聲。

  雖然我用魔道具消除了身形,但還是會被發現的。

  當我在上空高速移動的時候,附近的冒險者都感受到了我們的存在紛紛抬起頭。

  但是,這些都無關緊要了。

  我只能將其拋諸腦后,因為已經無暇顧慮這些了。

  我必須盡快,趕到貝妮身邊!

  「~~~~~~~~~~~~~~~~~~~~!!」

  不斷上升的速度讓春姬小姐更加用力地抱住我的脖子,她拼命拉住在狂風中翻滾的隱身衣。

  我宛如兔子一般在參差不齊的屋頂間飛躍,經常將高聳的塔樓一躍而過。

  在猛烈的風切聲中可以依稀聽到神大人的指示「就、就這麼一直走貝爾君!」,我就這樣沿著最短距離一路衝刺。

  ——至於被「洛基眷族」發現的危險性,可以說是相當高的。

  第一級冒險者——特別是那些人肯定會發現我們的動向。

  但是,只能繼續前進了。

  春姬小姐的「位階升華」讓我發揮出了自身「敏捷」無法企及的速度,如今我根本無心沉醉於美麗光粒帶來的全能感,只是埋頭不斷加速。

  「——非常抱歉,貝爾大人!雖然這種時候不太合適,但小女卻覺得無比幸福!!」

  「總覺得我以前好像聽過類似的台詞!?」

  激動不已的春姬小姐感動地說道,聞言我不禁喊道。

  「啊啊!?春姬君那是我的台詞啊,話說你現在立刻和我換啊!!」再加上神大人的謎之發言讓我更加混亂了。

  我們三人悲鳴著在夜空下穿行。

  我化為一陣狂風,從西北到西南,貫穿了迷宮街。

  *

  貝妮在小徑中不斷前進。

  「哈、哈……」

  混亂的呼吸說明体力的大量消耗。

  她已經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了。

  小徑的黑暗隱藏了她新生的龍翼,她手撐著牆壁不斷驅使著發軟的雙腿。

  追兵的氣息消失了。

  但是滋生不安的冒險者幻影還是讓她無比恐懼。

  同時壓倒性的孤獨感更是讓她全身沉重痛苦不已。

  「……貝……」

  貝妮拼命將呼之欲出的名字咽了下去。

  絕不能讓他擔心。

  如果自己哭了的話,會讓那個人不安的。

  貝妮不想讓他擔心,所以必須忍耐。

  但是,幽暗的迷宮街正侵蝕著少女的內心。

  纖細的身体不斷顫抖,無盡的恐懼喚醒了過去的殘影,這讓貝妮愈發渴求那珍貴的溫暖。

  「貝爾……」

  在虛幻的黑暗中,貝妮輕聲呼喚著他的名字。

  接著——

  「——貝妮!!」

  少年實現了她的願望。

  「!」

  「貝妮大人!!」

  貝妮睜大雙眼抬起頭,脫掉隱身衣的貝爾和春姬從虛空中出現,從蒼夜中跳了下來。

  琥珀雙眸中瞬間浮現淚水,當淚水滴落的瞬間,貝妮也衝了上去。

  貝妮一頭扎進了在眼前著陸的少年和少女懷中。

  「貝爾!春姬!」

  兩人伸出雙手接住龍之少女,再會的三人相擁在一起。

  「啊啊,貝妮大人,貝妮大人!」

  「太好了,貝妮……!」

  「對不起,對不起,貝爾,春姬……!謝謝,最喜歡你們了……!」

  看著滿溢的淚水,貝爾他們也有些語塞。

  三人就這樣擁抱著共享彼此的溫暖。

  貝爾用力抱緊將頭埋在春姬胸口的貝妮——連同她剛剛長出的翅膀。

  「是你們,找到我的……?」

  「恩,是神大人告訴我們的哦?」

  「沒事吧貝妮君!真是太好了!」

  「……謝謝,神大人。」

  看到貝妮流著淚抬起頭,貝爾微微一笑,鑲嵌在手甲上的眼晶也可以聽到擦拭鼻涕的聲音。

  看著閃耀的藍水晶,貝妮燦爛地笑了。

  又抱了一會儿之后,貝爾離開了貝妮和春姬。

  「沒時間了,快走吧。一定要想辦法和利德先生他們會合!」

  「恩!」

  貝妮和春姬紛紛點頭,三人便開始移動。

  和春姬會合之后再趕到貝妮身邊花了五分鐘以上。

  貝爾判斷應該先找個地方重新進行一次「位階升華」。

  現在他們位於迷宮街西北的偏北側。

  如果一路南下——同時躲過「洛基眷族」——和「異端儿」會合也是極度困難的。

  最壞的情況下就是自己再次充當誘餌出現在他們面前,如此考量的貝爾剛舉起眼晶說「神大人,接下來——」的時候。

  「——」

  貝爾的第六感,敲響了最大的警鐘。

  「!!」

  「咦?」

  他能在瞬間抱起貝妮和春姬並且重新披上「反轉靈紗」只能說是奇跡了。

  他們剛剛后退躲到小徑的陰影中的瞬間——咚!白銀金屬靴便著地了。

  在夜風中搖曳的灰色毛發,讓人感到威壓的蓋滿半張臉的藍色刺青。

  看到從空中趕來的狼人青年,貝爾和貝妮她們都倒抽一口氣。

  (伯特先生……!)

  果然,自己被發現了。

  發現了貝爾和春姬無謀的貫穿,第一級冒險者伯特·羅加無視團長的指示衝出了大本營。

  怎麼會,太快了,根本來不及重新進行「位階升華」,看著能將自己的設想瞬間撕碎的狼人的速度,貝爾戰栗了。

  「……」

  伯特停在貝爾他們躲藏的小路不遠的路口,站在了那個空間的正中央。

  狼人一言不發地觀察著周圍,貝爾、貝妮和春姬緊貼在一起屏住了呼吸。

  三人的心髒都在瘋狂跳動,他們緊貼在一起恐懼著是否會被外界發現。

  就連水晶對面臉色發白的女神都不吭聲了。

  接著,當貝爾的汗水流到貝妮的頭髮上時——

  「——出來。」

  伯特瞄准其中一條小路——也就是貝爾他們躲藏的陰影,准確地射出了冷酷的視線。

  他的視線直接刺穿了「透明狀態」,這讓貝爾他們都凍住了。

  伯特登場的這宛如永久一般漫長的一分鐘直接粉碎了少年們的希望。

  看到向自己邁出腳步的伯特,貝妮的肩膀顫抖了。

  貝爾抓緊了她的肩膀,只能出去了,他下定了決心。

  要讓自己成為誘餌爭取貝妮她們逃跑的時間。

  但是,春姬的行動,阻止了貝爾的決斷。

  (春姬……?)

  一根手指撫摸著蒼銀長髮,貝妮抬起頭,只見春姬微微一笑。

  狐人少女又對貝爾露出似有若無的微笑,然后離開了龍之少女身邊。

  貝爾還來不及伸手抓住她,她就鑽出了隱身衣,走出了陰影。

  「啊?」

  「……」

  在錯愕的貝爾和貝妮眼前,在星空的照耀下,春姬和伯特對峙了。

  面對有些訝異的狼人,少女的狐尾在不斷顫抖。

  但她將尾巴藏在背后,逞强地瞪著青年。

  「不止你一個吧?其他家伙也趕緊出來!」

  「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開什麼玩——」

  「——只有我一個人!!」

  接著,春姬大聲喊道。

  聽到少女前所未有的大喊,貝妮嚇了一跳,春姬打斷了伯特。

  倒吊的柳眉和充滿意志的翡翠雙眸並沒有屈服於青年的氣勢。

  春姬將雙手交握在豐滿的胸前,再次喊道。

  「所以,你快走吧!」

  少年理解了,這句話並不是對狼人說的。

  貝爾從淫蕩之都救出的軟弱少女已經不復存在了。

  看著擋在强者面前庇護貝爾他們的背影,就好像以無力之軀抗衡災厄的巫女,又好像為了守護龍之少女的姐姐,甚至母親。

  這個被拯救至今的少女,為了保護重要的存在,發出了吶喊。

  貝爾的雙眼搖曳了。

  「快!!」

  聽到春姬的呼喊,貝爾轉身衝了出去。

  絕不能浪費她的覺悟。

  貝爾緊緊抓住貝妮的肩膀拋開苦惱衝了出去。

  泫然欲泣的龍女回頭看著春姬,貝爾拉著貝妮的手咬緊了牙關。

  「……無法戰斗的雜碎少給我囂張!」

  伯特感知著春姬背后兩個遠去的氣息,同時用金屬靴踏向地面。緊接著,石塊碎裂。

  几個碎片飛向了吃驚的春姬,割破了她的和服和臉,雖然春姬也立刻抬手阻擋,但還是一個踉蹌,摔在了地上。

  伯特咂舌說道。

  「讓開。」

  「不要。」

  「當心我宰了你!」

  「不讓!」

  面對想要上前的伯特,春姬展開雙臂。

  看著寸步不移的狐人,伯特眯細了雙眼,蹬踏了地面。

  春姬根本無法看清第一冒險者頂尖的速度,狼人的身影在瞬間來到了眼前。

  面對僵直的少女,伯特一臉無趣地抬起左手揮了下去。

  「——!!」

  但是。

  看著金發間毫無動搖的翡翠雙眸,伯特的手戛然而止。

  「……」

  伯特睜大了雙眼。他沉默地,注視著春姬就算攻擊迫近仍沒有絲毫閃躲的雙眼。

  兩人一同沉默了。遠方傳來的巨響傳到了獸人們耳中。

  這不可思議的光景一直持續到伯特主動開口。

  「——雜碎。」

  狼人凶暴地吊起了嘴角。

  「明明只是無能的垃圾——你做好覺悟了吧?」

  「!?」

  殺氣全開。

  面對貫徹弱肉强食的法則想要將自己啃食的餓狼,面對這絕對的强者,獸人的本能讓春姬顫抖。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沒有讓開。

  雖然身体開始顫抖,但她還是張開雙臂,瞪著伯特。

  「別得意忘形了!!」

  他並沒有揮拳,而是抬起左腳踏碎了地面。

  腳邊爆發的爆炸和衝擊直接將春姬吹飛。

  她撞在了小路一旁的牆上,趴在地上發出痛苦的呻吟。

  同時,伯特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這是他鄙視雜魚特有的嘲笑,同時也飽含著內心的喜悅。

  如今伯特將春姬視為「敵人」了。

  他會嘲笑的並不是那種可有可無的垃圾,而是會在戰場上奮戰的敵人。

  狼人意識到了狐人少女的覺悟,所以才會嘲笑。

  「你還是更適合娼婦吧!完全沒有魄力啊喂!!」

  「!!」

  聽到伯特的辱罵,苦悶的春姬抬起了頭。

  她拼盡全力瞪著俯視自己發出嘲笑的狼人,然后將顫抖的雙手交握在胸前,宛如獻出供奉一般。

  「【——變大吧】」

  接著,她開始了詠唱。

  「【其力其行。無數財寶無數願望。鐘聲敲響之時,祈求榮華與幻想】」

  這是春姬掌握的唯一一個「魔法」,也是她僅有的武器——妖术。

  春姬也知道這個妖术無法對眼前的强者造成傷害,但她還是厲聲高歌。

  「【——變大吧】」

  位階升華大約要十分鐘才能使用一次。通過和伯特有些莫名的對話好不容易才爭取到了時間,如今施行的「魔法」喚起了少女的「魔力」。

  「【吞咽神饌之此身,賜予神明之金光。至槌還土,賜予祝福】」

  保持距離與她對峙的伯特並沒有行動,他沉默地等待詠唱的完成。

  這是傲慢嗎?不是,這是對向强者發出咆哮的弱者——少女的覺悟所表達的禮儀。

  當春姬放出「魔法」的瞬間,伯特就會毫無躊躇地對她進行屠殺。

  眼看時機將至,狼人以冒險者的身份活動著雙手。

  「【——變大吧】」

  春姬的魔法,「万寶槌」。

  不論有沒有魔法陣,這個魔法在發動前都會放出金色的魔法光芒,所以會異常顯眼。

  隨著詠唱的進行會產生霧狀的「魔力」光云,這副光景連美神都為之稱贊,而這也正是妖术發動的瞬間。

  ——金色的光粒和光云瞬間飛向了春姬和伯特的頭頂。

  就像覆蓋了迷宮街西區的黑霧一樣,他們所處的西北區也覆蓋了微弱的金光。

  在任何人眼裡看來,無形的光槌都已經召喚完成了。

  讓春姬完成詠唱的伯特剛剛前傾,接受了少女祈禱的「她」便來到了現場。

  「!!」

  伯特回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一頭漆黑秀發。

  一名扛著大朴刀的亞馬遜——阿伊莎·貝爾卡前來支援了。

  「【万寶槌】」

  緊接著,大量光粒越過伯特聚集在了阿伊莎身邊,光槌隨之落下。

  「你是……」

  伯特眯細雙眼看著位階升華的完成。

  身纏光之奔流的女杰揮著大朴刀,用冒著光粒的刀尖對著狼人。

  「你丫,是想對我妹妹出手吧?我說的沒錯吧?至少我看來就是這樣。」

  「喂!」

  「——想要欺負可愛妹妹的家伙只有死路一條,要把你揍扒才行。」

  阿伊莎笑著開始「挑釁」。

  這樣就和「異端儿」毫無關系了,她佯裝不知,硬是將這場戰斗變成了「私斗」。看到和眯細雙眼的伯特對峙的她,春姬無比感動地喊道。

  「阿伊莎……!」

  「你這蠢狐狸,別亂來啊!我都警告過你不要隨便用這個了吧……不過,算了,看在你稍微成長一點的份上,這次就放過你吧。」

  看著堅信自己會前來救援的春姬,阿伊莎有些欣喜地聳了聳肩。

  伯特看著她倆發出低吼。

  「結果還是推給別人麼,無聊透頂!」

  雖然他這麼說,不過對少女的「策略」還是露出了認同的笑容。

  戰意高漲的狼人咧開了嘴角。

  「快來吧,蠢女人,看我踢懶你的腦袋。」

  「正合我意!!」

  在春姬的眼前,伯特和阿伊莎拉開了激戰的大幕。

  *

  「貝爾,春姬她……!」

  「……!」

  牽著貝妮的貝爾一臉苦澀地在小徑中飛馳。

  伯特會傷害春姬嗎?

  不知道。

  不過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應該不會喪命。

  為了提防他的追擊,現在必須盡量拉開距離——

  不安和疑問,以及如今最迫在眉睫的事讓貝爾的大腦一片混亂。

  為了不讓自己糟蹋春姬的覺悟,他强迫自己不要回頭,同時也為自己的無力向她不斷道歉,為了貝妮他們必須前進。

  「貝爾君,沒時間了……!再不快點就無法和費羅斯君他們會合了!」

  貝爾聽著赫斯緹雅焦急的聲音不斷衝刺。

  位階升華的光粒已經消失了。

  雖然穿著隱身衣的他們還在注意著不要被其他冒險者和「洛基眷族」發現,不過已經沒什麼必要了,因為周圍根本沒人,一片寂靜。

  這不是僥幸,反而讓人更加惴惴不安,如此感知的貝爾搖了搖頭向目的地一路南下。

  接著,南下,南下,正當貝爾他們在不斷南下時——他們突然停住了。

  「……貝爾?」

  「……」

  看到貝爾停下腳步,貝妮有些困惑地詢問。

  握著她纖細小手的貝爾,開始瘋狂冒汗。

  他的呼吸愈發混亂,心跳也加速到几乎耳鳴的地步。

  在這個周圍充滿陡峭樓梯和岔路的小徑中,他深紅的雙眼,死死盯著被黑暗覆蓋的前方。

  迷宮街東南區。

  在一個冒險者的混亂和喧囂都觸及不到的角落,可以看到一個晃動的身影。

  這個昏暗中的人影顫抖著雙手,從開裂的牆壁中坐起身子不斷咳嗽。

  「五年,了嗎?被拉開差距了啊……」

  三分鐘。

  這個人影只戰斗了這點時間。

  恢復意識的她慢慢抬起頭,仰望夜空。

  「抱歉,克朗尼先生……」

  這個人影甚至無暇擦拭嘴角的血跡,用手按著被重擊的腹部——琉·莉昂低聲謝罪。

  「——」

  遮蔽夜空的流云漸漸散去,月光拭去了街道的陰暗。

  隨之照亮的是宛如流金的耀眼金發。

  銀藍搭配的裝備,收入劍鞘的劍柄正散發著璀璨的光芒,這讓貝爾炫目。

  貝妮也愣住了,此時她正交互看著貝爾他們。

  「艾絲、小姐……」

  金發金眼。

  站在小徑中央的女劍士,讓貝爾有些窒息。

  「……龍女,還活著啊。」

  聽到從艾絲口中說出「龍女」這個詞,貝爾倍感震驚。

  同時他察覺到了,恐怕艾絲很早就擺脫了琉的牽制,並且再次尾隨自己了。

  貝爾之所以沒有注意到她就是因為她從來沒有「看」過他。

  她看穿了少年對視線極度敏感,所以避免直視他。

  她只憑借氣息追蹤貝爾,而且手法巧妙,貝爾完全沒有發現。

  因為琉的阻攔一度跟丟貝爾的她之所以能再次跟蹤,恐怕就是因為自己從東南前往西南橫穿的時候吧。

  無論是自己和春姬合流,還是與貝妮再會,肯定都被艾絲看在眼裡了。

  貝爾完全沒有擺脫艾絲的追蹤。

  「出來吧……」

  而之所以是伯特率先現身,就是因為她迷茫了。

  一臉悲傷的艾絲讓貝爾脫掉「反轉靈紗」。

  貝爾一言不發地脫下了隱身衣。

  「……」

  「……」

  看著現出身形的貝爾和長著龍翼的貝妮,艾絲垂下了雙眼。

  「我一直在思考……你為什麼會問我那種事。」

  五天前,在都市全体接到强制任務之前,貝爾曾問過艾絲。

  「如果,怪物擁有某些生存理由的話……如果和我們擁有一樣的感情的話,您會怎麼辦?」

  能和人一樣歡笑,能和人一樣煩惱,能和人一樣流淚的「怪物」,如果遇到這種「怪物」的話,你還能揮劍嗎?

  「原來是這樣啊……」

  低頭看著地面的艾絲慢慢抬頭看向了怪物。

  貝爾從她的視線中——看到了危險的光芒。

  平時缺乏感情的艾絲如今的眼神中,充滿了貝爾極為陌生的情感,這讓貝爾胸口一緊。

  為什麼,為什麼,請你不要——露出這種眼神。

  貝爾拼命壓抑著心中的悲痛,為了從她的眼神中保護貝妮,他喊道。

  「艾絲小姐!!這個孩子——」

  「我的答案——」

  不等貝爾說完,艾絲就强硬地打斷了他。

  「不會變。」

  接著——她將手放在了劍柄上。

  「如果因為怪物的緣故有人落淚的話——那麼,我會殺了怪物。」

  這是「劍姬」當時的回答——看著隨之拔出的銀劍,貝爾凍住了。

  唰,艾絲的靴子踏出了一步。

  「等等……請等一下,艾絲小姐!?這個孩子,根本沒有傷害到任何人啊!!她絕不會做這種事的!!這個孩子,貝妮她是不同的!!」

  貝爾哭喊著說道。

  他將因為膨脹的戰意而怯懦不止的貝妮擋在身后,大聲宣言。

  「等那個龍女再次暴走的時候,你還能這麼說嗎?」

  「——!」

  貝妮額頭的紅色寶石,有些顫抖地發出微光。

  「我,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和那個愚笨的天真亞馬遜少女比起來,她有著決定性的不同。

  冷酷的神情,不由分說的言辭。為什麼她會如此冷酷,貝爾根本不了解,也不想了解。

  不過有件事,貝爾可以肯定——那就是交涉決裂了。

  和憧憬徹底對立的貝爾,理解了。

  「唔、啊……」

  最終,在肆虐的絕望和堅定的信念中,他——握住了匕首的刀柄。

  就和自己對峙的劍之少女一樣,少年也得出了自己絕不動搖的答案。

  為了這個怪物少女,他已經發誓要守護到底了。

  面對悲傷地眯細雙眼的艾絲,貝爾拔出了漆黑匕首和紅色短刀。

  「貝爾……」

  貝妮哭泣著呼喚著他。

  「……」

  水晶對面的女神也啞然了。

  「為什麼……」

  貝爾的嘴唇開始顫抖。

  「為什麼……」

  艾絲身体前傾,衝了過來。

  「——可惡!!」

  貝爾也衝了上去,瞄准迫近的銀劍揮出了漆黑的匕首。

  *

  最初的碰撞迸發出無數火花。

  當然,貝爾被徹底壓制了。

  艾絲那纖細的手臂所放出的猛烈斬擊讓貝爾差點倒地,但事先如此預判的貝爾立刻將攻擊的衝擊轉化為旋轉的向心力。

  貝爾右手反握「神之匕首」戒備著艾絲再次喊道。

  「貝妮,快逃!!」

  看到少年發出前所未有的緊迫聲音和氣勢,抱著隱身衣的貝妮嚇了一跳,她哭喪著臉遵從了指示。

  貝爾根本無暇確認原路折回的少女,他在用神之匕首防御的同時不斷揮出左手的紅刀。

  金發金眼的劍士輕輕一揮就瓦解了他的連擊。

  「庫!?」

  看到自己的攻擊被輕易化解,貝爾咬緊牙關揮下兩把武器,拼盡全力把她擋在這裡,但是——

  「——」

  漆黑匕首剛被彈開,眼前就只剩下几絲金發了。

  大腦空白的貝爾瞬間理解了狀況。

  艾絲進行防御以后便立刻輕盈地跳向空中,直接越過了少年頭頂。

  艾絲和紅刀揮空的貝爾交換了位置,直接在他背后著地。

  「!?」

  精神緊繃的貝爾立刻轉身,然而他看到的只是已經開始追殺貝妮的艾絲——少女的視線一直在看著前方。

  ——她根本沒有看我!

  滿腔的悲傷瞬間變為了灼燒身心的炙熱。

  這是憤怒嗎?不是,那是自己根本沒資格與憧憬對峙所產生的不甘。

  全身發熱的貝爾追趕著貝妮和艾絲。

  「貝、貝爾君!?」

  眼晶中傳來了赫斯緹雅的悲鳴。通過觀察「魔法地圖」的動向,她也把握現在的狀況了吧。

  就像她所擔憂的,貝爾根本追不上艾絲。不,應該說,在貝爾追上之前,艾絲的劍就已經從背后刺穿貝妮了。

  不行,來不及了,這樣下去貝妮會——!

  看著「劍姬」射穿龍之少女的視線,貝爾握緊拳頭無比苦惱。

  當艾絲眼看就要追上猛然回頭的貝妮瞬間,貝爾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

  「【火焰伏特】!!」

  緋色的炎雷噴涌而出。

  迅如雷電的「速攻魔法」瞬間穿過了讓人絕望的距離,阻止了艾絲的前進。

  魔法命中小徑的牆壁發生了爆炸,揚起的沙塵淹沒了吃驚的貝妮。

  自己又,發射了。

  上次是冒險者。

  而這次是憧憬。

  自己到底在干什麼,在心中落淚的自己已經不知所措了。

  但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神色扭曲的貝爾繼續衝刺,斬向了迅速回避一臉啞然的艾絲。

  「艾絲小姐,請聽我說!」

  緊握被銀劍擋住的匕首,貝爾喊道。

  在揮著武器的現在,語言顯得如此空虛無力,吱吱吱,雙方就這麼僵持著。

  「……我已經對你,無話可說了。」

  看到對方還不肯與自己對視,貝爾感到自己的臉在灼燒。

  「但是我有!!」

  自己就好像一個沒出息的孩子,就好像一個沒有資格摘取高嶺之花的少年,感覺自己的喉嚨在顫抖。

  面對用匕首壓制自己的貝爾,微微皺眉的少女再次揮出了拒絕的斬擊。

  貝爾一個踉蹌后退了兩步,艾絲越過他再次追擊貝妮。

  「……神大人!」

  「啊、知道了!」

  鑲嵌在手甲上的眼晶放出光芒,赫斯緹雅開始為貝爾指路。

  如果只是追在艾絲身后肯定來不及。

  所以必須根據「魔法地圖」上貝妮的位置來先發制人。

  貝妮在宛如蜘蛛網一般的小徑中逃竄。

  貝爾穿過剛才的炎雷揚起的沙塵,跳上民宅一路飛奔,沿著最短距離衝向了龍女和艾絲之間。

  從屋頂上看去,在「代達羅斯街」中相依的建筑群就好像海風中的木筏。

  貝爾穿過風平浪靜的屋頂高速穿梭在建筑物之間,最終總算追上在小徑中飛馳的金色長髮了。

  跳下屋頂的貝爾再次在艾絲面前著陸。

  「!」

  「艾絲小姐!」

  停下腳步的艾絲有些吃驚。

  這裡是小徑,附近也沒有岔路。

  金色雙眸迅速觀察周圍,然后當她微微抬頭的瞬間,貝爾衝了上去。

  ——別想跑!

  在艾絲利用屋頂繞開之前,貝爾攻了上去。

  「……!」

  被封住屋頂路線的艾絲只能應戰。

  兩把匕首和一柄細劍再次開始激突。

  「我、不想和你戰斗……」

  「我也是!」

  聽到艾絲擠出的低語,貝爾也大聲回應。

  如今和几個月前,兩人在旭日初升的城牆上進行的鍛煉不同,這根本不是訓練。

  面對這場讓人心痛的攻防,心急如焚的貝爾再次喊道。

  「艾絲小姐,求求你和我談談吧!那孩子,‘異端儿’是——!」

  「我的答案……是不會變的。」

  「!!」

  ——為什麼!!

  看到充耳不聞的她,在心中慟哭的貝爾吊起眼角。

  他握緊了雙刀。

  既然無法交流,那麼只能訴諸武力了——他放出了全力的斬擊。

  「哈!!」

  「!?」

  漆黑和真紅的斬閃灼燒著艾絲的雙眼。

  白兔的猛攻,超高速連斬,宛如怒濤的無限斬擊席卷了全身。

  黑色和紅色的軌道震撼著被迫防御的細劍。

  現場迸發著超乎尋常的火花和雜音,這讓艾絲有些吃驚。

  將一切都置之度外的貝爾在不斷加速。

  快一點,要比任何時候都快。

  巨女,狩獵者,要比過去和這些第一級冒險者戰斗時還要快,貝爾向自己的憧憬賭上了一切。

  「……!」

  而且小徑會讓銀劍失去地利。

  細長的劍身無法在狹窄的小徑中自由揮舞,根本無法活用武器的范圍優勢。

  同時這裡反而能讓少年最大限度地發揮短刀的優勢。

  被如此壓制的艾絲倒抽一口氣,這才開始看著貝爾的臉,防住了最后的斬擊的她向后跳去。

  「哈、哈……!」

  「……」

  貝爾的呼吸在昏暗的小徑中回響。

  看著自己后退的距離,和有些發麻的手,艾絲開口了。

  「……你,變强了。」

  「!」

  聽到這句認同自己的話語,貝爾愣了一下。

  但是,這也意味著——

  「我已經,不能再對你放水了。」

  接下來我將放出更加慘烈的劍擊,艾絲如此宣告。

  「——」

  艾絲的身影模糊了。

  貝爾看到的只有金色長髮的殘影。

  他之所以能在瞬間對近在眼前的斬擊作出反應,單純只是直覺和危機本能,還有就是自己的四肢已經徹底習慣在訓練中体味過無數次的劍路了。

  當「神之匕首」和劍身碰撞的瞬間,貝爾手上傳來了巨大的衝擊。

  「!?」

  几乎震斷右手的威力直接將手臂彈向頭頂,奇跡的是,匕首竟然沒有脫手。

  金銀的幻影並沒有停下。

  她像旋風一樣回旋,小徑的牆壁宛如黃油一般被銀劍切碎,隨后祭出了神速一擊。

  這是貝爾完全無法反應,也完全無法防御的,神速回旋斬。

  ——完了。

  兩發斬擊,就結束了戰斗。

  貝爾的冒險者直覺,確信了自己的死亡。

  「……」

  但是,貝爾的身体並沒有被切斷。

  艾絲微微皺起柳眉,在劍身接觸他之前轉動了手腕。

  「——嘎!?」

  襲向側腹的衝擊——劍腹攻擊將貝爾砸向了旁邊的牆壁。

  肩膀撞入牆內的貝爾眼前一片混亂,接著他感到炫目和惡心。

  正當貝爾屈膝的時候……艾絲的靴子正悠然地走到他身邊。

  「庫……!」

  貝爾為了阻擋她,顫抖著膝蓋。

  他拼盡全力站了起來。

  艾絲停下腳步轉過頭,看到貝爾的深紅雙眸中仍然充滿著斗志,她用缺乏情感的冰冷神情,揮下了細劍。

  「我上了。」

  下個瞬間,貝爾的眼前產生了斬擊漩渦。

  「——!?」

  這是「劍姬」真正的連續斬擊。

  就好像模仿剛才貝爾的連擊一樣,艾絲也開始了劍舞。

  貝爾反射性舉起的匕首根本來不及迎擊。

  就算成功防御了一次,又有五發斬擊刺入了身体。

  韋爾夫的防具——超硬金屬鎧甲——發出了刺耳的悲鳴。

  和先前的劍腹不同,這可是能輕易奪命的壓倒性劍舞。

  視野中充滿了銀色的軌跡,在充滿了劇痛和衝擊的朦朧意識中,貝爾醒悟了。

  比巨女還要强大,比狩獵者還要迅速,他們根本不在同一個次元。

  眼前隱約出現了那些曾讓自己吃盡苦頭的第一級冒險者。

  自己知道的,自己早就知道的。

  雖然知道,但是——

  (這個人——比誰都要强!!)

  斬擊伴隨著疾風斬向了胸甲,貝爾飛向了空中。

  接著他砸了下來,整個人仰躺在地上。

  「啊……咕……」

  在朦朧的意識中,只見艾絲垂下雙眼轉過身去。

  貝爾朝著遠去的背影伸出手,灼熱的劇痛席卷全身,自己已經動彈不得了。

  雖然想要試著站起來,但身体只能不斷發抖。

  模糊的視野中映襯著遙遠的夜空。

  (……好像,我來過這裡……)

  飽受憧憬洗禮的身体倒在地上,虛無的意識開始回憶著過去的瑣事。

  這有些眼熟的小徑讓貝爾有些疑惑。這裡是,哪裡,自己又是什麼時候……有些阻塞的思考在腦中回旋。

  「貝爾君、貝爾君!?」

  此時,沉向黑暗的意識中響起了赫斯緹雅的聲音。

  接著腦中浮現出了艾絲悲傷的側臉,以及貝妮的淚水。

  一度閉上雙眼的貝爾吊起眼角,用手指緊扣地面。

  *

  這裡是距離南下的貝爾他們稍遠的迷宮街西北區。

  一把大朴刀插在地上,一名悍婦倒在旁邊。

  「那個狼人……下手還真狠。」

  滿身瘡痍的阿伊莎有些憤恨地罵著早已離去的伯特。

  她的嘴角也有傷痕,嘴邊還能看到血跡。

  阿伊莎看了眼刀刃碎裂的大朴刀,忍著疼痛皺起眉毛,同時好像也有几分欣喜。

  「阿伊莎、阿伊莎……!」

  春姬的眼淚打濕了阿伊莎褐色的肌膚。

  嗚咽的她握著輸給伯特的她的手不斷道歉。

  而她自己除了一開始的碎石造成的擦傷以外,几乎毫發無傷。

  整條小徑都只能聽到少女的哭泣,阿伊莎有些煩躁地抽著臉。

  「別哭了,這種程度死不了人的。」

  「但是、但是……!」

  「你既然有空哭的話,就趕緊去履行自己的義務吧?」

  阿伊莎輕撫著金色長髮,向揉著眼睛的少女說道。

  「你,還有地方要去吧?」

  「……是。」

  她從和服的袖子裡取出了藍水晶。

  這是作為后勤的她所持有的眼晶,春姬低頭看著阿伊莎。

  「好了,你快走吧。我再稍微休息一會儿,就能行動了。」

  「非常感謝……阿伊莎。」

  春姬紅著眼睛告別,便站了起來。

  阿伊莎看著遠離的狐尾,這才放松下來。

  「最近總是在輸啊,真是的……下次還是找‘小小新秀’來一場‘遠征’來當做修行吧~」

  艷麗的雙唇勾勒出一抹微笑,她閉上眼睛,陷入了稍稍有些長的沉眠。

  *

  「……貝爾?」

  貝妮停下腳步,轉身看去。

  剛才為止的激烈戰斗已經聽不到了。

  不斷累積的擔憂瞬間變成了猛烈的不安。

  拿著隱身衣站在原地的貝妮猶豫了片刻,然后慢慢沿著逃跑的路線往回走。

  「貝爾……神大人?」

  她膽怯地在錯綜復雜的迷宮中前進。

  她將龍翼收在背后,用手輕撫著單薄的胸口靠著牆前進,如今這副樣子一點都不像怪物,反而像個迷路的孩子。

  每當她轉彎的時候,都在恐懼著那雙瞪著自己的冷酷金眼。

  每當她來到路口的時候,都在恐懼著那道能瞬間讓自己身首異處的銀色劍閃。

  黑暗中不斷翻弄著腦海的想象讓自己的呼吸漸漸急促,就在此時——

  一個黑影出現在了貝妮身后。

  「——!?」

  貝妮猛然轉身,黑影伸出手塞住了她的嘴。

  緊接著那個黑影將她的細腰——以及龍翼一同溫柔地抱住了。

  (貝妮,安靜。)

  (啊……貝爾!)

  看到輕聲呼喚自己的白髮少年,貝妮這才全身脫力安下心來。

  但她立刻察覺了貝爾的模樣。

  他的衣服和護甲上都傷痕累累血跡斑斑。

  少年的臉上也充滿了痛苦和疲憊。

  貝妮不知該如何是好,貝爾只是拉著她的手說了聲「快走」。

  「貝、貝爾……」

  「抱歉,你再忍耐一下,貝妮。」

  貝爾有些悲傷地道歉,同時警戒著艾絲的動向繼續移動。

  他一只手緊緊攥著貝妮,同時湊近另一只手上的眼晶時,他猛然抬起頭。

  漆黑的地面,寬闊的十字路口,牆上還用紅線掛著指路牌。

  從剛才開始就感到的既視感總算以鮮明的印象喚醒了貝爾的記憶。

  (啊啊,這樣啊……)

  貝爾總算想起來了。

  自己當然對這裡很眼熟。

  因為,貝爾曾經來過這裡。

  那是自己和赫斯緹雅,在那場怪物祭中,被「銀背猿」追殺時——

  貝爾回憶至此,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向赫斯緹雅問道。

  「神大人……這附近,有秘道嗎?」

  「咦?啊、好的……有是有,不過無論哪條都無法和費羅斯君他們會合。反而只會繞路……」

  「請告訴我。」

  貝爾向有些困惑的赫斯緹雅尋求指示。

  按照她的引導,兩人來到了有些寬敞的小路。

  貝爾根據指示按下了一塊石板,一條秘道從牆內出現了。

  接著,貝爾讓貝妮先走進去,並且交給她一樣東西。

  「貝爾……?這是……?」

  「恩,這個能和神大人說話哦。她會一直保護你的……」

  貝爾將手甲上唯一的眼晶拿了下來,塞到了貝妮手上。

  「貝爾君,你……」

  水晶對面的赫斯緹雅有些愕然,但還是沉默了。

  「你先走吧,我,要在這裡留一會儿。」

  「咦……?」

  聞言,貝妮再次大吃一驚,她感到非常不安。

  「貝、貝爾想要做什麼?」

  「我想,和艾絲小姐談談……她肯定,會來這裡的。」

  「……」

  「你只要聽從神大人的指示肯定會沒事的。放心吧,我馬上就追上來……」

  不可能的。

  只要失去眼晶就無法得到女神的指引。

  這樣自己就無法掌握貝妮的位置了。

  撒謊的貝爾露出一如既往的溫柔笑容,同時摸了摸貝妮的頭髮。

  聽著他們對話的赫斯緹雅一言不發。

  貝爾對此非常感激,看來她也明白自己的意志了。

  然后,貝爾輕輕地將呆然的貝妮推了一把。

  「走吧。」

  進入秘道的貝妮消失在了關閉的暗門之中。

  那雙琥珀色雙眸直到最后都一直盯著自己。

  隨著沉重的大門關閉,貝爾握緊了自己的額頭。

  (第二次了……)

  自己真的很卑鄙。

  當自己領悟到無法戰勝艾絲就不能保護貝妮的瞬間,自己就讓貝妮遠離自己,就像上次自己對赫斯緹雅做的一樣。

  自己仍舊是那個窩囊、無力、弱小的冒險者。

  (記得、在那個時候……)

  當自己被「銀背猿」追殺時,還妄想著能和艾絲再見一次。

  和如今的狀況比起來,簡直諷刺至極。

  貝爾笑了。這太奇怪了,應該說,奇怪的或許只是自己。

  緊接著,唰,感受到從背后靠近的氣息,貝爾回過頭去。

  「貝爾……」

  艾絲直視著貝爾。

  她肯定看到貝妮逃跑的光景了吧,因為她的眼中充滿了責備。

  貝爾擠出了——有些失敗的苦笑。

  貝妮逃跑的秘道的唯一入口就被貝爾守在身后。

  艾絲並不知道秘道連接的其他入口在哪裡,所以必須要貝爾讓路才行。

  這樣在貝妮徹底逃走前就能爭取時間了。

  因為這樣一來,艾絲就必須和貝爾對峙了。

  沒錯,不能再讓她無視自己了。

  「讓開。」

  「不讓。」

  「你要我怎麼做,才會讓開?」

  「艾絲小姐,請和我談談吧。」

  「……」

  艾絲再次垂下視線閉上了雙眼。

  接著,她毅然地舉起了細劍。

  一臉苦笑的貝爾抽搐著嘴角,面對不斷逼近的艾絲架起了武器。

  *

  在幽暗的秘道中。

  「……」

  「……在前面右轉,貝妮君。」

  「……」

  「……然后,直走。」

  「……」

  「……」

  「…………神大人。」

  「……什麼事?」

  「我,不要……」

  「……」

  「我不要,就這樣分別……!貝爾,在撒謊……!」

  「……」

  「貝爾他救了我,我很高興,但我不要這樣,我不希望貝爾痛苦,我不希望貝爾哭。」

  「……」

  「我,根本沒有報答過貝爾!」

  「……我不會阻止你的哦。」

  「咦?」

  「你也明白的吧,我和貝妮君是同一陣線的哦。」

  「我和,神大人……?」

  「是啊,那個,你也覺得,貝爾很狡猾吧?明明就那麼弱,還總是逞强耍帥。明明他自己都想拔腿就跑,明明他很清楚自己根本無法和敵人抗衡……」

  「……」

  「而且他現在,也不希望和憧憬的女孩子戰斗,所以痛苦不已……」

  「貝爾他,為什麼……」

  「那孩子是不可能拋棄困惑的女孩子……不,是不會拋棄家人的。」

  「jiaren……?」

  「是啊,他早就打破人類和怪物的隔閡,將貝妮當作重要的家人了哦~」

  「……神大人,果然,我不想就這樣下去。」

  「恩。」

  「我想回到貝爾身邊。」

  「恩。」

  「我想向貝爾‘報恩’。」

  「你做好覺悟了嗎?說不定你會和貝爾永別的……你做好死亡的覺悟了嗎?」

  「恩,這次——輪到我來保護貝爾了。」

  「……我明白了,那麼走吧。」

  「謝謝你,神大人。」

  「貝妮君。」

  「恩?」

  「——你變强了哦。」

  *

  犀利的斬擊席卷全身。

  腳邊滾落著無數空蕩蕩的試管,回復藥已經用完了。

  已經不知道第几次被打趴在地了。

  貝爾承受著數不勝數的攻擊不斷嘔吐,但還是站在原地揮舞匕首。

  「……!」

  無論屈膝几次,倒地几次,貝爾都會再次站起來。

  他絕不從門前讓開一步。同時,還更加果敢地進行反擊。

  艾絲輕輕抽了口氣,但絲毫沒有減緩攻勢。

  伴隨著風切的劍閃無數次抽打著貝爾。

  高速斜斬,沒防住。

  縱斬,從側面偏斜。

  橫掃,沒躲掉。

  劍鞘突刺,這個已經很熟悉了。

  回旋踢,命中。

  打倒,站起來。甩開,糾纏。師從於她的「技术」,盜學於她的「策略」,卻在這裡發揮了最大的效果。

  高速襲來的劍腹屢次在視野中閃過,意識朦朧的貝爾如此想到。

  自己到底在干什麼啊。

  自己竟然和憧憬的人對立,還刀刃相向。

  而且還被瞬間打倒。

  ——被打倒這點,倒是和鍛煉的時候一模一樣。

  貝爾嘲笑著這不可笑的事實,緊盯著艾絲無情的劍技。

  自己根本打不到她,反擊也不奏效。

  而且她根本不理會自己的吶喊和意見。

  冰冷的她讓人厭惡?當然不會。

  充耳不聞的她讓人憤怒?一點也不。

  只有她那高不可攀的劍技,讓貝爾認清了現實和理想的差距。

  貝爾的理想就是這樣。為了拯救少女的決心就是如此殘酷。

  一定要纏住她。

  一定要告訴她。

  一定要超越她。

  貝爾摒棄頹喪的自己,不斷前進,不斷加速,要再快一點,要再强一點。

  「——!!」

  背部好熱,好像在灼燒,一股瘋狂的執念在推動著自己。

  好遠,真的太遠了,自己早就知道了,那是高不可攀的巔峰。

  所以,一定要追上。

  這一切,都是為了拯救那個孩子。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貝爾發出了怒吼。

  轟鳴的咆哮震撼了艾絲的手臂。

  堅定的信念壓制了「劍姬」的劍勢。

  絞盡氣力不斷加速的兩把武器,終於威脅到了少女。

  「!?」

  艾絲揮開驚愕進行橫掃。

  貝爾的紅刀被直接彈飛,但他瞪大眼睛立刻揮出第二輪斬擊。

  同時——貝爾伸出了左手的手甲。

  「劍姬」的斬擊滑過了超硬金屬防具。

  在瞬間迸發出大量火花和噪音的同時,貝爾終於衝入了艾絲懷中。

  這是近在咫尺的零距離——這是自己的領域。

  貝爾揮出了神之匕首。

  「哈啊啊啊啊啊啊!!」

  直衝云霄的紫色斬閃。

  金發翻飛。

  艾絲以驚人的速度緊急回避——同時用手摸了摸胸口。

  「……!」

  身上的銀色胸甲上出現了傷痕。

  那是某個刃物切削的痕跡。

  這證明了——貝爾的吶喊終於傳達給她了。

  瞬間,艾絲無語了。

  看著上氣不接下氣的貝爾,艾絲苦澀地皺起眉頭,再次斬來。

  「唔!?」

  貝爾立刻重新舉起匕首。

  他擋住了從頭頂揮下的銀劍

  。沉重的衝擊迫使他用雙手支撐「神之匕首」,吱吱吱吱,武器發出了悲鳴。

  此時,進行壓制的艾絲開口了。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這是艾絲第一次詢問。

  原本拒絕交談的「劍姬」,凝視著貝爾的雙眼。

  有些吃驚的貝爾迎著艾絲的目光喊道。

  「我想救那個孩子!」

  「你,是認真的嗎?那個不是人,是‘怪物’哦?」

  貝爾支撐著劍的重量進行反駁。

  「她不是普通的怪物!她能說話,能笑!能和我牽手——她和我們一樣擁有感情!」

  「不,‘怪物’就是‘怪物’,大家,是不會接受的。」

  至少,人類和「怪物」是無法攜手的。

  艾絲單手握劍,將貝爾的匕首漸漸壓回。

  「咕!?」

  「怪物,會殺人,而且殺了很多人……無數人都因此哭泣。」

  如今艾絲的雙眼仿佛要將自己斬斷一般,貝爾繼續大喊。

  「但是,但是……我們冒險者也一樣啊!?」

  「……!」

  「無論是艾絲小姐的劍,還是我的匕首!」

  貝爾他們——冒險者們只要有意也可能隨時進行屠殺。

  而阻止這種慘劇的,正是理性。也就是「異端儿」他們所持有的,友愛之心。

  世上既有比人還要溫柔的怪物。

  也有比怪物還要可怕的狩獵者。

  人和怪物的絕對差異到底在哪呢?貝爾揮開了艾絲的劍發出質問。

  「我……」

  面對拉開距離的少女,想要開口的貝爾,猶豫了。

  其實自己對艾絲的話也稍稍有些感觸。她說的是事實。

  本來,這根本就是一目了然的選擇。

  但是,貝爾腦中浮現出了貝妮和利德他們的歡笑。

  還有他們所留下的淚水。

  耳邊再次響起了男人的哄笑,以及愚者的話語。

  蝙蝠——「偽善者」。

  貝爾承受著一切,下定了決心。

  他將自己最為真切的心意——自己尚未道出的結論,告訴了艾絲。

  「……我想創造一個能讓他們生活的港灣。」

  面對愣在原地的憧憬,他繼續宣告。

  「我想創造一個能讓貝妮歡笑的世界!」

  愚蠢的願望震撼著少女的耳畔。

  一臉愕然的艾絲,小聲說道。

  「你到底,在說什麼……?」

  金色雙眸仿佛在說,自己不理解,自己也不想理解。

  照亮少女的月光,以及覆蓋少年的黑影將兩人徹底分隔。

  艾絲避開了貝爾的雙眼,搖了搖頭。

  「已經,夠了……讓開。」

  面對强行終止對話的「劍姬」,貝爾已經瀕臨極限的身体漸漸下沉。

  少年用低人一等的視線,一臉苦澀地仰視著少女。

  但是,他還是寸步不讓。

  「不要……」

  「放棄吧。」

  「不要……」

  「求你了。」

  「——辦不到!」

  「——讓開!」

  兩人用罕見的音量大聲對峙。

  金發搖曳的艾絲走到跟前,將劍指著貝爾。

  「我真的,要砍你了哦?」

  「……!」

  「真的,會很痛的哦?所以……」

  這笨拙的話語,就是少女的最后通牒。

  看著劍尖釋放的寒氣,貝爾喉嚨顫抖,但他還是一動不動。

  艾絲眼中充滿了悲傷。貝爾心中也無比痛苦。

  下個瞬間,下定決心的「劍姬」吊起眼角開始蓄力。

  反射著月光的銀色光輝,讓貝爾炫目。

  「——不要!」

  緊接著。

  背后的暗門突然打開,一道身影衝入了貝爾的視野。

  搖曳的斗篷,落地的隱身衣。

  在艾絲和貝爾眼前,一名少女衝到他們中間張開雙手。

  「不准欺負貝爾!!」

  和人類無異的少女厲聲喊道。

  貝爾看著展開龍翼的背影,艾絲看著擁有蒼銀秀發的蒼白異形,時間突然定住了。

  「貝、妮……?」

  貝爾輕聲喚道。

  回過神來的少年,突然向少女手中的眼晶大喊。

  「神大人,為什麼!?」

  「……」

  水晶沒有回答。

  突如其來的事態讓倒地的貝爾陷入了焦躁和混亂,貝妮保護著少年和艾絲對視。

  「求你了……請不要傷害貝爾。」

  「……!」

  面對貝妮的琥珀色雙眸,艾絲的神色扭曲了。

  她仿佛因為這個保護少年的怪物而擾亂了心弦。

  龍之少女的言行,恰恰證實了剛才貝爾的傾訴。

  「不要……不要再說了。」

  無法壓抑動搖的艾絲的劉海遮住了雙眼,她慢慢低下了頭。

  「……為什麼,會有你這樣的存在?」

  接著。

  周圍一片寂靜,聽到艾絲陰沉的話語,咦,貝爾愣住了。

  慢慢抬起頭的艾絲——「劍姬」面無表情,如今她的這幅樣子讓人極為陌生。

  這名纖細少女所釋放出的强大威壓,將貝妮整個凍住了。

  「你們的、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我、我只是……想和貝爾,在一起。」

  「——我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的。」

  艾絲的雙眼,宛如利劍一般眯細了。

  「我絕不會允許,你和那群怪物一樣蹂躪地面的。」

  艾絲說著將劍指向少女,繼續斷言。

  「你的爪子會給人們帶來傷痛。」

  「你的翅膀會給人們帶來恐懼。」

  「你的紅寶石,會給無數人帶來死亡。」

  她不斷迸發的言語中充滿了反感、厭惡和拒絕。

  這不是平時的艾絲。

  毫無躊躇的言論傳達著她强大的意志。

  如今她並不是貝爾熟知的艾絲。

  這是,怎麼回事?

  艾絲的憤怒?憎恨?悲傷?夙願?

  自己仿佛觸及了艾絲的陰暗——艾絲的根源。

  「我,絕不會放過你。」

  她從根源否定怪物的存在,面對艾絲再次爆棚的殺戮意志,貝爾甚至忘記了呼吸。

  劍一般的信念,劍一般的覺悟,仿佛這些都刻骨銘心。

  貝爾無言以對,被劍指著的貝妮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

  她蒼白的手上,就像艾絲說的長著曾經傷害過少年的利爪。

  貝妮慢慢地,握住了左手的爪子。

  「咦?」

  貝爾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

  艾絲也有些吃驚,只見呼吸顫抖的少女,一下子折斷了自己的爪子。

  「貝妮!?」

  接下來是右手。

  折斷的爪子無力地落在地上,不顧貝爾的喝止,滿手是血的少女用雙手捏住了龍翼。

  然后——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仿佛為了償還,她將背上的龍翼扯碎了。

  「——」

  蒼銀的骨骼和帶有灰色皮膜的翼片落在了驚愕的艾絲的腳邊。

  擁有龍之力的少女垂下纖細的胳膊,貝爾趕緊抱住差點摔倒的她。

  蒼白的皮膚中噴涌的生命源泉和艾絲這樣的人類一模一樣,少年的鎧甲已經被染紅了。

  混亂的貝爾拼命按住失去龍翼的背部想要止血,躺在他懷裡的貝妮抬頭看著艾絲。

  「如果、我……又不再是我的話……」

  她喘息著,將手放在額頭的紅寶石上。

  「到時候,就消滅我吧……」

  然后,她又將手移到了胸口。

  那個位置正是怪物的核心——「魔石」。

  貝爾悲痛地扭曲著神情,艾絲的表情也產生了龜裂。

  「……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貝妮緩緩地,顫抖著嘴唇。

  「在那個陰暗、寒冷的地方……當我、成為現在我的以前……一直都是一個人。誰都沒有來救我,也沒人來抱我……」

  她沉浸於深邃黑暗的回憶之海中,輕輕地編織著話語。

  「有很多人砍我,真的很痛……很害怕。也很孤獨。」

  貝妮面對艾絲,痛苦地嘆息著繼續說道。

  她仰視著和自己的琥珀雙眸有些相似的,金色雙眸。

  「但是,貝爾他,拯救了總是孤零零的我。」

  「!」

  「在那片黑暗中,貝爾將我……將沒人拯救的我,救了出來!」

  變化是戲劇性的。

  聽到龍之少女的吶喊,艾絲的冷面徹底粉碎了。

  如今她仿佛在荒涼的嚴寒中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溫暖。

  艾絲也想象了一下吧。

  通過怪物少女斷斷續續的話語,她將少女見到的景象、感到的溫暖都進行了想象。

  或許,這雙金色雙眸曾經見過類似的景色吧。

  她忘記了一切,被少女的哭訴震撼了。

  「我想,和貝爾在一起……!」

  怪物純真的話語,既不是辯解也不是求饒,而是祈願。

  面對斬殺自己的利劍,她表明了自己的心願。

  面對聲淚俱下的她,艾絲的雙眼動搖了。她的劍,也因為動搖而顫抖了一下。

  刺出的銀色光輝仿佛正釋放著痛苦。刺出細劍的艾絲,卻好像被自己的利刃重創。

  理性和感情的激戰,她自身陷入了巨大的矛盾。

  少女的雙眸中出現了和迷茫有些不同的——宛如月光一樣搖曳的光芒。

  ——這是,悲哀?

  ——還是,羨慕?

  ——艾絲到底從貝妮身上看到了什麼?

  在一旁目睹這一切的貝爾不知所措……艾絲的金發散亂地下垂了。

  如今的她好像斷線的人偶。

  直指貝妮的細劍,慢慢放下了。

  「……我已經,無法殺掉這個龍女了。」

  接著,她筋疲力盡地說道。

  「艾絲、小姐……」

  「我認為……你……你們……並沒有錯。」

  「……」

  「我已經,無法和你們戰斗了。」

  看著她低著頭背對月光的身影,此時貝爾覺得無比渺小。

  如今的她看上去,既不是冒險者,也不是「劍姬」,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女。

  貝爾胸口一緊,然后為了轉移注意力抱緊了貝妮的肩。

  后來,艾絲從腰包中拿出道具——万能藥放在地上,轉過身去。

  「我,沒法幫你們……我就,留在這裡。」

  「艾絲小姐……」

  「走吧。」

  「……非常感謝。」

  貝爾拿起万能藥,和貝妮互相攙扶著,離開了這裡。

  離開之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漸行漸遠的背影。

  看著在風中飄逸的金色長髮,如今她的背影顯得如此夢幻。

  「……」

  艾絲甚至忘了把劍收回劍鞘,一直傻傻地站在原地。

  云散月明,月光照亮了她。

  「艾絲。」

  「……」

  循聲望去,原來是伯特。

  從空中降落的狼人青年盯著少女的側臉。

  「這樣就行了?」

  「……是的。」

  聽到他沒有特指的詢問,艾絲無力地點了點頭。

  已經不必再追問了。

  「我先回去了。」

  「……非常,感謝。」

  你干嘛謝我啊,伯特有些不耐煩地啐了一句,徑直離去。

  寂靜再臨。

  少女獨自一人,在輕聲低喃的同時,抬頭仰望蒼然的月夜。

  *

  「貝爾,還痛嗎?」

  「貝妮才是,你沒事吧?」

  貝妮不斷輕撫著我的身体,脫下防具的我也有些擔心貝妮。

  這裡是距離艾絲小姐很遠的一處廢墟。

  四周雜草叢生,在這個只剩下一半屋頂的石屋中我們正在對傷口采取應急治療。

  不過,其實只是使用艾絲小姐留給我們的道具而已。

  脫下斗篷化身為新生儿的——姑且還是遮擋著胸口的——貝妮已經痊愈了。

  不過就算是万能藥,也無法將已經失去的爪子和龍翼完全復原。

  也對,如果真的能發生這種奇跡的話,那札小姐如今也不需要再使用假手了吧……

  至於我,雖然被打得很慘,但身上根本就沒有致命傷。

  結果,她還是一直在放水吧。

  (果然,我還差得遠呢……)

  自己根本不是對手,如此低喃的我再次整裝待發,然后將背上開洞的斗篷披在貝妮身上。

  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必須趕緊和費羅斯先生他們會合。

  「貝爾大人,貝妮大人!」

  「春姬!」

  正當我擔憂的時候,春姬小姐拿著眼晶來到了廢墟。

  一看到她的臉,貝妮就哭著抱了上去。

  春姬小姐也一樣眼眶濕潤地將她蒼白纖細的身体擁入懷中。

  「春姬小姐,你沒事吧?」

  「恩,阿伊莎來救我了……貝爾大人,你們呢?」

  「……我們,姑且還算沒事吧。」

  她也應該聽神大人說過艾絲小姐的事了吧。

  春姬小姐欲言又止地朝我笑了笑。

  我有些强硬地中止了話題,准備再次出發。

  「那個,貝爾大人……其實……」

  「咦,突然怎——噗!?」

  「啾!!」

  聽到春姬小姐含糊其辭的樣子,我回頭看去,突然有個柔軟的物体扑到了我的臉上。

  我慌忙拿開一看,是一個小怪物——穿著衣服的兔子「異端儿」。

  依偎在春姬小姐懷裡的貝妮也「啊」地一聲抬起了頭。

  「那個、記得你是‘獨角兔’……阿露露、小姐?」

  「啾!」

  「我在來這裡的路上,正好遇到先前走散的各位……」

  各位……春姬小姐剛這麼說完,廢墟中一下子又涌入了好几個「異端儿」。

  「貝爾大師!」

  「我們又見面了,地上的人們。」

  「萊特先生,菲婭小姐!」

  小紅帽萊特先生,半人鳥菲婭小姐。

  后面還跟著地獄犬赫爾加……先生,吧?

  再算上扑到我臉上的阿露露小姐,那麼走散的四名「異端儿」就來齊了。

  看來,他們是好不容易從聚集於迷宮街東區的冒險者手裡逃跑再一路北上的同時,和阿伊莎小姐一樣發現了春姬小姐的「魔法」光芒,便決定賭一把去看看。

  雖然和當初的計划有些不同,不過我們都因為這場再會而欣喜。

  「一下子就多了不少人呢……不過我們得趕快了。」

  「……貝爾君,有件事實在難以啟口……」

  「阿露露,不行!」「啾!」,只見龍女正拉開獨角兔在我的身邊打鬧,眼晶中傳來了從剛才一直保持沉默的神大人的聲音。

  「恐怕,你們現在,已經無法和費羅斯君他們會合了。」

  「咦?」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一同轉向了貝妮還給我的眼晶上。

  「費、費羅斯先生他們難道發生意外了!?」

  「不,費羅斯君他們平安無事。他們已經甩開‘洛基眷族’,現在應該已經衝入通往‘人造迷宮’的地下通道了。」

  「這樣……」

  「但是沒有可以讓你們會合的路線。因為西邊的騷動,現在不止是‘洛基眷族’,連其他冒險者都在向‘代達羅斯街’的中央集合……」

  和費羅斯先生合流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神大人用低沉的聲音如此宣告。

  想要躲避大量冒險者的視線是困難至極的。

  就算使用隱身衣也無法將如此眾多的「異端儿」同時隱藏。

  繞路的話又會浪費很多時間,而且說不定會直接被芬恩先生察覺到我們的存在。

  沒時間了……和艾絲小姐的戰斗浪費了太多時間了。

  貝妮有些不安地抬頭望著我,她一言不發。

  春姬小姐,以及其他「異端儿」也都陷入了沉默。

  一切都結束了。神大人的這句話在我腦中回蕩。

  「……!貝爾大師,還有這個……」

  「咦、這是……‘人造迷宮’的‘鑰匙’!?」

  看到萊特先生拿出的魔道具,我大吃一驚。

  為什麼會有這個?我看著他,萊特先生進行了說明。

  「這是我們最后的同胞,轉交給我們的。說是這東西讓我們拿著,自己已經不必了……」

  「不必……?你是說那個‘異端儿’?」

  「恩,ta說是要留在地上,感覺自己的‘夢’就在附近。」

  「……這樣好嗎?」

  「我們也無法阻止……因為ta好像一直在追求著什麼東西……」

  看到萊特先生垂下視線,我也停止了追問。

  這樣的話,我們也拿到「鑰匙」了……不過不到達「大門」的話就毫無意義。

  沒錯,我們必須避開冒險者們的耳目,穿過「洛基眷族」的守備找到通往地下的道路——

  「——啊。」

  「貝爾大人?」

  此時,一絲靈感閃過我的腦海。

  不顧盯著我的春姬小姐,我拼命拉扯著記憶的絲線。

  通往地下的道路……和「人造迷宮」相連的通道。

  雖然我沒見過實物,所以也無法確證,但是……

  「有……還有!還有一個入口!」

  大家吃驚地看著我,我發出了充滿希望的吶喊。

  「代達羅斯街」的居民正遵照公會的指示進行避難。

  多虧如此,如今我們進入的西北區完全沒人。

  只要提防那些偶爾經過的冒險者,再利用神大人告知的秘道,我們就到達了迷宮街正北方的目的地了。

  這裡是孩子們居住的「瑪利亞孤儿院」。

  在無人發現的情況下,我們成功潛入了后院。

  「您竟然連這種地方都知道嗎,貝爾大人……?」

  「貝爾,你好厲害!」

  「不,只是碰巧罷了……」

  聽到春姬小姐的驚嘆和貝妮的歡呼,我空笑著回應,我們一路沿著通往地下的樓梯前進,同時將埋在牆壁中的裝置——魔石燈點亮。

  通過作為孤儿院的教會后院,可以看到一大片廢墟,在這片廢墟中藏著一扇「石頭門」。

  大約在一個月前,我同希爾小姐以及孩子們調查了這座地下通道,我們如今侵入的正是這裡。

  ……也就是那個「半獸人」曾經出現的地下空間。

  「好寬闊……」

  「竟然還有這種地方……」

  菲婭小姐和萊特先生左顧右盼。

  我拿著地獄犬點亮的簡易火把觀察四周,眼前正是和記憶中毫無二致的石制空間。

  那次事件之后,我雖然通過埃伊娜小姐向公會報告了這件事……但目前看上去並沒有進行過調查,恐怕在傳達給烏拉諾斯大人之前,就被公會的高層直接壓下去了吧?

  畢竟我也聽說他們自從怪物祭的怪物脫逃事件以來,就會對這種事情非常神經質……

  「……」

  在這個空間的角落,可以看到厚厚一層粉塵,以及燒焦的「半獸人体毛」。

  我沉默地凝視了片刻,隨后帶著大家前往了空間的最深處。

  出現在眼前的,就是一條被崩塌徹底堵塞的通道。

  「貝爾大師,難道……」

  那個人,那個眼罩狩獵者曾經說過。

  ——沒錯,那個大型怪物也是我們捕獲的獵物。

  ——不過在出口之前,竟然甩開那群笨蛋逃走了。

  ——追上去的時候那畜生已經消失在崩塌的地道裡了。

  那個大型怪物就是我在這裡遇到的「半獸人」,而崩塌的地道就是我眼前的這條通道。

  這時,萊特先生看向了我的右手。

  鐘聲轟鳴,他看到了在我手中不斷積蓄的白光。

  捕獵「異端儿」的狩獵者們頻繁出入「人造迷宮」進行走私。

  所以說,只要沿著被捕獲的半獸人逃跑的路線——就肯定能找到「大門」。

  兩分鐘的蓄力。

  我發動了「英雄願望」,讓貝妮他們后退,然后伸出右手。

  「【火焰伏特】」

  蓄力大炮直接吹飛了通道入口的所有瓦礫。

  「~~~~~~~~~~~~~~~~~~~!」

  劇烈的震動和轟鳴讓春姬小姐他們塞住了耳朵。

  隨后大家抬頭一看,只見在消失的瓦礫和有些破損的入口內,出現了不斷綿延的地下通道。

  「太好了……」

  看著視野深處遭到破壞的石壁中露出的超硬金屬特有的光輝,我松了口氣。

  沒錯,果然這裡是和「人造迷宮」相連的。

  「只要繼續前進,應該就能到達‘人造迷宮’的‘大門’了。不過,我們並不知道具体路線……」

  「不,沒關系。通道裡還留著同胞的氣味。恐怕……」

  在菲婭小姐一旁,嗅嗅,地獄犬赫爾加先生抽著鼻子,「汪」地一聲進行了肯定。

  恐怕,這些都是走私的「異端儿」留下的氣味吧……

  看到打通的通道,「異端儿」們發出歡呼。

  接著,他們再次看向我和春姬小姐。

  「真的、真的非常感謝,貝爾大師!此恩畢生難忘。只要你們有需要,我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地上的各位,期待你們再次光顧秘境。讓我們再次,把酒高歌。」

  「是……到時候,我們和小命一起……」

  舉止優雅的小紅帽,好奇心旺盛的半人鳥,他們分別握著我和春姬小姐的手。

  獨角兔和地獄犬也依依不舍地抽泣著鼻子,我和春姬小姐也因為和「異端儿」們握手……感到無比喜悅。

  「貝爾。」

  最后,輪到了貝妮。

  龍女站在我們面前,抬頭看著我們。

  「我也要,和大家回去了。如果我繼續留在地面的話,還會繼續傷害貝爾和春姬的。」

  「貝妮大人……」

  春姬小姐有些悲傷地說道,貝妮則强顏歡笑打消了陰霾。

  「我呢~因為和貝爾分別,哭了很久。我一直覺得很寂寞。」

  「……」

  「但是,這樣只會讓貝爾你們更加擔心吧?所以我,不會再哭了。我不會再讓貝爾擔心了。」

  「貝妮……」

  我要徹底脫胎換骨,貝妮如此說道。

  在這不長的時日中,到底是什麼改變了這個孩子呢?

  是這無數的邂逅呢。

  還是人們無盡的惡意呢。

  還是曾一度迎來的死亡呢。

  不過,如今我真心覺得滿面笑容的貝妮,將會成為最為珍重的存在。

  這名由我守護至今的孩子——這和人與怪物的隔閡無關——如今令人肅然起敬。

  「利德他們也說過,雖然現在不太可能……但是,遲早還會出現和貝爾你們一樣的人們的,到時候夢想說不定真的會實現!」

  貝妮燦爛地笑了,我也笑了。

  「恩,要再見哦?」

  「恩,一定會的。」

  「我還能,在地面生活嗎?」

  「……恩,當然!」

  我點了點頭。

  這並不是安撫,而是我早已下定的決心。

  「約好了,雖然不知道要花多久……但遲早有一天,我絕對會創造一個能讓貝妮你們生活的世界。」

  聽了我的話,貝妮紅著臉笑得更歡了。

  在一旁溫柔守望的春姬小姐,也拍了拍手。

  「那麼,我們來‘拉勾勾’吧?」

  「lagougou?」

  我和貝妮一同歪了歪頭,春姬小姐將極東的習俗——起誓的儀式告訴了我們。

  我和貝妮的小指勾在了一起,說出了約定。

  「總、總覺得有些害羞……」

  「才沒有呢!」

  「呵呵……」

  看到我有些害羞,貝妮笑了,她還和春姬小姐勾了手指。

  春姬小姐呵護備至地將眼晶交給了她,最后兩人再次相擁。

  貝妮珍惜地將和我們拉勾的手指抱在胸口,和同胞們出發了。

  「再見,貝爾,春姬!……再見!」

  異型少女和大家漸漸遠去。

  看著她有些濕潤的琥珀色雙眸,我很清楚她在强忍淚水。

  肯定,我也是這樣。

  我和春姬小姐一同回應,目送著不斷揮手消失在黑暗深處的「異端儿」。

  直到他們徹底消失為止,我們都一動不動。

  「約好了……」

  我看著依舊殘留著余溫的小指。

  ——一定要實現,這絕不是為了應付一時的謊言。

  無論這是孩子們的涂鴉,還是天馬行空的夢幻,還是無法企及的理想。

  我都要再度,和那個孩子在地面共同歡笑。

  為了這個,我要比現在,更加——

  「……」

  我看著自己的手掌,緊緊握住。

  隨后,我也對著在一旁擦著眼淚露出微笑的春姬小姐,回以笑容。

  此時此刻,我在小指上刻上了新的誓言。

  *

  「你說貝妮他們也進入‘人造迷宮’了?真的嗎費羅斯!?」

  利德大聲喊道。在和「洛基眷族」的激烈戰斗中,他已經遍体鱗傷了。

  但和他的慘樣相反,他的聲音卻充滿了驚喜。

  「是啊,貝爾·克朗尼真的功不可沒。」

  聽到手拿眼晶的費羅斯這麼說,在鋪滿石板的通道中前進的怪物們歡聲雷動。

  如今,包括費羅斯在內的「異端儿」集團正在和「人造迷宮」相連的地下通道中前進。

  在韋爾夫他們的牽制以及黑霧的利用下,他們才剛剛成功侵入了連接迷宮街中央區地下的暗梯。

  在「洛基眷族」的死纏爛打下他們吃盡了苦頭,有時差點就陷入了徹底瓦解的危機,不過多虧利德、格羅斯以及蕾的奮斗才好不容易讓他們突破了艱難險阻。

  而唯一讓他們牽掛的貝妮以及走散的同胞也傳來了喜訊,現在真的已經高枕無憂了。

  他們向著「人造迷宮」的入口不斷加速。

  「好像萊特他們已經直接通過‘大門’了。看來敵人在地下的守備隊也有些應接不暇了。恐怕,是因為‘勇者’已經察覺到‘代達羅斯的筆記’的存在了吧。」

  「所以我們這一路上才險象環生啊。」

  「不guo,這li倒是沒you敵人。這ye算敵人de盲點了吧。」

  「就像格羅斯說的。‘洛基眷族’應該也沒有把握這條地下通道。看來這張‘設計圖’還真成我們的王牌了。」

  費羅斯一邊和利德、格羅斯他們交談,一邊低頭確認著復刻版的「代達羅斯的筆記」——「人造迷宮設計圖」,以此選擇路線。

  位於西側的最硬金屬「大門」馬上就要到了。

  「費羅斯,終於……」

  「是啊,雖然不知道稱不稱得上勝利,不過我們終於抵達終點了。」

  費羅斯向歌鳥蕾點了點頭,在昏暗的地下通道中高速移動。

  「啊啊~我當時真的以為完蛋了呢……太好了。」

  癱坐在地上的赫斯緹雅長嘆一口氣放松下來。

  這裡是位於迷宮街西南邊緣的一座孤零零的高塔。

  在將「異端儿」們順利送入「人造迷宮」的現在,赫斯緹雅總算能歇口氣了。

  通過眼晶對貝爾他們持續下達指令的女神可謂是勞苦功高。

  在這座沒有屋頂的指揮所中,赫斯緹雅仰視著夜空,然后再次看向鋪在地上的「魔法地圖」。

  「貝爾君和春姬君在北側,支援者君現在在東邊移動,韋爾夫君和命君在南下……看來終於結束了。大家都沒事。」

  「魔法地圖」上已經看不到「異端儿」的名字了。因為費羅斯利用「名匠的遺產」制作的地圖並沒有涉及和「

  人造迷宮」相連的地下通道。

  由於「人造迷宮設計圖」無法滿足「探索者之粉」的使用條件,所以無法制成「魔法地圖」,現在赫斯緹雅無法了解「異端儿」他們的動向。

  再加上春姬不在身邊,孤零零的赫斯緹雅埋怨著說「我也趕緊去他們身邊吧,怪寂寞的~」,同時拿起了地圖旁的某本筆記。

  「不過貝爾君還真是讓人吃驚。竟然還知道那種秘道……不過,‘設計圖’上好像沒有記載耶。」

  一想到貝爾在隨機應變下將貝妮他們送入的那條地下通道,赫斯緹雅就有些困惑。

  (不過,從圖上看好像這裡是一條死路來著……大概是那個名匠的子孫自己增加的吧?)

  這並非無稽之談,可能性是非常高的。

  恩~赫斯緹雅點了點頭,然后開始翻閱起「代達羅斯的筆記」。

  「沒想到,千年之前的筆記……這次竟然被這種存在拯救了。」

  筆記的破損訴說著悠久的歲月。

  被翻閱過無數次的紙張上記載著無數層的迷宮設計圖,而且有不少地方記載的文章已經黯然褪色無法解讀了。

  這段獵奇的文字記載著前人想要追求名為迷宮的最高杰作的執念,書線上還附著著有些變色的血跡,這本筆記真的充滿了執念。

  赫斯緹雅剛准備好好研讀這本超越了「洛基眷族」預料的千年古書……就在此時,啪。

  「啊……」

  筆記從手中滑落,然后在地上翻滾,巧的是竟然一路滾到屋頂角落的低窪——也就是蓄滿了雨水的水塘。

  「啊啊!?千、千千千千千千千年筆記——!?」

  形同超貴重物品的古書本來是應該慎重對待的。

  臉色發青的赫斯緹雅一個箭步衝了上去,預感不妙的她慌忙撿起了古書。

  「團長,非常抱歉……我們把怪物跟丟了。」

  這裡是位於「代達羅斯街」中央的「洛基眷族」大本營。

  在這個能將迷宮街一覽無余的地方,聽取著團員們報告的芬恩陷入了沉思。

  (加雷斯被牽制的時候,我果然應該讓裡維莉亞出動的嗎?不過想要在那片黑霧中傳達情報也是很困難的……不,現在這都只是馬后炮。)

  在芬恩決定出動加雷斯的時候,就已經決定要將怪物們一網打盡了。

  既然連他都被牽制住了,那就說明小看了敵人的力量——不,准確來說,應該說是為怪物撐腰的「赫斯緹雅眷族」的力量——的芬恩真的失誤了,這正是他溫存戰力導致的結果。

  (而且我們也沒有發現漆黑猛牛。難道是被誰幹掉了……不行,不要再捕風捉影了。)

  如今甚至連他最為警戒的第一目標都沒掌握。

  再加上「人造迷宮」的事情,被各種因素而限制行動的芬恩眺望著依舊充滿了冒險者叫囂的迷宮街。

  (而且最關鍵的是,我竟然沒看懂敵人的行動……)

  如果這一切都在計划之中的話,那只能對敵方的指揮官大加贊賞了。芬恩如此想到。

  不過,有一點他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

  「我問一句,那群怪物真的是在二十號街附近跟丟的?」

  「是、是的。」

  他再次向團員確認,然后皺緊了眉頭。

  (二十號街……我們也調查過那裡,但是,怎麼可能,那裡明明……)

  芬恩的預測一個接著一個落空,他的整個作戰都被顛覆了。

  不可能,這——

  「……」

  芬恩看著自己的右手。

  如今他的拇指,一點也不疼。

  「……敵人到底,在前往哪裡?」

  *

  「下界是扭曲的。」

  世界中的某人在哀嘆。

  在下界中不斷上演的無數傳說到頭來都只是孩子們的鬧劇,而且其背后必定可以感受到眾神的存在。

  他們就好像從上空垂下絲線的木偶師,他們就好像舞台背后下達指令的導演,他們就好像不斷改寫劇本的作家,一切都由暗中涌動的神意在引導著。

  「我們說到底,只不過是眾神玩弄的傀儡罷了。」

  世界中的某人,放棄了。

  *

  「費羅斯,馬上就——!」

  「在下個路口右轉!‘門’就在那裡!」

  「異端儿」們在不斷前進。他們正一路前往地圖上記載的紅色希望。

  長著利爪的雙腳踩踏地面,展翅翱翔的翅膀奏響風聲,扭動的蛇身匍匐前進,鐵蹄錚錚,長尾甩動,怪物們在一路飛馳。

  終於,他們通過了最后一個拐角。

  「啊啊啊,果然被浸濕了!?」

  撿起筆記的赫斯緹雅發出悲鳴。

  「——咦?」

  緊接著,她愣住了。

  「為什麼,不對,這,怎麼可能——難道!?」

  拿著被浸濕的封面,赫斯緹雅不知所言。

  翻開古書的女神睜大雙眼失去了冷靜。

  「這是怎麼回事……」

  瑟瑟發抖的赫斯緹雅厲聲喊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烏拉諾斯!?」

  「……」

  地下神殿祭壇。

  老神緊皺著眉宇,僵硬地閉上了雙眼。

  「什——」

  緊接著。

  衝過最后一個拐角的「異端儿」們,看見了——

  封死的石板——眼前出現了一座巨大的牆壁。

  那是堵住去路的巨壁。

  這裡根本找不到能夠拯救他們的大門。

  「死路……?」

  「費羅斯……怎me回事?你kan錯le嗎?」

  「怎麼會,這不可能。我,應該……」

  面對呆然的利德和逼問的格羅斯,費羅斯再次低頭確認「設計圖」。

  費羅斯完全是按照這個地圖前進的。

  他們確實是在前往「洛基眷族」沒有掌握的西側「大門」。但是眼前出現在卻是一座依然挺立的巨壁。

  難道是暗門?不可能,根本沒有這類記載——

  怎麼會,我們現在簡直就像被玩弄了一樣——

  在無比動搖的黑衣下,詛咒的骸骨仿佛感到冷汗叢生,就在此時——

  「呀~‘異端儿’的各位~」

  背后突然出現了有些不合時宜的愉快嗓音。

  「!」

  「初次見面,不用那麼警戒哦。我是赫爾墨斯,只不過是區區一介神明。」

  橙黃的頭髮,羽毛旅行帽。

  和頭髮同色的雙眸微微彎起,這名男神微笑地看著驚愕的「異端儿」。

  「神赫爾墨斯……!?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很簡單哦,賢者的末路。我在這儿恭候多時了。」

  「恭候多時……!?」

  和神對峙讓費羅斯有些狼狽。「異端儿」也是。

  赫爾墨斯在說什麼?恭候多時是什麼意思,他有什麼目的?費羅斯的思考在拒絕理解眼前的狀況。

  動彈不得的「異端儿」對眼前的神明感到有些戰栗,黑衣魔术師捏緊了手中的地圖問道。

  「神赫爾墨斯……這是怎麼回事,這裡沒有‘門’。然而‘人造迷宮設計圖’應該是你交給我們的吧!?難道這個設計圖,還有‘代達羅斯的筆記’都是——」

  聽到費羅斯的質問。

  赫爾墨斯綻開笑容說道。

  「我怎麼可能,會拿到‘代達羅斯的筆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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