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抉擇的代價

　　一陣腳步聲回蕩在西沉夕陽的街道上。

　　整個天空早已染為紅色。

　　貝爾和「異端儿」道別之后，便直接前往「代達羅斯街」了。

　　雖然直接和尚未蘇醒的貝妮道別讓人有些依依不舍，但貝爾還是將她直接交給了他們。

　　畢竟如果貝爾再被別人發現和龍女在一起的話，整個事態將一發不可收拾。

　　費羅斯為了協助那些來到地面潰不成軍的「異端儿」，便和利德他們一起行動了。

　　為了避開人們的視線，貝爾垂著頭一路前行。

　　他來到了這條「赫斯緹雅眷族」，以及「洛基眷族」駐足的迷宮街。

　　他無法直接甩手返回根據地。

　　他想親眼確認一下，自己的行動到底帶來了什麼，造成了什麼。

　　當他在街道上移動的時候，倒是完全沒有人非難自己——然而踏入迷宮街的瞬間，狀況突變。

　　「……！？」

　　四處奔波的公會職員，躺在地上的傷患。

　　眼熟的破損牆壁。此時，周圍的人也都發現了見證著這些臉色蒼白的貝爾。

　　居民，冒險者，公會職員都用無比銳利的眼神射穿了他。

　　看著這個為了「利益」——為了滿足一己私欲而庇護怪物緊追不放的少年，他們瞬間向其傾注了無言的非難。

　　「喲，貝爾·克朗尼。有沒有獲得龍女的寶貝啊？」

　　「‘洛基眷族’都那麼拼命了……而你竟然……」

　　「你算哪門子冒險者啊……‘小小新秀’。」

　　終於，陌生的聲音，透出一股陌生的感情砸在了耳畔。

　　面對不斷前進的貝爾，無比輕蔑的人們無情地對他表達著唾棄。

　　敵意，惡意，還有失意。

　　面對人們首次向自己傾瀉的黑暗意志，不禁讓人屏息。

　　在歐拉麗名震一方的戰爭游戲勝者——「小小新秀」的名聲轟然倒塌。

　　人氣和期待僅僅因自己的一念之差徹底反轉。

　　信賴和失望，這兩者是表裡一体的存在。

　　貝爾背叛了他們，此刻已經無力回天了。

　　面臨人們几近憎恨的感情，貝爾四肢冰冷顫抖不已，但還是忍受著一切繼續前進。

　　接著——

　　「————」

　　當貝爾到達目的地時，他呆住了。

　　這裡到處都是爆碎的石板，化為瓦礫廢墟的民宅，燒毀的殘骸。

　　眼前這幅扎眼的光景，正是自己做出的抉擇所造成的代價。

　　「貝爾君……」

　　赫斯緹雅就站在街邊，另外還有韋爾夫和命，莉莉和春姬看上去有些異樣。

　　這些都讓貝爾心痛。

　　「……」

　　同時貝爾還在遠處看見了艾絲。

　　她一直盯著自己，在她的身后還站著大量「洛基眷族」的團員。

　　其中既有忙著善后的人，也有好像對自己頗有微詞的人。

　　這些都讓貝爾的喉嚨有些發緊。

　　「……！」

　　同時，在這片主戰場周圍還有大量公會職員。

　　正當眾人都瞪著貝爾的時候，一名女性職員注意到了貝爾，直接走了過來。

　　搖曳的茶發，配戴眼鏡的翠綠雙眸，尖細的妖精尖耳。

　　「埃伊娜、小姐……」

　　埃伊娜走到了呆然杵在原地的貝爾面前。

　　如今她正前所未有地倒吊著柳眉瞪著自己。

　　沒有任何人企圖靠近，這兩個人的空間。

　　人們在四周圍觀，貝爾感到周圍好像都沉寂了。

　　埃伊娜她，緩緩地開口了。

　　「你因為一己私欲，讓街道和市民都暴露在危險之中。甚至還為此傷害了其它冒險者——這都是真的嗎？」

　　——不是的。

　　貝爾想要如此辯解。

　　貝爾唯獨不希望她誤解自己。

　　但是，為了貝妮他們，自己不能說。

　　貝爾垂著頭回答。

　　「……是的。」

　　下個瞬間——磅。

　　臉上傳來了乾癟的聲音和疼痛。

　　貝爾睜大雙眼抬起頭，只見用右手掌摑自己的埃伊娜眼中，噙著淚水——她憤怒了。

　　「我不相信……！」

　　接著，淚水從她翠綠色的雙眸中滴落。

　　「我根本，不可能相信……！」

　　號啕大哭的埃伊娜，抱住了貝爾。

　　她看穿了謊言，她為有所隱瞞而憤怒，她為無可奉告而悲傷。

　　看著抽泣著不斷流淚的埃伊娜，貝爾無言以對。

　　女孩子哭泣的時候要把胸膛借給對方緊緊抱住。

　　貝爾腦中閃過爺爺的教誨，慢慢舉起雙手環繞她的后背……卻立刻垂了下去。

　　爺爺，我——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才好。

　　看著被自己惹哭的姐姐，看著周圍自己一手造成的慘狀，貝爾茫然自失。

　　赫斯緹雅他們靜靜地守望著少年。

　　貝爾任由埃伊娜雙手環抱，抬頭看著天空，他的眼中——

　　映出了，如今依舊鮮紅的天空。

　　*

　　凌晨。

　　太陽還未升起，天空被一層薄暮所籠罩。

　　由於昨晚下過一場雨，所以凌晨時分稍微有些霧氣，此時環繞著歐拉麗的巨大城牆的都市北門開啟了。

　　「我也終於要和歐拉麗告辭了啊……不過，真沒想到來送我的竟然會是你，迦尼薩？」

　　「因為，我就是迦尼薩。」

　　在迦尼薩以及他的團員們的注目中，伊刻羅斯獨自一人走出了開啟的北門。

　　這名搖曳著藍色頭髮的褐肌男神輕笑著說，「你這算哪門子回答啊。」

　　「洛基眷族」將伊刻羅斯轉交給了公會，事后確認其與都市走私的「眷族」，以及避過公會耳目捕獲怪物等事件有關。

　　因此斷定為都市帶來衝擊並且出現於地面的怪物都是他的「眷族」所招致的事態，所以在事件的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作為懲罰他被永久逐出歐拉麗了。

　　他失去了所有眷族，被沒收了所有財產，如今孤身一人身無分文的他已經徹底流離失所了。

　　「不過，總比送還天界要好就是了。」

　　「關於你的處置，公會內部好像也有分歧。」

　　「我懂我懂。簡單來說就是，要殺雞儆猴吧？」

　　畢竟我的眷族闖了大禍嘛。

　　看著壞笑著看穿一切的伊刻羅斯，戴著面具的迦尼薩沉默了。

　　在這座公會下令開放的北部城牆上，雖然如今還是凌晨，卻擠滿了人和神。

　　他們都在見證伊刻羅斯被流放的瞬間。

　　「不過……難得接下來要發生點好玩的事情了，不能親眼拜見還真是可惜啊。」

　　伊刻羅斯看著門內，望著歐拉麗。

　　「赫爾墨斯，我太TM羨慕你了。」

　　「——這樣，騷亂就算收尾了吧。」

　　赫爾墨斯輕輕展開雙臂向老神報告。

　　這裡是公會本部地下的「祈禱之間」。

　　在這片僅有四把火炬作為光源的昏暗大廳中，坐在神座上的烏拉諾斯正和赫爾墨斯進行極密會面。

　　「我們家的孩子都在都市裡打聽過了，對公會的非難姑且還行。畢竟無論是罪孽還是責任都由伊刻羅斯一人扛著了嘛。」

　　怪物逃到地面致使都市陷入危機，這些已經全都追究到男神和他的「眷族」頭上了。

　　而且后者已經不存在了，所以整個都市的非難都集中在了他身上，把他處決了之后，公會就能暫時高枕無憂了。

　　同時這也符合官方聲明中提到的這次事件並不是怪物侵略地面。

　　神明的永久流放就是用來平息眾怒的祭品。

　　「好像也沒人注意到具備理智的怪物。街道的居民也只目擊到武裝怪物，至於人們察覺18層和‘代達羅斯街’的聯系……巨塔之外的其它地下城出入口的存在，也只是時間問題了吧。」

　　不過，徹底確信人造迷宮的存在的只有極小一部分的「眷族」和公會。

　　接下來該怎麼玩就看你自己咯，赫爾墨斯口吻輕佻地說道。

　　「總之，就平息事件這點來看，應該沒什麼大問題了。」

　　優雅男神如此總結，烏拉諾斯接著開口。

　　「不過，還沒結束。」

　　面對著老神的赫爾墨斯，也點頭說了聲「是啊」。

　　「從‘洛基眷族’手中逃走的‘異端儿’……並沒有全体返回地下城，他們的生命還在受到冒險者們的威脅。」

　　「明明都已經來到了翹首以盼的地面了，如今竟然為了活命不得不立刻逃回地下城，還真是諷刺。不過‘巴別塔’自然不用說，‘代達羅斯街’也已經被公會高層封鎖了，還有洛基他們層層設卡，根本沒有回去的手段嘛。」

　　「就連藏匿‘異端儿’的費羅斯被捕，也只是遲早的事了……」

　　如今真可謂四面楚歌，赫爾墨斯笑著說「要不你直接跟洛基攤牌求情怎麼樣？雖然可能性低得可憐。」

　　男神對著一臉泰然保持沉默的烏拉諾斯聳了聳肩，接著他轉變氣氛鞠了一躬，睜開了修長的雙眼。

　　「烏拉諾斯，你是公會和都市的支柱。如果你要祈求歐拉麗的安寧，那你就必須繼續充當和平和安寧的象征。」

　　「……」

　　「就算你在企畫一些見不得人的事，至少也要做好表面功夫。」

　　「……我知道。」

　　聽著赫爾墨斯的連珠炮，烏拉諾斯終於回答了。

　　赫爾墨斯在他回答的瞬間，突然笑了。

　　「——所以呢，烏拉諾斯，如果要鎮壓今后的騷動的話，就全權交給我吧。」

　　「……你在打什麼主意，赫爾墨斯。」

　　「沒~什麼，作為報酬我也希望你幫個忙。」

　　也就是被你當作棋子驅使的報酬。

　　赫爾墨斯隨即提出要求。

　　「就我個人而言，我不希望那個孩子——貝爾君就此隕落。我可是在他的身上賭上全部了哦，烏拉諾斯。」

　　顛覆的名聲，大眾的非難。

　　赫爾墨斯表明了自己的神意，自己並不樂見那名少年就此崩潰，並因此而退出舞台。

　　「為什麼，你要如此執著於貝爾·克朗尼？」

　　即便烏拉諾斯自己也有些擔心少年的境遇，但他還是如此問道。

　　此時赫爾墨斯吊起嘴角。

　　「因為，他是大神（宙斯）獻上的大禮吧？」

　　啪，火炬中彈出了些許火花，照亮了烏拉諾斯有些瞠目的側臉。

　　瞪大雙眼的老神，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這次你可要務必幫個忙哦，烏拉諾斯？」

　　看著這位身處正邪之間的男神露出的腹黑笑容，沉默的老神——點了點頭。

　　*

　　在蒼然夜空籠罩的貧民區，有一處廢墟。

　　此時，有一頭「怪物」正潛伏於此，與這裡的陰影化為了一体。

　　這是一頭失去手臂的，漆黑猛牛。

　　由於傷口的滲血，「怪物」的身体已經被染紅了。

　　這只不斷滴血的猛牛將雙刃斧插在一旁，憑借怪物的生命力繼續殘喘。

　　「……」

　　在戰場上展現的暴虐性就好像虛幻一般消隱無蹤，此刻，「怪物」慢慢地抬起頭，仰望頭頂腐朽的天頂。

　　那是地面的天空，以及迷宮中不曾擁有的點點星光。

　　在流云之后，透出了一輪月牙。

　　今晚的月亮很白。

　　散發著與那金色光輝迥異的，冰冷淡光。

　　「怪物」的雙眸，就好像在搜索著某樣尚未發現的存在，久久地，凝視著潔白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