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愚者
都市東南部「代達羅斯街」的一角充滿了一股詭異的寂靜。
在万裡無云的晴空下展開了一幅異質的畫卷。
迷宮街中心區附近的建筑物廢墟中可以看到一隻被長槍釘在地上的龍女,前面站著保護怪物架起武器的貝爾。
赫斯緹雅他們隔著一條街望著這一幕,在他們的更后方還有大量居民,以及居民身后的建筑物上集結的「洛基眷族」。
狼藉的廢墟掀起陣陣沙塵,大家都用驚異的視線盯著背對龍女與眾人對峙的少年。
「那……那是,怎麼回事啊?」
發現貝爾似乎正出乎預料地和自己對峙,緹歐涅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氣,豐滿的胸部也跟著起伏。
她身旁的妹妹——緹歐娜也有些狼狽,同時她的視線也不斷在貝爾、艾絲以及派閥首腦陣之間游移。
「怎、怎麼辦?」
「無視就行了吧。雖然不知道這兔崽子想幹嘛,反正跟我們沒關系,趕緊動手吧。」
伯特有些不耐煩地回答,同時准備出擊。
當「洛基眷族」的其他冒險者也准備追隨狼人一同討伐怪物的瞬間——【火焰伏特】。
「!?」
咚!隨著劇烈的爆炸聲,炎雷竄向空中。
准備從屋頂上跳下的伯特他們紛紛停下了腳步。
突然的炮擊讓「代達羅斯街」的居民都驚恐地塞住了耳朵。
將紅寶石塞入腰包的貝爾高舉左手,發射了速攻魔法。
這是為了警告他們,威嚇他們,不准他們輕舉妄動。
當然,他也在全身冒汗。
「——啊啊?」
「!?」
緊接著。
伯特,「洛基眷族」,以及民眾都瞬間升騰起某種激烈的情感。
「你在搞什麼鬼」——無數的視線都在向貝爾質問。
無數非難的視線砸在庇護著怪物的少年身上,其中還包含著强烈到讓人窒息的「厭惡」和「敵意」。
如今距離排斥就只差一步之遙了。
困惑的艾絲和緹歐娜,旁觀的芬恩以及其他首領,以及屏息吞聲的「赫斯緹雅眷族」都在看著貝爾。
握在右手的「神之匕首」在顫抖,渾身汗如雨下,心跳也劇烈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完了。
如果這時候說錯話,那就一切都完了。
貝爾·克朗尼,將成為人類的「敵人」。
一切都看接下來的發言了——
「……這」
口乾舌燥。
貝爾面對瞪著自己的人們,大聲說道。
「……這、這是,我的獵物!」
他說出的,是一句宣言。
「這個龍女,是我的獵物……!」
險峻的空氣瞬間消散,貝爾向驚愕的伯特他們大聲宣言。
「所以,你們不准出手……!!」
走投無路的貝爾所采取的行動是——扮演一個貪心的冒險者。
他主張要將這個怪物的「魔石」和掉落道具都據為己有,赫斯緹雅他們大吃一驚,周圍的人們也一片啞然,貝爾則向著他們揮著右手的匕首。
「————!?」
「!」
此時,不斷掙扎的龍女終于將長槍拔了出來,解脫了拘束。
鮮血四濺,她為了逃離痛苦和人群,背對著冒險者開始移動。
貝爾也趕緊轉身,背對著民眾頭也不回地追了上去。
「那個……那是,怎麼回事?」
緹歐娜歪著腦袋,艾絲輕聲說道。
「冒險者之間,互相爭搶獵物,是違反規則的……」
「對哦……這麼說來,龍女也算稀少種嘛。」
「開什麼玩笑……那是地下城的規矩吧,在這時候搬出來有個屁用!」
緹歐娜聽了艾絲的話有些開竅地點了點頭,伯特則伸手用力撓著自己的灰發。
少年不顧情況緊急無比自私的言行不止讓伯特惱火,也愈發招致了其他團員以及居民的不快和反感。
「團長……」
「沒必要陪他耍小孩子脾氣。我們也去追龍女。」
緹歐涅看著貝爾他們消失在街道彼端,轉頭詢問芬恩,芬恩面不改色淡然地下達指示。
其他團員遵從他的命令,有的跳下建筑物,有的沿著屋頂飛馳。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
就好像算准時機一樣,怪物的咆哮響徹天際。
下個瞬間,從另一條街道中衝出了二十多只武裝怪物。
「武裝怪物!」
「看來,這次的事件和摧毀街道的騷亂並非毫無關系……」
踩著粗魯的腳步聲從街道中衝出的蜥蜴人,從錯綜的小徑中飛出的石龍,在這兩只怪物背后的地面和空中還出現了其他怪物。
居民們再次出現了混亂和悲鳴,冒險者們也有些吃驚。
這群怪物根本顧不上這些,他們仿佛是為了擋住去路一樣——或者說是將自己作為誘餌一樣——擋在了「洛基眷族」面前。
「利德、格羅斯……!」
此時,身處小徑中的費羅斯正呆然地看著不顧制止一涌而出的「異端儿」。
「夠了,請bu要再阻止我們了,費羅斯。」
「蕾……!」
「我men已經決定了,絕對yao幫助那個少年,還you同胞。如果我們zai這時候坐視不管……我們hai有什麼資格去追求悲願呢!」
金翼歌鳥用翅尖再次在臉上涂滿血妝,向費羅斯笑著說完,她也起飛了。
黑衣魔术師抬頭看著飄散的金色羽毛以及浩瀚蒼穹,握緊了手套。
「可惡……看來連我都要被你們煽動了啊!」
為了援護「異端儿」,費羅斯也離開這裡開始移動了。
「芬恩,怎麼辦?」
團員們率先用弓矢應戰,裡維莉亞向芬恩請求指示。
「……盡可能,活捉吧。」
「活捉?」
伯特有些訝異,小人族首領點了點頭說「沒錯,總覺得有些奇怪。」
「迎擊先以緹歐涅這些前衛為主,盡量避免使用‘魔法’,同時也要避免街上出現傷亡。」
「了解!」
「遵命!」
「明白……」
「后衛魔導士去保護居民避難。將市民的安全列為最優先事項。去吧。」
「是!」
芬恩接連發出指示,接受指示的團員們立刻動身行動。
眾多團員也和緹歐涅、緹歐娜以及伯特一同衝了出去,此時芬恩把准備跟著其他人一起跳下屋頂的艾絲叫住了。
「艾絲,你留在這儿。」
「……?」
「裡維莉亞也先去准備結界。畢竟剛才我雖然那麼下令,不過居民們一時半會儿應該不會立刻撤離吧。」
「……太出名也讓人頭疼啊。我明白了,畢竟也是以防万一。」
「拜托了。還有加雷斯,我待會儿告訴你某個地點,麻煩你去那邊待命。」
「恩?老身倒是無所謂……不過就那几個人和武裝怪物交手沒問題嗎?」
「沒問題,伯特他們就夠了。」
芬恩無視了艾絲有些不可思議的視線,向裡維莉亞和加雷斯下達指示。
因為能一睹都市最大派閥戰斗而興奮不已的——最重要的是感到無比安心的——居民們並沒有馬上避難,裡維莉亞嘆了口氣,跳下去開始詠唱。
加雷斯也扛著巨斧,前往芬恩指定的地點。
「……芬恩。」
「啊啊,抱歉抱歉,艾絲。你留在這儿當個保險吧。」
嘰,發現艾絲一直瞪著自己,芬恩立刻道歉。
芬恩好像這才察覺了表情貧乏沉默寡言的「劍姬」的感情波動——不服、或者說是不滿,苦笑著回答。
「……難道,還有什麼?」
「恩,拇指稍微有點……」
小心駛得万年船,艾絲聽了這句話一臉微妙,芬恩則舔著拇指。
在這個只有少女和自己的屋頂上,小人族首領抬起了頭。
在他的視線前方,冒險者已經和怪物團伙接觸了。
「洛基眷族」和「異端儿」的戰斗,正式開幕。
*
寬度超過8M的街道整個成為了戰場,戰斗開始了。
為了阻止冒險者們的「異端儿」背對城牆從東側衝了過來,背對巨塔從西側進軍的「洛基眷族」也向迷宮街中央地帶突進。
獸人青年團員對陣大型怪物,人類少女迎擊半人蛇,妖精麗人手拿弓矢瞄准獅鷲。
形形色色的武器瞬間奏響了戰歌。
「咕嗷嗷嗷嗷!」
「蜥蜴人……」
變為怪物風貌的利德也和亞馬遜緹歐涅開戰了。
前者拿著長劍和彎刀,后者的裝備是一對反曲刀。兩名雙持的對手開始了激烈的斬擊攻防。
「……!?」
但是剛剛交手,利德心中就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隨著黑色長髮的翻飛,怒濤的刀舞也以驚人的速度讓人應接不暇。
高速揮舞的閃光都蘊含著一擊必殺的威力,利德如今只能全力將其彈開,耳邊不斷傳來肆虐著聽覺的金屬聲。
另外女戰士還嫻熟地並用著自創的体术。
吹彈可破的褐色美足化為了鋼鞭砸在利德自滿的堅硬赤鱗上,並瞬間將其踢碎,但自己的裸足卻毫發無傷。
宛如網狀交織的雙刃,手腳並用的超强肉搏。
抵御攻擊的武器和手甲上都傳來了難以置信的衝擊,甚至貫穿了肉体。
從真正的怪物——蜥蜴人眼裡看來,她的生猛体术簡直就像猛獸,手上的那對反曲刀則讓人想到了銳利的獠牙。
利德瞬間就陷入了只能單方面防守的境地了。
「嘿……」
同時,緹歐涅看著不斷防御攻擊,並躲過致命一擊的蜥蜴人,漸漸眯細了眼睛。
為了探究利德的劍技——他的「技术」和「策略」,她進一步加快了攻速。
(好、好强……!?)
利德的雄黃雙眼中出現了動搖。
在今天一天的戰斗中交手的所有冒險者當中——除了那位豪杰(夏克緹),就算與其他「迦尼薩眷族」的第一級冒險者或者墨鏡男迪克斯交手——利德也有絕對的自信在一對一的白刃戰中取勝。
自己並非誇大其詞,這都是因為自己進食同族的「魔石」至今所積累的「强化種」的潛在能力以及久經考驗的野生劍技,正是這些賦予了自己不會輸的自負。
但是,眼前的對手卻讓自己看不到絲毫勝機。
看著女戰士銳利的眼神,利德强烈地感到身為怪物的自己如今淪為了別人的獵物。
——「芙蕾雅眷族」,還有「洛基眷族」。
——利德,只要他們絕對要避開。
——絕不能和他們為敵。
利德的腦中回想起了在昏暗的迷宮中,曾和費羅斯交談的內容。
魔术師當時還大費周折地讓自己避免與兩大派閥接觸,如今利德已經親身体會了費羅斯的警告的真意了。
(但是——也不能就這麼乖乖挨打啊!)
利德吊起眼角,巧妙地架開敵人的攻擊開始反擊。
他輕巧迅速地瞄准斬擊的空檔,拼盡全力揮出長劍和彎刀。
當然,緹歐涅輕松擋住了他的攻擊——接著,利德腰后長出的粗壯尾巴直接襲來。
「!」
尾巴放出的第三連擊打飛了驚愕的緹歐涅手裡的兩把反曲刀。
(怎麼樣!?)
就在利德准備用彎刀結束戰斗的瞬間——緹歐涅從眼前消失了。
緊接著,她以無法辨識的速度抓住利德的側臉,砸進了一旁的民宅。
「——嘎!?」
黑色磚瓦的牆壁瞬間粉碎,利德整個埋在了牆裡,雙眼無神地半閉著。
「……看來不是普通的蜥蜴人啊。」
這位用一根纖細的胳膊就把巨大的蜥蜴人摔進牆裡的罪魁禍首淡然地捏緊了抓著側臉的手。
利德立刻用尾巴橫掃,緹歐涅輕輕后跳躲開了,雖然解脫了束縛,但從牆壁中剝落的利德已經有些踉蹌了。
「——————————————————————!!」
「吵死了……」
——在距離利德和緹歐涅稍遠的地方,面對從頭頂釋放的怪聲波,伯特閉上了頭上的獸耳。
一隻面貌丑陋的歌鳥輕松躲開以弓箭為主的攻擊,並不斷釋放廣范圍的高頻聲波。
聲波的破壞力强大到就連保持距離的伯特的平衡感都遭到了些許破壞,其他直接暴露在聲波中的几名團員更是難以忍受地單膝跪地,耳中也在淌血。
眼中燃起殺氣的伯特踢了腳地面。
「!?」
發現他從左下方迅速迫近,歌鳥蕾嚇了一跳。
看著以天狼吞月的氣勢扑來的伯特,她中斷攻擊全力回避。
她在千鈞一發之際躲開了擦過臉頰的拳頭,這讓她不禁冒出了冷汗,不過狼人好像早就預料到奇襲會被避開了,他又踢了一腳迫近眼前的建筑物牆壁。
他通過牆壁的反彈再次展開肉搏。
「——」
身為飛行强化種的蕾發現對方從背后襲來,感到無比驚訝。
伯特凶笑著踢出了反射著陽光的精制金屬制成的金屬靴。
「下去吧。」
沒有羽翼的獸人擊落了擁有翅膀的怪物。
「!?」
他抬起左腳使用下段踢,蕾直接以接近隕石的速度下落了。
背上傳來的衝擊讓她差點窒息,還來不及受身,地面的石板就已經爆碎了。
一擊必殺。
「都怪芬恩交代了些麻煩事……」
伯特著地的同時抱怨著必須活捉的指示,同時靠近自己手下留情的蕾。
剛才陷入苦戰的團員們也有些戰戰兢兢地看著這一切,他走到陷入地面的歌鳥身旁,直接用腳踢翻了她。
包裹著戰斗服的美胸也隨著翻滾搖晃,金翼歌鳥仰面朝天。
「啊啊?這家伙……」
因為砸在了地上,導致蕾的血妝也有些脫落了。
順滑的金色長髮,宛如蒼穹的青藍雙眸,以及與妖精比肩的美貌。
看到蕾隱藏至今的容姿,伯特揚起半邊眉毛笑了。
「哈,沒先到怪物竟然還有這種臉蛋儿!」
接著,他抬起右腳,無情地踩向蕾的肚子。
「……!?」
「不過,怪物還是去死吧。」
被鋼靴踩踏的歌鳥弓起了身子。
伯特的笑容中充滿了輕蔑和憤怒,並將人與「怪物」的隔閡毫不留情地傾注在了蕾的身上。
仰躺的蕾的雙眼中掠過了美麗而又殘酷的陽光。
就連她奢望已久的地面之光,也成了這殘酷現實的一部分。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一個接著一個煩死了!」
石龍從空中扑向了踩著蕾的伯特。
憤怒的格羅斯不斷攻擊后退的伯特,正當他伸出銳利雙臂的時候,一發橫踢足刀直接打碎了他的石爪。
看著眼前四散的石爪碎片,石龍愣住了,伯特則緊接著爆發了金屬靴連踢。
「咕啊!?」
「我說你們,還沒搞清楚這裡是誰的地盤嗎啊!」
給我滾回那陰暗潮濕的地下去吧,凶暴的狼人追擊著被自己踢飛的石龍。
「喲!」
「!?」
當無法逃往空中的石龍在拼命抵御追殺的同時,緹歐娜已經從小紅帽手中把武器搶走了。
她嫻熟地操弄著大雙刃把那把和身材格格不入的大斧打向了空中。
——雖然是哥布林,不過也有Lv.4了吧?
面對可能是「强化種」的小紅帽,緹歐娜率直地感到對方的强大和異質,同時使用和姐姐迥異的体术放出腳踢。
「謔!」
「咕!?」
這名比周圍的怪物明顯技高一籌的個体也被秒了。
「我也不想像伯特那樣~不過大雙刃很難控制力道嘛~」
緹歐娜單手將大型武器抗在肩上,在冒險者和怪物混戰的戰場上小跑著,她在尋找獵物的同時還在心中抱怨「總覺得鬧得不爽~」
「吱!!」
「咦~獨角兔~?」
眼前出現了一雙上吊的紅色雙眸,以及宛如棉花般的純白皮毛。
獨角兔舉起一隻手好像在說「我要報仇!」,同時扑了過來。
看著和某位少年相似的怪物,緹歐娜有些提不起勁地用一隻手彈了下對方的額頭。
「吱!?」
咣當!被擊中的額頭發出了難以置信的巨響,大吃一驚的獨角兔咕嚕咕嚕地向后飛去,砸在了牆上。
眼冒金星的獨角兔——阿露露「啾……」地一聲暈過去了。
而她的搭檔——地獄犬則丟下了她,躲到其他建筑物的角落裡去了。
「糟了……!」
在高層集体宿舍俯視戰場的費羅斯無比心焦。
一名又一名「異端儿」被「洛基眷族」打倒。
對方除了緹歐涅那些幹部,其他團員的實力和配合也很優秀。
再加上從18層就開始的連戰,半人蛇、大型怪物以及負傷的半人鳥都紛紛筋疲力盡。
自己早就預料到了,果然會變成這樣。
披著斗篷的費羅斯咬緊了暴露在外的牙關,同時抬起頭張望屋頂四周。
「這裡是‘代達羅斯街’的角落,距離競技場和東區主街很近……!」
費羅斯通過迷宮街的建筑物縫隙發現了圓形競技場,他下定了決心。
「抱歉,烏拉諾斯……只能用這招了!」
費羅斯從黑衣中抽出金屬短杖,將短杖指向了正北方。
「……地震?」
咚,面對應聲倒地的蜥蜴人,緹歐涅看著自己的腳邊。
伯特也擊落了石龍,當站在戰場上的怪物們所剩無几的時候,地面中傳來了震動。
而且愈演愈烈——不,是震動在靠近,難道,當「洛基眷族」不謀而合的瞬間。
地面突然開裂,一個金屬巨塊伴隨著耀眼的光輝出現了。
「嗚哇!?這是什麼!?」
緹歐娜有些驚訝,其他團員也發出了驚愕的聲音。
「金屬系的怪物!?」
「新型嗎!?」
就像那些冒險者說的,眼前的這個是由和銀差不多的金屬制成的。
這個擁有比大型怪物還要粗壯的四肢。
脖子上長著一個形似小山的頭部,還有一個看上去像是眼睛的部位。
額頭上還存在著一個不屬于任何種族語言的漆黑刻印。
這個几乎高達3M的巨大身軀左右並不對稱,看上去就是由不規則的金屬塊搭起來的。
一眼看上去和棲息深層領域的岩石怪物「火山岩怪」一樣扭曲。
「人偶兵……這是為了預防類似怪物祭的事件,我在地下水道配置的魔道具……」
費羅斯有些自暴自棄地說明了自己的王牌。
雖然可以通過短杖傳送制作者的「魔力」來進行遠距離操控,不過基本上都是全自動的。
簡單來說這是個根據簡單指令行動的金屬戰士。
這個沒有自我意識的忠實士兵——是曾經自稱「賢者」的愚者才能制作的最强魔道具。
為了拯救「異端儿」,費羅斯揮舞短杖向金屬戰士下達指令。
「這是什麼,難道是怪物的同伴!?」
「天知道!」
緹歐涅和伯特迅速接近了暴亂的人偶兵發動攻擊。
「唔——好硬!!」
「超硬金屬!?」
但是,兩把反曲刀的刀刃都出現了豁口,金屬靴的前端也傳來了震撼腳掌的衝擊。
「沒錯……!」
身處遠方沒有留下一絲血肉的費羅斯會心一笑。
人偶兵全身上下都是由超硬金屬打造的,而且原料還是從深層領域開挖的超高純度的極品原石。
就算是第一級冒險者的武器也無法輕易將其破壞。
而且造價總額超過了10億法利,這完全就是費羅斯傾注了自己一輩子的私房錢砸出來的王牌。
「————!!」
在遠處偷笑的魔术師眼裡,緹歐涅和伯特的攻擊都被彈開了,同時毫發無傷的人偶兵扑向了冒險者。
雖然人偶兵的動作很笨重,但配合超硬金屬的硬度以及重量,其不斷揮舞的四肢也是不小的威脅。
看到團員們且戰且退,甚至有些團員連同盾牌被一起拍飛,伯特不禁咂舌。
「——沒錯沒錯,我就是在等這種家伙!!」
緹歐娜見狀卻兩眼放光,露出歡笑。
看她這樣費羅斯也有些驚愕,在他眼前一切都被顛覆了。
「大家!快閃開!!」
「那個白痴……!」
「喂,快把倒在旁邊的怪物都踢走!」
看到緹歐娜雙手高舉大雙刃在頭頂不斷回旋,緹歐涅一臉惱火,伯特也叫罵著喊道。
他們的聲音中都毫無余韻。
其他團員們也紛紛喊道,快逃!?要來了!?同時開始全力逃命。
此時民眾們——還有從剛才開始就一動不動的赫斯緹雅他們——還搞不清楚狀況,芬恩也露出了苦笑,裡維莉亞嘆了口氣,艾絲有些羨慕地望著她。
發現街道上空無一人,人偶兵這才慢慢轉身。
看到面對自己筆直衝來的金屬戰士,緹歐娜綻放著天真爛漫的笑容——揮下了大雙刃。
「看~招————!!」
接著,一刀兩斷。
「————」
民眾、赫斯緹雅他們、倒地不起的「異端儿」的表情全都抽搐了。
大雙刃划出一道斜光。
在無數四散的耀眼碎片中,超硬金屬巨人轟然倒下。
看到被一刀兩段的王牌人偶兵,費羅斯宛如風化的石像般呆住了。
「………………」
「咦,還能動嗎!?」
看到就算被切成兩半還能顫抖手臂的上半身,緹歐娜有些吃驚地回頭補了一刀。
當刀刃將額頭位置的刻印削去一部分的瞬間,人偶兵的雙眼失去了光芒,手臂落在地上陷入了沉寂。
「啊,原來頭部就是弱點啊!我幹掉了哦,芬恩!」
「白痴緹歐娜!團長說過要活捉的吧!?」
「啊。」
看到妹妹高舉右手發出歡呼,姐姐大發雷霆。
剛才還將狂戰士本質發揮的淋漓精致的緹歐娜愣住了。
特制武器大雙刃——這是一把劍柄兩端鑲嵌著兩柄巨劍的武器。
這柄比大多數冒險者的武器都要超規格的超大型武器在緹歐娜手中散發著光芒。
終于,剛才一片沉默的居民們再次恢復了狂熱。
「哈、哈哈哈……不行啊,烏拉諾斯,果然他們才是怪物啊……!?」
好不容易從衝擊中恢復的費羅斯只能發出空笑。
親眼見證了都市最大派閥的實力之后,讓他無比敬畏。
然而,就在此時。
「果然被芬恩料中了,你還是那麼鬼鬼祟祟的啊。」
「——」
費羅斯身后傳來了一名矮人低沉的聲音。
那是手拿大戰斧的加雷斯。
首領在看到「異端儿」登場的瞬間,再加上他們的規模,就察覺到了調教師之類的統率者——或者協力者的存在了,根據他的指示,加雷斯在周圍布下了包圍網。
不知不覺間加雷斯就來到了俯視戰場的可疑人物身后,同時發出質問。
「你就是那群怪物的老大?」
「……」
「你是人,還是怪物呢……算了,只要老身摘下你的兜帽就真相大白了吧。」
面對第一級冒險者的威壓感,費羅斯就連逃跑的可能性都岌岌可危了。
如今披著斗篷的費羅斯鮮明地回憶起了久違的全身冒汗的感覺。
「……!」
在「異端儿」凄慘的悲鳴以及民眾高漲的歡呼聲中,韋爾夫握緊了大刀。
「赫斯緹雅眷族」一直都沒有離開這個街道。他們原本也是打算追上貝爾的,但由于「異端儿」他們突然出現擋住了去路,導致他們也無法前進。而最重要的是,他們也因為「洛基眷族」犀利的攻勢驚呆了。
看著大多數「異端儿」都遍体鱗傷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忍無可忍的鍛造師青年向前走去。
「不行,韋爾夫大人!?」
莉莉卻衝上去抱住了他的腰。
「放開我,莉莉跟班!!這樣下去的話,那幫家伙就……!」
「不行!貝爾大人的行動姑且還能蒙混過去,但如果我們再做出類似舉動的話,那麼‘赫斯緹雅眷族’真的就……!?」
莉莉也在和恐懼抗衡。
她恐懼的是被推至風口浪尖的「眷族」的未來,以及比「怪物」還要恐怖的第一級冒險者——也無法企及的某種暴力。
渾身發抖的莉莉警告著必然降臨的迫害和報復,韋爾夫聞言也咬緊了嘴唇。
「……夠了,你去吧,韋爾夫君。」
「赫斯緹雅大人!?」
「只要你們說這是女神的命令就行了。因為眷族無法忤逆主神的命令,這是眾神的‘娛樂’……只要人們認為是我瘋了,那麼問題也能迎刃而解吧。」
聽了這句話,以及對那名「少女」的同胞心生仁慈的女神的命令,莉莉也無法橫加干涉了。她松開了韋爾夫的和服,同時做好覺悟將手伸進了自己塞滿道具的小包中。
「……用在下的重壓魔法封住那群冒險者。然后趁機救走‘異端儿’的大家。」
「命大人……」
「也請春姬閣下用‘位階升華’助在下一臂之力,好嗎?老實說,在下並沒有徹底壓制第一級冒險者的自信……」
「……小女明白了!」
命也站到了韋爾夫身邊,將刀收入刀鞘。春姬也用力地點了點頭。
在這片緊繃的氣氛中,每個人都汗流不止,命和春姬為了不被其他人察覺詠唱剛准備躲進周圍的小徑,就在此時。
響起了遠哮。
「…………」
艾絲、芬恩、裡維莉亞、緹歐娜、緹歐涅、伯特、還有加雷斯。
身在這片戰斗區域的所有第一級冒險者都停止了自己的行動,看向了同一個方位。
在這震撼了空間的嘶鳴中,韋爾夫和命他們也停止了行動。
「剛才、的是……?」
居民們的喧鬧也都戛然而止。
交戰中的「洛基眷族」團員也都靜止了,就連非戰斗人員春姬都呆住了,她的獸尾瑟瑟發抖——就好像產生了本能的怯懦一樣。
女神赫斯緹雅,也睜大了自己的雙眼。
終于……咚……咚……
這個來歷不明的轟鳴宛如在主張自己的存在一般,震撼著大地,震撼著一切。
這個一聽了然的腳步聲,正沿著龍女出現時破壞的牆壁,慢慢地從遠處向這邊靠近,聲音也越來越大。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向了那個如今還在濃煙滾滾的地方。
大多數異端儿也倒在地上,街道上已經一片寂靜了。
緊接著。
從濃煙中浮現的身影踏碎了瓦礫,終于顯形了。
「什——」
其中一名冒險者,小聲驚嘆。
那是宛如從迷宮深處誕生的漆黑表皮。超過2M的巨軀覆蓋著岩盤般的肌肉。
而肌肉之上還覆蓋著冒險者的鎧甲。
那是全副武裝的胸甲、肩甲、手甲、腰帶、腿具。
而全身鎧甲無法徹底遮擋的部位,還裝備著輕甲。
只見一隻手上提著巨大的雙刃斧,而且鎧甲背后還掛著一個形狀迥異的巨斧。
每把斧頭上都可以看到星星點點的血斑。
頭上長出的兩只角是紅色的。
其威容讓人想到了一個單詞,猛牛。
那裡站著的——是公會資料中所沒有記載的,就連「洛基眷族」都從未遭遇過的「未知」的「怪物」。
就連平時一直泰然自若的芬恩都解開了抱在胸口的雙臂,一臉嚴肅地探出了身子。
同時他的拇指,開始止不住地痙攣。
「————」
哼哼,「怪物」吐出粗亂的鼻息,咯吱咯吱來回活動著粗大的脖子。
當「怪物」看到倒地不起的異端儿以及冒險者的瞬間——
放出了咆哮。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這是撕破寂靜的超弩級咆哮。
在咆哮音障掀起沙塵席卷街道之后,「代達羅斯街」的居民們紛紛雙眼翻白暈了過去。
「——啊。」
「支援者君,春姬君!?」
繼居民之后,就連莉莉和春姬也都跪了下來,臉色蒼白地癱坐在地上。
正當赫斯緹雅驚呼的同時,韋爾夫和命,以及「洛基眷族」的團員們也都后仰著身体。
這並不是普通的「咆哮」。
那是能束縛生物身心中最為本能的恐懼的——怪物的恐嚇。
這是能强迫沒有資格和自己戰斗的人無法行動——强制停止的咆哮。
韋爾夫和命也都單膝跪地了。
他們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手掌,就連位階升華過的他們都無法自如行動。
就連「洛基眷族」當中也在不斷出現士氣受挫的人,他們趕緊將劍插在地上撐住身体。
「!!」
此刻戰場上只剩下擁有資格的人了,「怪物」衝了過去。
巨大的黑影首先衝向了,緹歐涅。
「!」
看到宛如怒濤一般迫近的怪物,緹歐涅吊起了眼角。
她架起兩把反曲刀准備迎擊。
「躲開,緹歐涅!!」
芬恩的厲聲警告被雙刃斧吞沒,銀制大刃直接——砸在了緹歐涅眼前1M的地上。
爆碎和衝擊瞬間襲來,緊接著還有——浮游感。
緹歐涅的雙眼染上了驚愕。
揚起的沙土遮擋了視野,離地的雙腳奪走了自己的回避能力。
緊接著她的面前橫掃而來一隻瞄准自己的粗壯左臂。
緹歐涅立刻交叉反曲刀進行防御,但兩把武器在這發橫掃前根本就是杯水車薪。
全碎了。
「——嘎!?」
這發貫通防御砸在体側的重擊——簡直和女杰一模一樣——將緹歐涅掃到了角落的民宅中。
「緹歐涅!?」
一切都只發生在數秒之間,但卻造成了能徹底奪走冒險者的意識和時間的光景。
在妹妹發出慘叫的時候,「怪物」的巨軀已經衝向其他驚呆的團員發動猛攻了。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在「怪物」踏陷地面的同時,扭轉上半身握緊了左拳。那些站在異端儿身旁的冒險者們紛紛遭殃,他們和緹歐涅一樣被掃飛了。
骨折,吐血,有些人甚至和遠方的團員撞在一起發出慘叫。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性團員的慘叫在空中回蕩,大多數「洛基眷族」團員遭到蹂躪飛出了戰場。
「可惡——!!」
「克魯茲,你們給我讓開!!礙事!」
緹歐娜提著大雙刃開始飛奔,伯特也叫罵著緊隨其后。
其他團員則架著尚未從「咆哮」的影響中脫離的冒險者以及傷患加緊撤退,此時狂暴的猛牛和第一級冒險者們交戰了。
大雙刃架住了雙刃斧的鋼擊。緹歐娜承受著令人瞠目的衝擊彈開了巨斧,緊接著伯特也緊貼地面攻擊敵人的腿部。
「怪物」的体勢瞬間崩塌。
兩名Lv.6合力壓制住了敵人。
「艾爾菲,立刻讓全体暈倒的居民避難!快!!」
「明、明白!?」
如今,芬恩向臉色蒼白一動不動的后衛魔導士們吼道。
少女們聽到首領的指示這才嚇了一跳,抱起昏厥的居民盡快進行避難。
「芬恩,‘魔法’的援護呢!?」
「不行,恐怕一旦詠唱怪物的注意力就會瞄准居民。就算你的結界也擋不住那個的突擊吧。」
身處地面的裡維莉亞抬頭詢問,芬恩對她下令,在避難完畢前待命。
展開了魔法陣的高等妖精將已經完成的「魔法」設置為待命狀態,如今她也有些咂舌地瞪著前方的戰場。
「黑色的、彌諾陶洛斯……?」
「不對……應該是深層的‘亞種’吧。」
艾絲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面對緹歐娜和伯特的波狀攻擊也毫不介意繼續打鬧的「怪物」。芬恩用視線制止了眼看就要衝出去的她,同時推測這是「深層」發生的「異常事態」。
同時他還判斷,那個也是和其他武裝怪物一樣的「强化種」。
「……阿、阿斯緹羅斯……」
倒在地上的「異端儿」紛紛抬頭仰望著漆黑的身影。
身負重傷的利德,也輕聲呼喚著這名最后的同胞。
「……開什麼玩笑。」
——同時,在粉碎的瓦礫中。
緹歐涅爬出了民宅,吐了一口混血的唾沫,前發遮住雙眼一副凄慘的模樣。
接著,她猛地瞪裂眼角。
「別得意忘形了,你這混帳牛!!」
她不顧骨折的肋骨,放出了劇烈的怒吼。
聽到這龐大到非人的轟鳴,緹歐娜他們還沒反應過來,緹歐涅就赤手空拳地暴走了。
她越過緹歐娜和伯特,一對一地向漆黑猛牛揮下左拳。
嚴陣以待的「怪物」也將巨大的左拳拉向身后。
「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面對敵人鐵塊般的巨拳,緹歐涅也轟出了自己的拳頭。
隨即響起了震耳欲聾的低沉碰撞聲。
怪物的拳頭因為劇烈的反動向后飛去,而緹歐涅的拳頭整個都碎了。
緹歐涅吐著血同時——再次握緊了指骨碎裂的左手,繼續瘋打。
「!?」
厚實的腹肌終于受到了直擊,猛牛的身体開始漸漸后退。
「我要把你轟成絞肉!!」
緹歐涅已經停不下來了。
讓身体過熱的激怒好像直接轉化成了力量,她的怒濤連擊不斷震撼著敵人的巨軀。
腳踢、肘擊、膝撞、拳打。
她交織著無數体术的狂舞,隨之翻飛的漆黑長髮宛如蛇一般飛舞,不斷動搖著「怪物」鋼鐵般的肉体。
「——哞哞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漆黑猛牛也毫無膽怯地揮拳相向。
「等、等等,緹歐涅!?」
「吵死了,閉嘴!!」
雖然緹歐娜上前呼喚著想要制止她,但緹歐涅卻怒吼著充耳不聞。
看到姐姐的樣子,伯特和緹歐娜都放棄了。
「不行了,她已經發飆了……」
顯露本性的緹歐涅會化身為了一個比妹妹還要亂來的狂戰士。
雖然敵人堅固的表皮讓自己的拳頭皮開肉綻,腿骨也七零八落,但她已經徹底停不下來了。
她躲開一切反擊,懷著滅殺的意志不斷意欲擊碎眼前的敵人。
她的長髮也如同她的外號一樣在瘋狂亂舞。
「切!!」
接著,緹歐涅的左腿蹭過敵人的巨腕,迸發出全身的力量轟中了猛牛的臉。
這是連「深層」的大型怪物的頭部都能踢碎的上段踢。
浮在空中放出必殺的緹歐涅,在下個瞬間卻睜大了吊起的雙眼。
臉骨被踢凹的漆黑猛牛,竟然還站著。
(這、家伙——)
無效。
這是冒險者無論怎麼鍛煉都無法獲得的——「怪物」天生的抗擊打能力,以及强韌性。
猛牛的全身都堅固到讓全力攻擊的緹歐涅四肢全毀,如今「怪物」猛地用兩尊鋼蹄踏碎了地面。
漆黑猛牛直接抓住她還踢在臉上的左腿,扔了出去。
「!?」
眼看她再次就要砸入牆壁的瞬間,緹歐娜扔開大雙刃接住了她,不過,整個民宅都塌了。
「真是的,你在幹什麼啊!!」
「別多管閑事!!我說了要你閉嘴了吧!!」
姐妹倆親密地粉碎了牆壁,嘰嘰喳喳地吵個不停,伯特則把她倆扔在一邊獨自應戰。
狼人轟出了不輸給緹歐涅的猛烈腳踢,猛牛咆哮著用雙刃斧抵擋。正當他在進行激烈的攻防時,緹歐娜和緹歐涅也互相叫罵著加入戰局。
大雙刃和雙刃斧發生激突,金屬靴踢開對方的攻擊,怒拳穿過鎧甲震撼著巨軀。
周圍的「洛基眷族」團員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寸步不讓的冒險者和「怪物」的激戰,此時他們發現了——
「在、在笑……」
「怪物」露出了生猛的笑容。
「怪物」咧著臉頰,露出了白色的巨齒,他們明顯看到了猛牛露出了歡喜的笑容。
同時和三名第一級冒險者為敵,不斷承受著他們的攻擊,但這反而讓「怪物」更加沉浸于這場激烈的「戰斗」中了。
漆黑猛牛放出了高昂的咆哮。
(那個,這不就是……!)
沐浴著毛骨悚然的咆哮,緹歐娜揮下了大雙刃。
(這種感覺,我好像……!!)
發現自己的攻擊几乎無效,緹歐涅咂著舌躲開了雙刃斧。
(這家伙,簡直就是……!!)
自己就好像在和小型「樓層主」戰斗一樣,伯特感受著這股錯覺踢出金屬靴。
這太不合常規了。
接著,記憶中的某個面容與眼前場景重合了。
年輕冒險者的思緒中,都浮現出了某個男人的存在。
「……」
奧塔,正從「巴別塔」頂層俯視迷宮街的一戰。
「你難道對那個彌諾陶洛斯,有印象?」
看著面對長方形玻璃幕牆——站在這個都市最高的能俯視全景的窗前——凝視著迷宮街的從者,芙蕾雅問道。
「那個……不對,但是……難道……」
聽了主神的詢問,面不改色的奧塔俯視著前方,但卻有些詞窮。
並排站在武人旁邊單手拿著葡萄酒杯的芙蕾雅,從「洛基眷族」和怪物交戰的戰場上移開視線。
不顧距離的隔閡,女神的銀眼還是立刻找到了那搖曳的透明之光。
那裡存在著不斷破壞迷宮街眼看就要脫離的龍女,以及緊追其后的少年。
「赫倫。」
「在。」
芙蕾雅背對著跪在遠處的少女問道。
「前往地下城的阿爾弗雷格他們,有傳來報告嗎?」
「沒,他們好像還沒回來。」
「是嗎……那麼,現在能追上現在那個暴走的龍女嗎?」
「……恐怕來不及了。」
聽到眷族誠實的回答,芙蕾雅下達指示,「無所謂,追了再說。」
少女行了一禮退出房間,接著她小聲低喃。
「真沒想到,竟然還有那種怪物。」
下界還真是充滿了未知,銀發美神露出了微笑。
「——所以我說了啊,那群怪物本來應該會被我的眷族抓住的。」
聽到男神消散于空中的輕薄宣告,加雷斯皺起了眉頭。
「本來他們是想走私賣掉賺點錢的,結果他們全都逃到街上來了。」
「你以為我會相信嗎?」
「不信的話,你可以自己去‘代達羅斯街’地底去看看。那裡還放著很多關著怪物的籠子呢。」
就在剛才,伊刻羅斯孤身一人出現在了加雷斯和費羅斯所處的屋頂。
好像算准了加雷斯正好被漆黑猛牛吸引視線的時機,他突然開始自首。
「所以呢,你就放了那個漆黑的小斗篷吧~」
「……」
「那家伙和我的眷族毫無關系。只不過是被卷進來而已。」
伊刻羅斯打趣著指著如今還背對著這邊一動不動的黑衣人。
看上去他沒說謊,但也沒坦白事實。
被主神鍛煉了几十年的加雷斯看穿了伊刻羅斯輕薄的笑容,拋出了一個從剛才開始就抱持的疑問。
「為什麼你要在這種時候,向老身挑明,這種事?」
「因為我輸了……所以我只是聽從勝者的願望罷了。」
剛說完。
黑衣人瞄准問答的空隙,飛身跳下了屋頂。
看到對方跳了下去,加雷斯嘆了口氣並沒有去追。
「……詳情我等下再問,你先陪老身走一遭吧。」
「啊啊~搬運的時候還請溫柔些哦?」
無視了一臉壞笑的伊刻羅斯,加雷斯提起了他的領子。
面對遙遠的視線彼端不斷激化的戰斗,加雷斯爭分奪秒地聽著男神的慘叫一躍而起。
「看來,好像走了啊。」
「……抱歉,幫大忙了,神赫爾墨斯。」
——費羅斯藏身于小徑中,確認到加雷斯從自己頭頂經過之后,重新轉頭看向眼前的赫爾墨斯。
在塔頂的赫爾墨斯不僅看著戰場,還發現了費羅斯和加雷斯的接觸,所以他才會和伊刻羅斯進行單方面交易把他給賣了。
他通過出賣男神救下了這位自己認識的魔术師——烏拉諾斯的左膀右臂。
「別在意,畢竟如今的狀況無論如何都需要你的協助,‘賢者’。」
「……現在我是愚者,神赫爾墨斯。」
黑衣魔术師有些苦澀地提醒,優雅男神卻聳了聳肩。
如今赫爾墨斯已經不想再浪費時間了,直接開門見山。
「那麼,費羅斯。既然我救了你,作為報恩我希望你能聽一聽我的請求……貝爾君如今,正在孤軍奮戰。還請你一定要去幫忙。」
「但是……‘異端儿’他們該怎麼辦?」
「多虧那個漆黑猛牛,應該稍微有所建樹了吧。而且目前看上去,‘勇者’的目的應該是活捉怪物。所以不會造成最壞的結果的。」
赫爾墨斯運用著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巧妙地交涉著。
接著,他微微眯細了蓋在帽子下的雙眼。
「你對我也應該有很多過意不去的事情吧?烏拉諾斯的左膀右臂?」
「……」
「我也並不是要你贖罪……不過,你能聽取我的請求嗎?」
赫爾墨斯湊近了沉默的魔术師耳語。
費羅斯思忖了片刻,慢慢伸出了手。
從黑衣的袖子中有几個比眼晶還要小的黑色球体落在了赫爾墨斯的手掌上。
「我希望,你能在緊急的時候使用這個。摔碎了就能用。」
「……明白了,我可是赫爾墨斯,一定會遵守約定的,露露涅。」
赫爾墨斯將黑色球体交給了藏身于小徑深處的犬人少女。
看到這儿,費羅斯終于遵從神意開始行動。
「貝爾君和龍女正在南下。恐怕,他們已經離開‘代達羅斯街’,正在朝復建中的歡樂街前進。」
「我明白了。」
聽到從塔頂俯視的赫爾墨斯透露的情報,費羅斯也立刻向東南方向的街道動身了。
*
激烈的交戰還在繼續。
第一級冒險者和漆黑猛牛的戰斗正如火如荼地展開。
在眨眼間就互相交錯著無數次攻防,周圍的團員們都看呆了。
不過,冒險者們還擁有數量優勢。
無視了憤怒的緹歐涅,他們才終于能進行一些像樣的連攜了,這才漸漸開始壓制住怪物。
眼看趨勢即將顛覆,然而就在此時——
「怪物」的某個行動,為整個戰況帶來了決定性的變化。
「呶嗷嗷嗷嗷嗷嗷!」
在身体遭受了第無數次猛攻的瞬間,漆黑猛牛將右手伸向背后。
手上粗壯的五指抓住的,是掛在背后鎧甲上的另一把巨斧。
——雙斧配置?
看到此刻要變更戰斗形態的漆黑猛牛,緹歐娜他們臉上都竄過了一陣緊張。
「——」
但是,最早察覺這個動作的危險性的,並不是「洛基眷族」的任何人——而是韋爾夫。
「——快逃!!」
「咦!?」
「糟了!!」
韋爾夫强迫總算脫離「咆哮」影響的身体開始行動,抱起昏厥的莉莉,同時拽著赫斯緹雅的手。
命也抱起春姬跟了上去,韋爾夫全力跑向了大后方,也就是裡維莉亞舉杖鎮守的「洛基眷族」陣地。
「!!」
怪物隆起了肩部和手臂的肌肉,將右手握著的染血巨斧猛然揮下。
當位于正面的緹歐娜用大雙刃的劍身與其接觸的瞬間——斧身突然放電了。
「「「!?」」」
擋住巨斧的緹歐娜全身都被電光包裹了,緊鄰兩側的緹歐涅和伯特也受到了波及。
震驚的緹歐娜他們眼中看到的是,斧刃上正在「嗶哩嗶哩」地飛竄著大量電流。
附著在斧身上的血塊瞬間彈飛,接著露出了美麗的金色光輝。
此時,緹歐娜、緹歐涅、伯特還有其他冒險者終于察覺到了。
染血巨斧的真面目是——「魔劍」。
芬恩表情扭曲,艾絲睜大了眼睛,身為魔導士的裡維莉亞以驚人的速度舉起了魔杖。
優先拯救同伴的韋爾夫也咬緊了牙關,留在戰場上的「洛基眷族」團員們都凍住了。
「嗷嗷——」
由于遭到了意外的電擊,緹歐娜他們都短暫地陷入了停止行動的狀態,而他們眼前的漆黑巨影再次舉起了右手的巨斧。
巨斧高舉頭頂直指藍天。那是准備將緹歐娜他們全部轟飛的「炮擊」。
芬恩厲聲喊道,裡維莉亞在他下令之前就解放了「魔力」。
「裡維莉亞,張開結界!!」
當拼命奔跑的韋爾夫他們剛剛扑進魔法陣的瞬間。
裡維莉亞的「魔法」——半球形的巨大結界魔法發動了。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隨著裂帛的咆哮,敵人放出了炮擊。
「——想得美!?」
伯特鞭策著麻痹的身体踢出金屬靴,當金屬靴和斧型「魔劍」接觸的瞬間,凶惡的雷光迸發了。
這是將整個視野染成金色的放電現象。無數雷擊之牙化身為多頭龍埋沒了這個區域,掀起了破壞的漩渦。
不止是在超近距離遭受直擊的緹歐娜他們,就連街道上的其他冒險者也都無路可逃。
所有人,都被雷之炮擊吞沒了。
洶涌的雷炮直接撞在了裡維莉亞的結界上,發生了劇烈的閃光和轟鳴。
包裹著失去意識的民眾、年輕魔導士、芬恩、艾絲、以及韋爾夫他們的綠光領域巍然不動地擋住了炮擊。
刺耳的轟鳴消散,當視野再次恢復的時候……眼前呈現的是一片狼藉的街道。
兩側全損的民宅,宛如被龍爪挖裂的路面,在這片廢墟中到處都能看到渾身冒煙倒地不起的冒險者。
這片光景簡直可以用生靈涂炭來形容,但奇跡的卻是所有人都還有一息尚存。
「好、好麻~!?‘麻痹’~!?」
「媽、蛋……!?你就不能全擋下來嗎,臭狼!!」
「當心我揍死你,混蛋亞馬遜……!」
在炮擊發射前的一瞬間,伯特不顧自身安危衝上去用金屬靴在極近距離進行抵擋——
他用精致金屬制成的長靴吸收了電擊——從而大幅削弱了威力。
不過當然,這是高威力、大范圍、大規模的放電,根本無法完全擋住。
全身焦黑的第一級冒險者都被轟飛了,他們紛紛跪在街道的一角,只能嘴硬地互相叫罵。
雖然他們撐過了炮擊,但他們身上還纏著「嗶嗶」作響的雷光荊棘,根本無法活動身体。
「……」
除了躺滿異端儿的東側,漆黑猛牛面對的中央地帶西側已經看不見可以活動的身影了。
看著化為瓦礫廢墟的街道,還有瞪著這邊的怪物,芬恩眯細了雙眼。
「活捉到此為止——」
小人族搖曳著金發,開口了。
他「一個人」站在屋頂上,如此宣告。
「——動手,艾絲。」
下個瞬間,咚。
「——」
隨著靴子輕微的聲響,金發金眼劍士在「怪物」背后著地了。
「明白。」
她拔出細劍的同時,詠唱了咒文。
「【覺醒吧】」
那是通透的清澈嗓音。
少女通過超短文詠唱發動了自己的「魔法」。
「——呶嗷嗷嗷嗷!」
發現背后被偷襲的猛牛突然回頭揮出手中的「魔劍」。
面對急速迫近的雷光戰斧,金發金眼劍士靜靜地,唱出了魔法名。
「【風靈疾走】」
風在喧囂。
當少女身邊卷起氣流的瞬間,描繪出了一道神速劍光。
敵人的右臂——被切斷了。
「————」
赫斯緹雅他們,「異端儿」,還有漆黑猛牛都愣住了。
纏著風的劍閃將「怪物」的右臂連同「魔劍」一同砍向了空中,並砸在了破損的石板上。
地面游走著電波,同時怪物的巨軀也后仰了。
「————————————————————!?」
猛牛發出慘叫,前端消失的手臂在大量噴血。
血無法濺到被氣流鎧甲守護的艾絲,全都被風吹散了。
魔法【風靈疾走】。
這是能强化使用者全身和裝備的,風之賦予魔法。
身為外人的韋爾夫、命還有赫斯緹雅所知道的也只有這些。
(艾絲·華倫斯坦)
剛才除了冒險者外,唯一一名沒有屈服于「咆哮」的女神,看到少女的這幅姿態也著迷了。
「劍姬」艾絲·華倫斯坦。
她是名副其實的都市首屈一指的冒險者,是歐拉麗最强的女劍士。
這就是少年的憧憬。
這名少女奏響風鳴,金發翻飛,全身都散發著宛如英雄譚中的「精靈」特有的氣質,就連女神都瞬間認同了這個存在確實夠格成為少年的憧憬,她真的太美了。
當「怪物」的嚎叫震撼著戰場時,這名凜然的少女舉起了劍。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猛牛睜大雙眼,孤注一擲地揮下了另外一把雙刃斧。
這是把無數冒險者逼入絕境的重擊,這是「怪物」宛如斷頭台一般的必殺。
然而,艾絲卻驅使著一柄細劍將其撥開了。
就算通過偷襲卸掉了敵人的一根手臂,她也毫不松懈。
她眯細了金色雙眸,瞪著這只愕然的「怪物」。
「我上了。」
少女只是單純地全力以赴,奏響了風之歌和劍之曲。
「~~~~~~~~~~~~~~~~~~~~~~~~~~~~~~~~~!?」
這是毫不留情的,連續斬擊。
艾絲放出了無窮無盡的無數斬閃切削著敵人的巨軀。
斜斬,上斬,回旋斬,跳斬。失去一隻手臂的猛牛無法悉數防御,就連以擁有生猛强度自豪的漆黑表皮、纏在身上的重裝都在一點點地被切裂。
面對這毫無瑕疵的斬擊風暴,猛牛的鋼蹄終于后退了。
「果然艾絲的‘魔法’好狡猾~!?」
「白痴,事到如今還提這個幹嘛……」
比伯特還要迅速,比緹歐娜還要沉重,比緹歐涅還要犀利。
面對散發著風之恩惠的「劍姬」名震一方的另一個要因,只能旁觀的女戰士少女有些懊惱,出口抱怨的狼人青年也忍不住咂舌。
接著,放棄防御果斷采取反擊的怪物,和艾絲開始了激烈的對砍。
劍閃和斧擊互相碰撞。
劇烈的狂風吹散了火星奏響著清澈的旋律,沒被氣流漩渦壓制的猛牛果然擁有超凡的怪力,但艾絲能在敵人的一發攻擊中祭出三發斬閃,她的劍技已經到達了更加絕倫的境界了。
少女還在加速。
她的眼中如今只剩下這名敵人了,臉上的表情也消失了。
如今她就好像劍指更高的境界,就好像追求更深的進化,她的斬擊愈發鋒利。
隨著劍之銀光和風之嘶鳴,敵人的巨軀在不斷噴血。
「那、那是……」
剛才還陶醉其中的女神如今抽搐著神情倒抽了一口氣。
臉色發青的命也顫抖著喉嚨。
「那是……‘戰姬’。」
這是過去某人曾提過的。
「戰姬」。
那是披著少女外皮的殺戮者。
那是站在無數怪物屍体堆砌而成的頂點的存在。
那是不知疲倦不斷潛入迷宮賭命戰斗的少女。
在大量噴涌的鮮血中,身纏風之鎧甲的美麗少女仍在翩翩起舞,不止是韋爾夫他們,就連「洛基眷族」的團員們都感到畏懼和恐怖。
愈發尖銳的風哮響徹了整個戰場。
「!」
巨体動搖。敵人的体勢終于崩塌了。
身負無數傷痕的猛牛終于出現了破綻,艾絲瞪裂了眼角。
石板宛如沙土一般被踏碎了,艾絲一口氣加速使出全力放出奪命的斜斬。
「——嗷嗷!!」
「!?」
但,敵人接下來的行動讓艾絲感到驚愕。
雙刃斧的迎擊已經來不及了,舍棄這個選項的猛牛伸出了頭——也就是長在頭頂的雄偉巨角。
這對紅角彈回了身纏風鎧的艾絲放出的全力斬擊。
瞄准身体后仰露出破綻的少女,猛牛踏陷地面轟出了雙刃斧。
「!?」
狂風爆散。
為了防御纏在銀劍上的氣流被純粹的力量打碎了。
强大的衝擊讓艾絲雙腳磨擦著地面,她剛站穩就低頭看著手中的劍。
風之賦予魔法被打破的細劍,在瑟瑟發抖。
超强的衝擊麻痹了艾絲的手,導致她都無法握緊劍柄。
感情貧乏的少女睜大了雙眼,接著抬起頭看向前方。
全身染血、「哼、哼」地喘著粗重鼻息的猛牛,笑了。
身陷絕境的猛牛反而更加生猛,更加暴虐,更加無畏。
艾絲睜大眼睛,接著吊起柳眉。
「【覺醒吧】」
艾絲重新將【風靈疾走】纏在麻痹的手上,並强行用風的力量固定裝備。
猛牛向毫不膽怯的强者發出咆哮,迎擊了衝上前來的艾絲。
現場再次爆發出了熱火朝天的對砍,這讓赫斯緹雅他們愈發驚愕。
「哼!」
「咕!?」
某個人打斷了艾絲和「怪物」這場不分伯仲的戰斗。
此時身穿重裝的加雷斯也終于返回了戰場,他順手將男神扔在附近的建筑物旁——男神呻吟道「如今的小鬼真是太過分了……」——接著從空中落在猛牛背后,架起大戰斧。
「艾絲,夾擊。」
「……!加雷斯,我還——」
「你難道想用那只手找死嗎?別任性了——謔,芬恩?」
加雷斯話音剛落,就有一根長槍被投向了「怪物」。
「……!?」
「畢竟狀況緊急。不過,既然加雷斯已經來了,我也沒必要再來了吧。」
芬恩投擲了回收的長槍,直接刺穿了猛牛的肩膀,同時聳了聳肩。
他也是一察覺艾絲的劣勢,就暫時放棄了全局指揮奔赴最前線。
在芬恩的注目下,艾絲這才苦澀地點了點頭。接著三名經驗豐富的第一級冒險者開始圍攻猛牛了。
怪物還在奮力抵抗……但不一會儿,咚。
「……!」
破破爛爛滿身瘡痍的巨軀單膝跪地。
「阿斯緹羅斯……!」
猛牛終于屈服于手拿銀色細劍,大戰斧以及長槍的冒險者們面前了,利德的雙眼都扭曲了。
此時,連最后的同胞也敗北了。
周圍的格羅斯、蕾以及其他「異端儿」都自暴自棄了,當他們看著冒險者們的背影時——突然從街道深處扔來三顆黑色球体。
「!」
小球墜地碎裂,從球中噴出了大量黑煙。
睜大雙眼的利德、格羅斯以及蕾迅速察覺了這個東西的正体。
這是費羅斯的魔道具。
「!」
「煙幕……!」
「這些煙霧,蔓延了!?」
艾絲、芬恩和加雷斯驚愕的發現黑煙不止覆蓋了自己,還覆蓋了周圍的區域。
同時,比第一級冒險者更早做出反應的利德他們迅速交換了視線,擠出力氣各自采取行動。
「————————!!」
石龍發出咆哮。
聽到充滿了戰場的怪物咆哮,「異端儿」扇動著耳朵,猛牛也一下子抬起了頭。
當咆哮還沒結束的時候,歌鳥便飛向空中,放出了最大威力的怪聲波。
「「「!?」」」
這是專門瞄准第一級冒險者釋放的高頻聲波。
因為是從背后偷襲,所以徹底封住了艾絲他們的行動。
同時還干擾了他們的視覺,以及聽覺。
因為這兩個感官的崩潰,就算第一級冒險者也出現了瞬間的破綻。
(——!猛牛的氣息呢……!)
消失了。
聽覺和視覺受阻大幅限制了他們對周圍情報的感知,原本近在眼前的「怪物」的氣息好像也徹底消融于黑暗之中了,艾絲對此感到困惑。
「那是……!?」
另外,當艾絲他們還身處街道上的黑煙中時,女神對這股黑煙倒是有些眼熟。
這是几天前和費羅斯在月下邂逅時,這位魔术師為了把自己帶到烏拉諾斯身邊從袖子裡放出的黑霧。
緊接著又有几顆黑球扔到了赫斯緹雅他們面前,最終這裡附近的所有區域都被漆黑的濃霧封鎖了。
「!」
由于怪聲波的存在,艾絲連芬恩和加雷斯的指示都聽不到,此時她果斷使用了風。
凜冽的風之氣流瞬間吹散了濃密的黑霧。
宛如生物一般蠕動的黑煙立刻擴散,定睛一看,眼前的猛牛果然在瞬間就消失了。
(——原諒我。)
接著。
黑霧散去,當利德他們出現在前方的瞬間,只見利德的胸部膨脹得像氣球一樣。
被消失的猛牛徹底吸引注意的艾絲、加雷斯和芬恩立刻轉過頭去,但已經晚了。
利德從口中噴出了火炎。
「蜥蜴人會噴火……!?」
正當加雷斯吃驚的時候,艾絲立刻用風進行防御,但利德瞄准的並不是他們。
他橫掃著噴火的頭部,擴大了噴射火炎的殃及范圍。
「!?」
艾絲一個人的風根本無法徹底擋住想要燒毀街道兩旁民宅的火炎。
而且貧民街上到處都是易燃品,這讓事態更加一發不可收拾。
木材以及魔石制品這些易燃品成為了引線,直接將周圍化為火海。
「咕噢噢噢噢噢!」
當天上的石龍仰天長嘯的瞬間,蜥蜴人和歌鳥都停止了攻擊,轉身就跑。
其他怪物早就已經轉身四散逃離了,「異端儿」們進行了一場大撤退。
「……!」
「……人手不夠。先去幫助克魯茲他們。」
艾絲瞬間上前准備追擊,但芬恩卻一臉苦澀地下達了指令。
倒在街邊由于麻痹無法行動的伯特他們,還有猛牛打倒的大量團員,如今能動的團員算上芬恩也屈指可數。
「到底發生什麼了……!」
為了保護居民維持結界的裡維莉亞也寸步難行。
因為她無法對遮蓋視野的詭異濃霧進行准確判斷——判斷濃霧的有害性和危險性——所以無法解除「魔法」。
必須守護的群眾成為了束縛她的枷鎖。
而且首領趕赴前線也讓指揮系統陷入癱瘓,這是導致他們行動發生延遲最主要的原因。
冒險者們在芬恩的指示下才迅速重整態勢。
加雷斯將緹歐娜他們以及男神一同救了回來,艾絲也投身于救援行動中去了。
無傷的魔導士們和裡維莉亞一同使用冰結魔法和水流魔法,將滅火作為最優先事項。
就連剛才始終在「異端儿」和「洛基眷族」間猶豫的女神他們,也來幫忙了。
十分鐘后,在高級魔導士們的活躍下,終于控制了街道上的損害,火勢也完全消失了。
石制街道上黑煙滾滾,化為了一片焦土。
「芬恩,那個猛牛……」
「……在地下。」
艾絲一臉悲戚地趕到街道中央,只見芬恩正低頭看著地面。
他看著的,是一個石板隆起的開口。
「這個是……」
「金屬巨人出現的洞穴。那個‘怪物’就是從這裡潛入地下水道的吧。」
看著費洛斯的人偶兵出現的洞穴,艾絲有些吃驚。
在這個表面焦黑的石板下方,確實可以在臨近的水道中發現一些血跡。
恐怕剛才漆黑「怪物」就是隱藏氣息躍入這個洞穴的吧。
「……要追嗎?」
「是啊,拜托了……不過,從剛才最后的逃亡來看,武裝怪物果然有相當的智能。可不要單獨深追哦。」
芬恩回答了艾絲的質問,他發現連猛牛被切斷的手臂都消失了,不禁嘆了口氣。
后來,其他冒險者和公會職員總算慌忙到達了現場。
他們開始著手治療受到「咆哮」影響的人們,芬恩則仰望著天空,嘆息著自己的失態。
「出乎預料嗎……真是被徹底擺了一道。」
*
從迷宮街傳來的怪物咆哮、爆炸聲、以及避難的居民發出的通報,這些讓騷亂平息的歐拉麗再次陷入了混亂。
以羅伊曼為首的公會高層臉色發青,直接下令各「眷族」立刻前往救援,此時有大量冒險者正在向「代達羅斯街」所處的都市東南區第三區域集結。
「庫……!?」
不斷向城牆下墜的太陽灼燒著側臉。
貝爾在奔跑。
如今他正在追趕破壞街道一路突進的龍女。
「貝妮!」
貝爾的呼喊,完全無法傳到發出悲鳴不斷前進的龍女心中。
龍女破壞著牆壁飛躍樓梯不斷南下,高速移動的兩人終于越過了迷宮街的入口,衝出了貧民街。
「咦……!?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等等,冒險者!這裡,這裡有一隻!?」
看到暴走的怪物,亞人們發出尖銳的慘叫立刻避難。
衝出迷宮街以后,街道上的人漸漸變多了,喧囂和悲鳴也更甚了。一些娼婦打扮的女性也在不斷呼叫冒險者。
貝爾的神色焦躁起來。
「貝妮,快停下!?」
「啊啊啊啊啊啊!?」
在迷宮街中,貝爾就已經在不斷扑向她的身体了,但劇烈的蛇形扭動總是把想抓住貝妮的他甩飛。
他的手已經因為無數次抓住異質的鋒利龍鱗而慘不忍睹了。
無論呼喚几次都毫無效果,因此想要將紅寶石放回額頭也是困難至極。
好不容易扑到她纖細上半身的貝爾被劇烈的掙扎翻弄,接著再次打翻了沿街的商店看板在地上翻滾。
這幅光景進一步掀起了周圍的悲鳴。
(詛咒,應該已經解開了啊……!)
貝妮雙眸中的災厄紅光已經消失了。
現在她應該已經從男人的「詛咒」中解放出來了。
然而,龍女還是在繼續暴走。
滿頭流血的貝爾,看著貝妮化為虛空血流不止的左手。
——貫穿了貝妮的長槍。
恐怕,勇者投擲的長槍,不幸地喚醒了少女的恐懼。
喚醒了她對那個同樣拿著長槍的男人對她的鞭笞、嘲笑和惡意。
如今她失去了紅寶石無法進行正常的判斷,她只能逃過所有人類,深陷亡命的噩夢。
男人的詛咒,還沒消失。
「找到了,在這裡!!」
「!?」
貝妮到現在還沒停下,冒險者終于出現了。
看到宛如半人蛇的大型怪物——稀少種「翼龍」處于暴走狀態,冒險者們先是膽怯了片刻,但還是迫不得已地亮出了武器。
架著箭矢的短弓,握緊的投槍,散發著光輝的寶石魔杖。
發現冒險者們紛紛從街道正面和側面現身,貝爾聲嘶力竭地喊道。
「住手——!?」
貝爾的呼喊,卻消散于冒險者們的怒號中。
投槍刺穿了龍尾的下半身,箭矢射中了肩膀,火焰魔法直接炸裂。
無數鱗片從龍女身上剝落而下。
「————————啊啊!?」
貝妮發出了悲鳴。
冒險者們毫不留情的攻擊讓她無比痛苦,為了逃脫這股敵意她進一步加速了。
位于正面的冒險者被撞飛了。
「……!?」
貝爾几乎要把牙齒都咬碎了。
看著龍女前方不斷集結的冒險者——他拋開了糾葛和迷茫,對准他們伸出了右手。
「【火焰伏特】!!」
速射魔法,命中了想要進行攻擊的冒險者。
「什!?」
「!?」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
魔法命中了腳邊,武裝和身体。
炎雷炸裂,向前倒下的冒險者身上飛散著大量火星。
緊追不舍的貝爾,瞄准冒險者——瞄准那些本該是伙伴的人類發動了攻擊。
「‘小小新秀’,你丫!?」
貝爾連射炎雷進行干擾,冒險者們都血氣上涌地發出怒吼。
無論是下級、上級冒險者,還是不同派閥的人們,都無一不在唾罵著這名胡亂發動攻擊的新人冒險者。
從建筑物二樓探出頭窺伺的小女孩也驚愕地睜大了眼睛,目擊著自己的暴行。
你瘋了嗎,都這種時候了還想獨占怪物的寶貝,你現在到底想幹嘛。
同僚們的粗言穢語讓貝爾心如刀絞,他的手開始發抖,但他還在繼續發射「魔法」。貝爾保護著龍女繼續追趕。
最終這場無盡的你追我趕終于衝進了歡樂街——復興區。
這裡以前原本是被「芙蕾亞眷族」一手破壞的「伊絲塔眷族」的地盤。
至今歡樂街中到處都能看到大量觸目驚心破損嚴重的化為廢墟的建筑物,普通人是禁止入內的。
半損的娼館,還有被踢倒在路邊的酒桶冒出了火星。
失去主人的女神宮殿俯視的這片街道充滿了寂靜。
貝爾他們在這個網狀分布的錯綜廢墟街道中四處亂衝。
貝爾和貝妮前方總會出現搶先的冒險者嚴陣以待。
「……?」
突然,貝爾對此感到了一陣違和。
(……他們不攻擊?)
既聽不到武器划破空氣的聲音,也沒有發現他們有追擊的痕跡。
冒險者們好像為了阻擋貝妮前進一樣出現,最多就是進行一些威嚇射擊,根本沒有進行過什麼像樣的攻擊。
簡直就好像已經放棄了一樣——
(——不,不對。)
貝爾甩開膚淺的臆測,同時背上感到了一股惡寒。
(我們被誘導了……!?)
下個瞬間,貝爾的臉色一片慘白。
「貝妮,不要再跑了!?」
我們在被誘導向特定地點。
貝爾領悟了這點的瞬間便開始大喊。
此時前方出現了人類和架著大盾的矮人。
龍女好像要從擋住去路的他們眼前逃跑一樣直接轉彎。
貝爾趕緊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尾巴,但從側面飛來的一根箭矢阻止了他。
別礙事,屋頂的獸人瞄准了貝爾。
「……!?」
接著,貝爾徹底絕望了。
昏暗的街道瞬間開闊,空中宛如黃昏一般的光芒充滿了視野。
前方是堆積著大量廢墟的開闊空間——下凹廣場。
勢頭凶猛的龍女撞碎了鐵柵欄,接著一腳踩空摔進了高低差龐大的底部。
伴隨著轟鳴撞碎石板的龍女,終于到達了廣場中央。
抬頭一看,廢墟四周都矗立著無數俯視著下方的冒險者,他們將這裡團團圍住。
這是冒險者的集團。這是「眷族」之間的連攜。
包圍著廣場的魔導士們將已經完成的「魔法」從待機狀態轉為發動狀態了,貝爾見狀心跳不斷加速。
他毫無停滯地一同飛身躍入廣場。
「‘小小新秀’,停下!?」
「你瘋了嗎!?會死的!」
冒險者們怒吼著向衝進廣場的貝爾發出警告。
「別管他,發射!」
從包圍網中傳來了某位巨漢瘋狂的聲音,這,成為了一切的扳機。
無數魔法光直衝云霄,他們發動了炮擊齊射。
「————」
炮擊之光涌向了廣場中心。
光芒照亮了瞠目結舌的龍女的臉龐,並瞬間吞沒了她的身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物的慘叫漸漸被炸裂的「魔法」淹沒了。
少女的身形,也消失在了爆風中。
「————!?」
貝爾衝了進去。
猛火、電擊、冰風從四面八方撥弄著身体,他還是不斷向廣場中央飛奔。
肌肉焦黑,頭髮點燃,皮膚凍傷,但他還是加緊腳步衝向了被炮擊漩渦吞噬的少女。
貝爾發出不成聲的尖叫。
時間的流速緩慢到了讓人心焦的程度。
在這封閉的時光世界中,貝爾伸出了手。
在四散著炮擊殘渣的空間中,龍型怪物失去了所有鱗片,仰望天空。
她的身上升騰著濃煙,碳化的四肢在逐漸腐朽,虛幻的蒼銀長髮也在朦朧搖曳。
看到靠近的少年,她睜大了虛空的雙眸,顫抖著嘴唇呼喚。
貝爾。
「!!」
貝爾使出渾身的力量,眼看就要觸碰到少女的瞬間——
一根鮮紅的槍尖貫穿了少女的胸口。
「————」
這是從遠方投擲而來的槍尖。
這是注入了詛咒的,怨念之槍。
「哈、嘿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幹掉了,我幹掉了!?」
巨漢在笑,那是無比瘋狂的嗤笑。
失去了半張臉的巨漢的哄笑,打碎了靜止的時間。
在貝爾眼前,被刺穿的少女慢慢倒了下去。
「——貝妮!?」
少年哭喊著發出慘叫,就在這個瞬間——地面崩塌了。
「怎麼了!?」
「崩塌了!」
以火炮齊射炸裂的中央為起點,整個廣場都崩塌了。
立足點消失了,貝爾也隨之下墜——
同時,貝爾抓住了墜向黑暗深淵的少女,將她緊緊抱在懷中。
*
冒險者和魔導士們紛紛抬手遮住了臉,同時被眼前的光景怔住了。
崩落的地面。
揚起的龐大沙塵。
中心出現了一個巨大空洞,再加上地下原本的結構,這裡呈現出了宛如人工螞蟻巢穴的駭人景象。
一些石板如今還在不斷發出「旮旯旮旯」的聲音落入洞中。
這是原本由奇人設計的、延伸至歡樂街的「秘密地道」。
因為地下穿過的通道,導致廣場地下成了一片空洞,所以自然無法耐受火炮齊射的衝擊徹底崩塌。
冒險者們顫抖地叫喚著。
少年,以及龍女都消失在了深邃的洞穴深處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他們之中,有一個巨漢發出了崩壞的笑聲。
他就是「伊刻羅斯眷族」的格蘭。
狩獵者中唯一苟延殘喘的他使用「鑰匙」脫離人造迷宮來到地面,他失去理性,仍憑憎恨驅使,將那個男人的槍尖扔向了貝妮。
「我幹掉了,迪克斯!?我把怪物幹掉了,幹掉了啊!?我——」
「!!」
從天上俯衝而來的石龍之爪碾碎了這個錯亂的巨漢。
逃離了「洛基眷族」的格羅斯在天上看到了炮擊的閃光,于是他便立刻率領有翼怪物趕往廣場。
然后,目睹了這片光景。
在冒險者們感到無比驚愕的同時,這次終于將狩獵者趕盡殺絕的石龍看著貝爾和貝妮下墜的空洞,身体漸漸顫抖。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有翼怪物!?竟然還有這麼多!?」
「可惡,快逃!?」
「異端儿」們,暴動了。
他們鞭策著遍体鱗傷的身体,榨乾最后一絲力氣,襲向了發出悲鳴的冒險者們。
這都是為了不讓他們去打擾——少年和少女最后的時光。
*
就好像宣告著剩余時間的沙漏一樣,沙礫和碎石正在不斷崩落。
這裡是四周堆砌著崩落瓦礫的地下通道的昏暗空間。
通過頭頂崩落的大洞,在茜色天空籠罩下,貝爾緊緊抱著少女無力的身体。
「貝妮……貝妮!?」
他淚流滿面地握住了貫穿少女胸口的詛咒槍尖。
咒力如今還在侵蝕著少女的身体,貝爾拔出了槍尖扔在一旁。
咣,響起了乾癟的聲音。蒼白的軀体突然開始痙攣。
貝爾從小包中取出紅寶石,鑲嵌在了虛弱無比的貝妮的額頭上。
雖然紅寶石恢復了微弱的光芒,但少女還是一動不動。
不止如此——劈啪,還能聽到這種聲音。
長長的龍尾,正在逐漸灰化崩落。
「……!?」
在長槍貫穿的胸腔中。
在傷口中,可以看到染血的紫色水晶,發生了龜裂。
隨著裂縫的擴大,少女的四肢也在不斷灰化。
「不要……不要!!」
貝爾宛如一個哭泣的幼童一樣不斷呼喊著相同的話語。
不要,我不要這樣,我不要你消失。
貝爾緊緊抱住少女的身体,止不住的淚水從緊閉的雙眼中滴落在蒼白的臉頰上。
「……貝、爾?」
「!」
隨著宛如吐息一般搔弄著耳畔的低喃,貝爾突然抬起了視線。
只見貝妮慢慢睜開了眼睛,雙眼逐漸恢復了琥珀色的光輝,她醒了。
然而她硬化的臉頰卻還是那麼粗糙。
她用若隱若現的目光,抬頭看著貝爾。
「貝妮……!」
「……貝、爾……抱歉?」
貝妮看著貝爾淌血不止的臉,輕聲道歉。
聽著漸漸逼近的灰化之聲,貝爾不斷搖頭。
他强行擠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笑容,流著淚說道。
「沒事的,沒事的,所以……!我已經沒事了……!!所以,貝妮——」
——請不要消失。
貝爾更加用力抱緊了貝妮的肩如此懇求。
身体瑟瑟發抖的貝妮將額頭抵在少年胸口,在他的懷裡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同時琥珀色雙眸也濕潤了。
隨著胸口傳來的微弱碎裂聲,龍女的身体也終于開始崩落了。
「……我,做了個夢。」
「咦……?」
只剩下人型上半身的貝妮,抬頭看著有些吃驚的貝爾。
「那是一個,沒有人向我伸出援手的……可怕的夢。」
灰沙在漸漸崩落。
在所剩無几的生命從指尖流淌的同時,貝妮顫抖著舉起了手。
「但是呢?」
輕拂著貝爾臉頰的右手,在觸碰的瞬間,就崩落了。
貝妮嗚咽著用氣若游絲的聲音說道。
「后來……出現了一個,跑出來救我的人哦?」
貝爾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我好高興……」
她閉上眼,臉上划下了一條清淚。
她綻開笑容,對這一場「夢」,產生了些微的憧憬。
異型少女她,在此時真的非常滿足。
灰塵還在不斷蹦落。
少女的身体漸漸消失。
她面對著呆然的貝爾說道,謝謝。
貝妮哭泣著露出了如花的微笑。
接著。
「我……最喜歡貝爾了。」
消失了。
崩落了。
隨著聲音,大量的灰塵從貝爾的指尖滑落。
少女的溫暖,消失了。
「——」
時間停滯的貝爾臉上,靜靜划過了一滴乾涸的淚水。
灰塵隨風飄散。
在灰色的光輝中,不斷地浮現著少女的回憶,同時漸漸暗淡……
邂逅。
怯弱。
悲傷。
困惑。
接觸。
感謝。
名字。
快樂。
笑容。
擁抱。
淚水。
在落在胸口的灰塵中,只有那顆美麗的紅寶石沒有碎裂,留在了那裡。
「啊、啊啊——」
貝爾的感情崩壞了。
貝爾的心中出現了一個空洞。
他顫抖著喉嚨,在即將發出慟哭的瞬間——
「【未踏之域,禁忌之壁。此時此刻,我將背離天之法典——】」
突然響起了詠唱。
「!?」
貝爾飛散著淚花轉過頭去,發現站在身后的是,黑衣魔术師。
「【皮俄斯之蛇杖,薩盧斯之聖杯。傾盡治愈之權能亦無力呼喚之汝啊——此刻還望留步】」
展開的白色魔法陣中,放出了超越人智的「魔力」光輝。
在吃驚的貝爾面前,費羅斯繼續高聲編織著咒文。
「【王之審判,斷罪之雷霆。若汝忤逆神之真理須葬身火海——】」
充斥著地下通道的純白魔力光輝跨越洞穴,一條光輝直衝天際。
歐拉麗的所有人,都目擊到了矗立在黃昏天空下的光柱。
「這道光——費羅斯!?」
「……!?」
看著從地底放出的光芒,將冒險者們驅離廣場的格羅斯,以及被他們運來的利德都睜大了眼睛。
「赫斯緹雅大人!!」
「神的送還……?不對,這不一樣!?」
察覺眷族反應的赫斯緹雅也看向了韋爾夫指著的那道光柱。
「芬恩……」
「那個方向是歡樂街……貝爾·克朗尼,不對,是龍女嗎?」
「洛基眷族」的冒險者們也仰望著天空。
「你終于要用了嗎,費羅斯……」
老身閉上了眼睛。
「那道光,我見過几次呢。」
銀發美神在巨塔塔頂露出了微笑。
「到底發生什麼哩——」
紅發女神蹲在了屋頂上。
「這可是奇跡啊。」
頭戴旅行帽的男神眯細了眼睛。
「【——我欲親赴冥府】」
詠唱加速了。
魔法陣迸發出了更為强力的光芒,染白了貝爾的臉和身上的黑衣。
「【叩開戒門,跨越冥河。傾聽吧,冥王,望求汝屈尊聽取此痴狂之拙求】」
庄嚴的曲調,神聖的旋律。
這是,顛覆了下界真理的惡行。
「【無盡之淚,浩瀚慟哭。此夕代價已然支付】」
這是超長文詠唱發動的禁忌「魔法」。
這是為了顛覆早已奠定的命運,忤逆絕對不可逆的秘技。
「【光之道啊,還請將欽定之過去化為活祭,照亮此愚蠢之願吧】」
這是只有古代的「賢者」才得以掌握的,「復生魔法」。
「【啊啊,我將永不回首——】」
詠唱完成,同時「魔力」也迎來了極限。
費羅斯耗盡全部精神力,奉上了這首祈願之歌。
「——【迪亞·奧路菲】」
光柱碎裂。
反之,地下空間充滿了白光。
宛如落雪的光之寶珠,聚集在吃驚的貝爾眼前,接著生成螺旋,伴隨著清脆的音色不斷收束。
最終,魔法陣中生成的白光吸入了貝爾的胸口。
下個瞬間,閃光隨著宛如玻璃破碎的聲音一同爆散。
一時之間,炫目的光芒將整個世界染白,貝爾反射性地閉上了眼睛——此時,感受到懷中再次出現的重量和溫暖,他開始顫抖。
貝爾心驚膽戰地祈禱著睜開眼睛……只見緊閉雙眼的龍女,正依偎在自己的胸口。
「啊——」
貝爾輕聲呢喃,他濕潤了眼眶,將手放在了她的臉上。
好冷,但也好溫暖。接著還感受到了心跳的鼓動,和吐息的聲音。
龍女四肢纖細,龍翼已經消失了,而堆在地上的灰塵也在逐漸減少。
埋在額頭上的紅寶石,在貝爾的眼中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這還是,第一次成功。」
咚,傳來了一個低沉的聲音。
貝爾背后的黑衣魔术師筋疲力盡地直接坐在了地上。
「八百年,嗎……真是的,當年我真的無比憎恨這個浪費了一個魔法欄位的渺小希望。」
費羅斯和回過頭來的貝爾對視,從斗篷深處散發出了微笑的氛圍。
費羅斯,仰頭望向虛空。
「啊啊……原來都是有意義的嗎?」
聽到費羅斯有些嘶啞的聲音,貝爾的雙眼中落下了眼淚。
他重新看向龍女,再一次感受著臉上的溫暖——然后,更加用力地,抱緊了她。
少女緊閉的雙眼中,也溢出了透明的水滴。
*
太陽西沉。
直衝天際的光柱已經消影無蹤了。
一時充斥著純白的世界並沒有泛起更多漣漪。
留下的,只有人們的混亂和眾神的喧鬧,都市的天空再次歸于黃昏的色調。
白堊巨塔的影子掠過了迷宮街的一角。
芬恩的金發在夕陽的暮光中閃耀,他正在聽取報告。
「抱歉,芬恩……途中的水道被破壞了……沒法繼續追了。」
「降落在歡樂街的有翼怪物,好像也進入崩塌廣場下方的地下通道了……已經徹底失去風聲了。」
「是嗎……貝爾·克朗尼,還有龍女呢?」
「到現在還,行蹤不明。只聽說他和龍女一同落入地下通道了……不過那裡只剩下一些血跡,還有類似怪物死骸之類的灰塵。」
聽了艾絲和裡維莉亞的報告,芬恩沉默地舔著拇指。
側目看著對裡維莉亞的報告有些牽掛的艾絲,芬恩點頭說到「我知道了,辛苦你們了」。
小人族首領支開了她們之后,眺望著成為了戰場的街道。
「結果,全都逃走了嗎……」
芬恩環顧著充滿了破損和燒傷的街景小聲說道。
接著,他向在其他冒險者的協助下一同搬開廢墟抬走傷患的「洛基眷族」下達指示。
「……」
望著他的艾絲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隨后沉默地抬起了頭。
赤紅的陽光灑落在都市之中。
貝爾如今,正沉默地看著夕陽無法企及的陰暗光景。
「貝妮、貝妮……!」
「太好了、太好了……!」
這裡是沿著都市地下通道一路前進到達的,用水管網的交界處。
這座存在于暗門之后的區域就像隧道,分布非常廣泛,周圍就好像橋下的空間一樣。
貝爾總覺得有點眼熟,但現在卻想不起來。
貝爾、費羅斯、貝妮以及好不容易到達廣場的「異端儿」他們如今都藏身于這個冒險者們鞭長莫及的用水管網中。
眼前就是利德、格羅斯、蕾,另外還有半人蛇以及大型怪物包圍著貝妮的場景。
雖然沉睡的她現在還沒醒來,但「異端儿」們還是紛紛落淚,身体顫抖著慶賀著同胞的安然無恙。
「……費羅斯先生。」
「怎麼了,貝爾·克朗尼?」
貝爾詢問了和自己一同站在「異端儿」之外的魔术師。
「來到地面的‘異端儿’,全都在這裡了嗎……?」
「不,目前‘異端儿’還無法全体合流。你或許還不知道,從‘洛基眷族’手中撤退的時候大家都是四散逃開的,好像有一些就直接走散了。也許他們現在還藏匿于都市中的某處,也有可能……」
看到費羅斯有些含糊其辭,貝爾陷入了沉默。
眼前的利德他們率領的「異端儿」屈指可數。
貝爾非常擔心在自己和貝妮離開之后,留在迷宮街奮戰的「異端儿」的安危。
貝爾在沉思的同時,再次看向了團團圍住貝妮的「異端儿」。
「貝爾·克朗尼……」
由于剛才使用的「魔法」消耗巨大,費羅斯靠在牆上,用微妙的聲音呼喚貝爾。
「你為什麼這副表情,能和我說說嗎?」
緊接著,他靠近了貝爾——
他靠近了遙望著「異端儿」,一臉沮喪的貝爾的內心。
「……」
「我真心認為都是你的鼎力相助才拯救了‘異端儿’。而且連那位貝妮都救下來了。我也,非常感謝。」
「我……」
「難道,你在后悔嗎?」
難道你對你的抉擇,感到后悔了嗎?
費羅斯欲蓋彌彰地詢問。
貝爾立刻搖了搖頭,一動不動地垂著頭回答。
「那個人……那名戴著墨鏡的冒險者,他說我是——」
那個虐待了貝妮他們的暴虐冒險者。
貝爾說出了迪克斯的話。
「他說我是,‘偽善者’。」
「……」
這是墨鏡男對貝爾的評價,和嘲笑。
他放話說貝爾的決斷不過只是個美麗的、夢幻的、荒唐的空想。
他說貝爾只是個沒有做出任何選擇的、自私的「蝙蝠」。
——蝙蝠,這個評價一針見血。
自己既要拯救「怪物」,又為了不讓自己被人們排斥拼命周旋。
自己向「洛基眷族」展現了敵意。
自己向冒險者們發射了魔法。
這些全都歷歷在目。
僅僅是為了拯救少女的執念,自己背叛了一切。
自己和憧憬對峙,甚至還一度將同伴們拋諸腦后。
自己背叛了成為「英雄」的夢想,背叛了祖父。自己和一切都訣別了。
而在盡頭等著自己的,卻是無盡的無力感。
要不是有費羅斯、「異端儿」還有琉等等眾多人們的協助,貝妮根本不會得救。
自己只是個無力守護任何人,無力拯救任何人的——「偽善者」。
男人的哄笑,重新回蕩在了耳畔。
「……」
聽到垂頭喪氣的少年的回答,費羅斯他——
離開了靠著的牆,面對著貝爾。
「貝爾·克朗尼,這只不過是別人的主觀罷了……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隨后,他繼續說道。
「那些被唾罵為‘偽善者’的人們,往往才具備成為‘英雄’的資格。」
聽到這句話,貝爾吃驚地抬起了頭。
「接下來還請你不斷煩惱、郁悶、迷茫,並且像今天一樣作出決斷。」
「費羅斯、先生……」
「英雄們所堅持的,都是時而殘酷、時而無情、時而罪無可恕的……但同時,也是無比尊貴的意志。」
在充滿了黑暗的斗篷深處,感到了費羅斯好像在笑。
「你的答案和他們如出一轍,無論你再怎麼遭受唾罵,遭受輕蔑,我相信這一切都是正確的。」
費羅斯的話震撼了貝爾的心房,如今,他無言以對。
光是要壓抑翻騰胸口的感情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雖然這只是失去皮肉的我說的。但正因為如今我只剩下骨頭和留戀,才能這麼說。」
這位飽經滄桑的黑衣魔术師,最后說道。
「成為愚者吧,貝爾·克朗尼。」
「……」
「我唯獨懇求你,成為愚者吧。你的堅持,在我們眼裡看來或許無比愚蠢……但在眾神眼中,肯定,包含著某些無比珍貴的閃光吧。」
費羅斯側開了身子,貝爾的眼中再次出現了「異端儿」的身姿。
「貝爾先生,真de,非常感謝……!」
「抱歉,貝爾親……謝謝你……!」
「……謝xie,真de,feichang感謝!」
感受著和人們相似的「怪物」的話語和感激,貝爾的雙眼有些搖曳。
他看著如今還在熟睡的龍女,喉嚨有些顫抖。
「曾經,也有很多人像你一樣和‘異端儿’締結了奇妙的緣分,也有很多人對他們產生了同情……但是,卻沒有一個人像你一樣,舍棄自己拯救他們。」
謝謝。
聽著他們的感激,貝爾低下了頭。
染紅了天空的夕陽輕輕地,蓋在了背對著蒼穹的少年的白發上。
毫無榮耀也好。
不斷迷茫也罷。
但,唯獨不要后悔。
因為眼前,就存在著一個因為愚蠢的偽善而救下的鮮活生命。
——黃昏的光幕,好像借著祖父的聲音,在對自己如此傾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