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喜歡

　　夜漸漸深了，恐怖的風暴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也成為了一道天然的屏障，至少在這種惡劣的天氣下，是不可能有什麼兇猛的生物出來襲擊了。再加上一行人確實累得夠嗆，唐睿乾脆讓所有人就地休息恢復體力，只讓江密和李琪守著地下室的入口以防萬一。

　　大樓在風暴的侵襲下雖然搖搖晃晃，但終究還是堅強地挺住了。

　　從物資中清理出一批睡袋和御寒的毛毯，井然有序地分發下去，很快的，地下室裡就響起了此起彼落的鼾聲，所有人幾乎都是躺下一合上眼睛就直接睡著了。

　　蘇映棠嫌棄地拿了個睡袋，一個人找了間沒人的房間。

　　唐睿想了想，還是湊到了周羽澤身邊。

　　於是……在自家隊長純真無辜的目光中，封副官摸摸鼻子，一臉鬱悶地挪了個地方睡，身後的黑氣幾乎實體化得肉眼可見了。

　　「別想太多，睡吧。」唐睿抖開毛毯，轉頭輕聲道。

　　「我不睏。」周羽澤披著毯子靠在牆角，抱著膝蓋，一副乖巧的模樣。

　　「不困？」唐睿一挑眉，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他的額頭，「眼睛紅得都趕得上小白了，還說不睏，幾天沒合眼了？」

　　不過，這話也就是說說，不用等回答，他也明白，這人八成是從遇襲後就沒有正經休息過了。

　　「小白呢？」周羽澤聞言，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唐睿都來了，那誰照顧小白？好像唐睿的妹妹是住校的。

　　「才想起來？」唐睿一笑道，「唔，其實兔子吃起來味道不錯，就是嚼起來肉硬了點。」

　　周羽澤一瞬間睜大了眼睛，滿臉的錯愕。

　　「哈哈……」唐睿見狀忍不住又是一陣捧腹，這人哪，怎麼就這麼好騙呢。笑夠了，他才捏捏他的臉，好心地道：「我騙你的。」

　　「前輩！」周羽澤一臉控訴地瞪他。

　　「嗯……所以我丟給左少白去養了。」唐睿得意洋洋地道。

　　「左少將？」周羽澤的神色閃過一絲古怪。

　　「放心吧，至少那傢伙不吃兔子肉。」唐睿道。

　　這哪裡像是安慰了……周羽澤扁了扁嘴，一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胸口。

　　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可以感受到衣服下面項墜的形狀。

　　「喜歡？」唐睿注意到了他的小動作，瞇了瞇眼睛。

　　「嗯。」周羽澤點點頭，綻開一抹笑容。

　　真好哄……唐睿暗暗歎了口氣道，「喜歡就一直帶著吧。」

　　「這是前輩……很重要的東西？」周羽澤好奇地問道。

　　「啊，很重要哦。」唐睿毫不否認。

　　「我一定會好好保存的。」周羽澤鄭重地道。

　　「嗯。」唐睿笑笑，順手一扯他，「好了，別廢話，睡覺！」

　　「哦。」周羽澤應了一聲，想了想，將身上的毯子拉了一半過去——睡袋不方便應對睡夢中發生的突發情況，所以他還是喜歡直接蓋條毯子就睡。

　　唐睿拉著毯子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他又不是沒有毯子，這種軍用毛毯本來就是供單人使用的，並不算大，可是看周羽澤的模樣又很固執，無奈之下，只能把自己的毯子也分了一半給他，免得著涼。

　　周羽澤看起來是滿意了，很安靜地躺下，背對著唐睿。

　　「真是……」唐睿歎息了一聲，包含著一絲縱容和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寵溺，也躺下了。

　　兼程趕路，接連承受空間跳躍的壓力，又駕駛飛船在地球尋人，他也不是不累的。

　　然而，睡夢中，似乎有什麼溫暖的東西不斷靠近……

　　「轟！」

　　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聽一聲巨響，將大半的人都驚醒過來。

　　唐睿猛地睜開眼睛，用力眨了眨，目光一片凜然，再不見絲毫睡意。

　　然而，一抬手，他正要起身，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再一低頭，他就忍不住無語了。

　　要說周羽澤明明就是背對他躺下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睡相能讓他直接睡到他懷裡來？

　　「喂，醒醒！」唐睿戳戳他的臉。

　　雖然看得出他其實很累，但外面看起來像是發生了什麼事，恐怕不好再讓他睡下去。

　　「嗯？」總算周羽澤潛意識也知道身處危險之中，雖然身體疲倦得厲害，但是理智還是強迫自己迅速清醒過來。

　　唐睿輕輕地推開他，裝出一副平常的樣子，但心裡卻沒由來地有點彆扭。

　　這傢伙，要是躺在他身邊的人是封浪，是不是睡著睡著也會抱過去？只要想起會有這個可能性，他就覺得很不舒服，再看向封浪的眼光也顯得很詭異。

　　「我、我去看看！」封浪被他看得全身發毛，背後滿是冷汗，乾脆就往外跑。

　　「隊長！」李琪匆匆地從樓梯上跑下來，喘了口氣道，「打偶塌了一角，不過之前做的支撐還算牢固，沒什麼大礙，就是飛船恐怕……」

　　「那也沒辦法，幸好通訊器拆下來了，等電磁風暴平息，還是可以恢復聯繫的。」唐睿走過來。

　　「不過，龍捲風好像是過去了。」李琪說著，也露出一個笑容。

　　眾人聞言，各自都鬆了一口氣。

　　總算，還是有一個好消息的。

　　唐睿看了看表，凌晨六點，看來他們這一覺睡得還挺沉的，再看看四周，他提高了聲音，沉聲道，「沒事的，繼續休息，李琪，你們倆也抓緊時間去睡一會兒，我來警戒。」

　　「是。」李琪答應道。

　　雖然被驚醒了一次，不過李琪的消息也算是一個定心丸，很快的，地下室又恢復了平靜。

　　唐睿沿著樓梯往上走，沒幾步，就見周羽澤沉默地跟了上來。

　　「不睡了？」唐睿一皺眉。

　　周羽澤跟他睡一覺就能恢復過來的狀態不一樣，他的體力精力都已經透支過度，這幾個小時的睡眠遠遠不夠。

　　「陪你。」周羽澤回答得很簡單。

　　「小周啊。」唐睿沉默了一下，微微一歎，第一次用上了一種很認真的語氣，「我和你……本事兩個世界的人，為什麼非要在我身邊呢？」

　　「…………」周羽澤低著頭，一步一步跟著他的腳印，不遠不近，不離不棄。

　　「小周，你喜歡我麼？」唐睿問道。

　　「喜歡。」周羽澤點頭，沒有一絲猶豫。

　　「是哪種喜歡？」唐睿追問。

　　「喜歡……有什麼不一樣嗎？」周羽澤一愣，好一會兒，就在唐睿以為他又會沉默的時候，他卻抬起頭來，滿臉茫然地問了一句。

　　「那麼，你是想跟我在一起多久？」唐睿想了想，換了種問法。

　　「嗯……」周羽澤皺了皺眉，很是認真地思考了一番才道，「永遠，可以嗎？」

　　「永遠啊……」唐睿忍不住失笑，在樓梯的最上一級停下了腳步，回頭藉著台階造成的更明顯的身高差點點他的額頭，「你知道永遠是多久嗎？」

　　「不知道。」周羽澤搖頭，卻立即又說道，「不過，等我死了的時候，就知道了。」

　　唐睿還抬著的手微微一僵，啞口無言。

　　這少年……該怎麼說他好呢？

　　要說他懂，可他分明是不理解他對自己的感情究竟是屬於哪一種的。

　　可要說他不懂……偏偏他說出來的每一句話，卻比最纏綿的情話更動人。

　　唐睿忍不住問自己，究竟對這個人是什麼樣的感情？

　　最開始的時候，他撿他回家，半開玩笑地把他當成錢包和幫工——工錢只是做頓晚飯。他承認，那個時候的自己確實沒有什麼別的想法，可是，當左少白插手，一次次把他們扯在一起，慢慢的，原本沒有的心思也被撩撥得開始發芽。

　　說實話，周羽澤這個人他是很欣賞的，簡單，純粹，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相處起來很舒服，雖然偶爾需要他花心思去哄，但哄起來卻很容易，權當是情趣了。何況，被這樣一個各方面接近於完美的少年用全然信任和依賴的眼神望著，唐睿自問做不到無視。

　　不是本意，卻下意識地沾沾自喜。

　　若是一直這麼發展下去，未來會如何還真不好說，然而，周羽澤的失蹤卻打破了這種微妙的平衡。

　　左少白一步步的咄咄逼人，彷彿是要逼迫他做出決定，可是……哪怕他再欣賞周羽澤，被人這般趕鴨子上架也會有點不爽。想對周羽澤發作……這孩子偏生就是有讓人無法拿他撒氣的本事。

　　「前輩，喜歡我嗎？」周羽澤問道。

　　同樣的一句反問，擱在心理正是十萬分複雜的唐睿身上，卻讓他的臉色更加陰沉了。

　　喜歡？不喜歡？

　　其實，都不重要吧。重要的是，周羽澤跟自己這樣的人牽扯在一起，不管是仕途，還是他自己，恐怕都不是一件好事。

　　唐睿知道左少白的心思，雖然關心周羽澤這個優秀的後輩，但是相比較起來，如果利用周羽澤能夠達到目的，他也不會手軟的。更何況，左少白並不覺得這件事對周羽澤有什麼不好。

　　抬起手，可以清晰地看見，自己的十指依舊保養得很好，連指甲都修剪得圓潤光滑。

　　可是，聯邦，議會，軍部，這個曾經讓人不惜一切代價離開的地方，如今為了周羽澤，終究還是一隻腳踏了回去。可以說，左少白的目的已經成功了一半嗎？

　　「前輩，討厭我嗎？」沒有聽見回答，周羽澤固執地追問，想要一個答案。

　　「…………」唐睿沉默地看著他。

　　周羽澤的牙齒將自己的下唇咬得發白，緊緊盯著他的目光中，深深埋藏著一縷恐懼和不知所措，雖然掩飾得很好，但在唐睿這樣閱盡世事的人眼中，卻如初生的嬰兒一般透明。

　　「前輩……」許久，周羽澤終於慢慢地低下頭，他覺得，雖然跟前輩說從來沒有哭過，但現在卻真的很想哭一哭。

　　「喜歡什麼的，重要嗎？小周，我現在在這裡，在地球。」不知過了多久，寂靜的空氣裡緩緩響起了唐睿的聲音。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周羽澤猛地抬起頭，目光中充滿了驚喜和不可置信。

　　唐睿一聲輕歎，手臂一扯，將他拉過來，然後給了一個用力的擁抱。

　　周羽澤下意識地抱住了他的腰，頭埋在他的肩窩裡，深深吸了一口氣，讓鼻端充滿了熟悉的氣息，帶著淡淡的煙草味，讓人無比安心。

　　唐睿撇開目光，焦點落在斑駁的牆壁上，唇角一勾，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隨後慢慢拍了拍他的背安撫。

　　算了，就先這樣吧，其他的……等平安回到首都星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