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局勢

　　聯邦的這個除夕，沒有一絲新年的歡樂味道。

　　每天走到街上，就能看見學生們舉著橫幅的遊行，到處都是宣傳標語，各種激進的文字，廣場、商業大樓的巨型螢幕上，反覆播放著悼亡會的場面和議長進行戰爭宣言的畫面。

　　新年第二天，唐睿送走了李知緋。

　　這姑娘也是天虹星人，好不容易考上中央軍事學院來到首都星，除了她的父親剛好來參加她的畢業典禮逃過一劫，她的母親和祖父母都在犧牲的名單中。

　　唐睿見到了那位悲傷而更顯得蒼老的父親，父母妻子屍骨全無，如今又將唯一的女兒送上戰場，神色卻是異常堅定。

　　原本李知緋作為他的副官，他還在首都星，自然沒有副官獨自上戰場的道理。然而，少女哭得通紅的雙眼，帶著仇恨的火焰，唐睿沒有辦法拒絕她的請戰。雖然他自己必須留在首都星，但塞一個人進去的權限還是有的，藍曜和李知緋也算熟識，安排在他身邊也放心，畢竟機械營也是後勤部隊，一般情況下不會到最前線去。

　　晨曦小隊走了，唐嫣和陳莉自然也回到了學校。儘管學校已經停課，但學生們還是能有很多事做的。

　　新年第四年，唐睿一個人走在A區的街道上，讓過迎面而來的學生遊行隊伍，拉了拉羊毛圍巾，只能苦笑了。

　　他是真不知道帝國摧毀貧窮的天虹星究竟有什麼意義，人造衛星沒有任何資源，也沒有重要設施，死亡的五十萬人不過是最普通的百姓，除了激起聯邦人民的血性和復仇之火，什麼目的都達不到。反倒是聯邦這邊，一直以來沒有停歇過的反戰聲音全部銷聲匿跡，派系林立的議會格外團結一致，整個國家對於戰爭的期待空前狂熱。

　　若不是他知道聯邦議會再無恥也不至於自己去屠殺本國民眾，左少白的情報科也確認沒有軍隊調動異常，唐睿幾乎要懷疑這是不是聯邦政府自己幹的好事了。

　　實在是，帝國這一舉動根本就是損己利人啊，難道就為了宣洩一下怒氣，或者給聯邦一個下馬威？那位皇帝陛下可不是那麼幼稚的人。

　　走進軍部，冰冷的大樓顯得更加空空蕩蕩。

　　照例踹開情報科的大門，左少白都已經懶得吐槽了。

　　一向注意形象的少將大人此刻軍裝皺巴巴的，幾天都沒換過，眼眶深陷，頭髮亂糟糟的，下巴冒出一片鬍渣子，形容起來就兩個字——頹廢。

　　「怎麼樣了？」唐睿也不廢話，直接在他對面坐下。

　　「第一批部隊今天一早已經出發了。」左少白揉了揉眼睛，有氣無力地瞥了他一眼，「你不去送送周羽澤？」

　　「送什麼送？十里長亭執手相望無語？」唐睿一臉嫌棄地丟了個白眼給他。

　　「真無情。」左少白撇嘴。

　　「過獎。」唐睿挑眉。

　　「你真不擔心？」左少白終於正眼看他了。

　　「他照顧自己的能力還是有的。」唐睿不在意地道。

　　「怎麼，聽起來你很不看好這次的戰爭？」左少白詫異道。

　　「突然來這麼一出，帝國沒有成算才有鬼。」唐睿一聲冷哼，「尤其這次聯邦的元帥……」

　　「差點忘了，你對屠帥的意見還是這麼大啊。」左少白失笑。

　　「他以為姓屠就真能屠了帝國軍？」唐睿冷笑道，「七年前我就說了，頭腦僵化，思想古板，死守著幾十年前的戰術不放，要是我做帝國的元帥，一半兵力絕對吃死他。」

　　「其實……屠帥也沒這麼糟糕吧。」左少白聞言也只能苦笑，好一會兒才道，「他年紀大了，確實戰術上比較保守，可是，保守同樣也代表著穩健。帝國想從他手裡找漏洞可不容易，這場戰爭，就算拖延下去，至少不會輸。」

　　「不會輸，翻過來說，也就是不會贏。」唐睿一針見血。

　　「你說得對，可是……」左少白聞言，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一味用奇，並不是王者之道，傾國之力的交兵，還是應該堂堂正正為好。」

　　唐睿歎了口氣，沒有繼續跟他辯駁下去。

　　「你打算怎麼辦？」左少白又道。

　　「等著。」唐睿對於這個問題毫不猶豫。

　　「等什麼？」左少白一怔。

　　「帝國這樣出手，肯定有所依仗，就像你說的，奇兵……不是大勝就是大敗。」唐睿淡淡地，語氣卻很是冷酷，「帝國大敗，我自然是等小周回來跟我去登記結婚——」

　　「噗——」左少白忍不住笑出來，但很快的，就重新收斂了笑意，沉聲道，「若是帝國大勝……」

　　「屠帥……不，估計沒有屠帥了。」唐睿道。

　　「啊。」左少白無奈道，「就算不死，聯邦也不會讓他繼續做元帥，軍事法庭是他唯一的出路。」

　　「嗯。」唐睿應了一聲。

　　左少白看看他，欲言又止。

　　「其實……我覺得等小周回來結婚比較輕鬆。」唐睿往椅背上一靠。

　　左少白繼續苦笑……如果可以選擇，他當然也想，那代表情報科的工作會輕鬆很多。可是，不管是他還是唐睿都很清楚，那種可能性實在很小。

　　「情報科還是沒有任何發現？」唐睿又道。

　　「不是沒有，相反……是太多了。」左少白一攤手。

　　「怎麼說？」唐睿愣了一下。

　　「就是這幾天，各地傳來的帝國奸細在聯邦內地動亂的消息像是雪片一樣，往下一查，幾乎都能牽扯出一大串事，管吧，實在雞毛蒜皮，不管吧，可又不是完全無關——」左少白提起來就一臉的牙疼表情。

　　「於是你人手不足了。」唐睿很冷靜地指出了他的窘狀。

　　左少白抬頭看著天花板。

　　「帝國這事幹得很漂亮啊。」唐睿讚歎道，「大隱隱於市，一味地躲藏起來被人追，遲早會有蛛絲馬跡被揪住尾巴的，到時候順籐摸瓜，一拉就是一大串。可是……把真正有用的東西混進千百條垃圾裡，讓人從大海裡找一滴水，那才是折騰人。」

　　「你在說你自己麼？」左少白抽搐著嘴角。

　　「你打算怎麼辦？」唐睿乾咳了兩聲，轉過話題。

　　「頭疼。」左少白就兩個字。

　　唐睿聳聳肩，真心表示同情。很顯然左少白這副邋遢的模樣就是熬夜整理那些如山的情報折騰出來的了，不過，情報信息是他的專業，如果連他都頭疼，那別人更沒辦法了，終究也只能靠他自己了。

　　「算了算了，我盡力就算了。」左少白不耐煩地揮揮手，又道，「如果，我說如果，帝國真的能有一支奇兵擊潰我們的主力艦隊，議會的那些傢伙沒有辦法，一定會推你出去接手這個爛攤子。」

　　「那個時候就沒這麼便宜了。」唐睿哼道。

　　「喂……你想趁火打劫？」左少白黑線。

　　「除了那個時候，要不然誰能從那些老狐狸手裡硬挖一塊肉出來。」唐睿不屑地看了他一眼。

　　「別玩太過分。」左少白警告道。

　　「我心裡有數——」唐睿答了一句，又不禁笑道，「聽起來，你也不看好聯邦啊。」

　　左少白聞言，直接趴到了桌上裝死，半天才悶悶地道：「不是我說的。」

　　唐睿不理會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慢條斯理地掏出打火機，點煙，深深地吸了一口，這才用兩根手指夾著煙，緩緩吐出一縷煙圈。

　　「說起來，你這麼不看好聯邦，倒是放心周羽澤？」左少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坐直了身子，詫異道，「我說，你不會真的這麼無情吧？晨曦小隊可是在第一線，真有事的話，是最先上戰場的。」

　　「我很無情，所以……」唐睿夾著煙，沉默了許久，才緩緩地開口，「終究……只能顧著他一個人罷了。」

　　「你倒是有把握，即使晨曦小隊全軍覆沒，也能保下他？」左少白好奇道。

　　「我在暴雪上給他設置了一道生命保險，可以救一次命，只要他不想死，那就一定不會死。」唐睿道。

　　「我不認為那個時候周羽澤會選擇拋下隊員獨自逃跑。」左少白皺眉道，「即便戰鬥到最後只剩他一人，他也不會逃走。」

　　「你倒是瞭解他。」唐睿驚異道。

　　「他是軍人。」左少白一聲歎息，又抬頭看他，「跟當年的你一樣。」

　　「所以，我才沒有告訴他那是生命保險啊。」安靜了一會兒，唐睿突然低低地笑起來，只是笑聲裡實在聽不出有多少高興的成分。

　　「喂……你難道……」左少白臉色變了。

　　「啊，我告訴他，那是生死存亡之際只能啟動一次的裝置。」唐睿道。

　　「他一定會理解為類似同歸於盡的超級武器。」左少白無語。

　　「我寧願他恨我，而我只要他活著。」唐睿輕聲道。

　　「呵呵。」左少白忽然笑起來。

　　「怎麼？」唐睿揚眉，斜睨了他一眼。

　　「我從來沒想過，冷血無情的葉凌也會愛上一個人，還愛得如此……不折手段。」左少白繼續笑。

　　「在愛上之前，我也沒想過。」唐睿攤手。

　　「不過，這樣的你，也挺好的。」左少白說著，又補充道，「至少比前幾年那副死氣沉沉的，好像等唐嫣嫁人就完成任務，死活也無所謂的態度強多了。」

　　唐睿偏過頭，只當沒聽見。

　　「對了，蘇映棠的請戰被駁回了。」左少白道。

　　「這時候上面哪肯讓他離開首都星。」唐睿毫不意外。

　　「不過，我很不希望跟你再有並肩作戰的機會，相信蘇映棠也一樣。」左少白正色道。

　　「希望如此。」唐睿一聲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