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心意

　　沒有開燈，唐睿摸黑進廚房燒了一壺水，又從床底下的箱子裡找出一包快速面。

　　自從有了周羽澤每週送來食材兼每天蹭飯，家裡的餐桌上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快速面這種東西了，撕開包裝之前唐睿還特地看了看保質期。

　　很好，還有三天過期，正好處理掉。

　　熱水沸騰的白霧瀰漫開來，使得冰冷的空氣也帶了一絲暖意。

　　泡了面，丟掉拆了的包裝，忽然間，窗外開始響起淅淅瀝瀝的水聲。

　　下雨了？

　　唐睿端著麵碗直接就在廚房裡吃，看了看窗外，不禁皺了皺眉。

　　雨不算大，但天氣冷了，這樣淋著肯定也是不行的。不過……這麼長時間了，那個小笨蛋怎麼著都應該已經上車了吧！

　　想著，他聳聳肩，也甩開了這個念頭。

　　呼嚕嚕地吸著麵條和湯，直到空蕩蕩的胃充實起來，身體也有了溫度。

　　將碗筷放進水池裡，唐睿轉身回到客廳，打開了之前一直關著的通訊器。

　　果然，信號燈立刻急促地閃爍起來。

　　唐睿翻了翻，很好，大半是周羽澤的，還有封浪和唐嫣的，最後有一條左少白的。

　　沒考慮多久，又是一條新的通訊進來。

　　唐睿瞄了一眼，隨手接通。

　　黑暗的環境裡，屏幕一閃，出現了左少白的人影，然後是一臉的嫌棄：「你終於窮到連電都用不起的程度了嗎？」

　　「是啊，所以少將大人，我申請預支這個月的薪水。」唐睿懶洋洋地回了一句。

　　「你跟何勤去說，我不管後勤。」左少白沒好氣地打了一局，頓了頓，又道，「還沒和好？」

　　「我怎麼不知道你現在變得這麼三八了。」唐睿古怪地看著他。

　　「滾滾滾！你以為我樂意管你的閒事！」左少白呸了他一口，怨念道，「有種你自己去找蘇映棠，別老是讓我替你去找他拿東西。」

　　「又被奚落了？」唐睿了然道。

　　「你們一個兩個，就是覺得我好欺負是吧？」左少白咬牙切齒。

　　「哪有。」唐睿打了個哈哈，也沒想真把人刺激過度，立刻轉過了話題，「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帝國最近的動作很大，根據我的判斷，和我們在碧水星抓的那一批人絕對有關係。」左少白沉聲道。

　　聽到「碧水星」這個地名，唐睿的眼神又沉了沉，隔了一會兒才道，「知道他們要找的是什麼東西了嗎？」

　　「是一種金屬。」左少白道。

　　「金屬？我以為會是和植物有關的。」唐睿一愣。

　　畢竟，地球的環境和碧水星的環境，最共通的一點就是植被了，當然……地球上最後那株妖怪籐不在其中。

　　「按照他們交代的說法，就是金屬，不過，也確實是和植物有關的，因為那種特殊金屬，是植物養成的。」左少白一口氣說下去。

　　「有趣。」唐睿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具體是什麼樣的金屬，是不是已經找到了，這一點其他人不清楚，關鍵的陸純，口風實在是緊。」左少白歎了口氣，遺憾地道。

　　「還不是等於什麼都不知道。」唐睿被吊起胃口卻聽到這麼一個答案，更覺得想吐血了。

　　「總之，明天你過來一趟，我這裡還有點東西。」左少白道。

　　「知道了。」唐睿道。

　　「我說……」左少白懷疑地道，「你最近是不是太好說話了？」

　　「嗯？」唐睿一挑眉。

　　「就算七年前那會兒，你也沒這麼聽話好吧？比你悲催的李毅，你現在的副官真幸福……叫李知緋來著？」左少白道。

　　「說什麼呢，我可是好軍人。」唐睿斜睨著他。

　　左少白覺得整個聯邦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軍人聽到他這句話後能吐一口血。

　　「好了，沒事我睡了啊。」唐睿道。

　　「周羽澤不是不在麼，你這麼早睡個鬼！」左少白怒道。

　　唐睿的表情僵硬了一下，隨即微微一勾唇角，露出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語氣低沉婉轉，卻帶著濃烈的殺機：「左少白，明天我會去找蘇映棠聊聊的。」

　　「喂……」這次輪到左少白僵硬了。

　　唐睿欣賞了一下他的表情，這才心滿意足地關閉了通訊。

　　唯一的光源又暗了下去，客廳裡又恢復成一片漆黑，不過，呆得久了，眼睛已經開始適應黑暗，倒也不是看不清東西。

　　外面的雨似乎有加大的趨勢，雨點敲打在窗戶的玻璃上，辟辟啪啪讓人心煩。

　　周羽澤其實並沒有走遠。

　　站在街道的拐角處，他看著那個人開門進屋，卻沒有看見屋裡亮起那一抹讓他安心的燈光。

　　慢慢的，濛濛細雨變成豆大的雨點，將他從外到裡澆了個濕透，冰冷的衣衫緊貼著皮膚，一陣陣的寒氣似乎要鑽進骨髓裡去，讓他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

　　然而，屋子裡一直是黑暗的。

　　周羽澤可以想像屋內的情景，那個人一定是坐在沙發正中間，一臉沉默，指間一支煙，閃爍著黑暗的空間裡唯一的一點火光。

　　不過，那樣的話，是不是說明，其實前輩並不是像表現出來的那樣不在意？

　　而他，是不是……還可以存有希冀？

　　緩緩地，僵硬的腳步動了動，從拐角處走出來。

　　「周大哥？」忽然間，身後傳來一個詫異的聲音。

　　「小嫣？」周羽澤回過頭。

　　「周大哥，你怎麼淋成這樣，沒帶傘？」唐嫣把背包換了個肩膀，然後把傘移過去一大半，一邊數落道，「你也太不愛惜身體了，就這麼點路，沒帶傘就趕緊跑幾步，虧你還慢悠悠地散步，感冒了怎麼辦！」

　　「你怎麼在？」周羽澤問道。

　　「還不是我那個混蛋哥哥！」唐嫣抱怨道，「又關了通訊器，找不到人，只好跑回來找他，這鬼天氣，幸好陳莉硬是塞了把傘給我——啊，周大哥，我不是故意回來打擾你們的假期的啊，我真有事找我哥。」

　　說著，少女還吐了吐舌頭，做了個可愛的鬼臉。

　　周羽澤驀然停步，看著她，咬了咬牙：「我還有事，先回去了。」

　　「啊？哎？」唐嫣一愣，直到他已經在雨中走出一段距離才反應過來，趕緊追上去，「周大哥！我一會兒還回學校呢，你別走嘛，要是哥哥知道了還不怨死我啊！」

　　「我真的有事。」周羽澤一頓，加快了腳步。

　　唐嫣愣了好一會兒，很有點摸不著頭腦。有事的話，也不至於到了這裡再回頭，而且還是淋著雨……想了想，少女一跺腳，衝上去把傘往他手裡一塞：「那你至少拿著傘走。」

　　「那你……」周羽澤立刻拒絕。

　　「我跑幾步就到家了，沒事！」不等他說完，唐嫣匆匆忙忙把背包往頭頂上一遮，衝進了雨裡。

　　周羽澤握著還帶有餘溫的傘柄，眼神茫然。

　　唐嫣的基礎體能在這個滿是男生的機甲系也是名列前茅的，幾秒鐘功夫就跑完這段百米的路程，衝到屋簷下，忙不迭地開鎖。

　　「密碼錯誤，請重新輸入。」

　　「密碼錯誤，請重新輸入，三次錯誤將……」

　　「錯你個頭啊！」唐嫣不信邪地按下第三遍，惡狠狠地詛咒。

　　什麼事都不順，連家裡的大門都欺負人！

　　「卡嚓。」門開了。

　　「你怎麼回來了？」唐睿一抬頭，詫異地道。

　　「哇！」唐嫣一聲驚叫，立即打開了燈，鬱悶道，「哥，原來你在家？一聲不吭連燈都不開，嚇死人呢。」

　　「怎麼弄成這樣？」唐睿按滅了手裡的半支煙，皺了皺眉。

　　「沒事，剛剛在外面遇見周大哥，就把傘給他了。」唐嫣隨口說了一句，跑去浴室拿毛巾，一面又抱怨道，「對了，哥，我們家的門鎖好像有點問題，你找人修修吧。」

　　「周羽澤？他還在？」唐睿一揚眉。

　　「在啊……不過現在走了。」唐嫣拿著乾毛巾擦頭髮，說完，猛地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不對，毛巾還搭在腦袋上，就從浴室裡探出頭來，好奇道，「哥，你們吵架了？」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唐睿沉默了一下才道。

　　「那就是真吵架了。」唐嫣跑出來，也不管衣服還潮濕著，硬是往他身邊一擠，「為什麼啊？怪不得我看周大哥的表情，好像在哭呢。」

　　「去去，換衣服，不然明天著涼了別哭。」唐睿揮手趕人。

　　「哦。」唐嫣起身，往房間走了兩步，猛地又轉身，往沙發上一撲，重重地抱了抱他，笑瞇瞇地道，「哥你也別太難過，不是周大哥，你也會找到更好的，別傷心啊。」

　　「去你的！別把水都弄我身上。」唐睿沒好氣地把她扔出去，但含著她的話一體會，不禁奇道，「你不幫他說話？」

　　「你才是我哥。」唐嫣一臉的理所當然。

　　「要是我欺負小周了呢？」唐睿道。

　　「就算你是個渣，你也是我哥。」唐嫣一臉沉痛地拍拍他的肩膀，正色道，「所以哥哥你放心吧，我總是站在你這邊的。」

　　「我以為你很喜歡小周。」唐睿又抽出一根煙點上。

　　「是很喜歡啊！」唐嫣點頭，順手拿走他的煙掐了，笑笑，不管自己身上還濕著，又隔著沙發背，摟著他的脖子往他身上蹭，「可是，再喜歡也沒有哥哥重要啊，這麼多年，只有我們相依為命過來的。」

　　「哪怕你哥我真是渣？」唐睿抬了抬眼。

　　「嗯……那就算被你渣的人倒霉吧。」唐嫣想了想道。

　　「去洗澡！」唐睿笑罵了一句，起身把她推進了浴室。

　　「哎，我還沒拿衣服！」唐嫣抗議。

　　「我給你放門口，多泡下熱水去去寒氣！一會兒出來喝薑湯。」唐睿「呯」的一下關上了浴室的門。

　　「哥你比封嬤嬤還囉嗦！」唐嫣喊道。

　　「我告訴封浪去啊。」唐睿翻了個白眼，轉身給妹子拿了一套睡衣過來，他當然不能去翻大姑娘的衣櫃，所以拿來的是一件新買的浴袍。

　　還是……上回和周羽澤出去時買的吧？

　　歎了口氣，他走進廚房，開了燈，熟練的燒水，切了幾片姜丟進去，小火煮著，然後回到房間，在書桌前坐下。

　　沉默了一會兒，唐睿拉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取出兩疊紙來。

　　一疊是凌亂的記錄，扭曲的線條，隨處插入的註釋，有時候只有幾個字甚至幾個字母，完全看不明白意思。

　　另一疊，如果周羽澤和封浪在，一定馬上就能認出來。

　　整齊清晰的筆記，連星域圖都畫得一絲不苟，完美得像是一本教科書。

　　頓了頓，他才從那些凌亂的記錄裡挑出幾張，又鋪開一張白紙，開始重新整理修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