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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嘯絕島》第8章
  ☆、千金

  園子門口冷冷清清,只燃著兩盞照亮的燈籠,可季秦二人剛走出門外,身後又傳來一聲稚嫩的「等等」,一回頭,就見剛才那個黑黑的小男孩蹬蹬蹬一直跑到他們面前。

  小男孩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仰頭問:「尺素門的兩位少俠,我們不屈幫和你們的梁子是不是就此結下了,還解不解得開?」

  秦頌風一時想不出應該用什麼話來回答他。

  小男孩道:「說起來你們也許不信,我在不屈幫中,也是一號人物,大家都叫我鐵蛋。」

  他的臉又黑又圓,果然像個鐵蛋,秦頌風沒說什麼,季舒流嘴角卻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

  鐵蛋本來就在盯著季舒流看,見到他的笑意,好像鬆了口氣,一本正經地道:「今天你們看見的不屈幫是張叔那個樣子的,但其實不屈幫有很多個不同的樣子,我也是其中一種。為了挽回不屈幫的名譽,我想請你們吃頓晚飯,以盡地主之誼,可以不可以?」

  秦頌風問:「去哪吃?」

  「我暫時沒有錢,這個月的零花都用來給張叔買禮物了,」鐵蛋伸手入懷,掏出幾枚銅錢,「剩下的就這麼多,一文不差,全都用來請客!怎麼樣,你們肯不肯給我這個面子?」

  一盞茶的工夫之後,兩個大人和一個孩子坐到街邊一個露天的小攤位上吃晚飯,鐵蛋堅持請客,但又不肯借助不屈幫的名聲賒賬,買的都是最便宜的東西——現在,他正頗有江湖氣地蜷起一條腿踩在凳子上,左手捏一個粗面饅頭,就著鹹菜和稀粥啃。

  「秦二門主,你真厲害,不愧是江湖中有數的高手。」他嘴裡嚼著饅頭道,「張叔武功也不差勁,但你溜他,簡直就像我七八歲的時候幫主溜我一樣。」

  秦頌風也捏著一個饅頭慢慢啃,聞言解釋道:「說白了不難,人喝醉了力氣大,但是準頭差,還容易站不穩。」

  鐵蛋點點頭,騰出右手豎起大拇指,然後就不說話了,專心盯著季舒流看。

  季舒流吃相文雅得多,他掰碎了饅頭放在面前的碟子裡,喝一勺粥,吃一塊饅頭,再咬一小口鹹菜,慢悠悠地咀嚼,每喝一勺粥,都要把下一勺提前舀出來晾著,防止過燙。

  鐵蛋邊啃饅頭邊看了他半晌,湊到碗沿喝一大口粥,把滿嘴的饅頭渣都嚥下去,終於道:「季兄,我也在江湖上聽過你的名號。」

  季舒流問:「我名聲怎麼樣?」

  鐵蛋認真道:「他們都說你是個怪人,像個富家……公子……哎,我說真話,你別生氣,其實他們是說,你像個富家千金一樣。沒想到原來你也能吃我們窮人吃的東西。」

  季舒流微微一笑:「怎麼,現在你看我像個貧家千金了?」

  鐵蛋不知怎的被這話逗樂,笑得前仰後合,連眼淚都笑了出來:「季兄,你不是怪人,你是個神人,與你結交果然沒錯!以前也有個文士模樣的人看《逆子傳》看哭了,但那個人脾氣孤傲得很,非把我當成小孩,不肯和我結交。」

  季舒流道:「除了《逆子傳》和《逆僕傳》,貴鎮這位『何方人』先生寫沒寫過別的?」

  鐵蛋頗為遺憾:「沒了。」他的眼睛轉瞬間又亮起來,「但《逆僕傳》是前年年末出來的,《逆子傳》今年年初才出來,說明這位何先生剛剛出道,以後一定還有更多佳作。」

  季舒流點頭:「尺素門傳信很方便,他再有佳作你捎個信給我如何?」

  這句話雖然發自真心,卻不無試探之意。鐵蛋大概沒聽出來,眉目糾結成一團,遲疑片刻才實話實說:「可是你們尺素門的螞蜂總和我們不屈幫過不去,我也是不屈幫一員好漢,不能去找他,否則就給幫主丟臉了。」

  季舒流見這孩子雖然滿口江湖氣,心裡還一派天真,不覺有些歉仄,便道:「你可以去找南邊桃花鎮的尺素門,我記得那邊是門中一位已故兄弟的妻子照應,她從來不摻和江湖事。」

  鐵蛋道:「有理!就這麼說定了!」他開心地咬了一大口饅頭,一大口鹹菜,端起碗把粥喝了個底朝天,「對了,演戲的那個姐姐也很厲害,能直挺挺地往後倒下去,我對著一面大鏡子試過很多次,每次都摔得七葷八素。」

  季舒流當老師的毛病發作,趕緊叮囑:「那個動作有點危險,可能會磕著後腦,你要是沒人保護,千萬不要自己練。」

  鐵蛋好奇:「你也練過那一招嗎?」

  「練過,」季舒流道,「但我練的時候周圍有四個人看著,地上鋪了二十層厚棉被。」

  「二十層!」鐵蛋為之咋舌,「啊,我明白了,等你練好了之後,就能一層一層地削減棉被,最後可以直接倒在地面上,對不對?」

  「本來應該如此,但我到最後也一層棉被都沒撤。」季舒流眨眨眼睛,「因為他們都怕摔疼了我,誰讓我是個貧家千金呢?」

  鐵蛋狂笑不止,秦頌風藉機小聲道:「季千金,以後別人問你是誰,我就不說你是我師弟了——我說你是我師妹。」

  季舒流在桌子底下輕輕地踩了秦頌風一腳,然後和小鐵蛋從女伶的功夫說起,又討論到兩部戲中許多細節,一頓飯吃了一個時辰不止。天色已經黑透,鐵蛋最終吃飽喝足,十分滿意地拍著胸脯道:「季哥哥,以後你就是我鐵蛋的朋友,我大名叫魯鐵,我爹是不屈幫的幫主。你放心,就算張叔阻撓你們見我爹,我也要幫你們勸勸他!」

  季舒流站起來拍拍鐵蛋的肩膀:「行,我還欠你一頓飯,過些天一定要請回來。」

  二人把鐵蛋送回那園子門口,並肩往鎮上走去。

  趁著四下無人,秦頌風在季舒流耳邊道:「江湖傳言,那孩子的母親是個青樓裡的姑娘,跟魯逢春相好,不小心懷上孩子。當時魯逢春還被老南巷子壓制著,沒心思總去照顧那姑娘的生意,鴇母逼著姑娘打胎,姑娘不肯,被打得受不了了,才大著肚子逃到魯逢春身邊,連傷帶嚇,生下魯鐵沒幾天就病死了。魯逢春一得勢就殺了那個鴇母,而且心懷愧疚,這麼些年一直沒娶老婆。」

  「魯逢春真有這麼深情?」季舒流有點懷疑,「不是說他一直狂嫖濫賭,兒子還沒滿百日就在青樓裡和人爭風吃醋大打出手。」

  秦頌風道:「有的人就這樣。我也認識一個哥們兒,老婆死後哭得死去活來,沒過幾天就跑進院子裡嫖了幾個月,每天晚上都一邊『辦事』,一邊哭著喊他老婆的名字,後來整個縣城的姑娘都嫌棄他哭得人滿身鼻涕,不肯再接客了。」

  季舒流作嘔道:「停!剛吃完飯!」

  江湖人作息不定,夜貓子甚多,所以英雄鎮的上半夜,酒杯碰撞聲、絲竹奏樂聲、呼盧喝雉聲不斷,一小半的窗子裡透出暖黃的燈火。

  尺素門螞蜂開的布店,就坐落在英雄鎮最繁華的一條街上。

  尺素門向來支持在外弟子經商,掌管經商事宜的大門主,也就是秦頌風的堂兄秦頌銘,不時安排人從南京給螞蜂運點時興的布料、成衣,助他把生意做得更好。

  螞蜂也沒有辜負秦頌銘的期待。這家布店裝潢富麗,招牌掛得老高,一看就生意紅火。店面分三間,中間一間,各色布匹從粗到精整齊排列,供人隨意挑選;左邊一間,存著少量昂貴布匹,綾羅綢緞光華流轉;右邊一間,外面放著不少尋常成衣,又用屏風隔出一個小間,專賣從南京遠道運來的精美衣物和遼東所產皮衣皮帽。總之,富麗的、素雅的,入時的、端莊的,應有盡有。

  此時,季秦二人來到的消息已經在英雄鎮江湖上傳開,螞蜂就在店裡等著他們。

  螞蜂是個壯實的中年人,衣著鮮亮,眉峰高高挑起,鼻樑很塌,鼻頭卻異常地翹,行走間微微揚著臉,臉上既有江湖人的彪悍,也有生意人的精明。他見了秦頌風便大笑著來拉手:「二門主,終於把你給盼來了!」假裝不知道秦頌風先去找過魯逢春的事。

  秦頌風也握著他的手道:「馬師兄!好幾年沒見著你了。」

  螞蜂猶豫不決地看著季舒流:「這位季公子……季先生?」

  秦頌風擺一下手:「同門師兄弟,別叫這麼見外。」季舒流便順勢抱拳叫了句「馬師兄」,螞蜂也叫了句「季師弟」。

  螞蜂又喚來他在外面收的徒弟拜見二門主和季師叔。這年輕人不太愛說話,但身手看起來很是矯健,秦頌風見了笑道:「馬師兄,你功夫雖然撂下不少,這徒弟教得倒不錯!」

  螞蜂之徒已經二十好幾了,依然嫩得很,聞言侷促地抓抓腦袋。

  秦頌風勉勵了他幾句,從之前寄存在別處的包裹裡取出一個碩大的布包拆開,「這是我自己帶來的,這是堂兄托我帶給你們的,這是……」

  報完全部禮品的來歷,他們才由螞蜂引領,入住鎮上一個幽靜的小院。螞蜂賺錢甚多,幾年前就買下此地精心修整,專供路過的尺素門師兄弟暫住。

  季秦二人進入屋內,螞蜂卻忽然藉故躲了出去。

  他才邁出門檻,就有幾名婢女流雲般裊裊婷婷地踏入屋內收拾打掃。因為要幹活,她們都穿著粗布衣裳,臉上的妝容卻一個比一個精緻,行動間香風習習,在這小鎮上,算是比較出色的美女了。

  另有幾個男人抬來兩隻大木桶,又去後面廚房燒水,不斷提著熱水灌進桶內,將左右兩個臥室都熏得熱氣騰騰。

  美女中最水靈的一個藉著擦凳子的便,湊到秦頌風身邊,嫵媚一笑道:「讓我們姊妹留在這邊照看吧,洗衣縫補、疊被鋪床,隨二位驅使。」

  與此同時,一個嬌小女子端來一個大托盤,將許多洗好的杯盤挨個擺到桌上,擺著擺著,白生生的小手就壓住了季舒流隨意搭在桌角的手,季舒流側身看她一眼,她抬一下頭讓季舒流可以看清自己的臉,然後才遲遲地垂下眼皮,雙頰微紅。

  作者有話要說:

  鐵蛋表示要當何方人大大粉絲團團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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