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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嘯絕島》第7章
  ☆、逆僕

  小男孩認認真真地講道:「真事和戲裡差不多,有個潑婦,生的不是兩個女兒,而是一兄一妹,趁著丈夫不在家,整天尋釁虐打子女,有一天失手打死了小女兒。小女孩死前拽著她哥的手,求她哥殺死她娘替她報仇,鄰居人家都聽見了。」

  「那是什麼時候?」季舒流問。

  小男孩掰著指頭數道:「我今年十三歲,聽說死掉的小女孩比我大五歲,她死的時候只有八歲——所以這件事發生在十年前!」他眼珠一轉,「至於那個潑婦,死在我八歲那年,也就是,五年前,我記得清清楚楚,因為當時大人都說,那小女孩就是在我這個年紀被活活打死的。五年前一個晚上,那潑婦無緣無故突然吊死在自己家的房樑上,而且自從她一死,她兒子就不見了,誰也不知道去了哪裡,街坊鄰居都懷疑她兒子真的遵從妹妹遺囑把她殺了。後來,才有了這齣戲。」

  既然事情距離十三年前的慘案已經很遠,多半毫無關聯。季舒流的心思離開了蘇宅種種謎團,才有空想起,原來世上真的有過那樣一個小女孩,被親生母親虐打多年,無處伸冤,直到死前的一刻,用最後的力氣懇求哥哥為她報仇。

  她未必有多麼相信哥哥,只是,恐怕除了哥哥,她再也沒有其他人可以托付了。

  而她的哥哥也不見得曾為她報仇,大概只是對母親心冷了,一長大就出走不歸而已。

  季舒流心中有些沉重,許久不言,那小男孩卻沒注意,他看了一眼戲台,突然興奮地道:「他們又點了一次《逆僕傳》!小哥哥,你一定要看看,聽說這兩出戲是同一個人寫的。」

  季舒流問:「這人叫什麼?」

  「不知道,據說是個讀書人,署名『何方人』,明顯不是真名。」小男孩用大人一般的語氣歎息一聲,「我愛死他編的戲了,要是能跟他交個朋友多好!」

  他黑漆漆亮晶晶的一雙圓眼睛裡滿是嚮往。

  季舒流也對這大逆不道的寫戲之人很感興趣,抬頭專心觀看,小男孩卻被熟人召喚,一溜煙跑沒影了。

  只見那《逆僕傳》講的正是蘇宅慘案。台上伶人的打扮不同於《逆子傳》的清麗,而是極盡誇張,蘇老爺腦滿腸肥、口歪眼斜,蘇夫人濃妝艷抹、面生毛痣,兩位蘇公子天生怪力、舉止憨傻,幾名逆僕則高大精健、面含正氣。

  戲裡果然有「大兒子按手,二兒子按腿」,老娘錘殺少女,老爹強辱少男種種情形,然而既沒有女鬼,也沒有什麼亡妻。幾個身世悲慘的少女一晃而過,半句唱詞都沒有,造反的逆僕們個個無牽無掛,無懼生死,就連被老爹強辱的那個,也是大大的英雄好漢,殺人復仇,手起刀落,絕無一分一毫的拖泥帶水。

  戲裡從頭至尾都在打鬥,打得天花亂墜,伶人的腳幾乎要把戲台踏破,打鬥中間更有種種插科打諢,即使在同歸於盡之時,蘇宅的四名主人也被演得醜態百出令人捧腹。台上演著戲,台下觀眾一個個抱著肚子笑倒,簡直比伶人還累。

  季舒流剛剛哭出了眼淚,現在又笑出了眼淚。既沒有哭、也沒有笑得很厲害的秦頌風其實很喜歡季舒流這悲喜皆可自然流露的性情,心中柔軟,用力扣住他的手不放。

  台上後來又演了很多戲,以熱熱鬧鬧的打戲為主,但戲文欠於修飾,情節也俗套不堪,再也沒有《逆僕傳》和《逆子傳》這樣的獨特之作。

  戲從中午演到黃昏才散場,湊熱鬧的閒人歸家,留下來一起等著上菜的,除了青樓裡請來的姑娘,都是不屈幫的英雄。

  壽星賽張飛和幫主魯逢春並不在底下,他們一直在戲台對面二層小樓的第二層看戲,從底下根本見不著人。秦頌風不便直接飛身跳上去,老老實實地對守在門口的英雄道:「尺素門秦頌風、季舒流前來貴鎮,想拜見魯幫主,麻煩你去通報。」

  守門的英雄聽見「尺素門」三字,當場變了臉色,周圍的幾個英雄也紛紛神色不善地圍過來。

  這些人武功低微不足為懼,秦頌風神態甚是悠閒,左手甚至還握在季舒流的手腕上沒放。

  屋子裡面傳來突突突的下樓梯聲,接著就見一個光膀子壯漢摟著一個花枝招展的姑娘走出大門。

  壯漢額頭、雙腕上各繫著紅布,整個上半身紋著各式各樣的醜怪東西,左乳-頭周圍的一隻大螃蟹和右乳-頭周圍的一隻大蛤-蟆隔著亂糟糟的胸毛遙相呼應,滿身華而不實的肌肉被他刻意凸顯出來。

  壯漢摟著的姑娘又矮又瘦,不到他的肩頭高,好像一根枴杖戳在他咯吱窩底下。

  季舒流已經被壯漢胸前的螃蟹和蛤-蟆牢牢吸引,既覺得看了傷眼,又忍不住細看,實在壓制不住嘴角的怪笑,只好藉著咳嗽抬手把嘴角抹平。

  永平府有過生日系紅布的風俗,秦頌風明白此人就是人稱賽張飛的張賽飛,客氣地抱拳道:「閣下就是張兄?祝你長命百歲。我沒想打攪你做壽,就找魯幫主打聽件小事,幾句話就完了。」

  「誰是你張兄,」賽張飛明顯喝多了,滿臉通紅,鼻子尤其紅,醉醺醺道,「老子是你張爹!」

  秦頌風笑道:「哦,口氣還挺大,魯幫主在哪?」

  賽張飛一把摟住枴杖似的姑娘的纖腰,狠狠在她脖子上親了一下,又表情異常猥瑣地湊上去嗅了嗅,得意洋洋地歪著嘴笑出聲,「俺們幫主在屋子裡頭幹這個呢,他身子骨硬朗,一旦進了屋,不到明天早晨就別指望他完事了。秦二門主啊,你有這麼強的『功力』麼?」

  周圍爆起一陣哄笑。

  這哄笑十分沒有道理,秦頌風才二十多歲,「功力」衰退對他而言還遙不可及,要是真的去跟年過四旬的魯幫主相比,才叫人笑掉大牙。於是秦頌風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擾他好事了,麻煩明天你轉告一聲,說我還要來找他。」

  賽張飛的臉刷地沉下去:「姓秦的,名氣大了不起麼?有什麼事不去問你們尺素門的大螞蜂,只顧纏著我們不屈幫幹啥!」

  這句話說中了秦頌風的麻煩所在。

  尺素門在英雄鎮有一家布店,店主是一位大名馬鋒、人稱螞蜂的兄弟。

  不屈幫是個新興的幫派,十年前英雄鎮的第一大幫還是一個叫老南巷子的老幫派。螞蜂來英雄鎮很早,跟老南巷子交好多年,所以在老南巷子和不屈幫的衝突中,他毫不猶豫地站在了老南巷子那邊,至今未能與魯逢春和解。他甚至跟老南巷子的殘餘勢力關係密切,隱隱與不屈幫針鋒相對。

  其實,按照尺素門的規矩,弟子在外不許隨便摻和江湖糾紛。但各地的江湖上總有強勢的地頭蛇逼著人投靠,一旦投靠一方,以後的事就由不得人自主了,尺素門也不好追究。

  身為一個老江湖,秦頌風並不覺得此事解決起來有多麼困難,他平淡地道:「我到英雄鎮來,還沒去找老馬,就先來拜會魯幫主,禮數上是周到了,可惜他正好有事,只能明天再見。」

  他拉住季舒流轉身要走,賽張飛忽道:「等會!」

  秦頌風還以為他要叫魯逢春出來,一回頭,卻見他將身邊枴杖似的姑娘打橫抱起,炫耀一般掂了兩下:「這是我包的女人,只跟我一個人相好,你沒有吧!」

  那姑娘不知是不是為了迎合這群無賴的口味,把臉抹得煞白,嘴唇塗得猩紅,本來還算秀氣的臉堪比那天晚上男扮女裝的白衣鬼。秦頌風咧嘴樂了一下,感覺自己左手邊的季舒流似乎比平時更加美若天仙,只可惜不便抱起來掂兩下氣人。

  「我就知道你沒女人……」賽張飛故作神秘地擠眉弄眼,「包了女人,萬一她把真相傳出去,你下半輩子還怎麼做人?」

  這話沒頭沒腦,秦頌風一時沒弄懂他的意思,便沒搭理。

  那賽張飛擠了半天眼睛,見秦頌風不接招,突然丟下枴杖姑娘,張開雙臂,空門大開,仰天狂笑著揭秘:「江湖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秦二門主自從親手把那漂亮媳婦兒跟好哥們兒捉姦在床,就再也豎不起來了,好幾年沒敢娶老婆,連窯子都不敢逛,就怕被人看破你中看不中用啊!」

  四年來,這是秦頌風的前妻改嫁以後,第一個膽敢當面跟他提這件事的人。

  不止秦頌風,連周圍的英雄們也被賽張飛的神勇震驚了,他們約好了似的同時後退半步,有的去摸兵器,更多的好像卻是要跑。

  不過秦頌風心裡其實並沒有什麼怒火。

  當年他故作瀟灑地把妻子送給兄弟,心裡當然不是絲毫無怨的,但現在他和季舒流好得蜜裡調油,哪裡還有心思計較以前的事。何況如今體會了真正的有情人之間如何難捨難分、情熱如火,他也意識到自己當初絲毫不解風情,幾乎把妻子只當妹妹對待,才令她整天胡思亂想。

  秦頌風不但不怒,反而莫名有點高興,他看著賽張飛悄悄琢磨了一下,覺得「小無賴說秦頌風豎不起來,秦二門主一言不發」和「小無賴說秦頌風豎不起來,秦二門主惱羞成怒」二者相比,還是後一種更糟,便語調輕快地道:「張賽飛,今天是你生辰,我不跟醉鬼一般見識,明天再會。」

  「站住!」賽張飛藉著酒勁不依不饒,「你要問幫主啥事,鬼鬼祟祟的,為啥不直接來問我!」

  秦頌風道:「無可奉告。」

  賽張飛把枴杖姑娘往旁邊一推,不顧她尖叫一聲跌倒在地,伸出紋著古怪花樣的大手狠狠抓向秦頌風前襟。秦頌風站在原地不動,直到他近前才身形一晃,往後退了幾寸,恰好讓他的手抓了個空。

  賽張飛雙手齊上,意欲撕扯,秦頌風變著花樣左退右讓,始終不讓對手沾到他一片衣角,就在賽張飛認定秦頌風一定不會動手的時候,秦頌風的左掌突然探出來推向他胸口。

  夕陽餘光之下,秦頌風臉上一絲表情也無,週身卻彷彿散發出一種刺骨的殺意。

  賽張飛目中露出驚恐之色,此刻躲避已是不及,他氣沉丹田,膝蓋微沉,左掌抵在右掌後,打算拚力接下這一擊。

  然而秦頌風在雙掌將碰未碰的那一刻展開輕功往後遠遠退開,賽張飛一個沒站穩,歪歪斜斜地向前跪倒。

  秦頌風施展身法,轉瞬出現在他眼前,在他的膝蓋即將觸地的一刻「寬宏大量」地輕輕一扶,沒讓他當真跪地:「壽星,別害怕,不用行這麼大的禮。」說完,牽過季舒流揚長而去。

  輸給著名的高手並不丟人,自行下跪卻丟人極了。

  賽張飛依然沒從剛才的恐懼中解脫出來,膝蓋發軟不能移步,口中還要逞英雄:「呸,武功再強有什麼用,對著女人豎……豎……」說到這裡才發現他的聲音正在不住顫抖,說得越多越丟醜,只能住口。

  秦頌風詭異地感覺心情大好,趁人不注意,意味深長地對季舒流道:「嗯,對著『女人』豎不起來。」

  季舒流駭然看了他一眼,好像不明白這種自己才能說出來調戲他的話怎麼被他搶了先,然後又差點憋不住笑,表情扭曲得甚是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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