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抑鬱症和狂躁症
當天晚上陳家飯桌上的氣氛十分古怪,陳轉坐在厲晨正對面,也不吃東西也不說話,一動不動就那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陳媽還很納悶,笑問道:“轉,怎麼不吃東西啊,是不是今天的飯菜不合胃口?”
厲晨和陳轉在五年級考試成績上的較量她也並不知情,厲晨是覺得不值一提懶得說,陳家四兄弟是覺得面上無光。
陳媽甚至都不知道小兒子今天已經升上六年級的事兒,厲晨嫌麻煩不想多費口舌,就跟遠在美國費城的厲夕商量著耍了一個小手段。
他先偽造好升學所需要父母簽字同意的一切文書,再由遠在美國的厲夕用變聲器給台大附小的校長打電話,表示自己以陳余一母親的身份同意小兒子升學。
來電顯示是由特殊軟體處理後跟陳媽在學校登記資料上的手機號一模一樣,加上上次陳媽也是給他打了個電話就讓兒子自己來辦理升學手續了,校長一點都沒有覺出不對來。
陳轉輕輕搖了搖頭,啞聲道:“媽,我沒事兒,就是今天沒有胃口。”說罷又多看了厲晨一眼,站起身來,逕自走回房間了。
陳起也是擔心自己弟弟的情況,連忙三兩下把碗中的食物吃光,也跟著把碗筷放下了,賠笑道:“媽,我們也都吃飽了,我們回房間學習去了?”
陳承和陳合也沒了吃東西的心情,找藉口跟著陳起一塊進了陳轉的房間。陳合路過厲晨身邊時還不忘惡狠狠瞪了他一眼。
陳轉這半個學期以來心情一直都不好,可是也還沒到今天這樣半死不活的地步,陳家其餘三個兒子一致把原因都歸結到了厲晨身上,心中恨他恨得不行。
陳合一進了陳轉的房間,見裡面零零散散都是撕碎的小紙片,盯著腳底下的一片碎紙看了三秒鐘,才反應過來這好像是他們這學期的數學課本,不由得大驚失色:“轉,你沒事兒吧?”
陳起也被弟弟的反應弄得嚇了一大跳,見陳轉趴在床上拿被子捂著自己的腦袋,小心翼翼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儘量放緩聲音道:“轉,你有什麼事兒可以跟哥哥們說說啊,別一個人憋在心裡……”
被子裡面縮著的陳轉沒有出聲,陳起湊得更近了一點,隱隱聽到裡面的哭聲,跟陳承和陳合對視一眼,輕聲道:“轉啊,哥哥們都能幫你的,你說出來會感覺好受的。”
這句話仍然沒有任何回應,陳承接話道:“對啊,轉,我們都很關心你的,你要是難受,只管跟我們說就是。”
陳合也道:“是不是陳餘一那個小子惹你了?轉,你跟我說,我教訓他給你出氣!”
他在厲晨回來收拾書包的時候正好出去上廁所了,是回來之後才聽同學說陳轉和厲晨似乎又起了衝突,從那之後陳轉就跟沒了魂一樣,
這句話仿若深深刺激到了陳轉,他一下子從被子裡鑽了出來,淚流滿面喊道:“打他,你給我打死他!打死他!”
“好好好,我幫你打死他!”陳合趕忙安撫道,“你等著,我這就去叫人!”
雖然此時陳爸陳媽都在下面桌子上圍著吃飯呢,但是此情此景下陳合也顧不得這麼多了,先拿話穩住陳轉再說。
“他看不起我!”陳轉抽噎著尖聲道,“我就知道他看不起我,他憑什麼,憑什麼!”
陳起見他越說越激動,到後來已經是嘶聲在吼了,心中大怒,從床上跳了起來:“就是說啊,他憑什麼,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東西,也敢看不起你?!”
陳轉趴在他懷裡失聲痛哭,哭得連頭都抬不起來,好半天後才在哽咽的間隙中艱難地往外面擠字:“我……我也要跳到六年級,我……我一定要考過他……我要讓他看看……他一點都沒有……沒有看不起我的資格!他……他憑什麼!”
陳起聽他斷斷續續地說著,為了說這麼一句話連氣都快喘不上來了,不由得頗為心酸,張了張嘴沉默一下,才找到自己的聲音:“行,你放心吧,我們一定都支持你!”
“對,我們跟他死磕到底!”陳承抬起胳膊喊道,“陳餘一這小子真是太囂張了,轉你明明是以哥哥自居才讓著他的,倒讓他給狂上了,真是太給臉不要臉了。”
要是換了兩個月前,陳轉當然能夠自信萬分地把這樣的話認下來,然而這兩個月來他究竟是有意把第一名相讓還是拼死命學習想要追趕,陳轉心中也是有數的,聽了這話只顧低頭哭,也沒有接話。
倒是外面傳來陳媽的敲門聲和問話聲:“你們四個怎麼回事兒,在房間裡又哭又鬧的,出什麼事情了嗎?”
陳起等人都嚇了一跳,下意識想要遮掩過去,乾笑道:“沒有,媽,我們四個背誦這次校園話劇賽的劇本呢,您別管了……”
一句話還沒說完,陳轉猛然從床上起身,帶著滿臉的鼻涕眼淚一把把門拉開了,紅著眼睛道:“媽,我想跳到六年級去……”
陳媽很茫然地看著他,愣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這個是自己的三兒子,詫異萬分道:“我的天哪,轉你這是怎麼了,有誰欺負你了嗎?”
陳轉被說得眼淚又往下掉,連連搖頭:“沒有,我就是不想在五年級待了,您讓我跳一級好不好?”
陳媽怒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兒,是不是跟班裡的同學鬧矛盾了?你跟媽媽說,媽媽幫你做主!”
“媽,你是不知道,轉被欺負得有多慘——”陳合憤憤走過來,本來想告狀,卻被陳轉重重踩了一腳,急忙閉上了嘴巴。
她的兒子各個方面都甩別人一頭,憑什麼讓別人欺負?陳媽一聽,真是勃然大怒,抬高了聲音強調道:“轉,你別害怕,那群人欺負你,不過都是嫉妒你太過優秀了,他們這是在嫉妒你!”
厲晨剛好從廚房走出來,路過這條走廊,聽了這話頗感耳熟,腳步輕輕一頓——在他小學時候被高年級的孩子掛在旗杆上之後,他的養母也跟他說過同樣的話。
陳轉本來想說些什麼,看到他走過來,瞬間咽下了差點要脫口的話,咬緊牙關道:“沒有人欺負我,我只不過是要向別人證明,我才是最聰明的那一個!”
最聰明的那個又怎麼會自卑到躲在被子裡面哭鼻子。從人道主義出發,他很想勸陳轉看開點,有些東西真的不是靠努力能夠彌補追趕上的,然而想想說出來反倒會顯得自己在炫耀,便打消了這個念頭,自顧自打開自己的房門走進去了。
陳轉一直看著他走進房間,眼眶一紅又開始流淚,低聲道:“媽,算我求求您了,您別問了好不好?我要跳級,我就是要跳級!”
“好好好,隨你吧,我是管不了了……你們幾個怎麼就不能像桃花那樣讓我省心呢?”陳媽無奈地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那你把申請書拿過來,我給你簽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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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轉本來滿心以為有了家長的同意書,自己就能順利進入厲晨現在所在的六年級A班就讀,只可惜他的申請書沒有通過,反而被老師叫到了辦公室。
五年級教務主任目光複雜地看著這個曾經很讓她驕傲的學生,抬手示意他先坐下,還給他端了一杯熱茶:“轉,其實這短時間我一直都想跟你談談。”
陳轉的不對勁兒她和幾名任課老師其實都已經發覺了,本來不過是想要留出足夠的時間讓他自己走出來,結果沒想到陳轉不僅沒有想通,反而越陷越深了。張老師在看到這份申請書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到了必須要出面的時候了。
陳轉看了看桌子上攤開的那份申請書,皺了皺眉頭:“您想跟我說什麼?”
“轉,你一直都很優秀,是我們學校出了名的好學生,是整個五年級的驕傲!”張老師看著他的眼睛,態度真摯而誠懇,“老師希望你樹立起對自己的信心。”
陳轉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湧起來的火氣,高聲叫道:“我是對自己很有信心,我從來都對自己很有信心!”
傻孩子,你要是真對自己有信心,聽了這麼一句普普通通的話就不會有這樣大的反應了。張老師看著他冒火光的眼睛,輕聲道:“老師看過你這幾次的考試成績,你知道你現在出現了一個什麼問題嗎?”
“幾次考試能說明得了什麼,”陳轉火大道,“我知道我這幾次都沒有考年級第一,那又怎麼樣,早晚有一次我會超過陳餘一的!”
“老師當然知道幾次考試說明不了什麼,可是我看你並不知道這個問題!”張老師從抽屜中拿出一張試卷來放在他面前,“我從來都沒有強迫讓你一定要考第一,是你自己在強迫你自己!”
她指著其中一道打著叉號的題:“這是你這次的期中考試試卷,你看看這道題,換了以前,你怎麼會犯這樣簡單的錯誤?轉,你是太渴望得第一了,這幾次的考試才會不理想,要是正常發揮,誰是年級第一還兩說。”
陳轉盯著那道題看了很久,咬緊牙關道:“我才沒有,我才沒有!”
不是你說沒有就沒有的,張老師歎了一口氣:“轉,你的心情我能理解,老師是希望你放鬆一點,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真的沒有人強迫你,第二名也同樣優秀。”
陳轉露出一個似有若無的冷笑來:“我從來都知道自己很優秀,不過這還不夠,我一定要比陳余一更加優秀!他能跳級,難道我就不能?!”
何必呢,承認自己比不上一個本來就比自己優秀的人,真的就那麼難嗎?這樣子置氣下去,害的只能是自己。張老師不知道要怎麼勸下去了,只能道:“你當然可以,老師相信你就算到了六年級,也一定是十分優秀的學生。不過你這幾次考試時的狀態不大好,幾名任課老師的意思是,稍微等一等,給你留出點時間來自我調整……”
陳轉聽她說得話一句比一句刺耳,自己正常得很,他不需要做什麼狗屁調整。眼看著張老師還要說下去,陳轉抄起桌子上的茶杯就朝著她砸了過去,而後把桌子上的試卷往地上一掃,用力跺了兩腳,轉身跑出去了。
29腦洞和神邏輯
張老師並沒有受多重的傷,也就是額頭上被陳轉扔過來的茶杯砸得破了點皮,不過這樣的教學事故無法隱瞞,陳轉表現出了一定的攻擊性,為了其他學生的安全,她把這件事兒跟校長如實說了。
兩個人商量後,由校長出面給陳媽打了電話,希望她能夠帶著三兒子去看看心理醫生做做心理輔導,暫時先不要讓陳轉來上課了,過一段時間再觀察是否需要為其辦理休學手續。
陳媽怎麼也沒想到陳轉竟然有了心理疾病的傾向,急忙詢問陳轉,結果陳轉死咬著不肯說。她氣呼呼發了一通火,見陳轉裝死當聽不到,只能另外找陳合來問話。
陳合倒是不敢隱瞞:“其實我早幾天就覺得轉的精神狀態不大對勁兒了,他這段時間精神壓力一直很大——這事兒都怪餘一,自己瞎逞能,非要展示他是多麼有本事,這下子好了,看把轉給刺激的!”
“就因為這個?”陳媽怎麼聽都覺得不可思議,疑惑道,“不會吧,就因為這點小事兒,轉至於這樣嗎?你們不會還有別的事情瞞著我吧?”
她越想越覺得是如此,抬手一指陳合的鼻尖:“臭小子,別想糊弄我,老實交代,是不是你哥哥交女朋友談戀愛了?”
——這樣一說就完全通了,精神恍惚是因為胡思亂想,成績下降也是因為心思不用到學習上。
“真的沒有,媽,你又不是不知道轉的眼光有多高,那些庸脂俗粉,他哪裡看得上啊?”陳合見自己親媽瞪起眼睛來很有幾分要揍自己逼供的意思,連忙舉起雙手來,“我說的句句屬實,真的沒有什麼小女朋友和早戀的問題!”
陳媽收到校長的電話時還以為出了多大的事情呢,沒成想問清楚了竟然是這種在她眼中不值一提的小事兒,想想覺得不是什麼大問題:“這個好辦,校長跟我說了,餘一都已經升到六年級去了,也不存在跟轉搶年級第一名的事兒了,我相信轉的問題會自然而然就好了的。”
陳起和陳承從一開始就坐在對面沙發上默默聽著,此時陳起終於忍不住開口道:“其實我們也是這樣想的呢,關鍵是轉他不同意啊,他一直嚷嚷著要跟餘一再轉到一個班裡去,然後要考贏餘一呢!”
“那就讓他去唄,兄弟兩個在學習上競爭是好事兒。”陳媽說完後停頓了一下,“不過還有一點,校長說得先讓轉在家休息一段時間才能再去上學,我和你爸爸工作忙,你們做哥哥的多開導開導他。”
“行,媽,你放心就是。”陳起滿口答應著,把陳媽送出門去,一扭頭對著陳承和陳合攤開手無奈道,“你們說,轉他是不是真的受刺激了,竟然連老師都打?”
陳轉又不是頭腦簡單的暴力分子,這次竟然直接拿茶盅往老師腦袋上砸,真是太過膽大包天了。
陳合氣呼呼道:“當然是受刺激了,你看他現在半死不活的樣子,讓陳餘一逼得都不成人樣了!”
“我也覺得是,恐怕得真的得帶著他去看看心理醫生,他現在壓力太大了。”陳承想起來頗為發愁,“可惜咱們也不知道哪家醫院心理輔導管用。”
三個人正彼此對視著發愁,冷不丁厲晨用鑰匙打開門進來,陳合“騰”地一聲從沙發上站起來,指著他吼道:“陳餘一,你是不是要活活逼死轉才肯罷手?!”
厲晨普一進家門就被人吼了一通,頗感莫名其妙:“我幹什麼了?”
陳起見陳合氣得面皮都變了色,生怕他的大嗓門再吵到好不容易才在房間裡睡著的陳轉,連忙勸道:“合,你閉嘴,讓我來說!”
陳合心有不忿,不過聽陳起的命令聽慣了,聞言還是乖乖閉了嘴,自己一屁股坐到沙發上,灌了一杯水才把心頭的邪火壓下去。
陳起搓了搓手,先打好腹稿,而後才滿面笑容地迎上前來:“余一,哥哥們想跟你好好談談,好不好?”
“是說陳轉的事情?”厲晨心中有數,張老師可是專門把他叫過去說了一通的,剛剛在外面碰上陳媽,陳媽也說了他兩句,沒想到現在一進門就又被陳起拉著說。
這算什麼破事兒,厲晨頗有些不耐煩,他又不是那些一刷就死的小BOSS,為啥這群人組團排隊都要來刷他呢?
陳起維持著笑容點了點頭:“老實說,轉跟你也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他還是你的親哥哥呢,你何必這樣對他?”
“我又怎麼對他了,我是打他了,罵他了,往他腦袋上扔蛇,還是搶了他女人?”厲晨輕輕冷笑了一聲,“你倒是告訴我,我對他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兒?”
陳起被噎了一下,想了想道:“誰讓你每次考試都考過他呢?”
厲晨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開什麼玩笑,我不過就是遵照他的要求進入五年級學習,發揮自己的正常水準考了幾次試,他自己心理調節能力差成這樣,倒反過頭來怨我?”
陳承一下子就不幹了,怒道:“你說誰心理調節能力差?”
“台大附小五年級有一百零三人,成績不如我的人多了去了,其他一百零一個人沒事兒,怎麼就他那麼金貴呢?”厲晨聳了聳肩膀,“再說了,我都進入六年級了,他心理素質好還是壞,也都無所謂了。”
陳起反駁道:“誰說的,轉就是因為也想進入六年級去趕超你,才變成現在這樣的!”要是厲晨升上六年級,這事兒就解決了,他們現在也不會這樣頭疼了。
厲晨往自己房間走,無所謂道:“那他就升唄,愛升不升,關我什麼事兒?你應該去跟教務主任和校長討論這個問題,而不應該來找我。”
陳起咬緊牙關,往旁邊挪了一步擋住他的路:“轉他今天打傷了教務主任,被斷定有一定的心理問題,校長不肯給他辦理升級手續!”
“那你就去找個心理醫生說,同樣也不應該來找我。”這事兒厲晨也知道,張老師叫他去辦公室就是為了著重提醒他不要刺激陳轉,也讓他多加注意自己的身心安全。
他是真的沒有想到陳轉這顆七彩琉璃玻璃心這樣纖細脆弱,多大的人了,一丁點的挫折都接受不了,不就是幾次小考試沒有考第一名嘛,竟然生生能逼出精神病來。照這樣說,陳轉要是高考發揮失常,是不是都得從迪拜塔上縱身一躍跳下來?
又不是啥慘痛的打擊,連這點擔當都沒有,簡直就不是個男人。厲晨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害怕競爭畏懼競爭的人,他享受破解一個個困難,打敗一個個敵人帶來的快感和成就感,永遠躍躍欲試想要同強者挑戰。
他能夠理解陳轉心態失衡的原因,卻做不到諒解,厲晨心中有的只有不屑和鄙夷,要是陳轉想方設法、發憤圖強想要超過他,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萎靡不振,那厲晨說不定多多少少還能對他有點欣賞。
不過想了想,厲晨掏出一張名片來,塞到陳起手中:“這是我們去動物園時我跟你說過的全臺灣最好的心理醫生的名片,相信我,他現在確實需要專業人士輔導。”
陳起還想說些什麼,聽到房門被打開的聲音,抬頭看上去,見陳轉面無表情在門口站著,又是詫異又有點害怕,乾笑道:“轉,你怎麼起來了,不再多睡一會兒?”
“你們剛剛說的話我都聽見了!”陳轉臉上沒有波動,眼睛卻亮得嚇人,激動得抬高了聲音,“我才不是心理承受能力差,我才不是!”
這個人神經衰弱之後就喜歡這種重複的句式,與其說是告訴別人,不如說是在跟自己強調。厲晨定定看了他一眼:“不是你說不是就不是,說不是之前先看看你自己做的什麼事兒,與其把時間浪費在縮被窩裡哭,還不如去多看幾本書。”
他說完後停頓了一下,糾正道:“不好意思,人跟人的閱讀速度不能夠一概而論,我說錯了,是‘還不如去多看幾頁書’。”
陳轉面色數變,到後來不知道想到了些什麼,突然間整個人都平靜了下來,緩緩道:“餘一,我明白了,你這樣說,其實是在激勵我!”
厲晨愣了愣,眨了眨眼睛。
陳轉眼眶冷不丁一紅:“我知道你不想看著我這樣自暴自棄下去,才故意用這樣殘忍的話來刺激我,希望看到我奮起,對不對!”
厲晨用一種全新的眼光打量他,面色有些詭異——他一直以為陳轉是大受刺激下的神經衰弱和心理功能障礙,說不定還有輕微的抑鬱症和狂暴症,結果現在來看,此人應該是換上了妄想症,而且是跟被害妄想症截然相反的那種。
想到這裡,厲晨的眼睛微微閃爍——這倒是一個很有趣的案例,心理學界還沒有研究過這種有趣的現象,雖然同樣是“被害人”對他這個“加害者”感激不盡,卻也明顯有別於著名的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他還在思索著這個從未被人發現的獨特思考回路,就聽到陳轉用詠歎調款款而談:“就像是老鷹把孩子推下懸崖,就像是暴風雨中的花兒才綻放得格外鮮豔,你用容易被人誤會的方法來刺激我,其實是為了讓我重新振作起來,再次展翅翱翔,再次用生命怒放!”
厲晨感覺到自己的胃部有些抽搐,完全沒有了研究社會心理學的興趣,兩手攤開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我倒是沒想這麼多……”前後兩個省略號表示他真的沒想這麼多。
陳轉卻在用自己獨特的思考回路不停思索著這個問題,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兒:“沒有錯,我就知道一定是這樣的!怪不得你光故意跟我作對,其實是為了跟我成為一輩子的競爭對手,相互促進,共同發展!”
“……”厲晨面無表情把自己剛剛塞給陳起的那張名片扯了回來,“不好意思,他需要的不是專業心理輔導師,而是一位專業開顱手術醫生——現在的醫療技術這樣發達,沒准真的能把他腦袋裡的積水都抽出來——不過你們也不用太過悲觀,治不好就找個地方挖個坑埋了,祖國和人民都永遠會記得你們為社會安定所做的貢獻。”
他被雷得頭暈腦脹,說完後不待陳起反應,抬腿就小跑到樓上了。
陳轉此時已經想通了所有的問題,一掃之前的陰鬱,笑道:“我早該想到的,你要找一個對手,當然應該找我,只有我才是最佳的人選!這樣看來,你的眼光還算不錯!”
作為一個從來都是以紳士品格要求自己的非暴力犯罪型國際通緝犯,厲晨在跟他擦肩而過時被他這番話所感召,順從自己內心的呼喚,對著他比了兩個中指。
30招手和道別
陳轉自從那一天起就重新振作了起來,還主動去了心理醫生的診所,取得了一份表示自己一切正常的心理診斷書。
厲晨對此很難理解,如果他不是還沒到這樣無聊的地步,都有衝動黑進全臺灣所有的心理治療診所電腦中,查查究竟是哪個庸醫下的這樣的判斷書。
不過他確實沒有想明白究竟是怎樣神奇的腦回路支撐著陳轉能夠得出這樣古怪的結論來,厲晨還試圖跟厲夕討論這件事兒。
厲夕對於厲晨有事情想要聽自己解釋感到無比震驚,他飛快在鍵盤上打字:“【先生,連大型強子對撞機和上帝粒子都沒有難倒您,您竟然還有弄不懂的問題?】”
厲夕至今仍然把跟厲晨去日內瓦餐館大型強子對撞機的經歷當做自己智商不如厲晨的鐵證,時不時就要拿出來頌贊一番自己BOSS的超高智力水準。
再好的馬屁拍了十幾年都不會再起作用了,厲夕這麼聰明的人怎麼就不知道即時更新一下自己的馬屁材料庫?厲晨面無表情回答道:“【如果你的養父養母在你三歲時就開始在你耳邊嘮叨彼得•希格斯,那你對強子對撞機和希格斯粒子也不會感到難以理解。】”
“【您說得對,我父親教導我的就只是彈洗控牌和千門八將。】”厲夕想起來還覺得有點傷心,“【想想我人生前十年的時光就都浪費在這些無意義的事情上,而不是學習能夠讓我成為一名更好副手的有意義知識,我的心中真是愧疚難安……】”
他本來還想深情表述一番“雖然我這樣的不成大器,但是先生您照樣提拔我成為了您最信任的副手,我一定為您上刀山下火海”云云,就收到了厲晨另一封電郵:“【一個人在什麼情況下會對傷害自己的人感恩戴德?】”
難道先生就是被這樣一個問題給難到了?厲夕感覺到有些莫名其妙,卻又立刻篤定BOSS這樣問一定有其深意,態度無比端正地給出了答案:“【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這個可能他也想到過,不過厲晨又想想,看陳轉的反應明顯不像是這種心理疾病,輕輕搖了搖頭:“【算了,不管了,愛怎麼著怎麼著——我去睡覺了。】”
“【祝您好夢,先生。】”厲夕有點意猶未盡地結束了這次聯絡,想到厲晨最後提出來的那個問題,開始搜尋臺灣各個心理診所的電腦資料,在其中一家順利找到了陳轉的病例記錄。
在專業心理醫生的刻意引導下,一個人在進行心理診斷時說出來的基本都是內心所思所想,而陳轉的心理報告怎麼看都有些怪怪的。
厲夕看完後臉色有點難看,十分有危機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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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晨坐在餐桌前面無表情往嘴巴裡塞著菜,有點百無聊賴地抬頭打了一個哈欠。
陳轉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瞬間看了過來,嗤笑道:“我看你昨天晚上十點十三分就關燈睡覺了,怎麼現在又困了?”
厲晨壓根就不想搭理他,自顧自低頭吃東西。
陳轉卻不肯就此甘休,得意笑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不想讓別人知道你下苦功,關了燈後偷偷打著手電筒在被子裡面學習看書,對不對?”
稍稍一停頓,他的臉上流露出一副“你的小把戲我都已經完全看穿了”的鄙夷笑容來:“你以前白天在學校裡看課外書,其實不過是趁機補眠,你都是在晚上拼命學習,對不對?”
末了,陳轉還不忘端出長輩的架勢來語重心長地勸誡道:“餘一,你何必這樣呢,硬要裝自己是天才,寧願晚上加班加點的學習,其實人活在世上,虛名一點用處都沒有,對不對?”
他用接連三個“對不對”的問句生動形象地展示了何為“腦補是病”,厲晨真切地感受到這人還是疑似神經衰弱的時候還比較不這麼讓人討厭,皺皺眉頭道:“你到底給了醫生多少錢才讓他在你的心理健康診斷書上簽字的?”
“我不用給醫生錢,我本來就是正常的!之前不過是不小心鑽了牛角尖——陳餘一,還要多謝謝你一句話點醒了我。”陳轉面部神經痙攣一般露出一個半是森然半是愉悅的扭曲笑容,“不過選我當你的對手,你註定是會失敗的!總有一天你會為這次好心讓我重新振作而後悔得哭鼻子的!”
這下子不僅厲晨吃不下去東西了,連陳起陳承和陳合都面色古怪地看了過來。
厲晨端起碗筷直接站了起來:“你是說縮在被子裡哭?可那不是你的專利嗎?放心,我是不會跟你搶的。”
陳轉面色一變,張張嘴卻不知道應該怎麼反駁,想想自己確實縮被子裡哭得天昏地暗過,囁嚅了一下,剛想說話卻見厲晨已經走到廚房裡去了。
陳起小聲道:“轉,難道你真的覺得他那天是想要好心激勵你振作?”
“難道不是嗎?”陳轉反問道。
陳合見鬼一般睜大了眼睛看著他,激動道:“當然不是!你怎麼會這麼想?!這人明明就只是發表了一通對你的冷嘲熱諷,哪裡有好心激勵你振作了?!”
陳承重重點頭表示贊同:“沒有錯,轉,不是世上所有人都跟我們和桃花一樣對別人心存友善的,他不是一個好人,你千萬要擦亮眼睛看清楚了!”
“我當然知道他不是一個好人,但是不可否認,確實是他故意說出來的一通反話讓我重新振作了起來!”陳轉堅持道,“我想他一定跟我一樣,把彼此看做是難得的對手,所以才良心發作了一次,有意拉了我一把!”
“……難得的對手……你說陳餘一?”陳起不可置信道,“轉,你別被他表現出來的假像給蒙蔽了,就他也配當你的對手?他不過就是一個自以為是、自高自大的小人!”
陳轉有點不耐煩地皺了一下眉頭:“我知道,我知道,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情,你們不用管!你們只要堅定地站在我這一邊,等著我把他徹底踩在腳底下的那一天,就已經足夠了。”
他一直都對自己的智力水準極端自負,平日裡跟陳起等人關係不錯,但是也不代表陳轉真的覺得這幾個人跟自己處在同一個水平線上。
他現在就在心中默默告訴自己,跟這群人有些事情是解釋不通的,不是誰都能夠感受到餘一在尖酸刻薄外表下那顆渴望跟自己一決高下的心的。
既然這群人沒有本事理解這樣的超高境界,陳轉也不想浪費太多的口舌解釋,施施然站起身來:“好了,我也吃飽了,不跟你們說了,我得快點去學校早讀了,我可不能讓陳餘一給比下去!”
他高昂著頭滿懷鬥志地離開了,陳起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真的沒有想到,轉竟然單純到會被這樣的小把戲給騙了去!”
“起哥,你得找個機會跟他好好談談。”陳承十分不滿道,“你看看,這段時間我們本來是相安無事的,陳餘一做了那些沒臉的事兒,我們也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計較了,可是他竟然逮到了機會居心叵測地想要分化離間我們,真是太不要臉了!”
陳合被他一說,也深深覺得很有這個可能,怒道:“對,我剛剛聽了轉的話,還納悶陳餘一什麼時候這樣好心了,原來是在打這個主意!我們兄弟四個一條心,他別想當著我們的面矇騙轉!”
陳起卻微微露出沉思之色,壓低聲音緩緩道:“好不容易轉他才振作起來,我看還不是時候揭穿餘一的陰謀……”
“那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看著轉繼續被他耍得團團轉?那小子看了轉今天用‘好心’來形容他,面上裝得無所謂,心中還不定怎麼得意呢!”陳承有些著急地打斷了他的話。
陳起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沒事兒,我們等轉狀態完全恢復了——最起碼考過那小子一次之後,再跟他講明那小子居心叵測,不就行了嗎?”
陳合聽完後有點猶豫:“可是轉他能行嗎?”
作為跟陳轉同班的人,他可是親眼目睹過陳轉在一次次的考試失利後是怎樣的痛苦糾結的,再對比厲晨每天優哉遊哉的模樣,陳合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在他心中已經默認了,陳轉這輩子都難以超越厲晨了。
“竟然說這樣喪氣的話,難道轉還比不上一個陳餘一?”陳承聽陳起分析得正帶勁兒呢,聞言忍不住扭頭瞪了他一眼。
陳起也道:“承說得不錯,我們都知道轉前幾次沒有考過陳餘一,都是因為他的狀態不好——可是你們看,就算是狀態不好,他也每次都是年級第二呢——只要他對自己有了信心,要重新奪回第一的寶座,那簡直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陳合被他們說得也有了信心,重重一點頭:“對,轉可是全臺灣智力測試第一名,沒有人能夠超過他!”
三個人信心十足地拍了拍巴掌,熱切期待著陳轉得勝後王者歸來的那一天。
不僅是他們三個,連走在上學路上高高昂著頭的陳轉都信心百倍,迎著朝陽柔和溫暖的橘黃色陽光,他仿若看到了成功在向自己招手。
——當三年後十歲的厲晨以全臺灣第一名的好成績考入臺灣大學電機工程學系時,陳轉才終於明白,那是成功在向他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