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綠唧唧
衛圻斷片了。
他眼前那麼一黑, 再亮起來,他發現自己站在意識雲的裡世界。
衛圻有些日子沒進來了,但是他一直知道這裡的變化——比如頭頂的雲層變高了, 而且雲朵還捏成了鯨魚、海豚、貓狗之類的樣子, 抬頭看去像個大型遊樂場;比如天邊遠處有一片陸地上的海洋,連接地面和天空,像是被一個巨大的玻璃缸裝著, 但裡面暫時還沒有生物。
不過他最常「看」到的地方, 這片草地和那顆莫名其妙的嫩芽, 卻是一直沒變。
唔。或者說在這一秒之前一直沒變。
衛圻仰頭, 看著眼前足有十米左右高的大樹,一時沒反應過來——別告訴他這就是那顆嫩芽?
眼前的樹, 就算是衛圻看過安家的植物百科,也認不出這是什麼品種。它的樹幹很粗, 但是卻非常光滑, 像是剖開的金絲楠木一樣流轉著絲絲縷縷的金光;它的葉片也非常光滑, 而且看不到葉脈, 像是玉片雕刻而成的一樣。
但就是這樣一棵看著應該很「工藝」的樹,衛圻卻從它身上感覺到了源源不絕的生命力。
衛圻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 然後他就看到了隱藏在茂密樹葉之間的某隻毛球。商羊卡在一個寬大的樹杈中, 腦袋趴在樹枝上,睡得鳥嘴都冒泡了。
衛圻:「……」
對了,之前好像就是羊大伯撞了上來,他才突然斷片的。
「喂。」衛圻大聲吼了一下, 想要叫醒這個罪魁禍首。
商羊並沒有被吵醒,倒是商羊旁邊的樹枝上,一片葉子忽然顫動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個拇指大的光點。那光點是淡金色的,從葉片露出的位置,正垂在商羊的懷抱上方,看上去就像是商羊環抱、守護著它一樣。
這是什麼?
衛圻有些疑惑,但隱約間又覺得,他應該是知道它是什麼才對。他對那個光點有一種熟悉感,甚至還想跟它親近。
衛圻的心神像是被蠱惑了一樣,朝著那個光點伸出手去。
那樹杈太高,衛圻一手撐著樹幹,想要爬上去。然而他的手才一碰到樹幹,腦袋就「嗡」的一聲尖銳鳴響,然後衛圻再次斷片了。
不過說是斷片也不準確,因為衛圻並沒有失去意識,不過大腦裡被填充了太多的數據,導致他大腦當機。
那些「數據」是無數的記憶碎片。在這個裡世界第一次分化成型的時候,衛圻也有過這樣的經歷。那一次的記憶碎片是由雲霧承載,而且很凌亂、龐大,根本眼睛都看不過來。
但是這一次,這些記憶碎片雖然多,卻沒有那種龐大凌亂的感覺。衛圻能把它們每一個都納入視線,每一個都在他的腦海烙了痕跡,但並不深刻,如果不是刻意去想都不會記起的程度。
而且,那些記憶碎片,更像是照片,彷彿都是同一個地方……
衛圻被大量數據衝擊著的頭腦無法思考,他只能被動接受這些記憶碎片,直到他覺得每一根神經都被充脹到發疼,那些碎片也沒有停止湧入。
衛圻覺得自己的腦袋快炸開了,他痛苦地呻_吟起來,費力掙紮了好一會,才如從夢魘驚醒,睜開了眼睛。
不過沒想到的是,衛圻才從一個夢魘出來,就掉進了另一個夢魘——他躺在一個密閉的醫療艙裡。
衛圻有個古怪的毛病,只針對醫療器械的幽閉恐懼症。
當衛圻發現自己所在的環境之後,衛圻當即只覺得喘不過氣來,好像這個空間在不停地壓縮,要把他直接擠壓至死!
「呼……呼……」
衛圻開始窒息,他張嘴大喘著氣,伸手去推頭頂密閉的艙門,從喉嚨裡擠出嘶啞的聲音來:「有沒有人……讓我出去……呼……」
醫療艙有可以打開的開關,但衛圻此時卻全身都沒有力氣,根本無法按下。
好在這時候,有人發覺了衛圻的清醒。
「嗤——」的一聲,艙門快速滑開,清新的空氣湧入肺部,衛圻貪婪地大口呼吸著。
衛圻看著打開艙門的人,第一眼根本沒認出來。直到那人把他抱出來,溫柔安慰的時候,衛圻才知道這是誰。
不是塞恩少將又是誰。
塞恩少將穿著一身家居服,他的臉色非常差,頭髮也沒打理,亂糟糟的,臉上更是鬍子拉碴;跟他眼睛下的熊貓眼搭起來,活像是一個流浪漢。
衛圻的呼吸平穩下來,然後才一臉不可思議地伸手摸塞恩少將的胡茬。
塞恩少將抓住他的手,用力親了一下。
衛圻的手指蜷了蜷,有些刺癢。
「少將,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了?」衛圻的聲音還有些虛,不過語氣中的疑惑和笑意卻很明顯。
他敢打賭,不止塞恩少將,就是塞恩家族從頭數到尾,也沒有一個會有這樣造型的。
塞恩少將知道衛圻在笑什麼,他伸手捏了下衛圻的臉,然後抱著衛圻站起來說道:「先去洗個澡再說。」
兩人的確都需要洗澡。衛圻躺在醫療艙裡沒穿衣服,但剛才一身冷汗黏糊糊的,很不好受。
不過洗完澡後,衛圻更虛了,嘴巴還被咬破了一個小口子,配著微腫的嘴唇,看上去十分可憐。
不過衛圻不覺得自己可憐,甚至還有些意猶未盡——可惜了,他現在身體很虛,殺死了一發千萬子孫後,衣裳都是塞恩少將幫忙給他穿的。
衛圻被塞恩少將抱出來放在餐桌邊的椅子上,然後給衛圻盛了碗湯——這些食物都是一直準備著的,保證衛圻隨時醒來都有吃的。
衛圻小口喝著湯,眼珠在他們所在的地方轉了一圈,才有心問起了現在的情況。
這一問之後,衛圻終於知道塞恩少將為什麼會這個樣子了——他居然昏迷了五天。
衛圻驚呆了,他在裡世界從頭到尾,感覺也就兩分鐘左右的時間,怎麼就五天了?
塞恩少將見衛圻一臉錯愕,他的心情也很複雜——至少衛圻看上去,似乎並沒有被什麼病痛纏身的樣子。
塞恩少將把衛圻昏過去之後的事一一道來:「你在地下城昏迷之後,怎麼都叫不醒。我帶著你從地下城出來,給阿曼達發了緊急信號。但我出來的這個地方,是這個廢城外的另一邊草原,周圍沒有人煙,要回去村子也太遠。而且那時候天已經黑了……」
塞恩少將說著停頓了一下。沒有人知道,他那時候抱著衛圻,在這個空曠的草原上是怎樣的心情。他急得發瘋,卻沒辦法讓衛圻立刻得到救治,甚至沒有辦法給衛圻一個安穩的休息之地。
就連他自己瘋症發作的時候,他也沒有覺得那麼無助。
塞恩少將緩過心裡的情緒湧動,繼續說道:「不過,好在背包裡還有信號發射裝置。天亮的時候,維弗洛他們趕過來了,也帶了不少物資。昨天早上,羅鳴也過來了,阿曼達的星艦在下午加急趕到。我們就在她的星艦上。」
衛圻聽完,心裡有些難過。他感覺到了塞恩少將的情緒。衛圻空出一隻手握住了塞恩少將的手,塞恩少將把衛圻的手抓住,又放到唇邊親了一下。
塞恩少將露出了一個笑容:「只要你醒了就好。」
衛圻也笑了一下。然後問起了現在的狀況:「我們還在地下城這邊?」
塞恩少將點點頭:「嗯。阿曼達在蒐集證據,找到了不少有用的東西。不過讓我意外的是,她找到了白鯊徽章。」
衛圻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白鯊是個異能者至上的極端_組織,活躍於星紀年初期,至今已經有兩千多年的歷史了。
一千多年前,星河時代沒有開啟、聖星甚至都沒統一的時候,白鯊就被消滅了。雖然一直有白鯊組織的傳言,也有不少以它為題材的作品,可是終究沒有成什麼氣候。
衛圻怎麼也不會想到,到了現在,竟然還能聽到白鯊的存在。
不過最讓衛圻心驚的卻是,現在總所周知,白鯊組織殘餘勢力,從星河時代之後,就一直活躍在聯邦。
※
雙月星。
厚重古樸的雙扇雕花大門被人推開,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這個房間很大,地上鋪著手工編織的華麗地毯,周圍卻是一片黑暗——房間的窗簾全部都被拉著,只有一扇窗簾沒有關完,露出了一條縫。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倒在屋裡,像是一把光刃,把房間切割成了兩部分。
男人走進房間,站定,然後對著房間深處的陰影恭敬行了個禮。他聲音低沉地說道:「元帥大人,N星的基地被發現了,樹枝不見了。」
房間深處的陰影中,一個龐大的黑色影子蠕動了幾下,然後它分出了一團黑色影子超前送,同時發出機械液壓的嗡鳴聲。
黑影送出四五米的距離就停下了,剛好被那束陽光掃到了邊角。
在陽光中,照亮的是一隻乾瘦如柴的手,那手上的皮膚鬆垮,堆在一起形成皺巴巴的溝壑。彷彿除了骨頭,就剩一層皮了。
那隻手搭在一個粗獷的金屬椅子扶手上,食指套著一個碩大的寶石戒指;隆起的黑色寶石在陽光中折射著光芒,露出了裡面雕刻的圖案——赫然是一隻環狀芽尾銀蛇。
「那隻小蟲子呢。」那隻手的主人開了口,是個男人的聲音。不過這聲音跟那隻手一樣,乾癟如枯木斷響。
那人道:「被塞恩殺死了。」
乾癟聲音嘆了口氣:「可惜了。」
那人沒有說話。
過了兩秒,乾癟聲音才繼續說道:「塞恩家這代的小崽子有些運氣,N星的事,要全部切斷。麥克老了,心也大了。既然他這麼迫不及待,那就讓他自己去吧。以後赫拉家的事,就不用來報了。」
那人彎腰行了一禮:「我明白了。」
乾癟的聲音問道:「小傢伙們那邊,有進展嗎?」
那人的腰彎得更低了一些:「沒有。」
一時間,房間裡落針可聞。
過了幾秒,那隻乾柴的手抬起擺了擺,然後他坐著的金屬大椅子顫動一下,又縮回到了那團龐大的陰影中。
進來的人再次行禮,然後退出房門,並關上了那厚重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