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口罩男的求助(8)
歐習蕾丟了魂似的,空洞地呵了一聲,「是呢,我的表姐。」
說完這句,她眼睛翻白,痙攣著,徹底失去意識。
「她死了?」
「沒有。」藍士拉著他往回走,「接著便該到梁維德。」
石若康一路被拉到三樓甲板,甲板上有一張大圓餐桌,上面擺了許多鐵盆,自助餐放食物的那種長方形大盆子。有肉有海鮮有甜點,旁邊地上還有一桶啤酒,用冰塊凍著。藍士拉著他坐下,遞出雙手,「淨手。」石若康心裡還記著一樓的事,「藍大哥,就這麼扔著她在那裡好嗎?她失血很厲害,會死的啊。」
藍士皺眉,不高興了。石若康連忙從褲袋裡掏出濕紙巾給這位大爺擦手。弄乾淨了手,大爺開吃,他習慣性地開始在旁邊剝蝦子。剝了滿滿一碟,他才回過神來自己在做什麼,「不對,藍大哥,樓下真的要死人啦!」
「老夫不能干涉凡人生死。」藍士瞟了他一眼,「她倒還死不了。」
呼,石若康鬆了一口氣。死不了就好。
環視四周,海水茫茫,更顯得夜空中的繁星璀璨。這比水泥城市的風景好多了。起碼對於喜歡安靜的他來說,很好。
看這位只顧著吃飯的大爺的意思,現在要做的是等,等主角梁維德上場。
趁這個空檔,石若康一邊給鬼神大爺夾蔬菜一邊想:事情到現在他能猜中一部分。雖然不明白那對黃紙鞋跟梁維德和歐習蕾是什麼關係,但他可以確定,梁維德和歐習蕾之間的感情不單純。跟歐習蕾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她因為「女鬼」這個詞變了臉色,鬼神大人還說過「狐狸精」,再聯繫今晚歐習蕾說的表姐要她償命。好了,傻子都該知道什麼事了,分明就是一出狗血三角愛情劇,還涉及命案。
「藍大哥,如果我沒猜錯,歐習蕾的表姐是她跟梁維德合謀害死的,然後現在來尋仇。」
藍士不置可否,只讓他安靜地等。
……
梁維德從日落時分開始就心緒不寧,一年前也是這一天,他剛好因為兩部電影紅遍亞洲,也成功跟好些名人打通了關係,為了鞏固地位他第一次辦了這麼盛大的生日派對。說是慶賀生日,游輪裡的節目遠不止這樣,大麻丸仔美女俊男,內行的人都知道怎麼回事,而且出海之後能避人耳目,實在方便。這種活動很冒險,但對籠絡人心很有幫助。
他的事業蒸蒸日上,他也知道,那一晚之後他將會更紅。可惜掃興的是,愛情上的他並沒有這麼如意。
他那時候覺得自己像站在狹窄的獨木橋上,橋的兩端各有一個女人,他要取捨,否則他丟失的不單單是愛情,還會有事業。
『維德,怎麼在這裡發呆,大家都想跟你聊聊。』
梁維德猛地回神,四下張望,甲板上樂隊演奏著輕快的曲調,眾人擎著酒杯聚在一起談笑聊天。
剛剛是誰跟他說話?甜美的聲音暗藏女強人的果斷,很熟悉,簡直太熟悉了。他一度以為是歐習蕾在跟他惡作劇,她跟她的聲音是那麼的像。但他很快就發現,歐習蕾並不在現場,她一個小時前說要去洗手間,到現在還沒回來。
他頹然地抹了一把臉,心裡後悔再回到這艘船上。
他喝光杯裡的酒,換了一杯新的。甲板上人多,他特意避開人群,繞到船側。腳踩上階梯,忽然一個東西咕嚕咕嚕地從走廊盡頭滾了過來。他微微彎腰,就著船側的燈光發現那是一個小型螺旋槳。這種地方怎麼會有這玩意?他不解,就在他要蹲下去更仔細地查看的時候,螺旋槳忽然動了,以一種不合理的幅度來回滾,最後一個加速,循著原路飛快地滾了過去。
梁維德心裡咯噔了一下,望著盡頭的陰影,不由得遍體生寒。
『來吧。』甜美的女聲飄過後腦勺。他猛地轉身,手上的杯子落地,砸在了一對黃色的鞋子上,暗紅色的酒液汩汩滲入鞋子的表層,黃色的鞋子立時變得豔紅。他反手攀住樓梯的欄杆,倒退著登上了幾級階梯。
「是你嗎?」
船頭的音樂越飄越遠,他的耳邊只剩下空蕩蕩的風聲,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那對突然出現的鞋子也一動不動。
或許是氣氛安靜得近乎沉重,他忽然迫切地想要逃離這個地方。事實上他也的確這麼做了,他跑回甲板,混進了開始有點玩瘋的男男女女之間。
他在人群中穿梭,卻在空隙間瞥見那對鞋子正一步一步地追隨著他的足跡過來。
有女人尖叫起來,以此為中心,週遭的人推搡著散開,給那對自動走路的鞋子騰出了一大塊空地。議論聲四起,大膽的人笑說,「遙控的吧?好逼真。」
只有臉色發青的梁維德知道,這他媽根本不是什麼高科技產品,他從來沒準備這個餘興節目!
紅鞋子忽地騰起,直直地懸上了半空。現場立時鴉雀無聲,幾十雙眼睛牢牢地鎖定在它身上。
害怕的人,等著看好戲的人,全都無聲地等待著,等著什麼事發生。這種共同的意識密密沉沉地織成一張巨網,緊致得幾乎教人窒息。
紅鞋子慢慢地踮起腳尖,從腳背的位置繃掉了一片什麼東西,看上去像紙張,隨風飄落,燃起了通紅的火焰,燃盡後只剩簌簌黑灰隨風而去。接著,鞋子掉落越來越多的紙片,紛紛揚揚地飄在空中,像嬌豔的彼岸花落滿天空。
然而這種媲美特效的燦爛沒有維持太久,視野便被黑灰的碎屑佔滿了。打著旋的黑灰散去後,眾人的眼前出現了一對血污斑斑的……斷腳。
啪嗒,一條海蛞蝓從血肉模糊的斷口掉了下來。黑色大露背晚禮服的女人伏在欄杆上狂吐起來,那條蛞蝓正好在她腳邊。
頓時,甲板上沸騰,尖叫和吼叫聲此起彼伏。梁維德死死握著一個酒瓶,敲碎了底部。斷腳落下,在甲板上踩出一個又一個血紅的腳印。它忽然跑起來,一躍而起,用沒了指甲的腳趾夾走了一個男人口袋裡的鋼筆。緊接著,它又扯下了裝飾的白布幔,竟然就這麼在上面寫起了字——腳趾夾著鋼筆,寫出來字跡鮮紅。
『殺死我的另一個人出來。』
梁維德腿一軟,幾乎站立不穩。真的是她,湯厲娜,歐習蕾的親表姐,他的……
她「說」另一個人,所以她已經知道推她下船的其中一個人是誰了?他扯著自己的頭髮,用疼痛強迫自己清醒。
另一個人是歐習蕾,歐習蕾不在這裡,那就代表已經被……他瞳孔猛然收縮。他要逃,趕快跑,要跑去哪裡?對!三樓,捉鬼大師在三樓甲板!
他重重地換了幾口氣,鼓足全力衝了出去。他撞開擁擠的人,從側面繞過斷腳狂奔而去。
斷腳轉了個向,很快又重新對著了甲板上的人群,它停頓了一會兒。眾人受到梁維德的行為鼓動,紛紛趁著這個空檔倉惶逃走。斷腳似乎並不在意,它定了定,繼而徑直走向還伏在欄杆邊上嘔吐的露背女。
露背女被雙腳卡住脖子,臉色倏地就白了,她掰著斷腳喊:「不是我!不是我殺的你!我沒殺過人!」
斷腳漂浮起來,露背女呼吸被截斷,她竭力甩動雙腿,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眼前的景色往下移,最後三樓甲板出現。她跟著斷腳飛了上去,摔落地的瞬間她護著脖子滾到了一邊,發現有三個人遠遠地看著她。
這三人正是石若康藍士和逃上來的梁維德。
石若康顫著手指向斷腳,問藍士:「那、那對鞋子是……」
「嗯,死人的斷腳。」
石若康一蹦三尺高,直蹦到了藍士的後背,「這種事早說啊喂!」
三樓的甲板上也裝飾有白色的布幔,斷腳扯下一塊,寫道:『維德,你不認得我了嗎?』
石若康抓著藍士的袖管道:「腳又沒有臉,誰認得出來。」抖,看上去真噁心,是說,那個字歪歪斜斜的也夠難看的。
梁維德結巴地說:「不是,我,我殺的你,都是歐習蕾做的!」
斷腳沉默了一陣,刷刷刷地寫了一長串,『維德你在說什麼,推我下海的是歐習蕾和這個賤人啊,對不對?你肯定是誤會了什麼,是啊,我死之後你一直都沒來看過我,為什麼呢,我沒怪過你啊。』
石若康仰頭瞥了一眼沉默的藍士,他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
梁維德語滯,片刻後,強笑道:「你的屍體被打碎沉進了海裡,我找不到,所以……我是怕觸景傷情,我太愛你了,所以沒法去找你看你。厲娜,你不會怪我的,你一直都那麼體貼。」
「哈哈哈哈……」坐在最邊沿的露背女人忽然笑了出來,「梁維德,你臉皮真厚。我不知道你們的事,但你和歐習蕾早就勾搭上了不是嗎?大家心照不宣而已。」
斷腳重重一頓,寫滿血字的白布嗖地一下飛了出去,把露背女人纏了密不透風。白布越裹越緊,像木乃伊的裹尸布,還有黑色的陰氣從斷腳斷口湧出,攀上了白色的繭。短短幾分鐘,那一角被洶湧的陰氣浸滿,濃得幾乎化不開。那紫黑色的氣體探出了觸手,有往週遭蔓延的趨勢。
就是在這個緊要關頭,藍士忽然從褲子裡抽出一張黃紙甩了過去,黃紙碰到白布就融了進去,白布頓時垮了下來。斷腳寫道:『大人!』
藍士嗤笑了一聲,說:「不是你讓老夫制止你傷及無辜的嗎?」
斷腳寫:『這女人是凶手!』
藍士道:「她不是。」
石若康快懵了,扳過藍士的身體問:「藍大哥,到底怎麼回事!」太亂了,之前以為的明線不是明線,暗線的東西一股腦全湧了出來,饒是他都來不及理清思路。
藍士沒回答,只是忽然出手飛出一串黃紙,像鎖鏈一樣捆住了正欲鬼祟逃走的梁維德。他把梁維德拉到中間的空地,從對方的西裝裡掏出一台纖薄的智能手機。手機套著保護皮套,他翻開皮套,從裡層扯出了一張紙。
他說:「這便是介紹梁維德來找我們二人捉鬼的介紹信,你看一下。」
石若康攤開紙張,皺巴巴的,上頭寫了他們家的地址和電話,註釋了四個字,捉鬼天師。他忽然悟了什麼,舉高紙張和遠處的白布幔平行,紙上的字與白布幔上的字,雖然一個整齊一個潦草,但仔細校對的話不難發現,筆劃處的細節是相同的。
他驚道:「是斷腳讓梁維德來找我們的?!」
藍士回答:「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