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房客的求助(1)
藥水下去一瓶之後,石若康悠悠轉醒,眼睛剛睜開就被人攬起身,一個杯子堵在了嘴上。他掙開束縛,靠在牆壁上,打量四周,「衛生站?」
藍士不吭聲,手上還捏著一個小巧的塑料一次性杯子。
石若康昏沉沉的,正好覺得渴,「謝謝。」拿過一口喝到底。
喝完之後他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嘶——怎麼疼到後面去了?不對,我怎麼在衛生站了?」
醫生出來巡視,正好來到他這裡,「問你的朋友吧,他抱你過來的。男人懂體貼細心,母豬都能上樹。」
石若康不解,「這跟我腦袋疼有什麼關係?而且我這個大哥人算挺體貼的了,上次我看……咳,恐怖片,特別噁心特別血腥那一場全靠他主動來捂我眼睛我才沒嚇破膽。」
藍士道:「凡人易死,老夫不過儘量保你性命。」
石若康和女醫生不約而同地露出無言以對的表情。女醫生果斷撤離。
石若康接著話頭繼續說:「大哥你意思是,那晚你不捂我眼睛我就要嚇死?」這是□裸的污衊。他直勾勾地逼視藍士,藍士卻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最後,他因為一個噴嚏認命地縮回了被窩裡。心道,這大爺不想說,誰都逼不了他開口,還是別跟他槓了。這絕逼不是認輸,英雄能屈能伸。
這一睡就睡到了所有吊瓶都打完,拔掉針頭,到廁所放了個水,石若康感覺自己重獲第二次生命。走出衛生站,一個小男孩追出來塞給一袋藥,他目送小孩背影跑遠。暗道,我什麼時候有這麼小的朋友?
打開袋子,裡頭的藥袋的確寫的自己名字,他更加不明白了。回頭問藍士:「剛才那個小孩是誰?」跑得太快,連臉都沒看清楚。
藍士答道:「小炒,我的奴僕。」
石若康吐槽:「既然有奴僕就好好使喚,別老抓我當替代啦。」
藍士道:「你是隨侍侍者,不是奴僕。」
石若康道:「有區別?」
藍士篤定道:「有。」
「好吧。」有就有。
回到家裡已經是傍晚,石若康一眼就看到了桌面上的錢,疑惑道:「怎麼把錢都拿出來了?還有這些外賣,都沒動嘛,全涼了。」
「你不記得了?」
「記得什麼?」石若康想了想,「拜託了你叫外賣,然後……我好像因為什麼事很激動,好像還見到了一陽指,最後就在衛生站了。中間發生了什麼嗎?」
「……什麼事都沒有。老夫餓了。」
「我也餓了,等個幾分鐘,我把菜加熱。外賣真是貴死了,這麼丁點兒東西竟然收我們一百多。」
加熱好了以後,兩人幹脆把小飯桌搬到客廳,一邊吃一邊看電視裡頭播動畫。小小的客廳裡頓時被歡樂的笑聲充滿,洋溢出一種家的溫暖。
……
這樣安逸的日子過了整整半個月。沒有鬼敲門,沒有人敲門,連電話都沒一個。
如果不是家裡還有一尊名為藍士的大爺,石若康甚至會以為前一個月的事都只是噩夢一場。
現在的他走到街上,時不時會見鬼。例如去買面包,面包店冰箱的角落裡有幾個小鬼對著每一個拿著蛋糕的人流口水。經過十字路口,紅綠燈上坐著鬼,上半身佔一個座,下半身佔一個座,上下半身之間的空位停了一隻烏鴉。還有,最方便他享受砍價攢錢樂趣的菜市場擠滿了鬼,男男女女接踵摩肩,聚在血味最重的肉區,蔬菜區也時不時會閃過一些穿古裝騰雲駕霧的傢伙。
不僅這樣,市場正門上還吊了一排表情各異的人頭,一見石若康來就擠眉弄眼。石若康實在無法理解這些表情語言,反正他現在買菜都一定會拉藍大爺一起去。有這大爺出面,什麼牛鬼蛇神都會避讓三尺,他才能安心地買自己想要的東西。
「大姐,再少兩毛錢,這上海青就剩這麼點了,你少兩毛錢我就跟你全要了。」
「小本生意,別跟我計較了,你不像缺這幾毛錢呀。」
「能省則省嘛,老闆娘你生意這麼好,肯定一轉眼就賺回來好幾倍。我啊一看就知道你家的菜好吃,下次絕對還來買。」
「哎喲你這小夥子真會說話,成,給你了,記得啊,下次還來。」
「好的!」
石若康頓時笑開了眉眼,這菜一斤少兩毛,這堆少說有兩三斤,掐下來五毛錢還能買幾兩豆芽回去炒麵。又是一個菜了,多划算。
藍士對石若康的節儉表示無法理解。
石若康表示:「我也不用誰理解,要讓人人都理解我還不累死。」這是他長久獨立生活養成的性格。
回到自家樓底,只見房東大姐和兩三個老鄉頭靠著頭聚在門口邊上說話,手上緊捏著一把花生米卻一顆不吃。平時嗓門特大的她們今天卻輕聲細語,石若康從她們身邊走過,只捕捉到「三樓」「不正常」兩個字。
他在樓梯邊上停了下來。要不要去問問怎麼回事?
沒等他想好,房東大姐那幾個人忽地停了嘴,轉頭對他笑了笑,「買菜回來啦?」
「嗯。」他定了定神,「那我先上去了。」
「過兩天記得交房租。」
「知道了。」
走到三樓的時候他不自覺地掃了一眼正對著樓梯的房門。
「藍大哥,你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勁?」
回到家後,他來不及把菜放進廚房就問道。
「沒有。」
「難道是我多心?」這也不能怪他,上個月接連有兩個人來求助,這半個月都過去了卻一點動靜沒有。今天是農曆三月初八,初一的時候鬼門又開了一分寬。那一晚他夢到了那個場面,怪形怪狀的東西一股腦兒從細得幾乎看不到的門縫裡往外鑽,青袍玄衣的鬼差有的掄鐵叉,有的甩鐵鏈,浩浩湯湯幾百人擺成陣法在鬼門前方攔截。
石若康感覺自己就站在鬼差陣列的最後,無數猙獰的臉從鬼差肩膀之間的縫隙迎面衝來,像長了人臉的蛇,一次又一次地撲面而來,每一次都是快要貼到他嘴唇的時候被鬼差扯回去。他害怕到了極點,卻無法動彈。就在他快要崩潰的瞬間,一聲咆哮從頭頂上方炸響。他為之一震,才從夢裡震醒了過來。
「藍大哥,我們是不是找個鬼來幫忙比較好?」這樣下去前景很不明朗。
藍士張嘴,剛發出一個「不」字,臉色就忽地沉了下來,他雙手握拳,胸腔一震,硬生生吐出了一口黑血。
石若康怔住了,藍士抹了一把嘴,「老夫沒事。」
這不叫沒事吧!你吐血了還吐得跟墨汁一樣黑你是烏賊麼!這明顯是有事的前奏啊!
「藍大哥,說真的,我真心想聽你解釋一下這灘黑色的汁液是什麼。」
「老夫沒事,餓了。」
「你吐血了還顧著吃你是吃貨麼!」怒。
藍士無聲地走到沙發,小飯桌還在沙發前,他這個舉動表明了他等飯吃的堅定決心。
石若康還想說幾句什麼,藍士冷冷地掃過來一眼,這一眼跟往常的不一樣,石若康果斷在嘴上做了一個拉拉鏈的動作,提菜進廚房。
反正神不會病,剛才那一口估計只是閒得沒事吐著玩的,沒事。人家都說沒事了,肯定沒事。他沒必要咸吃蘿蔔淡操心。
他乾脆利落地把疑問拋到了九霄雲外。
比起這個,他其實更糾結房東說的三樓不正常的事。這棟房子二樓三樓是日租房,住一天付一天房費,四樓到六樓才是他這種長期租戶。所以三樓的房客有什麼問題?
正這麼想著,忽然,一陣指關節叩擊木門的聲音響起,就在耳邊,他手一抖,左手食指劃出了一道血口子。他捏著手指走出廚房,藍士站在鐵門後,手搭在鎖上。
「我、我可以,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