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房客的求助(11)
石若康一點一點地放開捏著藍士鼻子的手指,略為僵硬地拉開了一寸距離抿了一下嘴,扯出一個笑容來,「你、你醒啦。」
藍士神色微妙,石若康猛地撐起身體,別過頭用手背猛擦嘴。
可以說,藍士誕生至今,第一次被別人對他做出這麼親暱的接觸,他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裡似乎還殘留有特別的觸感,那是屬於凡人的體溫與柔軟。
石若康回頭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他猛搓手臂:我去啊!藍大爺你別做這麼噁心的動作行不行!別讓我覺得自己被回味了啊!
兩人再次眼神相接,石若康強作鎮定,「我、我給你急救了啊,你可不能賴我無禮。」
不等藍士開口說話,黑色的血液從他的嘴角和耳朵滑了下來。
這下,真的大條了。石若康的反應自不必說,藍士卻一改往日對此事的迷茫,說道:「老夫已然知道什麼回事了,小子別慌。那邊的凡人,帶我們回你宿舍。」
到了宿舍,藍士走到陽台,掃視一圈,拿起了一個塑料盆。他對石若康說:「布包。」
石若康解下系在腰間的布包,藍士接過打開,石若康湊過去認真打量起來,「這塊方形的石頭是磨刀石吧。」像維他奶那麼大,拿在身上也不覺得很重。
另外兩樣比較好懂,一個是鬼怪電影裡常見的招魂鈴,另一樣是藍士動不動就拿出來灑兩把的黃紙。前者通體銀白,後者厚厚四疊。
藍士交代宿舍老大打電話給李小明,讓他過來學校;另一邊抓住了石若康的手,拿起了放在洗漱台邊上的水果刀
「藍大哥你想做什麼。」
「忍一忍。」
啊?忍?忍什麼?
石若康拇指一痛,低頭一看,左手的拇指被割了一道口子,血滴落在黃紙上。原來指的是這個啊,又不是多疼,有什麼好忍的。石若康撓了撓手臂,定定地看著自己的血滴過四疊黃紙的邊角。等紙的角上都沾了血,藍士拉起他的手指含進了嘴裡。
石若康頭皮一炸,整個人都跳了起來,「放、放手!」
藍士拉出手指,還舔了一下,略帶不滿道:「不是讓你忍一忍了嗎。」
我去!敢情你要我忍的是被人吃豆腐啊?!
抽回手指,傷口消失了。石若康在自己衣服上蹭了幾下,背起手繼續湊過去看。
藍士拿了洗漱台下的一個塑料盆,應該是這個宿舍的人用來洗澡洗衣服的,他吹了一下,把沾血的黃紙一一鋪在裡面。準備好之後,他用同一把刀在自己兩邊手上狠狠劃出了近十道傷口。他放下刀雙手握拳,任由黑色的血順著手臂流進盆裡。黑血碰到黃紙發出嘶的聲音,揚起的黑氣在盆口處被透明的東西擋了下來,相觸的瞬間似乎有細微的電花噼啪閃過。
石若康因為過於驚訝愣了很久,定神忙問:「這到底是怎麼了。」
藍士對他揚下巴,「幫老夫再割兩道。」
「你先告訴我怎麼回事。」
「老夫體內陰氣過重,必須放出部分。」
石若康霸佔著小刀,把事情問了個清楚明白。藍大爺的身體狀況總算明了。吐血是因為陰氣囤積過多,剛才在體育館,也是因為他的身體自動把陰氣全都「吃」了,才會導致短暫昏迷。
「你不是鬼神嗎,怎麼會被陰氣傷害。」石若康認命地在藍士的手臂上割了兩下。從小就是好市民的他第一次割人,刀子還有點拿不穩,唯有拚命想像那是雞腿,切吧切吧易熟。
藍士皺眉使勁,讓血流得更快,「正因老夫是鬼神,生而與陰氣邪氣親近,身體會自發吸納吞食陰氣,這次凡間被陰氣侵入,老夫便也被迫吞食了過多陰氣。」
石若康瞭然,所以藍大爺的辨鬼本能像小狗的嗅覺一樣?靈敏的本能因為氣味過於強烈反而失靈。他憋住了笑。那吐血不就像小貓吐毛球了麼,吃多了毛消化不了所以要定期吐出去,真的太像了。原來藍大爺也是個萌物,大萌物。
這麼一想他就輕鬆了些,說:「只要放出吃撐了的氣就好了。」
藍士回答:「放出或者用陽氣中和,但老夫體內陰氣數目龐大,如今放出這一點,約摸可以撐幾天。」
石若康好不容易放下的擔心瞬間又沉重起來。一個人吃撐了,天天撐,吐不完拉不完,那得多受罪,說不定會出事……「不想了,我們撐過一天算一天,遲早有辦法的。你剛才用我的血,是不是因為我的血陽氣重?」
「你的陽氣不重,但因為有鎖匠的血統,能束縛部分陰氣。」藍士道,「老夫便用你的氣與血,引導陰氣離開體內。」
「那再用點也沒事啊,我不在乎那麼點血。」
「你身體與魂魄都比一般人虛弱,今日這些血量,已是極限。」說著,藍士收起手,舔了兩個來回,瞬間痊癒。
轉觀臉盆,黑色的血滿滿一盆,奇怪的是,臉盆沒有穿孔,血的水平面卻逐寸下降,到最後,臉盆只剩下底層黑色的紙。紙張變得像鐵片一樣又硬又重,相互間拼湊成了一個盆的形狀。藍士讓石若康找來打火機,在陽台燒了。最後燒升一根黑褐色的東西。
藍士撿起那長薄型的東西,一巴掌拍向那個塑料臉盆,臉盆碎成斎米分,隨流水沖進了下水道。
走進宿舍,藍士問到那個臉盆的主人的床位,掏出一顆金豆豆放在了桌面上。石若康默默抓住他的手,拉回來,從自己的口袋裡抽出幾張錢替換上去。
做完這些,李小明還沒來。宿舍老大進來就說:「電話打不通,怎麼辦。」
藍士把磨刀石拿到宿舍正中央,再把剛剛從餘燼裡見到的東西放上去,長度正合適。他用手對著它們,過了一會兒,那件東西便慢慢地褪去了髒污,露出原來的真面目來。
就是在體育館裡頭時飛出來的那把小木刀!石若康心中驚訝。
磨刀石隱隱發亮,乾冰似的的氣體包裹小刀,片刻過後,小木刀光亮如新,深沉的紫褐色充分展現了它的厚重與質量。石若康用看的就知道,這把刀有重量,而且刀刃看上去鋒利得異常,如果不是見過它木刺支棱時的破舊模樣,單憑現在的品相,他肯定會誤以為是某種金屬打造的。
藍士把磨刀石立了起來,小木刀緊貼著石塊也站了起來,然後一個人影騰空出現。正是打電話找不著人的李小明。
石若康簡直覺得腦子要不夠用了,他猜過無數遍李小明可能的身份,但絕對無法想像他竟然不是人,是把刀!
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求知慾,像炮彈似的吐出許多個問題:「你就是從鬼門逃出來的逃犯?李小紅生魂離體就是你做的好事?李小紅真的有哥哥嗎你把他怎樣了!小懶小樹哪個和你是一夥的,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李小明一副不服氣的神氣,他以為眼前的都是凡人,只不過懂點法術而已,他自信再過幾分鐘他就能掙脫這塊古怪的磨刀石。
然而,他很快就發現錯了,這石塊外面是石頭,裡面填充的竟然是和他同類的木頭打造成的方塊,這赫然就是他的天敵。
他憤恨地盯著眼前的人,藍士。他的敏銳告訴他,這個男人才是最大的禍害。
藍士用自己的行動驗證了這個刀鬼的猜想,他做得不多,也不花俏,他托起磨刀石,念力一動,和正常人差不多高的刀鬼縮小了三分之一,他另一手便摁住了刀鬼的頭。緊接著,他兩手同時使力往中間壓縮,只聽得木頭撕裂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最後一下子,徹底地斷為兩截。
這個畫面的視覺衝擊頗大,石若康差點忍不住別開視線。刀鬼還是人的模樣,剛才那一下等於是強迫一個人反方向折起,不預留任何弧度,直接攔腰折斷。而這個過程藍士做得緩慢而殘忍。
石若康甚至想要出聲阻止——逼供也有各種方法的,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然而,當刀鬼把事情坦白之後,他覺得,對刀鬼用這手段,不冤。
磨刀石會把刀鬼修復,藍士便一遍接著一遍地折,他冷靜得幾乎能用可怖來形容,石若康有點受不了,最終還是站遠了兩部。最後,在藍士採取進一步措施之前,刀鬼終於吐出了真相。
他們終於知道要怎麼做了。
藍士把招魂鈴塞給宿舍老大,同時拿走了那個被封印的籃球,「你找李小紅一件貼身衣物,包起招魂鈴,隨我們上這棟樓的樓頂招魂。」
籃球裡面的是李小紅生魂中的其中一魂。生魂只是凡人習慣使用的籠統概念,一個人的魂分天地人三份,而籃球裡的是主管李小紅喜怒哀樂的地魂,其餘兩魂,據刀鬼的招供,天魂躲在宿舍區,人魂也就是命魂在小樹手上。
到了樓頂。天台的門是鎖著的,藍士乾脆利落地整個給拆了,石若康心疼地又放了幾張錢在旁邊。
屋頂上,天色比早上陰沉了不少,太陽被幾團烏雲擋住了,他們在一個昏暗的角落站定。
宿舍老大用李小紅的睡衣虛虛地包住招魂鈴,面朝北方,用藍士教的方式邊喊邊搖鈴。
招魂是要親近的人尤其是血親施行才有效果的。但是李小明不是真的哥哥,李小紅獨生也沒什麼哥哥姐姐,雙親更是不在本市,唯一能上陣的就只有宿舍老大了。誰都沒十成十的把握成功,但他仍然願意拼盡全力一試。
喊了將近一個小時,宿舍老大的嗓子啞掉,而不見陽光的堆放雜物的角落裡,終於有一個人影浮現。
人影似乎很虛幻,虛虛實實,好半晌才凝固成形,而他,正是一身白衣的李小紅——清爽如同爛漫少年時,他恬靜地笑著,像春風中飄過的一縷柳絮。
宿舍老大想都不想就飛身抱去,卻得了一懷空無。
藍士見機伸手,迅速撕開黃紙把魂塞進了籃球裡,白光一漲一縮,他再行封印。
宿舍老大急道:「小紅這一魂沒事吧?」
石若康代替又懶得開口的藍大爺回答:「放心,這個也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