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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明月(風起霓裳)》第341章
第十七章 無由狂怒莫名深仇

  「聖人駕到!」

  安靜的春夜裡,這略顯尖厲的聲音宛如長鞭破空而來,原本其樂融融的內殿氣氛頓時為之一凝。

  琉璃心頭更是「咚」的一跳:終於來了!

  屋裡的幾個人,包括兩個孩子,都彷彿感受到氣氛的變化,臉上露出了些許不安,只有武後依然神色自若地坐在榻上。抬頭往外看了一眼,她的嘴角慢慢綻開了一個明媚的笑容;「隨我迎駕 !」

  天色早已一片漆黑,廊廡下揺曳的燈籠,在匆匆而來的一行人身上投下了明滅不定的光影。武後帶著眾人迎到了跟前,李治才扶著竇內侍的手下了肩興, 琉璃悄悄始頭看了一眼,不由嚇了一跳——皇帝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蒼老了?

  已近三月,李治身上卻還裹著件黑狐披風,蒼白的臉頰上彷彿染上了一層青色,眉梢眼角的皺紋更是刺目,將那份疲憊虛弱深深地刻進了這張面孔的每一個表情裡。此時眉頭微皺,臉色不虞,一股陰沉沉的暮氣更是撲面而來。

  武後卻彷彿絲毫不覺,欠身行了一禮,上前兩步便扶住了李治的另一隻手,含笑問道陛下可用過晚膳了? 」她的神色溫柔平和,就像一位尋常妻室在迎接著自家夫君,又像是一位母親在關懷著自家孩子。

  李治點了點頭,臉上多少也露出了一點笑意,目光卻掃向了武後身後,待一眼瞧見琉璃,眼神更是陰了下去。

  武後順著他的目光一看,笑著解釋:「那是裴家六郎,陛下今年不是欽點了裴家兒郎人宮取火麼?今日華陽夫人便帶了六郎進宮。恰好阿劉也帶了大娘過來,說起半年沒見過華陽夫人了,自告奮勇去接他們母子,也好一道在我這裡用頓熱食。陛下果然是目光如炬,六郎小小年紀便是進退有度,果然是有福的孩子……」

  她這裡笑吟吟地隨口說著家常,李治的眉頭卻皺得更緊,待進了殿內,才猶豫著道:「適才賢兒到我那裡告了個罪,說他御下不嚴,身邊的人不知怎地衝撞了兩位夫人,惹得她們大怒。今日已晚,他不好再入內宮請罪,明日他會讓太子妃過來,也好代太子向她們賠個不是。」

  琉璃忍不住暗暗皺眉,李賢這是以退為進?聽著倒像是她們打了太子的臉,轉身又跑到武後這裡來告狀了。太子越是誠惶誠恐,她們便越是顯得驕橫無禮,甚至是在無事生非、挑撥離間!

  武後歉然道:「我也聽說了,原是有位東宮內侍對華陽夫人出言不遜,阿劉一時氣惱,便教訓了他一頓。此事原是阿劉的不對,那內侍再是無禮, 她也該把人交給東宮處置,再不成,還有內侍省呢!怎能一怒之下就把人拖出去打了?不但太子難免多心,便是華陽夫人也是難做,適才我已經狠狠說過她一頓。既然太子如此上心,明日一早,我便讓她去東宮請罪!」

  李治臉色一緩,點了點頭剛想開口,那邊劉氏已「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陛下饒命,天后饒命,臣妾再也不敢了,還請天后莫讓臣妾去東宮,太子殿下絕不會饒了臣妾的,若是去了,臣妾只怕性命難保!」

  這一下來得突然,李治頓時怔住了,武後更是臉色一變,厲聲喝道:「你說的是什麼胡話!太子豈是不知禮數之人,你好好去賠罪,他豈能為難於你?更別說要你性命!你這般胡言亂語,叫旁人如何看待太子,如何看待我?」

  劉氏嚇得面色發白,「砰砰」地磕了兩個響頭:「天后明鑑,臣妾今日教訓的內侍,乃是、乃是趙道生?」

  李治和武後都吃了一驚,相視一眼,又同時默然扭過了臉去。還是武後先回過神來,皺了皺眉,板著臉開口問道:「你既然認得他,為何如此魯莽行事?」

  劉氏的臉色也極為尷尬,低聲道:「不是臣妾魯莽,那趙道生實在說得都不成話,不教訓教訓是決計不成的,卻又不好交給內侍省處置……」

  李治彷彿想到了什麼,驀然轉過頭來,武後卻已搶先一步冷冷地問道:「他到底說什麼了?」

  劉氏的腦袋幾乎垂到了胸脯上,聲音也越來越含糊:「臣妾過去時,聽見他正對華陽夫人說什麼『你別以為伺候韓國夫人的人都被滅口了,當年的事情就沒人知道了 』。臣妾又驚又氣,只想讓他趕緊住嘴,便讓人……把他拖出去打了。」

  此言一出,李治的臉上又是尷尬,又是氣惱,又有些心虛,說不出的精彩紛呈。武後的面色卻驀然間變得一片雪白,聲音也如冰雪般寒意浸人:「好,好得很!難怪你們一個個都輕描淡寫,只說是東宮奴婢對華陽夫人無禮,阿劉打了他幾下,原來是這麼回事!」

  她低頭瞧著劉氏,輕聲問道:「那奴婢,還說了些什麼?」

  劉氏低著腦袋用力搖頭:「當時裴家六郎因被人攔著,哭得厲害,我哄了他幾句,去得遲了些,就聽見這麼兩句。」

  武後目光一轉落在了琉璃身上,聲音愈發冰冷:「那就請華陽夫人告訴我,今日那奴婢為何會對你無禮?又問了你些什麼?」

  琉璃心裡早已一片冰涼——果然又是這樣!又要自己出面來揭出令皇帝最難堪的真相,讓皇帝因此遷怒自己、記恨自己,然後恨屋及烏,斷了裴行險的前程!其實武後真的多心了,就算沒有先前與武家的親事,自己在這種要命的時候,難道還敢為了一個病體支離的皇帝、一個已經恨自己入骨的太子,而違抗她的命令?

  沉默片刻,她澀聲回道啟稟天后殿下,適才趙內侍是問了臣妾一句,當年在法常尼寺臣妾去拜別韓國夫人時,韓國夫人可曾與臣妾說過什麼特別的話。臣妾如實相告,趙內侍卻不大相信,臣妾也無可奈何,這才有了言語衝突。臣妾既不能取信於內侍,亦不能說服於他,是臣妾之過。」

  李治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又有些疑惑。武後也皺著眉問道:「法常尼寺?趙道生為何要問你這樁事,他到底又不信什麼?」

  琉璃心知躲避不開,也只能硬著頭皮道:「趙內侍似乎不大相信韓國夫人當日乃是病逝,疑心有人對韓國夫人不利。」

  李治略想了想,猛然間醒悟過來,不由勃然大怒:「此等狗奴,用心險惡,正該打殺!」

  武後卻冷笑了起來:「好,好個趙道生!他居然能攔下你問這件事!他是怎麼找到你的?難不成真是他要問你這件事?」

  琉璃老老實實回道:「當時原是太子妃尋臣妾說了幾句話,太子妃走後,趙內侍便過來了。臣妾所言不合他心意時,他也搬出殿下來威嚇過臣妾幾句……」

  她的話音未落,李治已拂袖道:「豈有此理!正是這等搬弄是非的狗奴多了,才會讓宮裡如此烏煙瘴氣!我看賢兒根本就不知此事。今日他原本是去我那裡覆命,後來聽聞消息才匆匆趕去,回頭便來領罪了,對這樁事也是意外得很。媚娘,你放心,我定然不會讓這等居心叵測之人留在賢兒身邊,你也莫要多想了!」

  武後面無表情地抬眼瞧著李治,李治被她這麼一看,臉上的怒色漸漸變成了尷尬,不自在地咳了兩聲才道:「媚娘,賢兒1性子雖有些莽撞,卻絕不 艮如此糊塗的人』這宮裡人多口雜,來回傳話,好好的也就走了樣。再說還有些人原是存心生事,上回我已重重罰過一回,看來還沒讓那些人長記性!回頭我便會把東宮那些不安分的奴婢都打發了,斷然不會讓人在你們母子之間再挑撥離間,傷我天家骨肉親情!」說著,目光往琉璃和劉氏身上一掃, 神色極為凌厲。

  武後若有所思地點頭陛下說得是。華陽也好,阿劉也罷,原是尋常婦人,這口角之下記錯了話,或是急切之中聽錯了話,或許也是難免。」

  李治忙點頭:「正是!」

  武後淡淡地一笑:「說起來,還是陛下`身邊的人性子穩重,記性牢靠,更不會偏著外命婦。幸虧今日陛下打發了人過來回話,我也怕阿劉過去衝撞了太子,還特意令他跟阿劉走了一趟。

  她鳳目微挑,掃向了伺候的官人:「阿福,你如今也長進了,膽敢跟她們一道糊弄我!如今你還不老老實實出來回稟,今日你到底聽到了哪些話?」

  人群之中,一個二十多歲的圓臉內侍「撲」地伏身在地,聲音裡全是惶然:「天后恕罪,奴婢不敢欺瞞天后。」

  武後冷冷地瞧著他:「那你還不說!」

  阿福忙忙地點頭,哆哆嗦嗦地回道:「奴婢原是最早進院子的,聽到趙內侍在問華陽夫人:『敢問夫人,韓國夫人當時既知賀蘭敏之已犯大罪,就算想以命抵罪,她好好活著,日後柢命,豈不是比讓夫人轉為求情有用……」

  他的記性極好,幾乎一字一句地將當時的問答覆述了出來,連語氣都學了個六七分。李治越聽臉色越是難看,瞧一眼阿福,瞧一眼琉璃,眼裡幾 乎能冒出火來。武後的面色卻越聽越是平靜,最後更是不可自制地笑了出來。

  李治嚇了一跳,指著阿福喝道:「你個混賬奴才,還不給我滾下去!」武後一面笑,一面擺手陛下怪他?是怪他不該說實話?陛下您也聽 見了吧,咱們的好兒子,大唐的好太子,如今不光是疑心我不是他的母親 了,他還疑心我殺了他的親生母親,這是一心一意要找到證據,以後好為母報仇呢!」

  她笑得開心之極,在場的卻是人人變色,李治更是幾乎有些站不住了。琉璃心裡也是一陣陣的發毛,就算這是武後一早就設好的局,此刻她的傷 心大概也有幾分是真的吧。一個做母親的,被親生兒子疑心到這個份上,就算心如鐵石,也不可能完全沒有觸動。只不過到了武後這裡,就是她自 己的傷痛,也是可以拿來利用、拿來算計的……李治上前兩步握住了武後的手,幾乎是祈求地叫了聲:「媚娘!媚娘莫要如此!」

  武後閉上雙目,半晌才緩緩睜開,澀聲道:「陛下,你以為我願意這樣想自己的兒子?我也盼著自己不過是多心……」

  她用力挺直了脊背,轉目牟瞧向攙扶著李治的竇寬:「阿竇,你這就帶阿 福去東宮,讓阿福把今日聽到的話一字一句說給太子聽,然後問他一句:這話是趙道生要問的,還是他自己要問的! 」

  轉頭看著李治,她苦澀地微微一笑:「陛下,今日阿賢只要將趙道生交 給阿竇處置,我就當這件事不曾發生過,如何?」

  李治鬆了口氣:「好,好!媚娘,我就知道你最是大度了! 」

  他的臉上那如釋重負的喜意實在是太過明顯,琉璃縱然對李治並無半 分好感』不由也默默地低下了頭去。

  隨著帝后面色轉緩,殿內的氣氛也漸漸鬆弛。恰好有人回報,晚膳已經備好了,武後便吩咐道:「阿劉,你先下去陪華陽夫人用膳吧。」

  琉璃欠身謝恩,轉身拉住了光庭的小手,這才發現他的手心一片冰涼。低頭ー看,光庭烏溜溜的眼睛裡全是惶然,卻強忍著ー聲也沒吭。

  琉璃心疼得只想把他抱起來好好安慰,卻到底只是握緊了光庭的小手,帶著他ー步步地退了下去。

  她聽見身後武後長長地出了ロ氣:「陛下,您也莫怪阿劉多事,我也是剛剛才曉得,裴家六郎和他家大娘子去年八月裡便定下了親事,大娘子日 日戴著的那個項圈,便是庫狄氏親手送的。阿劉對六郎難免會上心些,這 做母親的為了兒女,原是唯恐不夠周全的……」

  琉璃心頭一跳,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恰恰對上了李治掃過來目光,那 眼神裡帶著往常的厭憎神色,更多的卻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和難以遏制的狂 怒,就好像她不是定下了一門親事,而是犯下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 琉璃只覺得一股驚悸彷彿從腳底直衝上來,耳邊一陣嗡嗡作響,好容 易才咬牙跨過門檻。轉彎,下台階,上迴廊……身後的牆壁終於一層層地 將那道冰冷的憤怒目光隔絕開來。琉璃慢慢地吐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的手竟在不停地輕輕顫唞——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是哪個地方又出了問題?

  光庭抬起頭來,疑惑又委屈地叫了聲:「阿娘! 」

  琉璃心頭一酸,彎腰把光庭抱了起來。光庭也不說話,只是伸手緊緊 地摟住了琉璃的脖子,把小腦袋深深地埋在她肩上。

  後殿的暖閣裡,晚膳早已擺好,大約是為了照顧兩個孩子,還特意用了高腳大案和長條凳子。熱騰騰的鹿脯羊羹擺滿了整個案面,在寒食的夜 裡,那香氣彷彿帶著鉤子撲鼻而來,便是熱湯餅裡的白色濃湯,看上去都顯得分外誘人。

  光庭畢竟還小,吃了三日冷食,驟然面對一桌熱菜,臉上的委屈擔憂很 快便無影無蹤,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武家大娘看上去對這ー切早已習慣,一路上便是笑嘻嘻的,此時見光庭吃什麼,便也要去拿,屋子裡頓時熱 鬧了起來。

  琉璃卻是壓根就沒有胃口,劉氏也很是有些心不在焉,若不是眼神不斷往外亂瞟,那沉默斯文的樣子倒像是徹底換了個人。

  一頓飯堪堪用完,有小宮女快步進來,在劉氏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劉氏眼睛一亮,「騰」地站了起來:「當真?」

  小宮女連連點頭:「奴婢聽得清清楚楚。」

  劉氏閉了閉眼,嘴角的笑容如水波不可抑制地擴散到整張面孔,終於 哈哈大笑起來。武家大娘子立刻跳了起來:「阿娘』阿娘,有什麼事?」

  劉氏笑嘻嘻地摸了摸她的頭:「自然是好事!」又向琉璃擠了擠眼睛:「夫人猜猜,東宮那邊怎麼著了?」

  自然是犯傻了 !琉璃心裡微微嘆氣,抬頭問道:「是不是太子不肯把趙 道生交出來,自己擔下了所有的罪名?」

  劉氏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夫人怎麼知道?難道你早就料到了?怪道 這般沉得住氣,我倒是擔心得用不下飯了,夫人怎麼也不早些說! 」

  琉璃又好氣又好笑:「夫人言重。我才見過太子幾面,怎麼能料得到他 會如何行事?不過是見夫人如此歡喜,才猜著大概是這麼回事。」

  劉氏笑著拍手華陽夫人真真是靈透,這下好了,咱們總算不用擔 心了!」

  琉璃也笑了笑,劉氏對她的反應卻顯然不大滿意,嘖嘖兩聲才道:「夫 人倒是坐得穩當,你是不知,太子可不是什麼好性的人,若是此次的事兒就 這麼過了,日後他惱將起來,可是什麼事都做得出的! 」說完又湊到琉璃身 邊,低聲道別說咱們,就是再了得再受寵的人物,不也照樣……」手上比 了個「咔嚓」的動作。

  她說的難道是明崇儼?琉璃忍不住追問:「夫人,您說的是……」

  劉氏撇了撇嘴角沒有接話,突然轉頭瞧著武家大娘子叫道哎呀,我282的小祖宗,你要喝湯怎麼不把碗端好些』灑在身上可怎麼了得! 」

  武家大娘子頓時不滿地翹起了嘴:「我才不會灑,我又不是三歲小 孩了!」

  滿屋子人都被這一聲給逗笑了,劉氏更笑得花兒似的。唯有琉璃笑完 之後,瞧著自己未來的親家和兒媳婦,心情之複雜,簡直難以言表。

  這屋裡笑聲未歇,剛剛出去的那個小宮女又跑了進來,對劉氏輕聲說 了兩句。劉氏笑容頓時一僵,整張臉頃刻間變成了一張木雕的面具。轉頭 看著琉璃,她整個人都顯得失魂落魄:「天后,天后說,這一次,算了!」

  琉璃也怔怔地轉頭看向了門外,心裡卻是半分也不意外。今日之事雖 然蘊含的意味駭人聽聞,但畢竟不可能影響廢立,武後是何等堅忍的性子, 在不能一擊致命的時候根本就不會出手一一隻是,照眼下這情形來看,離 武後出手的時候,也不會太遠了!所以她不用擔心太子還能有心思、有機 會來對付自己;她擔心的,是武後的算計,是皇帝的憤怒,是自己也許已經 無法挽回的某個選擇……高高的食案上,原本熱騰騰的飯菜已然涼透,幾道肉羹肉脯都慢慢凝 上了一層油霜,適才的鮮美,此刻看去是如此的令人膩味。劉氏卻依舊直 勾勾地瞧著這些飯菜,嘴裡喃喃自語:「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是啊,琉璃無聲地嘆了口氣,這一切,怎麼會變成這樣?

  夜色越來越深,甘露殿各處的燈火一盞盞地點燃,又一盞盞地熄滅了。 這猶帶寒意的春夜,原是最宜高臥,只是這一夜,好些人卻已注定無眠。

  西殿寢室裡,武後面無表情地看著李治熟睡的面孔,輕輕放下床帳,轉 身走出門外。她站在廊中出了一會兒神,向後擺了擺手,讓人不必跟著,自 己移步走向了側殿邊的耳房,還未走到門口,便聽裡頭傳來了幾聲「空、 空」的咳嗽聲。

  瞧見窗紙上晃動的人影,武後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上前兩步挑簾而入:「不是讓你好好歇著麼?你怎麼……」待得一眼瞧見裡頭的情形,頓時便說不下去了。

  玉柳的屋子裡依然是一派簡潔,幾乎聞不到什麼藥味。屋角的小銅爐上放著五曲銀扣邊的青瓷水盂,水盂裡溫著的,卻赫然是一個堆花龍柄鳳 首酒壺,淡淡的酒氣從長喙狀的壺蓋裡飄溢而出,將整間屋子薰上了一層 中人欲醉的暖香。玉柳站在銅爐前,回頭看著武後,臉上帶著她最常見的 清淺笑意,而在玉柳跟前,那兩個小小的胡床,似乎和多年前也沒什麼 分別。

  武後不由一陣恍惚,只覺得依稀又回到最早認識玉柳的時候,那時她 還是先皇跟前無足輕重的小小才人,玉柳還是熏衣房裡備受排擠的小小管 事,兩人一個侍疾,一個熨衣,都需要熬夜。她膽子大,常常偷壺酒出來,兩 人躲在煎藥的小屋裡,說幾句話,喝一口酒,不知不覺間,黎明前最冷最困 的那段時辰就這麼過去了。

  不知不覺間,三十多年的時光也就這麼過去了。

  只是她但凡遇到大事或是心裡有所鬱結的時候』總願意跟玉柳說上幾 句的習慣,看來是怎麼樣也改不掉了!看著玉柳巳經明顯斑白的頭髮,武 後低聲喚了句「阿玉」,嗓子突然有點發哽。

  玉柳笑微微地上前幾步,輕車熟路地扶著武後坐下,自己也在胡床上 坐了下來,轉身從酒壺斟出了一杯酒,雙手捧到武後跟前。

  武後接在手裡,見玉柳又拿起了另一個杯子,忙道:「你的咳還沒斷,還 是莫要喝了。」

  玉柳從善如流地從另一個白瓷方壺裡倒了些清水出來,端起杯子笑 道:「奴婢以水代酒,為天后壽,祝殿下事事如意,無病無憂。」

  武後微微搖頭:「事事如意?世上豈有這等好事?傾我所有,得我所 求,也就罷了,更何況去奢望無憂無病?你不如換個詞吧。」

  玉柳輕輕一嘆,再次舉杯:「那就願天后殿下歲歲平順,無悔無疚。」

  武後眉頭微揚,目光驟然變得凌厲起來,只是落在玉柳灰白憔悴的面孔上,到底還是化為了無奈,停了片刻才道:「怎麼?你覺得我這麼做不對? 難不成我這些年來,給他的勸告還不夠多?結果如何?我給他看《孝子傳》,他就敢注《後漢書》,唯恐世人不曉得外戚之禍;先是疑心我毒殺了他 兄長,如今更出息了,竟疑心我不但不是他親娘,而且還是他的殺母仇人! 他也不想想,弘兒那般體弱,性子又仁厚,我如若要把持朝政,還有什 麼法子比讓弘兒做皇帝、我來做太后更好?他若是我姊姊所出,那就更荒謬!這天底下,有誰能傻到毒殺自己的親生兒子,好讓跟自己有殺母之仇 的孽障來做太子?我既然那般心狠手辣,又豈能容他活到今天!

  我就不明白了,我待他就算不如待弘兒盡心,卻也不曾打罵虧欠過他, 他怎會變得如此狂悖忤逆?倒像跟我有前世的仇怨,不管傳言如何荒誕不經,只要對我不利,他竟然都會深信不疑!他既視我如仇寇,難不成我還要 當他是骨肉?還是說,我既然給了他一條命,就該予取予求,就該伸長了脖 子,等他日後來砍來殺?」

  說到「殺」字,武後的柳眉微立,臉上雖不見有多少怒容,但那眉梢眼 角的戾氣卻足以令人膽顫。玉柳的臉色卻是愈發平和自然不是!太子 如此不孝,自然不配為君。殿下無論怎麼待他,都是天經地義。玉柳只是 平白有個傻念頭,想問殿下一句,當年弘太子去世之後,天后您後悔過麼?」 武後臉色微僵,半晌無語。

  玉柳輕聲道:「奴婢覺得,殿下您是後悔了的。後悔為了兩個公主的事 跟弘太子生分,後悔沒關注東宮,竟不知弘太子病體惡化到了那樣的程度。所以那兩年,你不提東宮,不見太子,旁人都以為殿下對太子不滿,其實奴 婢知道,您只是不願想起弘太子而巳。如今事已至此,原是沒什麼可說的, 只是奴婢有些害怕,怕殿下日後,還會後悔。」

  武後斷然搖頭:「不一樣,這回根本就不一樣!李賢怎麼配跟弘兒比? 弘兒再糊塗,也是個孝順孩子,聽說我生氣傷心了,他會惶恐,會憂慮。李賢呢?他只怕是歡喜還來不及!你當他這兩年為什麼獨寵一個趙道生?還不是東宮那幾個女人會勸他兩句,只有那個趙道生,恨不能把我說成天 下第一等的毒婦,把所有的流言都變成鐵案,這才成了李賢離不得的知心人!

  如此也好』他不是願意相信只有趙道生對他忠心耿耿麼?不是願意相 信我鐵石心腸麼?我若不叫他知道什麼是趙道生的忠心耿耿,什麼是我的鐵石心腸』也枉讓他惦記了這麼些年!」

  玉柳瞧著武後冷若冰霜的臉孔,緩緩點頭:「奴婢明白了。太子既然早 已不認殿下是母親,殿下自然也不再當他是兒子,既無親情,便無悔恨,是奴婢多慮了。」

  武後輕輕「哼」了一聲:「知道自己愛多慮就好,也不知你是哪來的那 麼多操心! 」她臉色微緩,低頭慢慢喝完了杯裡的酒。玉柳不急不忙地又續 上了一杯,嘴裡輕聲道:「只是不知殿下想過沒有,若是有朝一日,三殿下當 了太子,又該如何?」

  武後眉頭一皺,放下了酒杯:「你到底想說什麼?」

  玉柳淡淡地一笑:「奴婢今日要鬥膽多說幾句。殿下`身邊也好,太子那 邊也好,聰明能幹的人從來都是太多了些,為了自己的前程,人人都奮力推 著主公往前走,瞧誰都是攔路石,又唯恐沒機會顯露他們的忠心。就這麼 你爭我斗的,親生骨肉才會漸漸不共戴天。可最後又如何?輸的固然淒 慘,贏的卻也沒什麼趣味,更有甚者,大概就如今日華陽夫人說的那句,『親者痛,仇者快』!

  殿下,殿下您英明果決,凡事原是不用奴婢來操心,只是殿下待身邊的 人還是太過寬和了,他們的忠心裡頭,說不定什麼時辰就會生出私心、野心 來,這分心思若是用錯了地方,卻是比什麼都更能生禍。就如趙道生,只怕 他也覺得,自己對太子最是忠心不過……」

  這些話隱隱間有種不祥的意味,武後頃刻間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臉色 驟然沉了下來:「不要說了 !你既然知道我待身邊的人太過寬和,這些人裡聰明人又太多,你這個痴心呆意的,還不給我趕緊好起來?你不過是風寒 人肺,慢慢將養著自然能好,如今卻在想著什麼?你不曉得這病就怕憂慮重麼?

  你老實告訴我,今日是誰在你面前胡說八道了?」

  玉柳急忙搖頭:「不是!沒人跟我說,奴婢……」話未說完,她臉色猛 地漲得通紅,扭頭便是一陣劇咳。武後忙幫她拍背順氣,好半晌這令人心 驚的咳聲才慢慢止住。玉柳喘熄著抬起頭,手裡的帕子上赫然是一攤鮮血。

  武後早聽御醫回報過玉柳的症狀,此時親眼瞧見,卻依然覺得被那猩 紅刺得雙目一陣生疼,下意識地咬緊了牙關,一字字道:「你放心,我不會讓 你挪出去!」

  玉柳低頭將帕子收入牆角的布囊』輕輕搖了搖頭:「殿下深恩,玉柳粉 身難報,只是奴婢這病如今看來一時半會兒是好不了的,若讓病氣過了人, 豈不是更添罪孽?殿下若不放心讓奴婢去宮中病坊,不如撥個小院給奴 婢,每日讓女醫過來瞧瞧,只怕比這裡人來人往的還要清靜些。」

  她的臉色平靜溫和,卻自有一份不可動搖的堅定。武後瞧了她半晌, 只能點了點頭好,都依你。」

  玉柳欣慰地笑了起來:「多謝天后成全。」

  武後胸口憋悶,索性自嘲地一笑:「我說你今日怎麼連禮數都不講了,原來是想著就要離了我這兒,不用再怕我!不過你也莫高興得太早,你倒 說說看,我身邊聰明人這麼多,你這個痴人的差事,又有誰能頂?」

  玉柳顯然對此已深思熟慮過,毫不猶豫道:「婉兒。婉兒才華勝我百 倍,為人聰明機警,難得胸襟開闊,不似尋常女子。如今她已被殿下打磨過 兩回,知道了個『怕』字,過幾日殿下再開恩讓她回來,她定然會對殿下肝 腦塗地。」

  武後搖頭道她就是太過聰明,胸襟也太過開闊,不是能困在宮室之內的。她能做的,你辦不到,但你能做的,她也辦不到。」

  玉柳呆了一下,凝神細想,竟是良久沒有開口。武後隨手倒掉了杯中 殘酒,又自斟了一杯,口中道:「跟了你兩年的那個團兒,看著也是個伶俐 的,可惜歲數到底太小了。」

  玉柳嘆了口氣:「團兒就是太伶俐了,曰後殿下還是要多敲打敲打她 才好。」

  武後抬眼瞧著她:「怎麼,你竟再想不出一個人了?」

  玉柳猶豫片刻,想開口說話,又搖了搖頭。

  武後奇道:「你想到了誰,難不成跟我還不好開口 ? 」

  玉柳苦笑道:「可不是!這個人奴婢原是多年前瞧著就合適,可殿下卻 未必如此看她,便是殿下覺得合適,她如今的身份也不大可能入宮為官。」 武後略一思量,不由又好氣又好笑:「你是說,庫狄氏?」

  玉柳也有些不好意思:「殿下莫怪奴婢異想天開,殿下問奴婢的這件 事,奴婢今日早問過自己無數遍,不知怎地,竟總會想到華陽夫人身上去。 論聰明伶俐,她其實不如婉兒,或許還不如劉娘子,只是她這個人,看著謹 慎周全,骨子裡卻有股痴氣。殿下總說奴婢是痴人,大約痴人瞧著痴人,總 覺格外親切些。」

  武後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你說得也不算錯,她的確有些痴性,可惜 在我這裡,她連忠心都談不上有多少,更莫說是痴氣! 」

  玉柳猶豫著問道:「殿下難道還氣惱她幫賀蘭庶人隱罪,又替他求情 的事?」

  武後搖頭道:「我又不是頭一天認得她,她原是聰明過頭也謹慎過頭的 人,如此行事,又有什麼可稀罕的?只是這麼多年下來,你也瞧見了,她到 底想要什麼,到底想做什麼,你看得出來麼?我原以為,縱然這個人心思深 些,好歹她對我還有個『怕』,誰知她痴性一發,居然連怕都不曉得了。這 樣的人,如何可用?」

  玉柳低聲嘆道:「華陽夫人的性子的確是讓人看不透。您說她圖權也罷,圖財也罷,圖寵也罷,怎麼都好說,偏偏她什麼都不圖,誰又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就如奴婢,這宮裡有多少人說奴婢心機莫測,說看不懂奴婢的心 思,也只有殿下才知道,奴婢哪有什麼心思?不過是想跟著殿下平安度日而已。」

  武後氣得差點笑了出來你不用跟我這麼拐彎抹角說話!你就這麼 瞧得上她?就不怕她面上無慾無求,心裡其實已經怨恨上了我,所以才要 壞我的事?」

  玉柳也笑了起來:「殿下說的哪裡話,奴婢自然也是怕的,怕華陽夫人 藏奸,怕她這些年來心裡對殿下已生了怨,直到今日聽團兒轉述了她對趙 道生說的那番話,奴婢這才放了心。華陽夫人到底還是華陽夫人,誰不知 道殿下和太子嫌隙已深,誰又不知道那趙道生是太子的什麼人,在那般情 形下,她居然依舊能真心為殿下著想,真心盼著殿下能母子和睦,總算我沒 看錯她!」

  武後的目光微微閃動,卻沒有作聲。

  玉柳又道:「殿下今日容奴婢斗膽再說一句,殿下母儀天下,讓人怕您, 讓人求您,是何等容易之事!那遇到機緣,就到殿下跟前來表忠心、圖恩寵 的能幹人,日後只會越來越多。倒是要尋個人出來,自己並無所求,卻能重 情誼守然諾,能真心為殿下著想,那倒當真是有些難的。」說到這裡,她忍不 住嘆了口氣:「可惜,她當年怎麼死活就瞧中了裴尚書?」

  武後柳眉一挑可惜?怎麼可惜了?莫說門第出身,文韜武略,就說 私德,裴守約此番散盡金帛,這分慷慨滿朝文武誰能相比?他前後兩娶,均 不置姬妾,天下男子又有幾個能做到?庫狄氏是何等謹慎的性子,在女眷 裡悍妒之名卻如此響亮,歸根結底,不過是旁人瞧不過眼罷了。你說她可 惜,豈不知天下人都覺得裴守約才真真是可惜!」

  玉柳瞧著武後,滿臉納悶,欲言又止。

  武後「哼」 了一聲:「你不用稀奇,他這個人就是太好了,時時都好,處 處都好,那便是假了,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陛下不是總捨不得裴守約的才幹麼,冷了他這些年,到底還是忍不住 要重用他,抬舉他。這一回更是恨不得用傾國之力來成就他的軍中功業, 好叫他一心一意地去輔佐太子!我倒要看看,在瞧見庫狄氏跟太子起了沖 突之後,在知曉裴家去年八月就跟武家定親之後,陛下的這份愛才之心還雛持多久! 」

  她抬眼瞧著窗外的夜色,笑得清雅無比:「還有裴守約,若是知曉了他 的這番前程都斷送在了嬌妻幼子的手裡,我更想瞧瞧,他這張情有獨鍾、愛 妻憐子的好面皮,又還能維持多久! 」

  玉柳不由啞然,怔了好一會兒才道:「那華陽夫人她……」

  「我自然不會讓她無處可去。」武後手上輕輕轉動青瓷酒杯,那流轉的 勻淨青色將她的十指襯托得愈發雪白晶瑩,也將她嘴角的笑容映照得愈發 溫柔空靈:「你不是希望,她能接了你的差事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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