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沉寂。
莫一笑垂著眼簾慢慢把這個聽起來簡直顯得離奇的故事講完。
莫家的那四個人沒有一個發出一聲,空蕩的大廳裡只有少年一個人的聲音,有些飄忽。
直到他講完停下來,也沒有人出聲。空氣裡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壓得人喘不過氣。
良久,又是莫一遙先開口,語氣有些虛弱,又帶著一點祈求:“你確定嗎?真的是兩個人格?不是你壓力太大之下產生的幻覺嗎?……說不定,只是你因為那段時期過得太糟糕,臆想出來的……”
莫一笑很抱歉地看著她,輕輕搖了搖頭。
“我和原本的他完全不一樣,不是嗎?我不覺得這是幻覺。而且……我有我們共存時的記憶。”
那位年輕漂亮的女性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其實她也知道的。
假如莫一笑不說,或許除了淩嘉白,其他人不會太察覺到異樣,莫一笑憑藉原主的記憶也足夠把事情圓好。
但是他說了。
於是莫家的人注視著他,如同在夢中一般的恍惚。
眼前的人帶著溫和而歉疚的笑容,美好而又陌生。
他們的一笑不是這樣的。他不太討人喜歡,說話直白,氣質也不是這樣舒服。他有點幼稚的天真,有種不諳世事的感覺。
可是,那才是他們的一笑。
眼前的這一重人格,理智告訴他們,這依舊是家人,但情感上,卻覺得徹底地失去了什麼一樣。
莫平欒握著茶杯的手不自覺劇烈地抖動起來,裡面滾燙的茶水灑出來,潑在他的手上,燙紅了一片,他卻毫無察覺,只是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莫一笑。
淩嘉白緩緩地將臉埋在了雙手捧起的手心裡,肩膀顫抖著,顯然是落了淚。她旁邊的莫一遙紅著眼框摟住她的肩膀,然後變成一個緊緊的擁抱,好像要彼此取暖汲取力量那樣。
似乎有什麼液體灌進了這幢別墅,一點一點地將所有空間填滿,充塞住口鼻,擠壓出最後一點空氣,將人逼迫到窒息。
莫一笑簡直要忍受不了這樣的氣氛,那四個人周身縈繞著一種將他隔膜的氣息。
他們自成一個世界,而他被迫被放置在外面,默默看著。
這讓他覺得自己像奪取了別人的寶物一般。
莫一笑吞了口唾沫,緩緩從沙發上站起來:“我很抱歉……”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啊?!”一直沒有作聲、最開始看上去優雅幹練的淩嘉白忽然從手中抬起頭來,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眼睛幾乎顯得血紅,狠狠地瞪著莫一笑,歇斯底里地叫道,“你想要佔據身體!所以沒有救我的一笑!你故意等著他消失,看著他消失!然後你搶走身體的控制權!是你對不對?!”
莫一笑僵在那裡,表情怔怔的。
……即便,即便已經儘量周全了這件事情,最後還是沒有逃過這樣的指責,甚至……恨意。
眼前的女人在他剛剛步入這座房子時表情那麼慈愛又柔軟。
而現在她瞪著他,如同隨時準備擇人而噬的母獸。因為失去了她從肚子裡孕育出來的、一點點舔舐和撫養的小獸。
莫一笑為她難過,可是,他還不至於為此自責。
“我沒有。”他輕輕歎了口氣,眼睛裡儘量顯得真誠而坦白,“我主導這具身體的時候,原本的那個他,已經不在了。”
這大約是他進入這座房子以來唯一一句半點不摻假的話。
但淩嘉白似乎並不肯相信。她臉上滿是淚水,表情在痛苦和恨意之間掙扎不定。她想要相信面前的人,或者說,理智告訴她她應該相信面前的人,但失去了孩子的痛楚讓她做不到理智。
去他媽的理智。
“媽。”
低沉的男聲在淩嘉白再次開口前響起,打斷了可能的悲痛中毫無顧忌的話:“你先去房間裡休息一下好嗎?”
“憑什麼?”淩嘉白轉過頭瞪著她的長子,眼睛裡甚至有戒備。似乎這一刻,所有阻撓她探究“真相”,探究幼子離開的人都成為她的敵人。“你弟弟不在了!你知不知道你弟弟不在了?!我得問清楚!”
“媽!”莫一葦的聲音猛地拔高,因為太過用力而顯得顫抖。這個看上去似乎平靜的男人終於洩露出他內心的悲痛。
但在這短短一聲失控後,這個男人又迅速地鎮定下來,臉上的表情幾乎看不出什麼,只有他的話語裡那一絲悲哀,讓人察覺到他壓抑的痛楚。
“他也是弟弟。——他也是……一笑。”這男人用盡了克制才輕聲道出那個名字,“媽,你現在不穩定,我不希望你冷靜下來為你說過的話後悔。”
眼前的少年表情裡帶著悲傷的憐憫和歎息,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心虛。
這要麼是他心性狠辣到可以漠視與自己同源的人格逝去,並且一點掙扎猶豫和後悔都沒有,要麼,就是他說的是真的。
假如是前者,他大可不必把雙重人格的真相說出來。左右有著原本的一笑的記憶,就算為人不同也可以蒙混過關。畢竟,一個沒成年的孩子,飽經社會沉浮和娛樂圈的複雜後,變了一個人也不是不可能。
而雙重人格……他若不說,誰會想到呢?
眼前的這個,並非是害死自己弟弟的人,而且,他又同樣是自己的弟弟,不過是另一重人格罷了。
莫一葦雖然很難過,卻尚有一絲克制,束縛著他不要把心中的痛苦和負面情緒傾瀉出來。
至少,不能在這個少年面前傾瀉出來。這個人有著他們的一笑的記憶,卻不代表同樣承襲了一笑的感情——他,對他們一家,是沒有那份十九年、二十年來培養出來的親近的。
他說著抱歉,眼睛裡也確確實實是那種歉意和憐憫,但那更多的是一種基於人道主義和人類同理心的憐憫。而不是……而不是作為家裡一員的感同身受。
母親的無端指責,只會讓他覺得心冷和抗拒。
莫一葦僅存的理智告訴他——要制止這件事。
“媽,至少我們現在還有他。”莫一葦從後槽牙裡艱難地把這句話說出來,潛臺詞是——請不要把這個僅存的人格也推遠。
淩嘉白被他痛楚的聲音鎮住,止住了哭泣,睫毛上還垂著淚珠,表情卻由之前的崩潰和猙獰變得木呆呆的。
她聽懂了,卻更覺得從胸臆之間升起一股巨大的、海嘯一般撲卷來的悲哀。
母獸失去了她的幼崽,卻連責怪誰都不知道。她的幼崽不是被兇猛的野獸叼走的,她空張著嘴巴,卻不知道該撕咬誰。
她的長子在勸告她珍惜這僅存的、與她的幼子相連的存在。
可是……可是!就算是同一張臉,那也是不一樣的!不一樣的!
這不是讓她在半夢半醒中爬起來、憑藉本能去哺育的那個嬰兒,不是那個任由她牽著小手、蹣跚地走走摔摔的小孩,不是那個明明不會說討喜的話不懂得討人喜歡卻一意要當大明星的少年……
不是啊!
淩嘉白跌坐回沙發上,眼睛裡沒有了淚,表情卻比哭泣還要痛苦。
屋子裡回到死寂。莫一笑紮煞著手站在那裡,簡直要窒息。他幾乎生出一股後悔,又很快被理智壓了回去——自己做的是對的。是對的。總比欺騙和竊據那個少年的親情要好。
他不得不重複著告訴自己,才勉強維持住了表面的冷靜。
“你……”
最終開口的是莫平欒。短短一刻鐘的時間,他仿佛蒼老憔悴的不能言說,連抬起眼注視著莫一笑的動作都極其費力,似乎眼皮有千鈞重一般。
“你先回去吧。”
他乾澀的聲音緩緩道。
“我們需要一點時間。……謝謝你告訴我們,謝謝你告訴……”
他終於說不下去,也什麼都不需要說了。
莫一笑低低地歎了口氣,對著沉默的四個人鞠了一躬。
“不管怎麼說,我也是‘莫一笑’。雖然你們大約無法認同我,但我繼承了主人格的記憶和身體,我會替他好好地活著,承擔他的責任,完成他……不,我們共同的夢想。如果,如果家裡需要我,我隨時都在。無論如何,我也是‘莫一笑’。”
他重複著,用了“家裡”這個詞,卻沒有敢說“我也是莫家的兒子”這種話。
一來,就他自己的感情也還沒接受這件事情——儘管這家人之間的感情讓他欣羡,但看著美好和想要擁有還是兩碼事。他也沒有叫誰“爸爸媽媽”或者“哥哥姐姐”的習慣,總是有些彆扭。
二來……就目前來看,恐怕對方也無法接納他。
那就……不敘感情,只論責任吧。
這個家庭撫養了這具身體,那他就具有對莫父莫母的贍養義務。儘管莫家家大業大而他現在還是個不夠出色的小明星,但這個責任他會背起來,也算是,作為用了原主身體和身份的回報。
莫一笑心裡暗暗做了決定,又一次沖莫家人鞠了一躬:“我先走了,希望你們……你們好好的,保重身體。他很愛你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也很想你們。如果你們願意看到我,我會替他好好照顧你們。如果你們……不想見到我,我也會用別的方式承擔作為‘莫一笑’的責任。”
莫家人依舊沒有人說話。淩嘉白別過頭不肯看他,莫平欒只看了他一眼就又轉開了視線。
只有莫一遙,聽到莫一笑說的話,抬起頭來死死盯著他,牙齒咬住下唇,紅腫的眼睛裡透出一點動容。
莫一笑於是一個人走出了莫家的大宅。門外的飛行器停放坪上,張晉正坐在飛行器裡看光腦,見他出來,特別意外:“一笑你出來了?!你爸媽沒有留你住?我還想著是不是先走。”
莫一笑沉默了一下,淡淡一笑:“張哥,我們先回我公寓,有件事情,我必須得告訴你。”
相處這麼久,莫一笑和張晉這個經紀人也有了一些感情,他很希望對方繼續擔任自己的經紀人。但是,知道了對方其實一直是受莫家委託照顧他,事情就不一樣了。
他不是貨真價實的莫家小少爺,張晉受過莫家的關照想要報恩,不應該報在他的身上。
所以,反正和莫家都坦白了,也不差張晉一個。
.
“一笑你、你說什麼?”
在聽完莫一笑關於雙重人格的解釋之後,張晉險些從椅子上掉下來,眼睛瞪得老大。
“你不是原來的一笑?!”
“張哥看我像嗎?還有我的演技……”
張晉啞然。確實,是他之前想得太簡單了,原本還想著說一笑受了刺激一下子開竅了,現在聽到了這個解釋,他才意識到這個人前後差異有多大。之所以自己一直沒有發覺,不過是輕易想不到這麼離奇的事情,而且對方的記憶也沒有暴露任何問題。
但他這麼一說,原本一葉障目看不到的問題,就都浮現出來了。
原本清高的小少爺和現在會對前輩、導演嘴甜的少年……原本乾巴巴的臺詞功底和現在僅僅是一個表情就能讓人感動的演技……
張晉也終於明白為什麼莫一笑這麼快離開了莫家。饒是自己這個經紀人,都震驚到不知道說什麼好,同時忍不住對那個消逝了的人格感到難過,莫家人如果知道了這個……
“唉。”他長歎了一聲,表情有些複雜,“那接下來,一笑你打算怎麼辦?”
“我?”莫一笑有點意外,“我沒什麼打算啊。張哥怎麼這麼問?”
“演戲是原本的一笑的願望。但是,你現在是獨立的人格,不管我們怎麼難過,原本的他都不在了,你不需要背負著他的一切。至少——你不要因為他的死選擇自己的道路。”張晉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你就是你自己。”
“……張哥……”莫一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半晌才微啞地道,“謝謝。”
他是真的沒想到,張晉在這一刻想到的是他,他的自由和理想。
少年彎著眼睛笑起來,聲音有著小小的哽咽和一點調侃:“不用擔心,演戲既是他的也是我的夢想。只是……張哥這樣,我可捨不得你離開了。”
“離開?”張晉驚訝,“什麼離開?”
“我不是原來的莫一笑。張哥是受了……‘我’家裡的委託帶我的,我怕你想要換個工作。”
“怎麼可能。”張晉搖搖頭,表情裡有點嘆息,“原本的一笑……那孩子,唉。之前其實覺得他有點不懂事,冷不丁聽說他走了,我這心裡還真不得勁……”但他很快又抬起頭來,努力笑了笑:“現在的你其實比他適合娛樂圈。如果你還願意在圈裡拼,我會繼續當你的經紀人。”
莫一笑伸出手去:“那麼,算是重新認識一下吧。張哥,之後就拜託了。”
“好。”對方的手狠狠握了握他的,“我期待我帶出一個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