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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醜小鴨》第75章
卷二:燦爛時節誰煮酒 四十三回:折線

  臨進熄燈前的校園並不是很熱鬧,畢竟這是重點高中,大多數學生都是以應付繁重的學業優先,在這個時候還在外面晃蕩的自然是非常少了。

  秦秣拖著傷腳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男生宿舍門口後,才發現自己不知道要怎麼才能找到方澈。她抬眼去看那三棟燈火通明的大樓,恍惚間就覺得方澈雪崖般的身影漸漸湮沒在燈火中,無可碰觸。

  他終究也是要走遠的,就像秦雲婷,就像蘇軾,就像詠霜,就像千年前那個大廈一朝傾的秦侯府。

  秦秣低頭之間,心底竟湧起一股酸澀的不捨,人生能有幾次年少?

  一個輕佻的聲音喚回了秦秣的思緒。

  「你就是秦秣?」來人微揚著尾音,如此問道。這個問句,意味深長。

  秦秣挑眉,抬眼看去,就見眼前站著一個陌生的高大少年。這人將近有一米八高,體型精瘦挺拔,但站姿隨意,那凌亂的短髮和深刻的五官都使他顯得十分恣意狂妄。他看起來是十六七歲的樣子,嘴唇略厚、微翹,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固執。

  「我是秦秣。」 秦秣淡淡地點頭,不動聲色。

  「我是雷靖安。」自報家門的少年用居高臨下的目光蔑視著秦秣,「果然是醜丫頭,你聽好了,以後離王子毓遠點!」說完話,他又輕哼一聲,然後微甩頭,揚長而去。那副目中無人的樣子,彷彿天下人都該聽他的。

  秦秣搖頭失笑,原來不過是個自我意識過剩的小屁孩,也許,還是王子毓的追求者?

  「王子毓?」 秦秣別有意味地笑了笑,「現在是有些早了,不過你若自願跌進來,我又何必在乎他人?」

  秦秣的目光在男生宿舍前梭巡,終於見到一個認識的人,她連忙叫出那人名字:「曹智書!」

  曹智書是開學那天幫秦秣報名的那個學長,雖然後來因為方澈的出現他提前退了場,但這個人看起來靦腆拘謹,給人的第一觀感還是不錯的。

  「你是……」曹智書愣了一愣,隨即不好意思地笑道:「你是秦秣,剛才光線暗,一下子沒認出來。抱歉,你有什麼事嗎?」

  秦秣暗藏審視,只這一句話就聽出了這人禮貌靦腆之下實質的冷漠疏離。

  「我想請學長幫個小忙,不知道是不是太打擾呢?」於是秦秣的臉上也掛起了親和靦腆的笑容,互相客氣互打太極可是中國人際交往的精華所在,她自然深諳此道。

  在厚厚黑框眼鏡的遮擋下,秦秣看不清曹智書的眼神波動,只見他微微一笑,又很客氣地道:「哪裡哪裡,幫助學妹是應該的,你有什麼事情,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幫忙。」

  這話說得有意思,「只要力所能及」,那潛台詞也就是「如果力所不能及,那麼很抱歉……」。秦秣聽得好笑,也沒空跟他繼續語言藝術,直接就道:「曹學長你應該認識方澈學長吧,幫我叫他出來可好?多謝你啦。」

  謝都謝了,曹智書自然不會不願意幫這樣一個小忙。

  等了約五分鐘之後,方澈從宿舍的大鐵門裡快步走出來,他仍然板著臉,只是眉眼間一點溫和欣喜之意還是讓他比平常看起來柔和了許多。

  「這麼晚了,怎麼還走出來?」然而他一開口就沒好聲氣,說話間一把拉住秦秣的手,又問:「腳疼好點沒?有沒有擦藥?」

  秦秣撲哧一笑:「小方同學,你什麼時候改行做大媽了?」

  方澈放開她的手,臉微側,輕咳道:「找我有什麼事?如果你要以身相許的話,我覺得,其實還早了點。」

  秦秣忍不住笑得雙肩顫動,邊笑邊說:「沒想到你還挺有幽默天賦的!哈哈,方澈,你邏輯能不能稍微正常點!」

  方澈又轉回臉,微微笑了笑,卻不回話。

  「我來是想問你明天什麼時候能有空」笑意稍歇,秦秣直接說出目的。

  「你要我做什麼?」方澈聲音和緩,「我什麼時候都有空。」

  「不准逃課!」 秦秣想也沒想就瞪他一眼,然後又笑,「你這皮猴子還真是挺受歡迎的,陳燕珊的信你還記得吧?她想約你。」

  淡淡的路燈光下,原本悠閒吹拂的夜風彷彿在忽然間被什麼凍結了起來,方澈平和的臉色一冷,然後是長久的沉默。

  雖然他什麼都沒說,但秦秣卻莫名地感覺到了他猛然漲起的憤怒與悲傷。夜風之中,這些憤怒悲傷的色彩深沉地好似一口無底深井,悠悠蕩蕩,沒有天空和盡頭。

  「方……」

  方澈驀然抬手輕輕拂過秦秣的眼角,然後淡淡道:「明天晚餐後,我在足球場旁邊等你們。」

  說完話,他將雙手插進褲子口袋裡,微笑道:「你回去吧,小心點你的腳傷。」轉身之間,他離去的步履沉緩有力。秦秣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手上的表,見熄燈的時候馬上就要到了,也顧不得多想,連忙加快步子往女生宿舍那邊走去。

  一路與腳踝的疼痛做著鬥爭,等秦秣回到寢室後,全身又出了一通大汗。她先告訴陳燕珊方澈的回覆,接著就鑽進衛生間裡洗漱整理,到出來的時候,寢室燈已經被統一熄滅,然後各自睡覺,安靜無話。

  第二天起床後,秦秣的腳傷已經好了很多,小腹也只是隱約悶痛,稍微忍忍就可以忽略。經過昨天的折騰,她今天的心情越發平靜,以後這每月必來之事還得伴隨她幾十年,如果她每次都計較個死去活來,那以後可真不要生活了。所以該吃吃,該睡睡,該讀書還得讀書。

  魯松又坐回了他原本的位置,看到秦秣走到座位邊的時候,他一邊讓路一邊耷拉著腦袋,表情可憐得好像一隻被遺棄的小狗。

  秦秣不理他,坐到座位上就開始認真做題,然後上課聽講,下課閉目休息。

  晚餐後的約會秦秣並沒有跟陳燕珊一起去,雖然方澈口說等你們,但在這種事情上,秦秣自然知道自己不能窮摻和,跟著過去礙人眼。

  不知為何,心中竟是微酸。

  上晚自習的時候,陳燕珊是踩著點走進的教室,任誰一眼看去都能發現她雙頰微紅,神采飛揚。那雙目之中,柔軟晶瑩得彷彿能掐出春水來。

  「她得償所願了?」 秦秣喃喃低語,一抹幾近扯落晚霞,翻轉寂寞的惆悵淡淡地將她環繞。於是她閉上眼睛,在草稿上默寫出「方澈」二字,然後一道橫線劃過這個名字,她翻頁,又睜開眼睛。

  秦秣,你是真傻,還是假傻?

  跨牆邀月草衣深。晚霞沉,笑誰嗔?柿子高高,讒斷好舌人。猴兒折枝忙解意,山不語,夜闌真。

  半闋《江城子》,方澈,你終究沒有對上。

  接下來的日子平淡如水,秦秣埋頭學習,只是有問題的時候多半直接去問老師。方澈彷彿失去了蹤影,陳燕珊脫離了她和呂琳的隊伍,經常很晚才回宿舍。魏宗晨的學習不錯,常常跟秦秣交流,姜蕊有著驚人的英語天賦,在這方面,她對秦秣幫助甚大。

  那個未曾開始便夭折的「吟誦培訓班」再也無人提起,學生會和各社團開始大張旗鼓地招收新成員,魯松報了體育部,魏宗晨和姜蕊一起進了學習部。

  呂琳提議讓秦秣去校廣播站應聘,但秦秣對這些都沒什麼興趣,只是一心讀書。

  第一次月考過後,秦秣的成績跌碎了一地眼鏡,她拿到全班第一,同時也是全校第五十一名。雖然差上一個名字已經跟這次的獎學金擦肩而過,但秦秣本身也是很欣慰的。她大有一種努力得到回報、前景無限美好的舒暢感,自我感覺著跟那自力更生的距離又拉近了一步。

  章國凡在講台上用極具教育意義的語言表揚著秦秣:「同學們好好看看,這就是努力學習的成果!相信秦秣同學平常有多用功,同學們都是看在眼裡的,如果你們也想突飛猛進,那就咬緊牙關,同樣一心撲到學習上!天道酬勤,你們誰願意落後?」

  此後章國凡對秦秣的態度大為改觀,頗有將她樹立成浪子回頭之典型的意思。

  秦秣對此不冷不熱,總是用一副書呆子的木訥像來回覆章老師。

  語文老師盧華波倒是個有趣的人,他課下與秦秣的交流也不少,兩人暢談古今,而盧老師常常抒發書生意氣,直嘆懷才不遇,大有將秦秣引為平生知己的意思。

  有一次盧華波這樣問秦秣:「秣秣,我看你滿腹才華,詩書皆通,怎麼偏偏這樣耐得住寂寞?現在的人有半點東西都想秀出來,你看那些少年成名的暢銷書作家可是一抓一大把,你怎麼從來就沒有過要向哪裡投稿的意向?」

  一番話問得秦秣愣了半晌,然後是萬分不解:「著書立說,那不是一代宗師才能做的事情麼?現在的少年宗師都一抓一大把了?」

  盧華波愣得更厲害,腦子狠狠轉了彎才算是聽明白秦秣的話。他當即大笑,一邊笑一邊拍桌子,指著秦秣道:「你讀書讀傻了吧?著書立說?一代宗師?哈哈!秣秣,你居然比我這個叔叔級的人物還要跟時代脫節得厲害!你從來不看暢銷書?」

  秦秣當即就到圖書館大肆瞭解了一番現代暢銷書的含義,於是她問盧華波:「這些書有很多都是從網上先連載的,我要到哪裡去上網?」

  盧華波沉默片刻,然後嘆道:「學校今年取消了你們的電腦課,圖書館的電子閱覽室也一直都沒能建立起來,你要上網的話,除了自己買電腦,就只有去網吧了。」少頃之後他又苦笑,「我大概是第一個讓自己學生去網吧的老師。不過……算了,秣秣你還是別動這個心思,好好讀書才是正事。」

  秦秣只有一個問題:「出這些書是不是很賺錢?」

  「暢銷自然是賺錢,不暢銷,那就很難說了。」盧華波回答得有點心不在焉,他眼神深遠,不知想到了什麼。

  秦秣權衡了十分鐘,很快做下決定。

  她並沒有去找網吧,也沒有打算去寫那些長篇的小說或散文來投稿。她曾學到的那些東西跟現代流行的元素並不是很搭調,能即興賦詩也不等於就能寫好小說,何況她現在的精力容不得太過分散,不然學業拉下的話,在她看來就是得不償失。

  但她也不能就這樣放過這塊擺在嘴邊的肉,於是她從圖書館找到一些文學性比較強的雜誌,嘗試著向其中的幾個學術專欄投稿。寫這種古代文化辯論型的東西,對秦秣而言確實是非常輕鬆,她隨便拉過一個話題就能出口成章,做這個事情真是再適合不過。

  何況短文手寫容易,郵寄遞稿也不麻煩,還不怎麼佔用時間,優勢十分明顯。至於這塊肉究竟是肥是瘦,就還要看最後收益了。

  自古文人都希望自己的文字或者學說能夠流芳百世,秦秣想起蘇軾,想起王安石,想起黃庭堅,於是心深處那點野望也就暗暗萌芽,悄悄滋長。

  她錯過了千年前的那場盛會,懷虛之名失落在時空裂縫,那麼在千年後的如今,她可不可以祭奠自己?

  秦秣遞了稿,在等候消息的過程中,她考完了這個學期的期中考試,然後放假,從茶館辭職,接著回家。

  變故終究還是降臨,在十一月中旬,深秋,微雨。

  秦沛祥和裴霞雙雙下崗,那天秦秣回到家裡,只見父母雙親頹然地相偎著坐在沙發上,臉色蒼白,眼圈泛青,彷彿短短時間,一齊老去十歲。

  秦秣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那件早在他們預測中的事情到底還是發生了。

  她解下雨衣,到衛生間稍事收拾,然後從廚房裡端出兩碗熱茶,放到沙發旁的茶几上。普通的白瓷茶碗裡悠悠騰出熱氣,微帶茶香。秦家只有最普通的苦茶,所以茶香並不婉轉,反倒苦澀。

  「爸,」 秦秣先將一個茶碗端到秦沛祥面前,「爸,您是一家之主,女兒這碗茶奉給您,感謝您十六年來的養育之恩。」

  秦沛祥終於詫異地抬頭,然後愣愣地將茶碗接過,嘴唇微動,卻又不喝,也無話可說。

  「媽,」 秦秣又端起另一碗茶奉到裴霞面前,「媽,您是當家主母,女兒這碗茶奉給您,敬您為這個家而付出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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