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燦爛時節誰煮酒 三十九回:初紅
天際微泛魚肚白,清晨的薄霧將夫子山邊的一邊都渲染得朦朧幽淡。
秦秣眯起眼睛,深吸一口這半帶濕潤的清新空氣,感覺腦袋又清醒了些,這才邁著舒緩的步子,沿著碎石小道往山上漱風亭走去。
既然已經到了山腳下,她當然沒必要再急匆匆地趕時間了,這時候她就該先緩上一口氣,然後才便於進入吟誦的狀態。
夫子山的碎石道邊栽著稀疏的幾棵柳樹,因為已過中秋,這些柳樹的葉子大多枯黃。晨風一吹,細葉蕭蕭索索地四散飄落,那些倒垂的柳枝隨風擺盪,卻也有幾分寂寞素淡之意。
春之繁華,來也凋零,萬物輪迴,何嘗不是一種美?
秦秣搖頭笑笑,提步從垂柳間橫過,從小道走上草地,已到了漱風亭外邊。
假山當然不高,粗看不過五十米。漱風亭碧瓦勾簷、紅漆柱子,中間的石凳上已坐了一個人,亭柱邊上又靠著一個人。
天色臉未大亮,暗淡的天光下,秦秣站在亭外,也只能分辨出靠著柱子的是個女孩,面目依稀清秀,她在大聲誦讀英語。而坐在石凳上的是個男孩,他半側身子低著頭,沒有出聲。秦秣看不清他的樣子,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魯松還沒有到。
秦秣乾脆繞著漱風亭走了一圈,幾分鐘後,她頭痛稍好了些,但小腹又隱隱作痛起來。
「難道是受了風寒,要鬧肚子?」秦秣伸手按住小腹,停在漱風亭正對著足球場的那一邊,默默忍著痛,不敢再走動。
小腹的疼痛越來越嚴重,腦袋也疼得像是快要裂開了一般,秦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幾乎是遭遇了穿越以來最為嚴重的尷尬。就是在西平醫院的時候,她都沒有這樣難受過,那個時候她處境雖然糟糕,但身體總還是健康的。而且那時候她整個人還處在懵懂狀態,也無心去思考什麼尷尬不尷尬。
晨風微涼,薄霧又濃了些,太陽還遠沒有要出來的意思,秦秣縮了縮脖子,脊背忍不住微微弓起。她一手捂著小腹,另一手環抱著那本《古文觀止》,心裡對魯松的怨念直呈火線飆升狀態。她已經打定主意,如果再過五分鐘魯松還不到,她就轉身走人,等上課的時候再狠狠收拾他一頓。
不過等待的滋味真是很難熬,尤其是抱恙等人,那感覺簡直可以跟冰火九重天的煎熬劃上等號。秦秣漸漸焦躁,脖子又在冷風下縮了縮。
每一分鐘都走得好像一個小時,秦秣深吸一口氣,正要邁開步子活動一下腿腳,肩膀上忽就遭到重力一拍!
秦秣腿腳一崴,猝不及防就往地上跌去!
「喂!」
魯松的手還舉在半空,吊兒郞當的聲音正響著,忽見秦秣要跌倒,連忙就彎腰來扶,一邊還嚷嚷道:「我說秦秣,你怎麼這麼沒用?拍一下就倒……」
噗噗噗幾聲響!
秦秣再也忍不住驚叫出聲,整個人已滾倒在假山草地上!
魯松的反應太慢,根本就沒來得及扶住她。
秦秣臉色泛青,跌坐在地上,一條腿彎曲地斜著,腳踝處抽疼得幾乎就像是有火在燒。她心裡的怒火跟腳踝處的疼痛交互著高漲,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魯松回首撓頭,訕訕道:「你真摔了啊,我不是故意的,那個……我馬上扶你——」
「滾開!」驀然一聲冷喝在魯松身後響起,緊接著一股大力推到他的身上,推得他猛一個趔趄,不自主地就向左鍘沖了幾步。
秦秣驚訝地轉頭看去,還沒來得及看清來人身影,就只見到一片穿著白衣的胸膛,然後來人蹲到她身邊,伸手去握她被曲壓住的那條腿。
「方澈?」秦秣低呼一聲,雖沒見到他的面容,但光那熟悉的聲音和氣息就足夠秦秣判斷,來人是方澈了。
「閉嘴!」方澈環出一臂從秦秣腰後穿過,將她半扶起身,又問:「哪裡疼?」
秦秣嘴角忍不住翹了翹,不知道為什麼,剛才還是滿腔怒火,在聽到方澈這種邏輯錯亂的話後,那所有的怒火卻像瞬間遭遇冰風,就這麼神奇地被抹消了。她現在不但不怒,反倒想笑,總之心底就是覺得安靜。
「是你讓我閉嘴的,又問我話……」
「閉嘴!」方澈橫眉冷目,手已伸到秦秣受傷的左腳腳踝處。他輕輕撥開那處褲腿,現出秦秣剛到腳踝的短襪和半邊紅腫的踝彎,「果然是這裡,都腫了,很疼吧?」
「喂!」魯松怒氣衝衝的聲音再度響起,「你是誰?哪個准你推我的?還有,放開秦秣!」
秦秣皺眉看向魯松,正要呵斥他,這小子卻已按捺不住,伸拳就向方澈臉上揍來!
方澈偏頭躲過,冷笑一聲,猛地伸出另一手繞過秦秣的一雙膝彎,將她打橫抱住。然後起身後退,微昂下巴,淡淡道:「你很欠扁。」說完這句話,他大步向前踏出,猛然伸出一腿,向魯鬆腰眼處橫劈過去!
方澈動作太快,魯松斜步後退,卻沒能躲過,這一腿就被劈了個結實。
哼!
魯松悶哼一聲,猛地被踢倒在地。再爬起來的時候,他眼眶已經紅了,表情也猙獰起來。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間,待秦秣反應過來,這才發現自己竟被方澈用最公主的姿勢橫抱在懷裡!^
轟一聲響!
秦秣的腦子裡當即就劈里啪啦地閃過一連串火花,連方澈正跟魯松進行暴力對決都沒注意。她依稀只聽到漱風亭那邊傳來女孩的尖叫聲,然後是魯松的怒吼:「他娘的!臭小子老子今天要撕了你!」
他說著話,合身一個大撲,卻往秦秣身上撲來。他已經意識到自己打架不是方澈的對手,但方澈這個時候還抱著秦秣,行動肯定不便,那秦秣就是方澈的弱點!
方澈連連後退,果然一時難以應對魯松這樣沒有章法的瘋撲。
「你們不要打架!」猛地另有人焦急喊著橫衝到他們中間,秦秣稍稍回神,就見一個女孩張開雙臂的背影。女孩長發高束,穿著收腰的粉色短衫和直筒牛仔褲,身次十分窈窕。她劇烈地喘著氣,擋在魯松面前,怒斥道:「你這個人,就只知道打架嗎?你不知道打架違反校規?你……」
魯松仰天一個哈哈,紅著眼睛,呲牙冷笑:「好啊!好啊!開口閉口說校規,滾開!老子最煩的就是你這種女人!」他說著大步走近髮長女孩,伸手就要去揪她的衣服。
「魯松!」秦秣厲聲一喝,「你要欺負女孩子嗎?你昨天說過什麼你全忘了?你這個沒臉皮沒節操不講義氣的混蛋!你還不住手?」
魯鬆動作一頓,不敢去看秦秣,卻偏頭反問:「那個人打我在先,我為什麼不能打他?」
「你這混蛋,約好五點一刻,你卻遲到那麼久,氣死我了,你不該打?還有,到底是誰先打的人?方澈只是推開你,你卻要伸拳揍人,你這樣衝動,不揍你你都不知道清醒!」秦秣說完話,連忙掙動身子,又低喝道:「方澈,放我下來!」
方澈雙手反而一緊,輕輕哼道:「別亂動!不想要你的腿了?」
「你扶著我就行,我沒那麼脆弱!」秦秣老大不自在,從來都是她這樣抱別人,什麼時候輪到別人這樣抱她了?要不是此刻做這個動作的人是方澈,換成其他任何哪一個,秦秣可絕對不會這樣好言解釋,她肯定老早就怒焰爆發了。
不過方澈畢竟是不同的,就像秦秣在判斷他和魯松打架的問題時,其實不能說方澈沒錯,但秦秣心中親疏有別,卻自然地偏向了方澈。
在秦秣心中,方澈已經可算是她在這個時代最好的朋友,至於魯松,那只是一個需要整治的頑皮同學而已。
薄霧之中,晨風輕吹,魯松卻忽然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肩也垮了,腰也軟了,頭也耷拉了。他揉揉眼睛,連指責的聲音都低落之極:「你叫方澈?你就知道躲在女人背後,你算什麼好漢?」
這軟趴趴地責問讓方澈眉毛一揚,他只說了四個字:「柳昔,讓開。」說完話,他轉身就走,直往山下而去。
秦秣這才恍然,原來那個女孩是柳昔,怪不得她聽聲音覺得耳熟,不過她跟柳昔也只是在幾個月前秦雲婷的謝師宴上近距離接觸過,到現在她一時沒記起柳昔的樣子也不奇怪。況且先前天色朦朧,病痛之中秦秣就更沒心思去注意那靠柱讀書的女孩了。
柳昔快走幾步跟上方澈,皺著眉嘟著嘴道:「阿澈,說好了早上讀書的,你怎麼來管閒事?」
秦秣本來還想跟柳昔打招呼,可聽柳昔這話一說,她頓時就失去了招呼的興致。
方澈一聲不吭地大步走路,只是抱著秦秣的雙手又緊了緊。
秦秣終於覺得不妥,連忙又扯了扯方澈胸口的衣服,低聲道:「你快放我下來,老這樣抱著成什麼樣子?」
方澈眉頭緊鎖,臉色越發冷漠,他輕哼道:「怎麼?你會不好意思?還是怕人看見?你跟那個什麼莫名其妙的人約會怎麼沒有不好意思?怎麼沒怕人看見?」
這孩子邏輯又不正常了……
秦秣無力地一嘆,想了想還是解釋道:「我沒跟他約會——」
「你都說他約會遲到,還叫沒跟他約會?」方澈聲音一揚,打斷秦秣,緊接著又很小聲地說了一句:「其實你要是跟我約會,我絕對不會遲到的……」
「你說什麼?」秦秣腦子裡還在想著方澈的頭一句話,也就沒聽清他後來小聲說了什麼。
「沒……」方澈冷著臉。
秦秣打斷他的話,很是語重心長道:「你腦子少亂想,別看我帶人晨讀就說約會,小小年紀的,現在學業最重要。」
「你閉嘴!」方澈臉色隱隱泛青,前往醫務室的腳步更快了。
「要不是關心你,我才懶得說你!」秦秣嘆道:「你別不耐煩,看看現在的學生,不務正業的有多少……」說到這裡,她話語頓住,自己又糾結了起來。
這一段勸說的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可真夠雷人的。她才想起,不久以前,她本身正是那個不務正業的典型。莫非正因為從前被人教訓得太多,所以她現在都教訓別人上癮了?
秦秣悄悄打了一個抖,這可真是一個非常不妙的趨向。
她不再多說,乾脆心安理得地賴在方澈懷裡。反正這小子有力氣,憑他們的交情也用不著矯情,她現在頭疼肚子也疼,正是病號,可以羸弱一下沒關係,再者說了,她要是不趁著方澈年少的時候多享受享受這青梅竹馬的便利,等方澈年紀漸長,找到女朋友甚至是妻子以後,這便利她可就再也享受不到了。
晨霧依舊朦朧,這個時候的校園也仍然冷清,如此早起的人畢竟很少,方澈抱著秦秣,很順利地就走到了醫務室旁邊。
一直安靜跟在旁邊的柳昔終又開口,這次她的語氣倒是非常乖巧討喜:「阿澈,醫務室的門還沒開呢,照規矩是要八點才開門的。要不你先把秦秣放下,我在這裡陪著她,你去叫周醫生?」
方澈皺皺眉,問秦秣:「你除了腳疼,還有哪裡不舒服沒?」
「我……沒關係的。」秦秣伸手推推他的胸膛,「你放我下來,我靠牆邊上等著就是了。至於周醫生,現在這麼早,你還是別去叫她比較好。等下要上早息的時候你就幫我找老師請個假,我自己在這裡等醫生。」
「那怎麼行!」方澈想也沒想就否定了這個提議。他轉身在醫務室前的台階上席地坐下,然後一手攬著秦秣的腰背,另一手從她膝彎下退出,就這樣將她放在自己腿上坐著。
這姿勢簡直比橫抱還誇張,秦秣苦笑道:「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你這是干什麼?我自己坐。」說著話她一手就往地上撐去,要翻身站起。
方澈連忙抓住她的手,低喝道:「別動!」頓了片刻,他又道:「地上涼,你現在不舒服,坐著會傷身的。」
秦秣略一猶豫,想到自己的小腹正疼痛不歇,確實不能再著涼,便默認下來,不再多說什麼。
柳昔冷眼看著他們這完全超出一般朋友的動作,輕輕咬著下唇,忍了很久,終於跺足道:「阿澈,你答應過我要陪我早上讀書的!」
方澈皺眉道:「今天不行,換明天。」
「你說話不算數……」柳昔噘著嘴,盈盈雙目中泛著淚光。
方澈不耐煩道:「反正只有一天,今天明天還不是一樣?行了,你去幫我叫周欣過來,我明後兩天早上都陪你!」
「你……」柳昔臉上的失望掩也掩不住,她輕瞥秦秣一眼,卻忽然笑了:「行,我現在去叫周欣,你答應過我的事情,不要忘了哦!」轉身之間,她昂首離去。
秦秣眨眨眼,忍不住笑道:「方澈,柳昔這小丫頭居然對你動了春心?」
方澈臉色一僵,哼道:「你少胡思亂想,我跟她什麼都沒有!」
「你對她有沒有什麼我不知道,但很明顯,她就是喜歡你呀。」秦秣笑得眼睛眯起,「沒想到你這個臉色平板的皮猴子還有挺多人喜歡呢。陳燕珊是一個,柳昔又是一個。這麼明顯,我又不是傻子,怎麼會看不出來?」
「你還不是傻子?」方澈黑著臉,憤憤道:「我沒見過比你還傻的!簡直就是白痴中的白痴!笨蛋中的笨蛋!」
秦秣笑眯眯地道:「我知道你嫉妒我的聰明,沒關係,我讓你罵。你多罵幾句,心裡頭平衡一點,說不定也就變聰明啦!」
方澈忽然緊緊環住秦秣的腰,然後將下巴靠到她的肩頭,與她耳鬢廝磨,啞聲道:「你還不笨?你都能看出別人喜歡我,怎麼看不出……」你大大地嘆息一聲,聲音恨恨,「你自己說,你是真笨,還是裝笨?」
「你才是笨……哎喲!」秦秣猛地將腰一彎,雙手緊緊捂向小腹,掙動著身體道:「方澈,你快放開我!好疼!好疼!」
方澈頓時著慌,趕緊放開雙臂,扶住秦秣的肩膀,急道:「怎麼啦?哪裡疼?哪裡疼?」
秦秣臉色刷地慘白,大顆大顆的冷汗從她額頭滾下,滾過臉頰,有些從她下巴落入她衣領裡,有些就直接落在方澈身上。
小腹裡面是彷彿要被擠碎似的疼痛,秦秣緊緊咬住牙關,偶有悶哼從她喉間逸出,都是沉痛隱忍的。方澈連忙伸手去按她的小腹,說不盡焦急:「不疼不疼……」他猛一咬牙,又將左手伸過秦秣膝彎,然後橫抱住她,起身就要往外面走。
「秣秣,你忍忍,醫務室這裡等不及,我帶你去醫院!」他邁開大步,正疾步走下台階,忽見前面不遠處周欣與柳昔快步走來。
「周醫生!」方澈腳步頓住,臉上瞬間露出從未有過的驚喜之色。他連忙走回醫務室的門邊,催促道:「你快點,秣秣她疼得厲害!」
周欣頭髮還有些凌亂,眼睛也有些浮腫,一副剛被人從睡夢中驚醒的樣子。她揉揉自己的太陽穴,瞥了一眼秦秣,神色忽然古怪起來。
「周醫生!」方澈低喝。
「哦,這個……」周欣回過神一邊開門,一邊扯了扯嘴角道:「你不用擔心,秦秣她,我瞧著……好吧,你先帶她進來,讓我給她做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