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燦爛時節誰煮酒 四十回:微蘊
淡淡的消毒水味瀰散在空氣中,還是那間小病房,還是那潔白的床單。
秦秣弓著腰蜷縮在床上,臉色慘白,嘴唇泛青。
周欣將手伸進她衣服裡,按到她的小腹,仔細詢問:「哪裡最疼?」她的半個手掌在秦秣小腹處緩緩移動,輕重有致地按著。片刻之後,秦秣忍不住痛叫一聲。
周欣微微一笑,抽出手掌,附身到她耳邊很小聲地說了幾句話。
方澈沒聽清周欣在說什麼,只是見到秦秣原本慘白的臉上忽然泛起病態的潮紅,然後周欣低笑出聲,轉身道:「方澈,你可以出去了。」
「不行!」方澈不假思索地給出否定語,他反而又上前幾步,靠近秦秣的病床站著,以不容拒絕的語氣道:「我要在這裡陪著秣秣。你有什麼止痛的辦法,趕快用上!」
「喲呵,小夥子脾氣還真不小!」周欣眼睛一瞪,「出去出去!我是醫生,用得著你這個臭小子在這裡指手畫腳?」
「不行!」方澈掘起來,更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他笑直的身形在那裡一杵,竟如雪崖青松,傲然不折。
秦秣的臉卻紅似火燒,她身子蜷得更緊了,開口說話,那聲音又低又軟:「我沒事,方澈,你先出去好不好?」一個問句,尾音竟是纏繞如絲,綿綿糯糯。
方澈本來冰冷的面容瞬間一軟,一抹微不可查地紅暈從他臉頰上飄過,他輕輕一咳,有些不甘不願道:「好吧,我出去……」說話間,他轉身走向小病房的門口。
「不過……」到得門口,方澈腳步微頓,又轉頭過來,皺眉道:「柳昔,出來!」
柳昔也在小病房裡,正噘嘴看著這一切,忽聽到方澈的招呼,她臉上一喜,連忙點頭,然後轉身要走。
「等等!」周欣拉住柳昔,瞪向方澈道:「我叫你出去,沒叫柳昔出去!」
「讓……」秦秣輕輕喘熄,聲音低弱,「讓柳昔出去。」
方澈已經不耐煩地跨步過來,一把拉住柳昔的手腕,將她拉出了門。
門砰地一聲被關上了,不知為何,秦秣竟能從那關門聲中聽出方澈的滿腔怒火。
這孩子……
她皺著眉頭,已經完全沒有心力去管方澈的想法。她現在是自顧不暇,只覺得自己的心理防線正在崩潰邊緣徘徊,然後不知道自己是該就此暈倒,還是繼續臉紅。
又將身體蜷緊些後,秦秣忍不住哀嘆出聲。剛才周欣在她耳邊的問話讓她乍然之間恍似墜入一片粉色雲霧,全身驟然無力,然後一股酥人的電流忽從她頭頂天靈直灌入腳底湧泉!讓她整個心魂都驟然無主,不知所措。
所以她軟綿綿地哀請方澈出去,所以她羞於見人,恨不得把自己藏到空氣的縫隙裡,緊緊裹住,再也不要露面。
「秦秣……」周欣坐到床邊,伸手輕控她的額頭,和緩聲道:「你這是不是第一次?」
秦秣緊縮著雙腿,只覺身下都是粘膩難受尷尬之極的濕潤,再想到自己剛才居然是被方澈一路抱過來的,她就恨不得立即從天而降一道天雷,將自己劈個焦糊才好!而周欣的問話讓她忽覺眼前飛過一排金星,幾乎就要窒息暈倒。
「秦秣?」周欣輕推她的肩膀,笑道:「這麼大了還害羞啊,有什麼好害羞的?每個女孩子都有這一天嘛,你現在來了,證明你開始長大了啊,呵呵,你這發育可算是遲到了哦,現在好多小女孩都是十一二歲就來了,晚的也不過十三四歲。你今年多大啦?」
秦秣嘴唇微動,想要說話,卻什麼聲音都吐不出。只是臉紅得好像粘住了天邊晚霞,荼靡絢爛,直直染紅這片青春。
周欣又道:「你來得這麼晚,初潮又痛得這麼厲害,只怕是體質不好,以後要好好養生,不然這每月一次,有你受的。」
秦秣更覺有晴天霹靂大作,而世事荒唐,足將她整個人都揉碎成渣。
「這就是我的人生?」她腦子裡不自主地冒出一幅幅恐怖淒慘的畫面:一片血紅的背景中,她全身染血,手足無力,無數的傷口從她身上裂開,她卻只能無神的看著,不知掙扎,也不知自救……
白色的病閒上,她全身慘白,只有身上染血,血流不止,一直染透她今後全部歲月……
「那還不如死了算了……」頭一次,秦秣心中冒出如此懦弱的想法,頭一次,她那強烈的求生慾望都暗暗退散,只留給她眼前一片晦澀。
周欣自然不知秦秣心中忽然翻騰起來的恐怖情緒,她只是輕嘆著起身,柔聲道:「每個女人來到世上,就天生比男人要生受一遭,不過男女有別,承受的各不相同,誰也不枉。你痛得雖然厲害,不過天底下像你這樣痛經的女人也不少,別太難過,忍忍也就過去了。等下我先給你拿衛生棉過來,然後給你開點藥。至於褲子,我這裡沒有,你等會讓方澈送你回寢室再換吧。」
周欣轉身離開,秦秣緊緊蜷著的身體稍稍放鬆。她忽然閉上眼睛,喃喃低語:「每個女人來到世上,就天生比男人要生受一遭,不過男女有別,承受的各不相同,誰也不枉……誰也不枉……難道是上天見我前世禍害的女子太多,所以要我今生來受這一回苦楚?」
秦秣緊緊摀住自己的小腹,全身肌膚青白得幾乎透明。她青色的血管當中,血液來回奔騰,而她緊閉的眼角之處,忽然滲出一絲晶瑩的淚花!
眼睫輕顫。那一抹水光便如蘭草垂露,又似琥珀滴珠,顫微微滾動,將落不落。
「原來,這就是女人嗎?」秦秣輕咬著下唇,在心中來回自問,「我從前自以為瞭解天下女子,可實際上,我不懂她們的地方,又還有多少?女人不止是每月必痛這一次,她們還要生兒育女,同樣也心憂榮辱。她們所思所求,究竟是什麼?我什麼時候,真正懂過?」
她如何懂?她當然不懂!
當年的秦大公子遊遍百花而片葉不沾,實際上就從未付出過真心,他又怎麼能真正去懂得那些嬌豔柔軟背後的暗色?每個女子在他眼中都是一朵花,但他可知,花兒要盛開,又得用她們的根莖扎進怎樣的泥土?
秦秣方才知曉,原來她雖然自以為接受了現實,但實際上,她根本就沒有真正把自己當成女人看過!
如果她真的接受了現實,她又怎麼會因為這一次初潮就如此驚慌失措,幾乎想要求死?一個女人真正的人生,秦秣還遠沒經歷,也沒有哪一個真正的女人會害怕初潮來臨。
可秦秣自以為是男子漢,卻在面對這每個女孩長大前所必經的第一步時,怯懦得連最不懂事的小孩也不如。
「原來,我的心裡還藏著這樣脆弱的一面……」
秦秣忽然張開雙眼。
她任由淚花掛滿眼睫,唇角卻輕輕揚起,微微笑了。
這是她第一次流淚,前世今生,這是她自記事起,第一次流淚。
原來,哭,竟是這樣讓人暢快的。
「秣秣……」她低低地叫著這個身體原本的主人,雖然不知道那個靈魂如今去了哪裡,但她忽然就想要跟那個靈魂對話,向她低訴,「對不起,我替代了你的生命,但是,我卻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將她完整。對不起,我還不夠堅強,我竟然差點被這樣一件必然經歷的桂皮上事打敗。對不起,我不能將這生命歸還給你了,因為我已經開始留戀,開始貪戀……」
是的,她貪戀這生命的溫暖,她已經進駐,她不起離開。
「對不起……」
可是那個靈魂早已杳無蹤影,她不會回答,沒有聲息。
一直以來,這個世界上,就只有一個秦秣。
秦秣一手撐住床沿,忍著痛翻身坐起。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已經成了一個女孩!這不單單是身體特徵與男性不同,她骨子裡流出來的血,更是完全不同於男性。
忽然之間,一個更加恐怖的想法從她腦海裡冒出:「難道我以後,還要結婚生子?」
秦秣咬著牙,忍住身體的顫唞,從腦子裡拋開這個問句。這個問題對現在的她而言,還是太過可怕,她根本無從想像那一天的到來。
「我是女孩,但是……」秦秣輕輕吐氣,苦笑,「罷了,合該順其自然。往後的問題,自有往後的道理,以我現在的年紀,根本勿需考慮此事。」
小病房的門又被輕輕推開,周欣端著一杯水提著一個小袋子走了進來。
「先吃藥吧。」她溫言笑道。
待秦秣吃過藥,她又從小袋子裡拿出一塊衛生棉,遞給秦秣道:「還好我自己平常都備著這小東西在辦公桌裡,你去衛生間裡換上吧。」
秦秣張大眼睛接過那個扁平的四方小包,神色尷尬,手足無措。
「好傻!」周欣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怎麼,不會用嗎?」
秦秣尷尬過後,又笑了笑,反倒坦然了:「確實不會用,周醫生,周姐姐,你教我好不好?」她眼睛一眨一眨,拿出自己最討巧的表情。
周欣搖頭笑笑,又耐心地教導秦秣怎麼使用衛生棉。
秦秣聽得臉紅心跳,好不容易等周欣說完,她扶著床架起身,腿又軟了。
「你的腳?」周欣疑惑反問。
「先前扭了一下,沒什麼大礙,我拖著點走過去就是了。」秦秣小心地將那塊衛生棉放進衣服口袋裡,然後拖著腿一瘸一拐地就往病房裡側的小衛生間走去。
「你這孩子!」周欣連忙扶住她:「叫我扶你過去就行啦,逞什麼能!」
秦秣側頭向她眨眨眼,嬉笑道:「我既然叫了你周姐姐,自然是算準了你會來扶我,既然這樣,我就不用主動說啦!」
周欣當即大樂,忍不住笑得腰肢亂顫。
一時之間,兩人別有默契,連空氣間都透出格外的輕鬆來。
秦秣關上衛生間的門,一個人小心將褲子褪下時,心跳還是又加緊了。她沒有做到自己想像中的鎮定,那小內褲上的紅色讓她手腳發軟,當她用衛生棉貼上去的時候,整張臉也都快燒成了熟蝦子一般顏色。
褲子弄髒了,當然不能在這裡換,她也只能先將就著,應過這陣急再回寢室換好。
等她哆哆嗦嗦地穿好褲子走出來後,周欣又指著她腰間大笑:「秣秣,你連穿褲子都不會了嗎?你看你的皮帶,哈哈!」
秦秣一低頭,才發現自己雖然扣好了褲子,卻忘記將腰帶系好。那厚帆布腰帶鬆鬆垮垮地從她衣擺裡綴下,樣子實在可笑。
五分鐘後,秦秣終於提著一個小黑袋子,跛著腳打開了小病房的門。
「秣秣!」方澈第一個衝過來,一把扶住她的雙肩,將她上下打量,「你現在怎麼樣了?好點沒有?肚子疼不疼?腳怎麼樣?」
秦秣再次發現,方澈是個好孩子。
「你扶我回寢室去?」她微側頭,笑眯眯地看著方澈,伸出右臂等他來扶。
方澈緊繃的面容稍稍放鬆,又輕哼道:「扶你?我才不扶你!」說著話,他忽然伸手,又打橫將秦秣抱起!
「方澈!」秦秣低呼,惱得連忙掙動,「快放我下來!放我下來!你這個壞小孩!」
「我是壞小孩。」方澈說完這句話,就抿住雙唇,然後大步往醫務室外頭走去。
周欣的聲音在他們身後悠閒地響起:「秣秣,方同學是你的學長,照顧你也是應該的。你最好讓他幫忙,不然你那腳踝可不好過。」
秦秣皺著眉,總覺得周欣有點像在說風涼話。
「咦,柳昔呢?」她掙動未果,又想起自己現在的尷尬狀況,連忙轉移話題,也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我讓她先走了。」
「你還是放我下來吧,好多人都看見了。」
「讓他們看去,你又不會掉塊肉。」
「可是宿管阿姨不會准你進我們寢室。」
「給她看你的傷腳,她會准的。如果她不同意,就讓她為你的殘廢負責。」
「我沒殘廢!」
「沒關係,你可以這樣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