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明日桃子夭 十四:遙指杏花村
「秦秣,生日快樂……」方澈醉眼朦朧,罵過一句,又緊緊將秦秣環住,然後低下頭,沉默起來。
秦秣手上還抱著那個敞開的酒罈,濃郁的酒香彷彿深谷迷霧般環繞在她與方澈之間,熏得人心神恍惚,不醉也醉。但秦秣的心底卻從未如此刻般清明,她呼吸間都是醉意,身體裡的血液骨髓偏偏冰涼一片。
臘月二十八,原來特殊在這裡,這不過是秦秣的生日罷了。
是的,這是秦秣的生日,秦家人知道,方澈知道,惟獨秦秣本人不知道。
她是替代者,闖入者,卑劣而懦弱的偷竊者,單單她不是那個秦秣。
這個世上只有一個秦陌,而那個秦秣,早就芳魂逝去,誰也找不到她的蹤跡。
「方澈……」秦秣低聲笑,「還是要謝謝你的祝福,我很快樂。」
秦陌的生日不是臘月二十八,但永遠不會有人再為了他祝福了。
大夢千年,今日方覺。只是這個少年,如果他看到的是秦陌,而非此刻的秦秣,他是否還會口口聲聲討要承諾?
沒有如果,秦秣一夢千年,抓住了另一段完全不同當初的年少時光,所以她應該要無憂無慮地快樂。
方澈依然低頭誠墨,去年末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醉得昏睡了過去,還是故意什麼也不說。
一片山風吹來,秦秣輕輕打了個寒戰,又道:「方澈,火快熄了。」
「熄了就添柴,這麼簡單的事情你都不會?」方澈終於抬起頭,他放開秦秣,從地上站起,那居高臨下的神情裡又帶了幾分慣性地嘲笑。再看他眼神清明,哪還有半點一開始那副醉酒欲狂的模樣?
此前發生的一切都好像只是兩人互相看了一場戲,方澈若無其事地添柴洗米,架鍋做飯,間或對秦秣的笨手笨腳指指點點,譏嘲幾句。沒過多久,米飯的香味就從那個圓圓的小平底鍋裡傳出。
秦秣蹲在一邊,看方澈快速探手抓住鍋上的兩個提手,將鍋放到一邊,然後又以更快的速度放開手——他甩著手,臉上的忍痛的神情一閃而過,然後他又將雙手背到身手,板起了臉。
秦秣撲哧笑道:「你這個笨蛋,就算沒有另外準備布巾,你不會把衣袖扯長一點包住手嗎?燙著了吧?」
「一點點而已。」方澈繼續甩手,下巴微昂,明顯在逞強。
這頓午餐最終比平常時候遲到了近三個小時,秦秣開吃的時候肚子都快餓扁了。米飯有點焦,還沒怎麼熟得好,菜是一個青椒炒蛋,一個羊肉火鍋,配了香菜、粉絲、豆腐、火腿、白菜。
這個火鍋做得不錯,羊肉都是事先就切好了薄片,配菜也早就準備好的,秦秣頭一次在這種環境下吃到這樣的東西,吃得臉上都起了薄汗。而那一鍋飯,基本上兩人都沒怎麼動。
「真辣!」秦秣一邊哈著氣,抬手就去取酒罈子。
方澈啪地打開她的手,將酒罈一轉,放到了自己左邊,而秦秣正坐在他的右邊。
「誰准你喝酒?」
秦秣哈哈一笑:「我不能喝酒?我喝酒的時候你還沒投胎呢!」
方澈撇了撇嘴,明顯不屑。
秦秣視線微轉,忽然望向方澈身後,驚叫道:「天哪!那是什麼?」
她很少有這樣失態驚叫的時候,當即就嚇了方澈一跳。他連啊沒那個轉頭往身後看去,可是身後一片荒山景象,除此之外,又哪裡有什麼?
方澈立馬就意識到自己受騙了,可等他再回過頭來,秦秣已經起身將酒罈搶了過去,就著壇沿就狠狠灌了一口酒。
「咳咳!咳——!」狠灌一口40度汾酒的直接後果就是,秦秣咳得昏天黑地,喉嚨都辣都快脫離神經控制了。
「哈哈!」方澈將筷子在自己碗邊上一敲,樂得直看笑話,「雖然你用低級騙術把我給騙到,可是更不入流的是,你不會喝酒還把自己灌得一通傻!去年末,我說你傻你還不信,瞧瞧你現在的傻樣兒!」
秦秣苦著臉,一時半會實在接受不了自己居然被酒給嗆到的事實。
秦大公子不會喝酒?這絕對是自北宋以來最大的笑話!當然,秦陌是很會喝酒的,但這不等於秦秣也會喝酒。秦秣高估了自己如今這身體對酒精的承受度,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現代蒸餾酒和北宋時期發酵酒之間的差別有多大。
宋代有「惟恐人不飲酒」的專利榷酒政策,釀酒技術已可以說是極發達了,秦秣自以為懂就,卻沒想到千年之差,差的不止是她的悵惘,也不止是這科技之差。
千年之差,無孔不入。
「喝得急了點,好酒要慢慢喝。」秦秣皺著的眉頭稍緩,還是捨不得放下酒罈,於是又小心翼翼地再抿一口。
方澈偏著頭,就準備繼續看她笑話。
「好像……是竹葉青。」秦秣含著酒在舌尖輕輕打轉,良久之後,肯定地點頭,「是竹葉青!」
竹葉青還是那個竹葉青,這道從南北朝時期流傳下來的名酒,四然早不同於千年前,但竹葉青就是竹葉青,不管怎麼變,這裡頭的醇厚與柔和都始終不變。
先是微辣,然後甜棉微苦。竹葉青其實從來就不是會辣人的那種酒,它澄芳青碧,婉約如詩,只叫人回味。秦秣是喝得太急,才會嗆到。
「杏花村,杏花村的竹葉青……」她輕輕一嘆,斂下眉目。
方澈挑了挑眉:「居然能喝出來,卻還是把自己嗆到,白……」他忽然哼一聲,還是沒再罵出來。
秦秣緩緩地喝,喝得一股醉意漫延,頭距微微歪了起來,然後吃吃笑道:「方澈,你說什麼是好男兒?」
「什麼?」方澈添上幾根柴禾,幾滴油湯從火鍋裡濺出,沖得火勢猛然一盛,又噼啪地響。
「以前有個人跟我說,好男兒,當提三尺劍,封萬戶侯。」秦秣含著一口酒,嚥下,「我覺得,不是那麼回事。可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弄明白。」
方澈眉毛一揚,終於一把搶過秦秣手裡的酒罈,無奈道:「你分明不會喝,喝了就說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