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明日桃子夭 十三:酒
當方澈找到石頭搭好一個灶,就見秦秣抱著一大堆乾枯的茅草興沖沖地走了過來。
方澈仰頭翻了個白眼,一臉鄙夷地道:「白痴啊,說了叫你別抱一堆茅草回來,結果你還是做了蠢事!」
他起身抓過秦秣手上的東西,一把丟到石灶邊上,然後大踏步子往樹多的地方走去。秦秣自動過濾掉方澈的毒舌,連忙跟到他身邊,看他俯身從地上撿枯枝,於是秦秣也跟著撿,看他大力去扯一些干枯的樹藤與荊棘,秦秣還是跟著扯。
枯枝敗葉和草藤掛過秦秣的衣服,還有些拂在她臉上,沒一會就將她弄得一身髒兮兮,活像她才是那隻皮猴子。
方澈一回身,就見秦秣一手抱著一堆柴禾,另一手忙忙亂亂地扯著一根刺藤,模樣傻得可笑。
「白痴!」他嘲笑上臉,說話間卻把自己手上的東西放到地上,然後接過秦秣手上的東西,將兩堆放到一起,再一把抱住往回走去。
秦秣笑吟吟地繼續跟著他,冷不丁冒出一句:「方澈,你這脾氣還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啊。」
方澈的背影僵了一瞬間。
秦秣又道:「幸虧是我,換個人還真男跟你和平相處。」
方澈不回頭,不吭聲呢個,只是放下柴禾到石灶邊上,然後蹲著身子架起柴垛子,拿出打火機點燃一把枯草,再塞進枯枝架出的間隙中。
「方澈,你還沒淘米呢,這麼老早就燃起火,不是浪費柴禾嗎?」秦秣也蹲到他身邊,歪頭看他的動作。
「天冷。」方澈盾了盾,還是回過頭,輕輕將秦秣的雙手拉過來,「你先烤烤火。」
秦秣的雙手早被凍得又紅又腫,有些地方還凍出了紫黑色的痂,看著哦度讓人覺得可怖。這跟她臉上的雪白滑膩完全不同,若是兩相一對比,常人都無法相信這兩段皮膚是長在同一個人身上。這大概是體質問題,秦秣也向各國要治這凍瘡,但用了許多方法都全無效果,她漸漸地也只能接受了。
「我烤著火,你做什麼?」她坐在背風的一塊石頭上,聞著柴火的煙氣,心中只覺得天色明麗,北風晴朗。
「我有好東西給你看!」方澈神神秘秘地,竟又從樹下的凹洞裡翻出一把尺半長的小鋤頭。他握著小鋤頭的木柄,半蹲身子一下一下挖起了面前的泥土。
「你埋了什麼寶貝在這底下嗎?」秦秣微側身子,手上烤著火,眼睛直望著方澈的動作。
小鋤頭翻地的生意篤篤篤地響著,方澈輕呼一口氣,略顯得意道:「當然是寶貝,天下獨一份deep寶貝!」他越挖,動作就越顯小心,到後來更是慢得挖一鋤,停兩秒,活像在做雕塑。
「我已經猜到你埋的是什麼了。」秦秣嬉笑一聲,「這裡埋地下的,肯定是酒。只是不知道你埋的是什麼酒,又是什麼時候埋進去的?」
「你就不能猜不到嗎?」方澈不滿地小聲抱怨,說話間他終於扒開泥土,從坑裡挖出了一個莫約七寸高,六寸圓的中號酒罈。這酒罈以紅布泥封,整體是深棕釉色的陶瓷,壇身上沒有標籤,一股泥土的氣息沾染在四周,新鮮得直叫空氣也歡喜起來。
「什麼酒?」秦秣一把從方澈手上搶過酒罈,就要伸手去揭那泥封。
方澈又手快地從她手裡將酒罈搶回來,然後挑眉輕哼:「你不是很能猜嗎?你再猜,猜不到就不讓你開!」
「哼!不稀罕!」秦秣偏過頭,心裡頭認定這孩子過不多久就會自己忍不住揭曉答案。
「那你就慢慢不稀罕吧!」方澈哈哈一笑,竟然又從原來裝菜的袋子裡翻出一罈子酒來,然後小心地放回坑裡。他沒有掩上泥頭,反而回過頭,十分認真地問:「秣秣,我們做個約定好不好?」
秦秣從火堆旁邊移開,轉而蹲到方澈身邊,挑眉問他:「什麼約定?」
「等我大學畢業的時候……」方澈雙目緊緊地盯著秦秣,漆黑瞳孔之中彷彿僅僅只倒映了她的身影,「年年今日,歲歲今朝。這一罈酒,等我大學畢業的那一年,這一天,我們再一起過來取出,一起喝完!」
年年今日,歲歲今朝?
秦秣深思恍惚輕飄,片刻後回籠,只是覺得心底有一道弦音乍破,說不出是辛酸還是悵惘。
這樣的承諾豈能輕許?
去年今日同,然而物是人非之事,她早就看得太多,也經歷過太多。這所謂的年年今日,自古就只是人們的美好冤枉,能做到的,又有幾個?
「為什麼……」她聲音略為乾澀,「定在你大學畢業那一年?」
方澈的聲音低低的柔和,像是一縷輕風從水晶洞中南宮緩緩飄蕩而出:「你說我太年少了,不懂得什麼是擔當,我挑一個能懂的時候。」
「大學畢業就能懂了嗎?」秦秣眨眨眼睛,意味不明的笑了。
「如果那個時候不懂,以後再想抓住,也許機會更渺茫。」方澈伸出拳頭,做了一個握緊的動作,「先下手為強,你說是不是?」
秦秣沒有再問「你要下手做什麼」之類的話,她還沒傻到那個成都。她隱隱感覺到了,有層透明的薄冰就這樣自然而然地橫在她與方澈面前,只要她輕輕伸出手,那薄冰必然消融,然而秦秣不敢伸手。
不肯伸手……
不願伸手……
方澈方澈,你為何在這樣的時候,以這樣的姿態,這樣出現?
「我也向你訂個約定,如何?」秦秣略一沉吟,忽然抬手掩土,「如果到那一年,我不能回來,就讓這罈酒陪著這棵柿子樹,一起地老天荒。」
方澈抓過秦秣的手,默默地將她拉到一邊,然後劃過小鋤頭,慢慢掩上泥土。
「你為什麼不回來?」他低著頭,輕聲說話,卻像是控訴。
「如果我不能回來,現在卻答應了你,豈不是讓人失望?」秦秣淡淡一笑,袖手坐到一邊。
方澈豁然回頭,用一種幾乎可稱是惡狠狠地目光緊盯住秦秣,憤憤道:「你這不是成熟,不是謹慎,你根本就是懦弱!」
秦秣雙目微垂,沉默不語。
方澈冷冷一笑,連串的反問像是火山般噴發出來:「因為害怕不能實現,所以你就放棄一切希望?你那是什麼邏輯?你知不知道,承諾同樣是一種動力?你為什麼不能這樣說,因為承諾,所以一定要做到?你為什麼一定要先說不承諾,然後為自己的捉不到找藉口?你沒有勇氣,就連帶著要將別人的勇氣也剝奪嗎?」
秦秣搖搖頭,自嘲似地一笑,還是什麼也不說。
方澈煩躁地扔下手中的小鋤頭,猛地站起身,來回踱步,神情就像一隻幾欲伸出利爪的幼獅:「你不承諾,就永遠都沒有希望!秦秣,你為什麼不敢說?不為什麼不肯說?你還要我怎麼做?我敢保證我一定說到做到,你為什麼不敢相信?」
他能有多少個為什麼,秦秣就能有多少個沉默。
她可以花言巧語,她也可以不著痕跡連消帶打轉移掉方澈此刻處在爆發邊緣的危險情緒,但她只是沉默。這一刻,她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再找藉口,也不想再放任。
方澈一彎腰,抬手就向秦秣的臉捧起來。
那雙手驀然接近,秦秣微垂的雙目不由主地大睜。
「酒!」
他輕喝了聲,冷嗤,然後雙手轉開,一把捧起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放在秦秣身邊的那一罈老酒。
他抬手揭開泥封,濃醇的酒香頓時四散溢開,彷彿是天上玉液,被人一個窟窿透了出來。
方澈揚起頭,清透的酒液順著壇口汩汩灌進他嘴裡。
旁邊石灶裡的火光漸漸低下,偶有噼啪聲響起,直似悲歌般的伴奏。
「能有多大點事兒?」秦秣很想這樣說,也很想再像以往許多次般,這樣看待方澈:「就一個小屁孩,你裝什麼悲春傷秋?玩深沉很有意思?你覺得你那點悲傷算什麼?雖然你是一個很不錯的小屁孩,但小屁孩就是小屁孩……」
秦秣保持原來的姿勢,一言不發,只是一雙手,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握緊。
她覺得喉頭發澀,腦海中也是澀成一片,比她第一次聞到的獅子香味,還要澀上無數遍。
澀得無邊無際,她從所未嘗。
那「小屁孩」三個字,倒像是她對自己的嘲諷。
她遠沒有她所想像的那麼遊刃有餘,她也遠沒有她所表現的那樣鎮定。
方澈一口一口灌酒,酒香一直漫延,從空氣裡透到秦秣心裡。
「我上初中那年,從爸爸的儲藏室裡偷出了一罈酒。」方澈手上微頓,灌酒的動作稍停,說話間似醉似醒,「那是我第一次偷東西,也是惟一一次偷東西。他們吵架,互相看不順眼,老死不相往來,我以為,只要我偷走他們心愛的東西,他們就會把目光轉移到我的身上。可是我錯了,這罈酒算什麼?哪裡值得他們心愛?」
他低低地笑,甩手就要扔出酒罈。
秦秣目光一凝,忽然起身撲過去,一把就將酒罈搶過來抱到懷裡。
酒液從罈子裡濺到她的身上,她撲得太用力,一時沒收勢住,整個人就往方澈身上撞。
「白——」方澈眯著眼睛腳步一晃,啪地跌坐在地,連帶著雙手環抱住秦秣,然後才吐出後一個字:「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