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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醜小鴨》第161章
卷四:千山萬水一線間 四十九回:原諒

  紅磚屋前有些短短的枯草附在地上,風吹過來,屋子前一棵高大枇杷樹上又掉了幾片枯黃的葉子。

  秦沛祥嘴唇微微搧動,一個音節字啊喉間轉開許久,終於才低低地吐出一個字:「爸。」

  「誰是你爸?」老爺子背有些躬,聲音倒也不重,只是語調冷冷得,「誰說你爸?你還回來做什麼?怎麼不在外頭腐爛掉?」

  秦沛祥沉肅的面容有些僵化,繼而爆發出強烈的驚喜:「爸,你想兒子回來是不是?」那一句,「你回來做什麼」,不正是秦偉華在抱怨他「多年不歸」?秦沛祥驚喜得甚至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他萬沒想到老父親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老爺子卻是重重一哼,並不理會他,只是對秦大嫂說:「麗珍,把門關上,我們家不跟混帳來往。」

  蘇麗珍有些侷促地將手在衣服前的圍裙上擦了擦,為難地看了看老爺子,又看了看秦沛祥。

  「 愣著幹什麼?」秦偉華不滿地重重一頓枴杖,轉身便往屋子裡走,「關門!」

  蘇麗珍看著秦沛祥,幾次張口,欲言又止。

  秦沛祥一咬牙,忙搶上幾步,走到老爺子身後,低聲說:「爸,我回來修路,修咱們村的路,你……你要是趕我出去了,這……這路……」

  老爺子猛然回頭,怒目瞪視秦沛祥道;「你好!你好!現在還來跟我說這樣的胡話,你……你拿這路說事是吧?好,我問問你,你準備怎麼修?誰准你修?秦沛祥,這樣的胡話你好意思拿到我跟前來說?」

  「爸!」秦沛祥稍有激動,緊接著又壓下聲調,「爸,我不是開玩笑的,我們準備了一百二十萬,這路可以修。」

  老爺子緊緊盯著秦沛祥,一雙眼白泛黃的老眼中竟然帶著風雷般強迫的壓迫之勢。他的視線落在秦沛祥臉上,又落到他眼睛裡,見他竟能毫不心虛地與自己對視,老爺子那憤怒的神情也就漸漸轉為深沉。

  「你……哪裡來的錢?你說你們,除了你,還有誰?」

  「我出來二十萬。」秦沛祥低聲說道:「還有五十萬,是你的小孫女……秦秣出的。另外五十萬,我……現在不能說。」

  老爺子沉默許久,視線終於緩緩轉到了一直站在屋前,被眾人忽略的秦秣身上。

  這個女孩子面容平淡,個子嬌小,看起來乾乾淨淨普普通通,放到人潮中顯然是很不起眼的。

  從秦秣剛出生起,秦偉華就對她心懷厭惡,這種厭惡不僅僅是針對秦秣,更是針對他自己。他厭惡秦秣的出生來歷,更厭惡自己的教子無方,以至於到最後,甚至要將還是嬰兒的小小孫女趕出家門。

  孩子是無辜的,這個道理秦偉華當然明白,但明白並不等於就能看開,他心藏無數的複雜感情,無法言喻,不能解脫。

  「進去說。」沉沉的三個字從老爺子嘴裡吐出,他拄著枴杖,轉身又顫顫巍巍地往左邊裡間走去。這一瞬間,他弓起的脊背似乎又挺直了些。

  秦沛樣大喜,連忙等著秦秣上前,與她一同進屋。

  蘇麗珍則在屋前台階上站了會,轉身又進來右邊廚房。

  這個裡間的地板上粉這粗糙的水泥,牆左邊擺著個老舊的紅漆方桌,靠最外邊牆壁之處開著窗戶,窗葉都是關著的,一個小炭火箱子捂在裡頭,屋內溫暖。

  秦秣跟著秦沛祥走進去,就看到秦偉華已經坐在一把藤製的靠背椅上。那椅子上墊著袖珍型號的小搖籃被,老爺子坐在上面,腳踏著前面長方形的火箱,膝蓋上另蓋著一條小毛毯。

  屋子凌亂地擺著幾條小凳子,秦沛祥不敢坐,就帶著秦秣站在一邊。雙手垂著,目光緊緊落在老爺子身上。

  「說說吧,這個丫頭……」秦偉華不去看秦秣,只是盯著秦沛祥,「她哪裡來的50萬。」

  秦秣有些驚訝地看了秦沛祥一眼,就見他面容沉靜。

  「秣秣寫了幾年書。」秦沛祥緩緩解釋。

  老爺子又反覆問了許多問題,他剛開始聽到秦沛祥說能拿出一百二十萬出來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擔心這錢來路是否正當,所以他問得詳細,甚至是苛責。

  「書?什麼書?什麼東西能被稱作書?」老爺子尾音重重一頓,視線又落到秦秣身上,充滿著無言的壓迫感。

  秦秣靜靜地望著他,不張揚不低落。

  「是小說。」秦沛祥更加詳細的解釋了一大段。

  其實秦秣拿出的這些錢,不全部是稿費,《雕月》確實賣得還行,但是這種小說的受眾並不廣泛,也不足以讓她拿到這麼多稿費。這些錢,還有一部分來自於青山網絡付出的先期款。

  這其中的詳情,秦秣就沒對秦沛祥說過,因為要說的話,還得牽扯出很多,秦沛祥對遊戲有很深的厭惡,還是不提的好。

  「小說?」老爺子輕哼一聲,有點不屑,「小說這個東西……」他看秦秣垂下眼瞼,話鋒又是一轉,「什麼時候,把你的小說給我看看?」

  他這話問出來的語調是很僵硬的,但秦秣已是聞絃歌知雅意,明白秦偉華這句話說出,更是有了諒解的意思在裡頭。雖然老爺子並不直接說出原諒,但只是顯露一點意願,他們努力起來也算有個方向。

  「我現在就打電話,讓人趕快郵寄一本過來。」秦秣回答。

  「哼,急什麼?」秦偉華揮揮手,又問:「還有五十萬呢?哪裡來的?」

  萬,這麼多錢,對這一輩子窮在山溝裡的老人而言,實在算一筆巨款。但錢越多,在秦偉華看來卻反而不夠真實,他最擔憂的,還是怕兒子做了什麼傻事。

  秦沛祥早就想好了這個問題,只是沉沉緩緩地說:「這個事情,等路修起來以後,我再說。爸,這筆錢來路正常,你只管放心。」

  老爺子冷笑:「放心?你就給我放心兩個字?真要是讓我放心,你怎麼不說?讓我不放心的事情,你做得還少?」

  秦沛祥知道自己老父的脾氣,等的其實就是這句話,他當即又道:「爸,不是我不肯說,只是那個人,他自己無顏見您。」

  「那個人無顏見我?」老爺子只聽到這幾個字,心裡馬上就有了預感。他稍稍沉默,又覺得難以置信,「你說的那個人是誰?」

  片刻後他語調一轉,又頗為冷厲地說:「如果我一定要問清楚,你是不是準備繼續用修路來威脅我?」

  「爸!」秦沛祥上前一步,略顯激動,「我從來就沒那個意思,只是……爸,這件事我其實已經壓在心裡二十年,到今天,就算他不同意,我也一定說出來。只希望,您知道真相以後可以不再責怪他。他……他不是不孝,他說有不得已的苦衷。」

  「你說誰?」秦偉華將雙腳從火箱上放下,拄著枴杖豁然起身。

  「爸!」秦沛祥一咬牙,轟然跪倒在老爺子面前,「他不是恥辱,他也是受害者。」

  老爺子反而端坐下,他收斂起情緒,淡淡到:「你說這麼多,就是想要我答應不怪那個人?」

  「爸。」秦沛祥叫了一聲,視線緊羅在老父親身上,目光期待。

  「好大的手筆!」老爺子譏嘲似的一笑,「拿出50萬來,就只為了聽我說一句不怪罪。」他停頓片刻,「說吧,那個不孝子現在在哪裡?」

  秦秣抬著頭,已是注意到,老爺子雖然說得冷淡,但一隻左手已經緊緊握在背椅的左邊護手上,指節因為太過用力而突兀爆起。

  「爸,我說一個故事。」秦沛祥冷靜下來,又開始緩慢講述,「曾經有一個山溝裡走出的大學生……」

  秦沛祥只用「他」這個人稱指代理秦沛林,他的講述順序和角度通通偏向於述說胞弟的無奈無辜,一番話說下來,說得老爺子整個威嚴的面容都軟和下來,只是壓抑著悲痛和疼惜。

  「他從來沒有想過,一走了之或者忘記鄉親們的恩情,他只是,害怕自己給鄉親們,給父親抹黑,所以什麼都不敢說,只是默默地做著一些事情。」

  秦沛祥說到最後,也是悲痛難抑,聲音略顯暗亞起來,「爸,這不是別的病,這是艾滋。就算他是因為生病到醫院去輸血而被感染的,但是,能不用異樣眼光看他的又有幾個?」

  秦秣看到老爺子的嘴唇微微顫唞著,他幾次張嘴,都沒能說出話來。

  「爸,阿林就算每天被病痛折磨,也從不忘記當初送他上大學的鄉親們,不敢忘記您。他甚至不肯到大一點的城市去接受治療,只是一個人獨居在邵城,每天承受煎熬。」秦沛祥說到這裡,嘴巴一閉,只等老父親一句話。

  整個室內的空氣都沉悶起來,三人相對無聲,彷彿都在靜聽時間流逝。

  左邊門口忽然傳來「哐當」一下重物墜地的聲音,三雙視線望過去,就見到蘇麗珍雙手保持著端盤子的姿勢,呆呆地站在門口。而那地上散落了一個老式鐵盤中,還有一地瓜子花生,彩紙糖果。

  「麗珍。」秦偉華站起身,深吸了口氣才說出話來,「東西先別收拾,你說,要不要去接你三弟回來?」

  「我……我……」蘇麗珍差不多將秦沛祥剛才說的話全聽到,那點驚訝從剛才一直持續到此刻,仍然是心緒混亂,不知如何是好。她的回答完全就體現了她心裡的最直觀反映:「我們看看他就行,回來,哪能回來?」

  秦偉華整個身體都有些顫唞,秦秣看他顫顫巍巍地樣子,心裡實在擔憂。

  「阿林……」他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沉重起來而渾濁,蒼涼地迴蕩在這小小的屋子裡,叫人心裡憑添幾分悲傷,「這個混帳東西!」

  「爸,秣秣是啊林的女兒!」秦沛祥又重重地說了一句。

  「秦秣,」老爺子盯著秦秣,低聲說:「你叫秣秣,你……你早都知道了?」

  「爺爺。」秦秣輕輕叫了聲。

  「你們起來,先起來吧。」老爺子微闔雙目,一聲長嘆,「起來說話。」他擺擺手,拄著枴杖,轉身一步一顫地往門口走去,看那背影,彷彿在瞬間又斑駁了一大段光陰。

  「今天的事情,你就當什麼都沒聽到。」路過蘇麗珍的時候,老爺子又淡淡說了句。沒等大兒媳婦回話,他已經走出了門口,轉入堂屋。

  天將黑的時候,在外面做幫工的秦家大伯秦東生回來了。他今年已經五十三歲,皮膚很黃,面容與秦沛祥有五分相似,整個兒都顯得很木訥。他跟蘇麗珍有一個兒子,目前在沿海城市打工,一般要臨近過年的時候才會回老家。

  他見到秦沛祥,只是有些驚訝,卻並不欣喜或者激動。一頓晚飯吃得有些干巴巴,飯後蘇麗珍做了安排,因為在這老房子裡,只有三間房裡有鋪蓋,所以她讓秦東生陪著秦沛祥睡客房,而秦秣則跟她一起睡他們夫妻的臥室。

  夜晚的燈光顯得有些零落,秦東生雖然在剛開始見到秦沛祥父女的時候表現得很木訥,到得後來他還是說了句:「阿祥,我們兄弟多年沒有說話,早點回房,大哥跟他好好聊聊。」

  秦秣跟蘇麗珍卻實在沒什麼好說的,她並不適應這村子裡的環境,看著這老房子,她心裡磣得慌。

  倒不是嫌棄,只是覺得心酸。況且她自來都是沒怎麼吃過苦的,剛穿越過來那段時間,雖說在秦家過得勤儉,但那小房子再小,也畢竟是在城市裡,現代化的生活總歸算得上便利,秦秣適應也不是很困難。

  在這鄉下卻不同,這裡用水很不方便,蘇麗珍端來一個臉盆,叫秦秣打水洗臉,秦秣看著那垢這油黑的塑料臉盆,硬是在心裡百轉了無數理由,卻實在找不到一個拒絕洗臉的理由,她忍著心裡的難受,擰了毛巾匆匆擦過臉,又字啊想怎麼開口提洗澡的問題。

  這些問題其實都不算什麼,相對比起來,最讓他難以接受的是老家的廁所。

  這種偏僻的農村普通人家的廁所,有一個非常恐怖的地方,那就是原始得甚至只挖過一個坑,放上一口缸,上面架起兩塊板子,便算做廁所。其狀可怖,並且氣味難聞也就罷了,最讓秦秣擔心的是,他只有一踩到那板子上,那木板就「吱吱」地晃動,彷彿是隨時都會被踩翻的樣子。

  假如那木板翻掉,會產生什麼後果——秦秣不敢想像。

  她到這個時候才知道,原來自己嬌氣得一如 從前,像這種艱苦生活,她過得不是一般的難受。

  於是秦秣又開始覺得自己的錢不夠用,因為拿出那五十萬來修路以後,她的銀行存款便已全部清零,而若是想要給老爺子在來家修一棟過得去的房子,沒錢卻是行不通的。

  這天夜裡,忍受著種種生活細節上的痛苦過後,秦秣在準備跟蘇麗珍回房的時候,被秦偉華叫住。

  「秣秣,你過來。」老爺子還是坐在那間放著電視機的屋子裡。他叫過秦秣,讓她搬著凳子坐到自己身邊,先是跟她隨意閒聊了幾句,問了些她目前的狀況,緊接著又拿出秦秣原來的那張銀行卡遞給她。

  秦秣沒有收這卡,只是疑惑地望著秦偉華。

  「你爸和……你爹的,我先替鄉親們收著,因為當初,你爹上大學的錢,就是鄉親們湊的。」老爺子嘆了口氣,白日裡威嚴的臉此刻顯得慈祥而悲傷,「你的錢,拿給你爹治病去。」

  秦秣收微微一抖,接過那張卡,低聲說:「爺爺,您要是不發話,我爹他,是不會換地方接受治療的。這些錢,也就用不出去。」

  「你拿著,他要是敢不出去治療,爺爺打斷他的腿!」老爺子說了一句重話,又像是戲言,然後便拍拍秦秣的肩膀,「你去睡覺吧。」

  秦秣點點頭,到了房間以後卻發現蘇麗珍還沒回來。

  她做到床沿上,打了個電話給方澈。

  方澈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低低的彷彿是耳語,竟格外的動聽。

  「秣秣,你在老家過得怎麼樣?週四你還要從C城飛到英國,你時間上來得及嗎?」

  「有點匆忙,而且現在老家這裡好像走不開。」秦秣有些猶豫,去英國看韓瑤是原計畫,但是此刻的情況來說,她還是留在老家比較好。

  「你要是去不了英國,我……」方澈的聲音醇厚有力,又和和暖暖,彷彿釀著酒一般,「替你去,怎麼樣?」

  「那是我的簽證,你怎麼能替?」

  「我隨時都能過去。」

  秦秣抿住雙唇,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衝動,想要把自己此刻所以的心情全部像方澈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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