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千山萬水一線間 五十回:繡
「方澈,你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老舊的紅磚屋裡悶著些濕濕的霧氣,柏芝等的光線也偏暗淡,秦秣坐在冰涼的床沿上,用手機與遠在數百里之外的方澈通話。
這種感覺很奇妙,她彷彿是交錯在古舊的暗紅與數宇的蔚藍之間,似乎有層時間的薄膜輕輕的將她包裹,讓它自然地就起了平常所有的棱角,只安安靜靜縮在那層薄膜裡。方澈的聲音來自遠方,又近在她的耳邊,彷彿是一首起伏悠然的歌。
「什麼?」他沒有聽清秦秣的問話。
秦秣便又說了一次,當是跟他閒聊廢話。
「喜歡什麼?我當然是喜歡你。」方澈答得理所當然,十分順暢隨意,「我一般不討厭是什麼,只討厭吃筍子,還有,討厭我不喜歡的人跟我囉嗦。」
秦秣有點囧,只覺得身周空氣裡都浮動著莫名的色彩氣泡。她想了想,又問:「那你喜歡電腦?喜歡編寫軟件?」
「這個喜歡是不一樣的。」方澈低笑一聲,「秣秣,你希望我在英國呆幾天?對韓阿姨說些什麼?」
「我還是自己去看她比較好,你要是不忙,就陪我一起去吧。」
「那當然是陪你一起去。」方澈的聲音裡便又愉悅了幾分,「不然,我明天過來接你?」
「你能找到路嗎?」秦秣仔細回憶了一下,又道:「路線很複雜,我先跟你說說。」
他仔細說了路線,方澈點頭:「沒問題。」
「方澈,你有沒有很難受的時候?」秦秣又問。
「有。」方澈又輕笑了聲,「但是,都已經過去了。」
「如果……」
「我不是很想說,秣秣,你知道我的心情嗎?」方澈輕輕柔柔地說:「我只想讓你看我的快樂,而在這之前,我付出過什麼努力,或者有什麼困難,我統統都不想讓你知道。只要是我可以承擔的,我都會處理好,我不想讓你增添苦惱。」
這種心情,秦秣其實很能理解的。因為她也有這樣的情節,她希望自己可以保護一切需要珍惜的人,而不想把任何困難呈現在他們面前。這其中,就包括她的家人,更包括方澈。
「我知道了。」秦秣頓了頓,「那你早點休息,明天見。」
她明白方澈的心情,只不過她並不贊同。
從別一個角度來說,秦秣與方澈是同一種類型的人,他們心中都隱藏著英雄式的保護主義,而兩個有著同樣保護情節的相處在一起,協調起來就難免會有些摩攃。秦秣知道要想改變方澈的這種習慣很難,但她可以從自己開始,當先改變。
這不是改變性格,失去自我,只是兩個人要走一輩子,自然需要在磨合 中互相進行一部分妥協,秦秣願意去做那個先妥協的人。所以她才上方澈過來接她,暗示自己要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寵愛」。
晚上秦秣睡得有些不太安穩,她不習慣跟人同一個被窩睡覺,睡著的時候她全身都是僵直的,第二天一大早起來,腰酸背痛,一搖脖子還能聽到骨頭塴響的聲音。
早飯過後,老爺子宣佈:「今天要把鄉親們聚到一起,大夥兒一塊討論修路的事。東生,你帶阿祥一路串門子過去,把這個事情跟大家說說。有這幾個人家,你大胡叔、你鐵叔、還有德春家,這些我親自過去說。」
秦東生兄弟連聲答應,秦秣看大伯的樣子,今天要比昨晚顯得情切得多。
老爺子又說:「麗珍,你帶著秣秣到這周圍轉轉,上坡那片不是有幾家的姑娘小子都回來了嗎?你帶他們認識認識,讓他們小輩自己親近去。」
蘇麗珍也連忙應著,又對秦秣說:「秣秣,大娘帶你去跟他們玩。我……我這個,大娘沒什麼見識,跟不上你們年輕人的想法,你晚上要是無聊了,也別見怪,我……呵呵。」他說著又笑了笑,神情間還是有寫侷促。
秦秣本來是想跟著大伯和爸爸一起去村裡各戶人家走走的,她的心態也早過了「玩」的時候。不過在長輩們眼裡,這麼個剛上大一沒滿十九歲的小姑娘,不貪玩貪什麼?
「好,我跟大娘走。」他儘量讓自己笑得甜一些,乖巧地說:「大娘,我不無聊的,跟你說話能學到很多東西。」她這是實話,萬般皆學問,端看各人肯學不肯學。
蘇麗珍受到誇獎,臉上便笑開了花,當即拉起秦秣的手,跟還在屋裡的其他三人打聲招呼,然後歡歡喜喜地走出去。
秦家村的地形錯落凌亂,也沒有什麼大路,全都是些小道,曲折蜿蜒在各戶人家的門前。
他們家的位置相對較低,往左邊去是一道小坡,小坡上又延申出兩條岔道,一條通往祠堂,別一條通出了一片平地,上面緊挨著蓋了五棟紅磚屋。
秦秣跟著蘇麗珍走上那屋錢連塊的水泥坪,聽蘇麗珍說:「這是曬古坪,農忙的時候上面灑滿了穀子,不過現在沒社呢沒東西可曬。」
這水泥坪的顏色泛白,上面還有些裂縫,看起來已經凍成形了很久。
坪子上面是一道高階,下面延伸出大片農田間雜著水塘,坪子之開闊。有趣的是,曬穀坪上還有幾個小孩子在繃著皮筋跳繩,秦秣看著他們歡蹦吵鬧的樣子,就覺得欣喜。
「穀子,你姐在家沒?」蘇麗珍問。
其中一個腿套皮筋,模樣清秀的女孩便回答說:「在呀,東嬸子,你旁邊這個姐姐是誰?」他是十來歲的樣子,土話的口音並不重,聲音清脆,眼睛大大,看起來麻利大膽,那目光定在秦秣身上,靈活得像只小貓。
「這是我加二叔的女兒,叫秦秣,你可以加他秣秣姐。」蘇麗珍笑容滿面。
秦秣也柔和地笑著打招呼:「穀子今天姐姐沒做準備,下次帶堂給你吃。」
「我才不要吃糖!」穀子噘起嘴,「秣秣姐,你要是想送東西給我,那送支鋼筆行嗎?」
秦秣輕笑了聲,自然是點頭:「當然可以,姐姐一定送你一支很好寫的鋼筆。」
「我要吃糖,我才不要鋼筆。」旁邊一個稍小些的男孩子嚷嚷了一句,頓時又引起所有孩子的應和。
「我要文具盒!」
「我要笑賽車!」
「才不是,帶絨毛的熊熊才好呢,我要熊熊。姐姐,你不能只送給穀子,不送我們!」
秦秣被一群孩子鬧鬧哄哄地圍住,還有大膽的會扯她的衣擺和袖子。她從來就沒經歷過這樣的陣仗,一時間額頭有寫冷汗,忙不迭一個個安撫,應答他們的要求。小傢伙們都很可愛,也很容易滿足,只要秦秣口頭答應了,他們就歡喜得好像果然收到禮物一般。
好一會之後,小孩子們才又各自散開,把秦秣丟到一邊。
他們還是繃著皮筋玩耍,然後議論起來:「秣秣姐很好呀,我要什麼他都答應。」
「羽哥哥更好,他每次回來都會記得非我們帶禮物,不想禾姐姐,還經常忘記呢!」
「穀子,你姐姐每次答應我們好好的,最後老是忘阿忘阿……」
「不許你們說我姐姐壞話!她很少忘記,大多數時候都記得的。」
小孩子們又鬧做一團,蘇麗珍說:「他們就這樣,被那邊趙家的羽子給寵壞就。」
「沒什麼,我答應他們的東西自然會帶過來。」秦秣只覺得有趣,她少頓之後,又說:「大娘,你等我打個電話,我有個朋友下午回過來,我叫他帶東西。」
他打了電話給方澈,問道他才剛加好車油,準備從C城出發,便把剛才被討要的那堆東西一件件說了,叫方澈幫忙帶過來。
蘇麗珍驚訝道:「秣秣,那是你什麼朋友?他怎麼過來?你要他帶那麼多東西,是不是……那個,其實你不用理穀子他們,他們討東西就是討這好玩,不是真的要你的東西。」
「是我男朋友。」秦秣說出這句話,臉上也有些發熱。不過光從她的表情上來看,蘇麗珍只見到一片平淡。
「哦……」她只應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到得穀子家裡,就見大人都不在,只有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子坐在小客廳裡放著電視,而她自己卻繃著繡花繃子在哪裡玩十字繡。
進門就見著有姑娘在繡花的場景,秦秣可是有多年未曾經歷。雖然穀子的據誒接秀的只是十字繡,但那低頭的姿態依然讓秦秣慌神了片刻。
「禾苗,繡花呢?」蘇麗珍直接就做到那女孩的身邊,湊過去頭看她手上的底布,「你這是要……繡兩個小人出來?」
秦曉禾也不抬頭,只聲音嘻嘻地回答:「是呀,我照著原來圖樣繡的。」
蘇麗珍又向秦秣招招手:「秣秣,過來把。」她見秦曉禾抬了頭,目光落到秦秣身上,便笑著介紹:「禾苗,這是我加二叔的女兒,叫秦秣,比你小一歲。我帶她過來找你玩,你們年輕人,說說話怎麼樣?」
秦曉禾面容白淨,是個瓜子臉,雖然衣裝樸素,但那模樣裡自有股天然的靈秀。
「對了,你叫她秣秣就行。秣秣,這就是禾苗,秦曉禾。」
秦秣看她面前擺著個方桌,而方桌對面放著條凳子,便在那凳子上坐下,笑著叫了聲:「禾苗。」
他們聊了一會,沒過多久蘇麗珍就先離去,留著秦秣跟秦曉禾在一塊。
秦曉禾的性子似乎有些內向,怕羞怕生,不太說話。過得一會兒,她見秦秣就坐在哪裡看自己繡花,便問:「你會不會玩十字繡?要不要來試試?」
秦秣本來是想拒絕的,但看她一副很期待,一級「你要不答應我真的會很尷尬」的表情,又只好點頭:「好啊,那就……麻煩你了」這樣說玩,秦秣心裡已是天雷滾滾。她只消稍稍試想一下秦公子繡花的場景,就只有一個感覺,那就是「失去語言」。
秦曉禾已經歡歡喜喜地起身,走到房子別一邊,打開一個櫃子,從裡面取出一袋子東西來。她走回桌邊坐下,還把袋子剛秦秣面前秀了一下。這是一隻乾乾淨淨的粉紅色布袋子,橢圓形,縫的很整齊。這袋子底下圈著一圈白色的花邊,有一面還用布拼出了白色的小花,整體素雅可愛。
「看這個袋子,這可是我自己縫的。不是用縫紉機,是手縫的,還行吧?」
「漂亮。」秦秣頓了頓,又道:「現在像你這樣心靈手巧的女孩子,真的不多。」他這是實話,雖然這袋子的手工還入不了她的眼,但相對這個時代而言,確實很不錯了。
秦曉禾受了誇獎,兼且說到自己感興趣的東西,話便漸漸多起來。
說道後來,她又很熱心地從袋子裡找出一個巴掌大的十字繡小包,說:「這是最簡單的是十字繡,裡面有兩塊布,還有一團棉花,繡好之後可以裝點幹花拼成一個小香囊。這個送給你拉,上面有蝴蝶的圖樣,試試把。」
「謝謝。」秦秣接過小包,卻有點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的感覺。。」
秦曉禾輕輕一笑,比劃一下手勢,說:「撕開就是了,裡面有針和線。」說這話,他又一臉期待地望著秦秣。
秦秣忍下心中無法言說的情緒,打開那個小包。他忽然發現,網絡上常被人用到的那個「囧」字,真是五筆的功能強大,比如她此刻的心情,就只有哪個字才能最貼切形容。
「你真是個好人。」秦曉禾忽然說。
「什麼?」秦秣有寫驚訝地看了她一眼。
「我的室友們都不喜歡這個東西,我要是叫他們跟我一起繡花,他們全都有多遠逃多遠。」
秦秣想來想去,只有這句話安慰她:「現在十字繡還是很流行的。」
「一般啦,其實喜歡這個的女孩子挺多的,就是我很少碰到。」秦曉禾很自然地崛起了嘴,「不知道是不是人品問題啊。」
秦秣撲哧一笑,聽了這句話,才覺得她其實也是個很普通的現代女孩。
兩人間的談話氣氛漸漸唄打開,十字繡的規則很簡單,秦曉禾簡單地指點了秦秣幾句,她很快就輕鬆地上手,
雖然覺得很囧,但不可否認的是,秦秣的手上功夫很紮實,雙手間的平衡能力很強,並且是指靈活,繡起來竟然有模有樣。正主要還是因為她對色彩和圖案的感覺很到位,並且常年練字個繪畫以及擅長雕刻,而小幅的十字繡有時在是簡單得基本不需要什麼技巧。
「秣秣,你以前是不是學過十字繡?」秦曉禾很是驚訝。
「沒有啊。」頓了頓,秦秣又說:「你別看我繡的挺輕鬆的樣子,這其實是人品問題。」
秦曉禾卻興奮起來:「我也換這種小包的香囊來繡,我們拼拼速度怎麼樣?」
秦秣:「……」
過得片刻,她無奈一笑:「好吧。」
後來是事實證明,秦秣並不是天才,她的速度要比秦曉禾面上一大截,只是堪堪能將這小東西修成功,不過要論到漂亮之類的,那實在是說不上。
秦曉禾贏了便得意萬分,又用前輩的口吻指導秦秣:「你這是不熟練的原因,你的針腳要在繃緊一點。還有,你動手的速度太慢了,你要像我這樣,針先穿過幾個線孔,然後在一起拉線,可以提高速度。」
秦秣只是點點頭,心裡已經決定:「出了這個門,以後再不碰針線。」
告辭離開的時候,她收起這個有可能是自己生平所繡的唯一一個香囊,心裡感覺頗為奇妙。
蘇麗珍做的年午飯很豐盛,她宰了一隻雞,又切了一盤臘肉,還燉了一晚蜜棗豬心,又做了紅燒豬腳。秦秣最喜歡的,還是蘇麗珍用小鐵壺燒的糯米甜酒,這東西說是酒,其實沒什麼度數,喝著不會醉人,但甜甜的有股米香,在冬日裡合起來叫人舒暢。
秦東生說道修路之事的時候,終於完全掃去昨日的木訥形象,竟然說的頓挫激昂,口沫橫飛。
「爸,你別還說,多少人看到阿祥,剛開始的時候都是沒什麼好臉色,結果嘛,我一說修路,他們就熱情了。不過出錢的沒有,全都是出力的。肖老國還說,要是縣裡不給修,咱們就集體靜坐去!嘿!捐上那麼多錢,這路還不修?哪裡又那麼個道理?」
老爺子嘆息道:「修路啊,多少輩人想修,都沒修成?」
秦祥任然憂慮:「白水村和上塘村,我們也給先通過氣。」
「這事我跟他們村長說去。」秦偉華用手拍了一下桌子,「這路,怎麼都飛修!」
秦秣輕輕的插了一句話:『爺爺,我有個朋友今天下午會開車過來,我覺得,在我們修路之前,最好先去一趟邵城。「
飯桌上風另外四人一起沉默了。
秦秣繼續說:「爺爺,只要您說一聲,我爹他肯定會願意換到大城市大醫院治療的。」
四雙眼又一齊望向秦偉華,等他一個回答。
老爺子的眼角蒼老得下垂,臉上有寫老年斑,皮膚粗糙微黑。他放下筷子,閉上眼睛,一聲長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