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千山萬水一線間 第四十六回:責罵
第二節課下課的休息時間通常有20分鐘,按照人們最常的狀態,20分鐘的課休顯然是更容易讓人心情放鬆。
秦雲志現在很放鬆,他就著那些熟悉的喧鬧聲,眼睛黏在遊戲機上,嘴裡嘀嘀咕咕:「煩啊!怎麼這麼煩?叫你走還不走,一點眼色都不會看!」
秦秣怒極反笑,手掌往那遊戲機的屏幕上一蓋,淡淡道:「秦雲志,我不但是要走,我還準備帶你走,你有什麼想法沒有!如果你沒有異議,那你現在就可以跟我去向你班主任請假了。如果你有異議,對不起,抗議無效。」
「你!」秦雲志乍見到一隻手掌擋到了自己的遊戲機上面,第一反應就是想發火。但秦秣的聲音他畢竟是熟悉得很,這下遊戲被打斷,他回過了神,腦子裡的神經線當即就被僵住。
「二……二姐!」他轉過頭,視線終於落到秦秣身上,臉上表情便微妙了起來。
秦秣笑眯眯地看著秦雲志,頭微側,等他反應。
「這個……」秦雲志的臉色白了又紅,然後很快恢復正常。他打了個哈哈,眼睛四顧左右,語速很快地說,「哎呀,是二姐啊!二姐真的好久不見,我很想你,你想不想我呢?啊!不對!二姐,這個……這個……你是我二姐是不是?你真的是我二姐嘛!我還需要疑問嗎?不對,我不需要疑問……」
他幾乎是語無倫次地說了一大通,那舌頭說著說著都快打起了結。
秦秣依然笑容不變,只是不緊不慢地說:「別急,我是你二姐,你眼睛沒看錯,肚子也沒想錯。你可以慢慢驚喜,我不會怪你驚喜得太慢了。」
秦雲志在心裡嘀咕:「你確定這是驚喜?這是驚嚇好不好?」
當然,這話他可不敢說出來。
秦秣就只見秦雲志嘴巴一開一合,有嘰裡呱啦地冒出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話,最後哈哈一笑說:「二姐,我真的是太大方了。沒錯,你看這,這麼好的變異體遊戲機啊,外星人改造過的啊,我這可就送給你啦,你好好收著啊!」
他本來抓在遊戲機上的雙手手一扭,那遊戲機就著直往下掉。
秦秣的手掌剛好還覆在屏幕上,這一感覺到手下東西的墜落,她下意識地就反手去抓。
秦雲志趁著秦秣這一愣神,也不走旁邊過道,伸手往後面課桌上一撐,抬腿就跨了上去。他那腳下就好像裝了風火輪似的,這一下速度特別快,只在一蹬一跳之間就順利地踩著後座桌子跳到了教室的最後邊的空地上。
「秦雲志!」秦秣這才抓著那遊戲機,怒喝一聲。
「哈哈!二姐,人有三急啊,小弟我可是要去解決生理大事,男廁所不歡迎女同胞,你的好意我就多謝啦,你不用送我啊!」秦雲志跑到教室後門邊的時候,一手扶著門框還對著秦秣做了一個打響指的手勢。
「邦!」他手指打過,脆響。
秦秣還站在那第6小組的課桌旁,一時間根本抓他不住。
秦雲志得意萬分,這些年來被二姐欺壓的慘痛好像在瞬間消散了無數,終於換他來氣秦秣一回,那感覺真是——他心裡已經哼起了歌:「我得意地笑,我得意地笑,笑看二姐大變臉……」
「你過來不過來?」秦秣乾脆坐到秦雲志座位上,也不去追他了,只是冷眼看著他,那氣勢,沒來由地竟叫周圍的人心裡打鼓。
秦雲志心裡其實也打鼓,他就得意了一瞬間,下一刻他看到秦秣那副穩坐釣魚台的樣子,浮動的情緒上當即就被澆到了一盆冷水。他向來最怕的就是二姐,自個兒也知道這是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的事兒,小腿肚子便有些發軟。
「這個,二姐啊,你看咱們年齡也就差了3歲,咱們沒代溝是吧?」秦雲志腳下緩緩後退,退出了後門,那手勢往前伸,做出安撫的樣子,「淡定,你要淡定,理解萬歲,理解萬歲啊!」
他還是做出隨時逃跑的打算,雖然不知道跑了之後會產生什麼後果,但他這個時候可想不了那麼多,總之是跑了再說。
「你看我像是慌亂的樣子嗎?」秦秣似笑非笑地注視著秦雲志。
她將那遊戲機放在手上掂了掂,用右手拇指和中指粘著遊戲機的一邊,高提著手輕輕搖晃。就那姿勢,叫人看得直為那可憐的掌上遊戲機拈了一把汗,生怕秦秣手上一個不穩,就把這高科技玩具摔了個稀巴爛。
秦雲志的眼睛忍不住又粘到了遊戲機上面,他對這台遊戲機可是寶貝得很,平常就連最要好的朋友借去玩幾個小時,他都要細細叮囑,叫人家注意這注意那,半點不肯放鬆。
「二姐,你……」秦雲志腳步又往前挪了一點,「你的手可一定要穩住啊。」
「這個實在是不好說。」秦秣頭微歪著,緩緩道:「我最近工作勞累,手指有點發軟,好像還缺鈣。你看,我要是手上不穩,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是吧?」
說完話,她右手拇指和中指微微一扭,那遊戲機又好險地往下滑了半寸,被她拈著左端晃晃悠悠在那裡。
也有不少同學在看著秦雲志的笑話,他們聽到秦雲志對秦秣的稱呼,就知道這可憐的娃被抓包了。話說上次薛佩佩的事情在學校流傳了蠻久,秦雲志有個彪悍二姐的事情也被不少人熟知。
秦秣讀高三的時候,秦雲志他們這屆正處在高一,相對於他們這屆新生而言,高三學姐裡頭秦秣的大名也是非常響亮的。她的綜合成績不算頂好,但她有一項成績非常讓人驚豔,那就是她的語文,經常滿分。
「秦雲志!」有個性子活潑的女生偷偷走到秦雲志身後,對著他的背心毫不客氣地給了一捶,捶完又跳著跑開,樂不可支地笑了起來:「快點過去讓你二姐好好拍一頓吧,你二姐多厲害呀,我們想讓她拍人家還不拍呢,哈哈!」
「有什麼好樂的?」秦雲志鬱悶地回了一句嘴,眼睛還是緊盯在秦秣手上,腳下已經不情不願地緩緩向她挪了過去。
「二姐,先說好了,罰我可以,你不能拿遊戲機出氣。」秦雲志隔著教室最後那一排的桌子跟秦秣談判,他站的時候背有些微躬,臉上表情是12分的警惕。
秦秣眉毛一揚,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笑問:「既然這麼寶貝這東西,你剛才怎麼還自己把它往地上扔?」
「我……我沒扔!」秦雲志小小的結巴了一下,急忙解釋:「二姐,你不能用語言扭曲我的動作,我那不是扔,我就是鬆了一下手而已,我知道你肯定能接住!」
「那你對我挺有信心的嘛!」秦秣嘿嘿一笑,「言語還能扭曲動作,小志,你這形容可真是高明,非同一般啊!好吧,我不知道你剛才那個扔遊戲機的動作是故意呢還是有意呢,不過我知道,這遊戲機是我搶救下來的,現在我就非常有權利,我還樂意摔了它!」
她將手橫往過道那邊,特意裡秦雲志遠些,斜眼看他。
秦雲志又是焦急又是猶豫,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該撲過去把遊戲機搶回來,還是該轉身再逃,再或者乾脆老老實實地挨一頓教訓。
三項選擇都有風險。首先他是真怕在自己搶到機子之前秦秣就把它摔了,要說到其他人,秦雲志還不一定相信別人能下得了手摔這種不算便宜的東西,但這個問題輪到秦秣這裡,秦雲志卻不敢肯定。他絕對相信,他家二姐摔得下手的幾率比不摔最少大一倍。
第二項第三項沒什麼好想的,反正不管他怎麼做,到最後都肯定逃不掉一頓教訓,那叫殊途同歸。雖然,這成語用在這個問題上有點讓人發窘。
「二姐……」猶猶豫豫,磨磨蹭蹭,秦雲志瞟一眼遊戲機,又瞟了一眼秦秣的臉。
「啪」秦秣手腕用力一甩,那遊戲機就被重重摔到了地上。
零件散開,一地的碎落瞬間就讓秦雲志的表情呆滯起來。他眼眶漸漸有些泛紅,嘴唇又緊緊抿起。
秦秣歪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大多數普通人難以理解的殺伐之氣。
「你……」秦雲志輕哼了一聲,下巴高高昂起,只是緊盯著秦秣。
他一向認為,在家裡最疼他的不是爸爸媽媽,也不是常常會給他買很多東西的大姐,卻是這個整日裡抓著他讀書,時常跟他爭執午飯該誰來做,有時候霸道其實很溫柔的二姐。
陌生人看到秦秣,大多會認為他平凡好欺,稍微跟她有些熟悉的人,則多半會覺得她清高冷傲,難與人接近。秦雲志卻覺得,那些人看不到真正的秦秣,至少在他看來,二姐就是很溫柔的。
她很少柔聲說話,她甚至常常訓人。但除了秦秣,不會有別人一有空就抓著秦雲志讀書做題,給他講解各種典故;也不會有別人在他難過的時候,一句話不說,卻陪他一起坐到天亮,包容他的任性,理解他成長中的許多煩惱。
秦雲志一直認為,二姐是最不會傷人的那一個。他剛開始也以為,雖然這次被秦秣抓了包,可能會挨上一頓教訓,但被訓的時候忍忍就過去了。最多他把臉皮再練厚一點,最多他先乖乖挨了訓,以後再迂迴地繼續偷偷任性。
自家姐弟,能有什麼隔夜仇?秦秣要是不疼他,也不會教訓他。秦雲志心裡頭對這筆帳可是清楚明白得很,所以他敢抱怨,敢爭執,卻又往往在秦秣怒火臨界的時候乖乖承認錯誤。他暗地裡不無得意,他有這樣的姐姐,寵愛他。
秦秣突然摔碎遊戲機的時候,也恰恰在秦雲志心尖尖的少年情緒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秦雲志只覺得臉上火辣辣,心裡難過憤恨,千般滋味一齊湧上腦海,說不出是覺得自尊受了挫,還是擔心從此再也得不到二姐的寵愛。
這不止是摔碎了一個遊戲機的問題,秦雲志雖然心疼遊戲機,但他這個時候更在意的,卻是秦秣那談笑間暗藏刀鋒,突然摔碎遊戲機的舉動。尤其,這還是當著他全班同學的面。
「啪」遊戲機碎裂,本來吵鬧的教室裡忽然就是一靜,緊接著又在四下里響起竊竊的議論,好多人都將同情的目光投向了秦雲志,只覺得他這二姐煞氣好重。
一般的PSP最少也要千多塊錢一台,這樣的價位對大多數普通家庭的高中生而言,絕對算不上便宜,也很少有家境並不富裕的人在薩其實我時候去摔這種東西。跟秦雲志同班的同學大多都知道,他的家境一般,甚至還有跟他極要好的幾個同學知道,這台PSP,本來就是他二姐送給他的。
秦雲志受不住這些各種各樣的目光,只覺得身周的一切都在莽莽然褪色,而他猶如孤舟誤入大海,在浪濤中載沉載浮,隨時都有覆滅的危險。
他還是在猶豫,不知道自己應該大聲向秦秣表達自己的憤怒,還是立即轉身跑開,再也不理這個已經不再疼他的二姐。
「我很失望。」秦秣冷然道:「你要是對著我大發一頓脾氣,甚至是用上你所能想到的惡言惡語,我都不會這樣失望。」
秦雲志有些驚愕,凌亂的思緒又緩緩聚攏,不明白秦秣怎麼這樣說。
「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優柔寡斷了,你12歲的時候,我逼你寫字,你是怎麼回答我的,你還記不記得?」
「我……」秦雲志哪裡還記得那時候對話的細節,他只知道,他那時候覺得練字很煩,所以就向秦秣抗議。他抗議得非常堅決,從那以後秦秣便不再管他寫字的事情。
雖然他現在這一手狗刨字常被人笑話,他有點後悔,但那一點點後悔往往很容易就被其它各種事情淹沒,他一轉念,就將那些小時候的傻事通通拋在了腦後。
「你不喜歡上課?」秦秣又問。
「我沒有。」秦雲志下意識地反駁。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你狡辯什麼?」
秦雲志急了:「我沒有,我就是……」
「就是上課的時候想著玩遊戲而已,是吧?這不算什麼大不了的,誰沒有個開小差的時候?」秦秣從座位上站起,繞過那個桌角,抓住秦雲志的手帶他往外面走。
上課鈴聲恰好在這個時候響起,秦雲志又看了看教室,神情猶豫。
「既然不喜歡,你就不用回去上課了。」秦秣用力抓著他的手,豪不放鬆,直接帶他走向年級組辦公室。
雲志低著頭,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
「你12 歲的時候,我逼你練字,你很堅定地說,我再也不要練字!」走廊上,秦秣腳步一頓,視線橫過,緊緊盯著已經比她高過一個頭的秦雲志。
秦雲志低著頭,沒吭聲。
「到現在,你反而不敢堅定地說一句,我要上課!或者,我不要上課?」秦秣言語似刀劍,「剛開始你說你喜歡這個遊戲機,於是我買了送給你,你說你一定好好愛護它,結果,你卻讓它在我手裡摔壞,這就是你的愛護?」
「明明是你要摔的!」秦雲志終於忍耐不住,大吼了一聲回過去,他眼睛通紅,「是你摔壞的!我說了讓你不要摔!我明明就很愛護,是你……」他說到這裡,聲音一嗆,哼了哼沒能再說下去。
「如果你一直都能將它緊緊抓在手裡,而不是忽然鬆開它逃跑,它能落到我的手裡來?」秦秣淡淡一笑,「你敢再上課的時候玩,你就沒有想過它會被老師繳走?你既然知道自己不對,為什麼不敢承認錯誤?如果你不喜歡讀書,你為什麼不大聲說出來,如果你喜歡讀書,你為什麼不認真聽課?」
這一連串的為什麼,問得秦雲志目瞪口呆。他一時覺得秦秣說的是歪理,一時又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
「你今天要是敢來跟我搶,雖然它有可能在搶的過程中被摔壞,但也說不定,它現在就完好無損地躺在你手裡。」秦秣凝視著他,「永遠不要把決定權放到別人手裡,永遠都有記得敢於承認自己心裡所想,這個道理你12歲的時候都懂,現在反而不懂?」
雲志嘴唇囁喏了一下,還是沒有說話。
「如果再過幾年,你的性格定型,那我還不會再多說什麼。小志,你可以讓二姐失望,但是不要讓自己失望。」秦秣放開他的手腕,後退幾步淡淡地望著他,「現在跟我回家,或者回去教室,你自己選擇……」
秦雲志一言不發地轉身往教室方向走去,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硬邦邦地說:「二姐,我討厭你摔了我的遊戲機,我還討厭你總是一副比我拽的樣子,我更討厭你教訓人長篇大論,最最討厭你把自己的理念加到我身上!」
話音很有力量地落下,秦雲志重重一哼,大步離開。秦秣微側頭,低笑道:「罵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