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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醜小鴨》第159章
卷四:千山萬水一線間 第四十七回:修路

  永遠不要把決定權放到別人手裡,這才是秦秣摔碎遊戲,想要告訴秦雲志的道理。

  她從來就沒想過要把自己的理念強加在別人身上,也從來沒想過要幫秦雲志決定什麼。

  就像秦雲志以前說,他不喜歡練字,於是秦秣再也不管他練字,他後來又說,他很討厭去學那些什麼菜一,於是秦秣一意打消裴霞送他去各種培訓班的念頭。

  秦雲志小時候敢說敢做,這些年對二姐形成依賴,卻反而漸漸優柔寡斷起來。他做什麼都喜歡先問問秦秣,甚至就連每天讀書多少個小時都要秦秣給他計畫表才肯行動。

  秦秣可以預見,再這樣下去的話,當初那個充滿靈性,聰明又狡的孩子會變成什麼樣。他會漸漸變得畏縮、任性,或許有點小善良,但是永遠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該做什麼。

  摔碎遊戲機,甚至要給秦雲志休學,秦秣所有這些舉動,直接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讓雲志罵出聲來。沒有誰會壓迫他,他為什麼可以說出心中說想?就算有人壓迫他,難道他就不可以反抗?

  秦秣並不會去壓迫秦雲志變成一個什麼樣的人,但他至少要能夠獨立,能夠自律,能夠明辨是非,能夠表達心中所想,能夠為自己的所有決斷負責。

  如果秦秣直接告訴秦雲志,你是男子漢,你應該怎樣怎樣,他有可能左耳聽進來,右耳朵立馬又把這些話給放了出去。人若不經歷挫折,很難真正成長,秦秣寧可自己先把他打擊個夠,也不想他以後再面對現實打擊的時候,不堪承受。

  風清凌凌地吹,吹得秦秣打了個寒顫。她把圍巾過得更緊些,緩步走上古中路,又從夫子山腳小直走到那些欄杆邊。

  山上的草木大多凋零,只有很少幾棵常青樹依然頑強地撐起冬季的綠色。

  秦秣手扶著孔廟的欄杆柱子,稍稍用力便爬坐到了欄杆上。她舉目四顧,天是青色,整個校園都籠罩在一層清冷的寧靜當中,彷彿有著無聲的旋律在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地來迴環繞,悠悠蕩蕩,終於不知邊際。

  回到家裡以後,面對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屋子,秦秣突然地產生茫然之感,從臥室到廚房轉了一圈,竟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

  她想了想,有緩緩地坐到自己的小書桌前,想以前很多個日子裡那樣,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連上外接鍵盤,設置一個新的文檔。

  來到這個時代四年,一直到現在,她都覺得電腦是一個神奇的東西。而更神奇的是,她居然能用敲打鍵盤的方式構造文字。時空翩然翻轉,而人的適應能力竟然可以如斯強大。

  能夠適應變化並且敢於創造,所以人類才能夠最終站在食物鏈的最頂端。

  秦秣這次寫了一個名為仙飲的故事,仙飲;修仙,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紅塵是牢籠,一念飛昇,一念沉淪。

  這個故事起始於一段為了長生而紛亂的爭端,天下有十大秘境,傳說只要破解「不老天」的秘密就能飛昇仙界,從此與天地齊壽。

  巫小枝原本只是一個依附正道崑崙而生存的小小練氣士,她一日一日在崑崙山脈的外圍採集靈茶,向門派換取微薄的度日之資,養活家中殘疾的祖母。有一日,她因為解救一隻受傷的蒼鷹,剖開了它腐爛的下腹,意外地從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銅指環。

  這枚指環很不起眼,巫小枝隨意收藏,轉眼又將之忘到了一邊。

  沒想到的是,就在她祖母病危之時,這枚青銅指環卻自動爆發了神奇的力量,從她的懷中放出光芒,把將死的老人從彌留境地拉回健康。

  不但如此,指環的力量甚至使得老祖母斷腿重生,回覆青春。這樣的奇蹟很快就引起了崑崙派修仙的注意,資質普通的巫小枝得以進入崑崙內門,由一個普通的外圍練氣士變成真正的修仙者。

  她曾經也夢想過成仙,跡遇來得如此突然,巫小枝惶惶然,加緊隱藏指環的秘密。

  事實上,在這個因為「不老天」的秘密而八方震動之際,一點點的風吹草動都是能引起足夠敏[gǎn]的。各方勢力之間暗潮湧動,巫小枝在夾縫之間求存,漸漸練就一副妖孽心腸——百般算計,千種掙扎,終得一線生機。

  很多年以後,她站在了修仙力量的頂端,回過頭去,發現自己雖然長生,代價卻是失去了無數的生命色彩。

  老祖母在被魔門挾持之時,為了不連累她,而尋機自盡身亡;他收的兩個徒弟,因為想要搶奪她手中的不老秘密,而互相勾結,與她反目;曾經教導她培養她的崑崙正道,一開始就暗藏機心,目的只在她手中不老天的鑰匙,那枚指環。

  巫小枝發現,她不是眾叛親離,而是從得到長生的秘密,而且決定緊守這個秘密起,他就走向了一條無法回頭的孤家寡人之路。

  她忘不了的有很多,她的遺憾也很多,但她縱然有了無盡的時間,卻挽救不回丁點逝去的色彩。

  曾經有個師兄,他喜歡用火燔變幻鮮花,專研那些徒有華麗的假象,而不具備任何攻擊力的表演型法術。他是火熟性天才人物,搬上幾塊石頭,架起一口鐵鍋,在小湖邊燒製各種美味。

  沒錯,他是守著小枝,因為他曾經是小枝的授藝師兄,在崑崙派,他的位置等於小枝的半個師傅。名義如此,實際上,他就是奉門派之名,前來監視小枝的。

  她曾經也這樣認為。那時候的小枝非常看不起那個「頹廢無用,且保藏禍心'」的師傅,她無視他的教導,每當看到他燒出一桌子好菜,沒心沒肺地咧著嘴樂呵呵大笑時,她就心生厭惡,恨不能是撕爛他的嘴。

  在那以前,小枝怎麼也想不到,正是這個師兄,一直在默默的保護著她。

  他頂著門派的壓力,帶著巫小枝獨居在深谷,每夜為她撐起法術防護,趕走一批又一批AA她所藏秘密的人。

  直到有一天,正值大戰,巫小枝作為勝利者的祭品被推上高台之時,這位師兄才正面站出來,以他無上的法力,力敵百千高手,終以生命為代價,破開空間,將巫小枝送到了蒼莽無人的北倉山脈之中。

  而他做這所有一切的理由,只因為巫小枝本是一個無辜的小姑娘。

  他歪著嘴,眉毛揚起,像個流氓一樣諷刺著:「哈哈!你們這群無聊的所謂高手,一個個老不死,活了幾千年還活不夠,非得跟個小姑娘過不去。來來來!你們不是想要長生麼?先過了老子這一關吧!要是過不去,就都撅起屁股溝來,讓老子各大30大板!」

  那時候他的笑顏,彷彿還在巫小枝眼前迴繞。

  她很想問,你是不是,也曾經對我有過一丁點情思?你是不是,因為喜歡我,所以才保護我?

  沒有人能夠回答她,因為那個人早已永遠地消散在這天地間。

  巫小枝已經強大到了不需要任何人保護的地步,但她無比懷念曾經很弱小的日子。假如時光倒流一次,她是不是可以不要長生,而只要他?

  一個人的長生路,鋪就了無數人的枯骨,假如能夠換取,巫小枝寧可以自己的生命,換來祖母與師兄的一生安好。

  那一年山花爛漫,她曾經採茶歸來,荊釵布裙望仙門。

  望不到,也不過是平淡一生。

  秦秣用一個小時設定好了文案,又用一個小時寫了千字的開頭,就存著文檔,準備吃過午飯之後,再去看看秦沛林。

  她寫的這個仙飲,其實應該算是登天裡的一個背景故事,算是合同的一部分。寫到最後,她還是想表達,生命如果沒有色彩,無論多麼漫長,如何不老,都是沒有意義的。

  再見到秦沛林的時候,秦秣只覺得他比上次又蒼白虛弱了很多。

  秦秣低嘆一聲:「我們換個地方,到美國去治療,好不好?」她看著秦沛林的樣子,只覺得心裡揪得難受。

  秦沛林推動輪椅,取過遙控器,打開電視機調到了一個少兒頻道。他轉頭去看秦秣,微笑道;「我寧可在邵城看動畫片,我離不開這裡。」

  這句「寧可在邵城看動畫片」,聽起來就像一個冷笑話,動畫片跟邵城又有什麼關係?

  秦秣隱約感覺到,秦沛林其實不是不想治療,他只是放不下遠在邵城鄉下的父老。

  他的父親,秦秣的爺爺秦偉華才是秦沛林不想離開邵城的最大心結。他已經得到了女兒的諒解,對韓瑤的感情或許也早就被時間磨去,但血濃於水,秦沛林心中對老父的愧疚最大,如果這個癥結不能解開,只怕他這病情永遠也不會有什麼起色。

  雖然現在還沒有針對aids的特效藥,但若是控制住病情,或者使之稍有好轉,還是可以的。

  秦秣陪了他一下午,跟了說了些讀高中時候的趣事,也閒聊了現代的生活,見他精神漸漸不濟,一副想要睡覺的樣子,便告辭離去。

  「告辭」這個詞語本不該用在父女之間,但秦沛林對秦秣非常客氣,客氣得甚至是刻意疏遠。在他們之間,秦沛林對女兒的感情是多年沉澱下來的,但他習慣了隱藏,而秦秣對秦沛林卻實在沒有什麼女兒對父親的孺慕之情。

  她早就過了那個仰慕父愛的年紀,而且秦沛林的父親形象已經在她心中先入為主,除去當年的秦侯爺,秦秣心中的父親,就只是秦沛祥。相對來說,秦沛林對秦秣而言,更是一種責任。

  秦秣離去的時候,秦沛林請的兩個特護也剛好過來。其中一個給他檢查身體,為他打針,另一個照料他的生活。秦秣在旁邊看了幾眼,看他露出蒼白的手臂,手上皮膚乾枯得幾乎貼到骨頭,而手腕中間的位置上一圈都是青色的針眼,看得叫人心裡頭磣得慌。

  她別過眼去,暗自決定在去英國之前,更是先到老家去一趟。

  「秣秣, 你還不走?」秦沛林的聲音低低的,好像在口腔裡滾動出了迴響,他反問的有點冷,很顯然,他是不願意秦秣看到他這副樣子的。

  「我走了。」秦秣走過幾步,又回頭說;「爹,我其實也挺喜歡看動畫片的。」

  晚上吃飯的時候,秦秣向秦沛祥和裴霞提出了一個突兀的問題:「爸媽,從咱們老家修一條路出來,接到那個過河的公路上,要多少錢?」

  「你問這個做什麼?」秦沛祥筷子一頓。

  「我就是問問,有點想法而已。」

  「那要看修什麼樣的路了。」裴霞說著又嘆氣,「咱們那個老山溝,早就差一條路,沒有路,世世代代的窮!」

  秦沛祥沉吟片刻,緩緩地說:「從咱們村口到河邊公路上,要修路最少得修上十里。如果是修成水泥的,最少也得兩三百萬吧,要是只修成沙子馬路,幾十萬就行。這個具體的價錢我也不清楚,得問問才知道。」

  他隱約感覺到秦秣的想法,頓了頓,又覺得不可思議。

  裴霞已經驚訝地說:「秣秣,你不是想要給咱們老家修路吧?你那裡來的錢?你這個想法……」話音沒落,她又覺得有些好笑。

  「我看這玩笑開得有意思。」秦沛林搖搖頭,「要是真能把路修好,你爺爺就是有再大的火氣,大概也該消掉了。不過……」他長吐一口氣,「這路哪裡有那麼好修?多少代的人都想修,嘿!」

  他最後那一聲「嘿」,語調裡竟是帶著點諷刺。

  秦秣訝異道:「這裡邊,莫非有什麼貓膩?」

  「貓膩說不上,不過道道不少。」秦佩林正準備說上老大一頓,裴霞那筷子敲他的手,責怪道:「還是老毛病,一說話就不會吃飯!你就不能一邊說一邊吃?你要是停著不吃飯,那就閉嘴,吃完飯再說。」

  秦沛林輕聲頂了一句:「閉了嘴還怎麼吃飯?」

  「那你就張嘴吃飯!」裴霞那眼一橫。

  秦沛祥微怒道:「你這個人!一會叫我閉嘴,一會叫我張嘴,難不成我還生了兩張嘴,可以一邊張嘴一邊閉嘴?」

  「那你說話吃飯,嘴巴不都是一張一閉?我有什麼說錯的地方了?」

  這兩段話,硬是被他們說的跟繞口令似的,秦末聽者,忍不住就普查一笑,吃飯的動作也被笑聲頓住。

  秦沛祥當即就有點過不去面子,沉下臉專心吃起飯來,也再不說話。

  裴 霞又對秦秣說:「秣秣,我們快吃!你爸他就是這樣,別的都好,吃飯特別慢。」

  秦末對著裴霞一扭嘴巴,做了個小小的鬼臉,然後低頭扒飯。

  秦沛祥 其實有點大男子主義,裴霞在大事上都聽他的,但在生活小事上,兩個人也沒少吵吵鬧鬧的。不過基本上這兩口子也都是吵不過3分鐘,然後各自都會將那些小齷齪給直接扔到腦後,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

  吃過飯後,秦沛祥的嘴巴終於解放出來,就詳詳細細的跟秦秣說起了這個修路的事情。看得出來,他對這個其實是很有興趣的。

  「難修啊!最難的地方,就是從我們村口出來,再到那個河邊公路上,中間全是田。原來沒有毛坯路,要修路就得佔田,這一佔田,那什麼問題就都出來咯!」秦沛祥點了根菸,秦秣立即坐得離他遠過了一個身位。

  「爸,要佔田的話,是不是村民都不同意?」

  秦沛祥抽了一口煙,眯著眼睛道:「要是那些田都是我們村的,一般還是沒什麼問題。村裡的人,哪個不想修路?佔點田就佔唄!不過那一路上的田,跨了三個村,除了我們秦家村的,還有隔壁白家村,還有河對面的上塘村。」

  秦秣想了想道:「那給他們補償,怎麼樣?」

  「補償?嘿,你能補多少?你知道他們胃口多大?」秦沛祥教育起了女兒,「千萬別老先想著補償的事兒,你一開了這個口,那問題只會更難!秣秣,這個做事情,可不能光只憑一頭熱啊!」

  秦秣乖巧的點頭,這些道理她當然知道,但要說到生活經驗,她自然不及秦沛林。從前的秦侯爺大多時候只會用冷厲而生澀的言辭斥責兒子,秦沛林這樣的教導,對秦秣而言,是最最叫她有歸屬感的。

  「爸,這個問題就這樣不可協調嗎?難道那條路就永遠都修不起來?」

  「不止是這些問題啊!」秦沛林搖頭,「佔田修路,那就是更改土地用途,還得通過國土局,還有公路局,還有一堆的什麼部門。而且現在也不是說你想修路,然後直接叫上一個施工隊,弄一些沙子水泥鏟車過來就行的,修路嘛,難!」

  「還有哪些難處?爸你一塊兒說完了。」秦秣頓了頓,又笑,「這個路,一定要修!」

  語聲斬釘截鐵,毫不猶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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