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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醜小鴨》第118章
卷四:千山萬水一線間 六回:深秋

  從希斯羅機場步出,秦秣再次被震撼了。

  當真正踏在異國的土地之上,滿目皆是一片紅藍黃綠、千般姿態的時候,她才知道,什麼想像都是蒼白的。

  這不是圖片,不是文字,在這現代化的冰冷與大氣當中,只如秦秣般穿越千年而來,才能知道這樣的落差是一種怎樣的蒼茫。這些建築高大華麗偏又線條簡約,抬眼望去,穹頂好似要取代天空,狂妄且端凝。

  秦秣走在同行而來的同胞們中間,只覺得異國土地上的黑髮黃皮膚格外親切。

  同行的包括她自己在內,一共是二十八人。人數很少,所以互相之間熟悉起來也很快。領隊是個叫鄧立柏的中年男子,兩個導遊一個是舒佳,一個叫石可,都是充滿活力的年輕女子。遊客們多半是二十歲到四十幾不等,其中秦秣年紀最小。

  其實按照團隊計畫,這次是英國七日遊,而非劍橋七日遊。畢竟出國不容易,哪有泡在劍橋一個小鎮整整七天的道理?不過柯教授與鄧領隊私交不錯,他幫秦秣做了擔保,秦秣便得到了一個單獨行動在劍橋的機會。

  他們是先從C城到上海,然後才轉機來的倫敦。出發時在上海是下午一點多,此刻到了倫敦,卻是中午一點不到。

  舒佳揚手說:「親愛的朋友們,為了給大家倒時差,我們的路線是這樣的。等會先坐火車,只需要一個多小時就能到劍橋,我已經為大家在那裡訂好了酒店。那裡書香濃厚,我們寧靜地休息一晚,明天遊覽一天,後天就出發去巴斯。巴斯非常適合休閒,停留一天之後我們再去利物浦,最後從利物浦回到倫敦,在這裡有一天半的時間,購物和參觀兩不誤。怎麼樣?」

  舒佳給出的路線眾人早已知曉,此刻不過是再重複確認一遍。遊客們當然不會再有什麼意見,秦秣也盤算著很快就能到達劍橋了。

  雖然不能跟著團隊在英國遊覽到更多的地方,但秦秣並不覺得遺憾。她不喜歡匆匆奔忙的感覺,七天時間,他們的行程安排實在太緊。單獨留在劍橋更好,她可以悠閒地領略那座八百年古鎮的風光,去細細感受那一分分歷史遺留下來的痕跡,品位東西之別,古今之差。

  一所大學,能夠有八百年的歷史,那想必也絕不是短短七天就能看盡的,秦秣盡可不必擔心無聊。

  況且方澈就在劍橋,秦秣覺得自己有必要在六天時間內好好監督一下他的伙食,省得再有人為他變瘦而嘆息。

  東方的古典與西方的古典確實風格迥異,當秦秣拖著小拉桿箱,與共游的同胞們一起踏入這座以大學為名義的小城時,恍惚就感覺到自己跌入了無數空間與圖畫的交錯之中。

  這一天的天氣非常不錯,帶著深秋時候的天高雲淡。而午後陽光懶懶散散,照在小城古老的英倫建築之上,灑過一片綠色和黃色交雜的樹葉。

  劍橋名為市,但其實更應該被稱為鎮。她沒有城市的喧囂,建築普遍不高,只是大部分都能讓人感覺大文化的莊嚴肅穆。

  舒佳定的酒店正位於劍橋月基督公園的對面,一行人說說笑笑,悠閒地步行過去,只覺風光明麗。一路上遊客不少,也有許多或者來去匆匆或者步履從容的劍橋師生。

  尤為有趣的是,護城環繞的劍河之上漂流著不少小船,總有年輕的男子撐著長蒿,劃動那一圈的波光粼粼。

  石可笑嘻嘻地說:「看到沒,在那裡划船的有好多都是劍橋的高材生哦,一個個都是帥小夥子。過去坐船隻要15磅一個人,也許還能砍價。」

  眾人嬉笑出聲,互相打趣,也有幾個年輕的女白領對此頗為意動,準備放下行李之後就到劍河遊船。

  舒佳是導遊,那口才自然極好的,她用非常誘人的語調說:「當年徐志摩也曾在這河裡撐過長蒿,追溯他那個年代的夢想。我們過去遊船,說不定抓一把水草都能邂逅一段康橋詩話呢!」

  善意的笑聲隨之連串響起,眾人一路行車的疲憊也在這風光之中消減了許多。

  秦秣好奇地左右觀望,忍不住問:「這學校到底在哪裡?怎麼沒看到校門?」

  舒佳掩嘴笑道:「這不就是劍橋大學嗎?早說了城市就是學校啊!要到哪裡找校門去?」

  秦秣有些羞赧地笑了笑,終於恍惚明白大學城的意思:「我本來以為,所謂大學城,只是說學校很大。原來大學城是這個意思,整座城市都是學校,融合不分的。」她搖搖頭,走在異國的那一點不自在終於悄悄消融在這個微笑裡。

  酒店到了,點名AnundelHouse,是維多利亞風格的建築。尖頂黑瓦的房子聯排座落在風光優美的劍河畔,磚牆是青灰色,冷調而優雅。屋邊樹木環繞,他們走在大門口,便見這裡的草坪在深秋中依然鮮活翠綠,想必是草種特殊。但有些樹葉卻已經金黃偏紅,在整片清麗之中拱出了一叢叢秋實的熱鬧與溫柔。

  秦秣拿到的是一張單人房房卡,她來之前並沒有熟人結伴,跟那些三三兩兩相攜著隨團出國的遊客全然不同。安頓好之後,石可就來敲她的門,問她是留在酒店休息還是出去轉轉。

  兩個導遊分工,石可帶人出去遊玩,舒佳留在酒店陪著剩下的人。

  「我先休息一會。」秦秣搖頭笑笑,她時間寬裕,也用不著跟著大部隊行動。

  石可正要幫她帶上門,忽又嘆息一聲道:「還在讀大學,生活就是好啊。你還能找到教授幫你做擔保,悠閒地游劍橋,我們卻一個個的簡直是……」她住口不說,又用笑容掩下這一瞬間的失態。

  秦秣愣了愣,正要回話,石可已經關門出去。

  「呵呵……」秦秣低笑一聲,她都再世為人了,哪能不好好地珍惜時光,享受生活?

  她住的這個房間牆壁是米白色,地毯棕紅,落地窗簾與床上的寢具全都是統一而繁複地枝葉折花,整體顯得精緻華麗。

  這種純西方的裝修讓秦秣有些不大適應,她放下行李之後先是開啟淋浴洗了一個熱水澡,然後便參考酒店入住指南呼叫乾洗服務。

  把外套送了乾洗,她自己又洗好內衣,晾好以後她的頭髮也差不多全都自然風乾了。

  經過這兩年遲來的發育,秦秣胸`前終於長出了一點曲線。剛開始她胸`前總會脹脹麻麻地疼,後來漸漸習慣了,她就開始不大敢碰觸自己。

  以前這小身板只是豆芽菜,秦秣遊遍花叢,自然是看不上這小豆芽的。現在她當然也不會對自己的身體產生色心,但那種作為女孩子,一點點感覺到自己發育成長的滋味總還是奇異非常。

  小小胸`前的肌膚溫熱柔軟,光滑如脂。秦秣有時候不得已用手碰到,就只覺得盈盈一握,然後一點熱潮直從肌膚相接的那一處氤氳地蔓延到全身,讓她從心臟到骨髓裡都不由自主地湧起羞澀感。或許是因為她經歷奇特,所以她才會反常地特別害羞。

  所幸這種害羞都是很私密的,只她自己知曉,否則她只怕是真要挖個地洞,去找閻王爺評判這輪迴之理,才肯罷休了。

  秦秣最貼身的內衣已經換成了文胸,那第一件還是裴霞幫她買的。

  去年夏天裴霞在超市購物回家,忽然就對秦秣說:「秣秣,我看你再穿那種小紗衣做內衣,已經有些……」她頓了頓,才用出「不雅」這個詞。

  秦媽難得用了個很「文化」的詞,自己心裡又有些得意,連連道:「我家閨女可長大嘍,長大嘍!來,媽媽給你買了文胸,自己換上試試。對了,試過以後合身的話,要先用水洗過一次才能穿啊!」

  秦秣當時臉倒是沒紅,心裡卻已經燒上了大火。她一把搶過裴霞手裡的袋子,在房裡哆哆嗦嗦許久,才終於換上新內衣。

  小胸衣頭次貼上身的感覺真是奇妙得難以言喻,就好像有一團溫柔的雲朵將人包裹,托得人全身的觸覺神經都似乎集中到了那一處。

  柔軟輕盈,如春雨密密,綿綿潛入。

  秦秣穿衣的動作便緩慢優雅,回想起當初,此刻會心一笑,卻仍帶三分羞澀。

  這個小單間靠窗的那一面正好臨河,秦秣站在落地窗前,拉開窗簾就只見到小河婉轉,岸邊草木茂盛。天光折射,那一片水光隨風吹皺,彷彿是翻藏著時光秘密的小精靈。

  小河一邊竟然游來了幾隻白鵝,那些曲頸極是靈動可愛。

  秦秣微一愣,忍不住低喃:「鵝鵝鵝……」

  聲音一出,她自己都覺得好笑。這樣的氣氛實在很適合睡覺,她也有些睏乏,便又換上睡衣,調好鬧鐘,乾脆鑽到床上小睡起來。

  鬧鐘響起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半了,秦秣迷迷糊糊地按掉鬧鐘,從被子裡探出手折騰了好一會才掙紮著起身。洗漱過後,再換上外出的衣服,她晃晃頭,已是神清氣爽。

  秦秣今天穿著件深紫色的高領長毛衣,外面罩著斜襟大開領的青色小格子花呢絨短外套,下面是帶小褶子的黑色靴褲,腳上則踩著一雙及膝的深棕色休閒長筒靴。她將長發高挽出一個髮髻盤在腦後,鬢邊別著一隻寸許大小的黑色蝴蝶發卡,整體看起來有種東方式的神秘典雅,和紫竹般的寫意利落。

  她本來是個很懂審美的人,不過剛穿越過來的時候不適應,所以戰戰兢兢不敢打扮自己。從穿了校服裙子以後,她才漸漸放開,慢慢地一不再虐待自己的視覺,會在衣著搭配上稍稍加以修飾了。

  傍晚的劍橋比起下午時分要熱鬧很多。秦秣剛走出酒店不遠,就見到對面基督公園的草地上圍坐了許多年輕人。有一個白衣男孩舉著手在其中高盛演講,看他慷慨激昂的樣子,彷彿正憂國憂民,呼籲著一場變革。

  秦秣腳步稍頓,心中的驚訝難以抑止。

  旁邊傳來一個友好的聲音,有人用中文問:「你是中國人嗎?」

  秦秣微偏頭,便見到一個穿著灰色毛衣的東方男子在那裡微笑。

  「我是中國人。」秦秣也露出微笑,「你好。」

  這人點頭道:「你剛來劍橋吧?這裡經常有各種演講,風氣很開放的。年輕的學子指點天下風雲,激情洋溢。」

  秦秣這才明白,原來這位好心的東方同胞是在給她解惑。

  「謝謝你。」

  「不謝,都是中國人,我很願意跟你多多交談。不過我跟女朋友有約會,現在不能再耽誤時間了,再見。」

  「再見。」秦秣有些不適應他的風格,便只能簡言少語。

  灰衣男子走出幾步,忽又回頭道:「我叫謝疏朗,感謝的謝,蕭疏明朗的疏朗,你呢?」

  「秦秣,秦漢的秦,秣馬厲兵的秣。」秦秣漸漸恢復從容,向他淡然一笑。

  「我在克萊爾堂讀研究生,有緣再見。」謝疏朗又向秦秣揮揮手,這才轉身離去。

  秦秣微抬頭,只見夕陽旖旎,依依拖曳在天邊,映得這整個英倫小城都彷彿變成了眉眼低垂的婉約少女。

  這裡的確大不同於現代的東方,當然,跟古代東方的差別更是難以道理計。秦秣隨意挑選了一個方向,獨自漫步行走,默默感受著這迥異別處的劍橋風情。

  她打算明天再去找柯夏教授介紹的那位卡西女士,畢竟傍晚登門的話,太不禮貌。

  秦秣現在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出國以前她還很擔心方澈的現狀,到了劍橋後,她卻猶豫起來,竟怎麼也撥不出那個電話,告訴方澈一聲「我來了」。她不知道方澈會變成什麼樣子,又會有多忙,以至會不會樂見她的到來。她無從猜測,所以竟然腳步躊躇。

  有時候獨自行走的滋味遠好過結伴而行,她靜靜地走著,好像是游離在時間之外。一路上有人三五成群地笑鬧,也有人一邊走一邊高談闊論,說著些關於學術關於理念的話題,也有街邊跳舞的、彈吉他的、做宣傳的等等。

  穿過基督公園,很快就到了市中心。秦秣一眼看到的是國王學院,那古城堡式的一道道圓柱尖頂向天豎立,彷彿是久遠流傳下來的莊嚴權杖,至今依然用歷史的厚重來向人宣告她的驕傲。

  秦秣沒有走到國王學院的正門前,她也不知道自己正走過的是什麼地方。只看到遊人來往,許多人坐在長石台上靜聽夕陽。

  她走到了一座不知名的橋上,斜靠欄杆,便見橋下小河在夕陽映照中如渡醇酒,而河岸右邊聯排的紅色小樓寧靜溫和。

  河岸左邊是一排常青樹,秦秣將手肘撐在市橋欄杆上,抬眼望去,對面不遠處還有一座造型非常奇怪的橋。對著那座似乎是由無數枝桿搭成的怪橋看了好一會,秦秣才猜測著,那或許就是劍橋有名的牛頓數學橋了。

  這個時候劍河上已經沒有多少船隻,普通遊客的船早被收回,只有一些雅緻高漲的劍橋學生還在撐著長蒿,繞城漂流。

  秦秣看著滿眼生疏,卻也覺得心神凝定。

  正眼波流轉隨意張望間,前面一個彎道里又悠悠蕩蕩地游來一隻小船。船上撐起長蒿之人身形挺拔如雪崖青松,只抬手一劃間,便是優雅自如,好似閒散散步在暖陽之後的黑豹,蓄力敏捷偏藏而不露。

  這人穿著一件亞麻色的中長風衣,衣領豎起,衣裳半開,露出裡面白襯衫的領子和黑色V領毛衣。他本來是側著身體微低頭的,從數學橋劃過的時候,他才不經意將頭抬起,轉望前方。

  於是兩雙目光在這劍橋深秋的傍晚相遇,一霎那似乎時光凋零,有無數泛黃的畫面輕輕在他們身後流淌,最後安詳停駐,成為一卷藏在書頁背面的古畫。

  秦秣這才感覺到所有言語都失去力量是一種什麼滋味,她只是安靜地微笑,卻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

  船上之人微微仰頭望到橋上,也是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在愈發鋪染的夕陽下熏成了一抹陳舊的溫柔,他的面容又有些逆光,叫人看得不是很真切。

  秦秣微張雙唇,想要叫他「方澈」,可是話到嘴邊,還是沒能發出聲來。

  方澈停下撐船的動作,將長蒿斜放船板上,然後從風衣口袋裡取出一支顏色深青的笛子。他雙手輕按低孔,將笛橫吹。

  彷彿從故舊筆記裡流淌翻曬而出的音符便劍河之上悠揚而起。

  是誰輕吹少年的故事?是誰打翻塵埃的精靈?

  是誰在鮮亮的季節書寫回憶?是誰在深秋的落葉中拈起那一行小詩?

  誰偷走這少年的故事?誰留下那一顆柿子的青澀?

  誰在月下踏過欄杆,大言不慚,撩起沒有聲音的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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