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千山萬水一線間 第七回:劍河星遙
笛聲輕輕跳躍,彷彿一滴一滴晶瑩的水珠從修長竹葉之上滴落,晚風一吹,便連串跌入靜靜流淌的小河裡,漾起一圈圈輕柔漣漪。
三五的行人路過,都忍不住稍稍停頓腳步,聽那小橋下的東方男子橫吹竹笛,一直到餘音融化在風中,都似有人取出晚霞的絲縷,仍在一道道編織回憶的溫柔。
秦秣的視線隨著小船移動,見方澈收起笛子,又撐動長蒿將小船游到左岸停下。
他系好小船,便抬腿跨上岸,然後邁著緩慢的步子沿岸前行。河岸上短短的青草拂過他的褲腳和鞋面,帶起細微的沙沙聲。他一步步行走,轉過一個彎,終於走上石橋。
秦秣又側過身,見方澈從彎彎石橋的一端迎面走來。
她想要寒暄一句「好久不見,近來可好」,聲音卻依舊是在心間打轉,怎麼也吐不出雙唇來。
石橋很短,方澈人高腿長,即便步履緩慢,也還是在數個眨眼間走到了秦秣面前。他在秦秣身前不到一尺處站定,不說話,只是微微低頭望住她,目光裡彷彿有一灣深潭,悠悠沉沉,只倒映出她的模樣。
秦秣眨了眨眼,忽然感覺到一片溫暖將自己包裹,方澈已經伸出雙臂緊緊將她擁住。她的頭稍低,耳朵正貼在方澈胸膛上,只聽到他的心跳從沉穩道加速,然後是一下一下恍如擂鼓,只似要跳出胸膛來。
秦秣本來想要掙扎的動作竟在這樣的心跳中悄悄消融,她安靜的靠在這一處溫暖中,心中有些慢半拍的想著:「方澈長大了,比我高多了……」
方澈本來擁在秦秣腰間的一隻手臂抬起,又在半空中遲疑片刻,終於輕輕落在她後腦處。這隻手從秦秣腦後的青絲間緩緩游移,指尖幾似帶著一縷暖風,微微碰觸著往下,往前,從她耳後拂過臉頰,在眼角稍稍頓住,最後停留在她眉梢。
秦秣的身體有些僵硬,方澈的動作似乎踰矩了,又似乎平常溫暖,不含絲毫雜質,讓她無從在這樣的時候推拒發作。
方澈又將頭低的更低一些,溫熱的唇彷彿不經意般拂過秦秣額角,然後落在她耳邊,低嘆:「你來了……」
秦秣的心中一再迴蕩:「自然是來了。」但還是說不出話,因為覺得當時少年已經成長到她不可捉摸的方向,所以不如無聲。她似乎沒有必要對著方澈沒話找話,況且她時間充裕,有話也不用急著在一時道出。
方澈雙手握住秦秣的肩膀,又稍稍拉開與她的距離,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她,眉眼間這才溢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
「跟我走。」他的表情變動不大,只是唇角線條比平常柔和許多,他沒有過多的表現,但已能讓人感覺到他周身洋溢的歡快氣息。拉住秦秣一隻手,方澈帶她走下石橋,往停在岸邊的那葉小舟走去。
等秦秣踏上了那艘小船時,方澈撐起長篙,雙眉微揚道:「這次換我帶你渡水。」他說話間語氣平淡,只很隱晦的帶著些得意,讓他在這瞬間又似年輕了幾歲,彷彿回到當初。
依然少年。
他的身材已經比兩年前高了許多,亞麻色的中長風衣穿在他身上,已很明顯的透著成年男子的挺拔瀟灑。他不說話的時候好像正釀著時光的沉穩,但他這樣一說,又神奇的打破了時空的距離,整個人都鮮貨清澈了起來。
宛如少年。
秦秣點點頭,含笑望著他。
「這條河……」方澈輕點長篙,撐動小船向石橋底下輕巧劃動,他的語氣裡有一絲叫人不易察覺的緊張,「你沒游過吧?」
「我下午剛到劍橋。」秦秣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離方澈稍遠的地方,壓著小船的平衡。
方澈的聲音又輕鬆了些:「那我帶你繞城游一圈,天黑也沒有關係,這裡的學生遊船不限時間。」
秦秣想到下午時候石可說的話,不由笑出聲道:「據說在劍橋上撐船的都是劍橋的高材生?15英鎊一個人,還可以砍價?」
「怎麼?你想坐他們撐的船?」方澈轉過頭,微挑眉。
秦秣撲哧笑道:「你不就是那撐船的劍橋學生嗎?」
方澈點頭:「握在CMD,劍橋麻省理工研究院,也算是劍橋學生。」
「那平常有空的時候,你會不會在這裡為遊人撐船?」
「我只在傍晚,等普通遊客都走了的時候才來。」方澈的聲音忽然一低,「我怎麼會為別人撐船?」
晚風吹過來,秦秣撩過鬢邊一縷散發,隨意問道:「你剛才說什麼?」
「前面是國王學院。」方澈將視線又轉回前方,「看著兩岸的建築,大多都是十五世紀的作品。」
秦秣眯起 眼睛,夕陽已如硃砂淺暈,懶散的暈開在天邊雲朵之中,摩挲著最後一絲纏綿,那片淺紅黯黯斂下,帶著每一日的沉澱,鋪出兩岸的華麗與古老。
長篙一圈一圈劃開水波,劃向更遠處。
不知何時,夕陽完全消逝在夜幕中,方澈每過一個景點便大略解說一番,到這繁星漫天的夜光下,小船終於從無數歷史的故事中脫出,來到了草木深處。
這裡沒有橋,岸邊的柳也已從柳枝上脫落,但草地依然清脆,還有一些不知名的灌木,繁茂的蔭出一團幽靜。遠處小城的與天空繁星輝映,雖然不見明月,可星火碎碎點點,更彷彿掩藏了數不出的秘密。
方澈放下長篙,隨意在船板上坐下,任由小船隨著夜風和水波漂流。
秦秣也舒展雙腿坐上船板,一轉頭,便見到方澈在星夜中沉靜的雙目。
「CMD在哪裡?」秦秣隨口提問,問及他的日常。
「挨著三一學院。」方澈聲音低緩,在這靜夜中格外安詳。
「你明年還是要回MDT嗎?」
「只是去讀書。」方澈鄭重道:「我的家在中國。」
秦秣望著方澈良久,神情從嚴肅轉為溫和,到後來,她唇角往上翹起,輕點頭道:「當然,我們是中國人。」對她而言,只有那方土地才能帶來歸屬感,她穿越千年的感情,全都浸潤在華夏的山水當中,那裡是叫北宋還是中國都沒有關係,重要的是,炎黃的傳承在那一脈蜿蜒,從不淡去。
「杏仁……」方澈頓了頓,「杏仁的味道怎麼樣?」
秦秣微愣,才回答:「有點苦,但是,炒的還是很香的。」
「我也這樣覺得。」
「那你的……倉鼠,那些倉鼠後來?」
方澈食指輕敲船板,忽然加深笑容:「我把那隻貓去給了一隻狗。」
秦秣腦子裡的神經轉了老大一個彎,才似乎明白了方澈的意思。她啼笑皆非道:「你,你在、報復那只要了倉鼠的貓?讓貓在狗嘴底下……求存?」
方澈很認真的道:「那隻貓雖然欺負了我養的倉鼠,但我當然不能去跟那小東西一般見識。」
秦秣本來還想問問那隻貓的後來,但又覺得再追問下去會很幼稚,所以到底還是沒問。她本來是很喜歡貓的,以前還買過一隻從天竺渡入的沙漠貓當做珍奇送給詠霜。當然,這些事情就沒必要同方澈說了。
兩人隨意閒聊,漫無邊際的說話,好像能一直說到時光倒退。
「邵城現在可以放煙花了,地點在眾香廣場。」秦秣說。
「那C城呢?」方澈反手一扯,在岸邊扯到一把草,「C城有沒有煙花?」
「郊區都可以放吧,其餘我不知道,呃……居然沒怎麼注意。」秦秣笑。
「你養的那隻狗現在長得好不好?」
「你說斑斑啊,長得壯實。那白毛又短又滑,我每次回家都給我叼拖鞋!」
「夫子山上的孔廟,你們高考前有開放吧?你進去祭拜了沒?」
「哪能不拜?老師統一組織好,所有參加高考的學生都要拜孔夫子的。」
「學校還是這麼老土。」
「你以為?你還沒習慣啊?」
「……」
秦秣忽然問:「方澈,你會不會很忙?」
「今天晚上不忙。」方澈輕嘆一聲,又站起身來,「我們去把船還了吧,早該吃晚飯了,你是不是很餓?」
秦秣也起身:「沒有,我不餓。倒是你……」她打量著方澈在星夜下的身影,只覺得很挺拔,倒沒見得怎麼清瘦,也不知秦雲婷為何用那種「瘦到不能見人」的語氣來形容他。
方澈給秦秣的印象一直都是充滿力量的,他那時候會上樹會打架,秦秣此刻來看他,只看出他力量內斂,實在沒看出他哪裡清瘦過度了。
「莫非是內傷?」秦秣的眼神稍有古怪,接著又覺得好笑,「也許是大姐的那個同學誤傳。」
還船的時候那位中年船主十分友善,他跟方澈很熟識的樣子,一看到秦秣,他甚至打趣方澈:「親愛的方,終於有人坐上你的小船了,哦,這是你的東方姑娘嗎?」
方澈看了秦秣一眼,笑道:「老約翰,我會向她收船票的。」
等方澈取出了原先寄存在船主那裡的自行車,秦秣再像當初那樣坐上去的時候,她嘴角一扯,問:「你準備收我多少的船票?」
「那要看你能砍價到什麼程度了。」方澈一踩自行車,深秋的夜風便拂過兩人身側,一直融化在星光的爛漫中。
自行車漸漸駛入小城的燈光裡,寬敞的街道上時有各種顏色型號的名車在馳行,只顯得這一輛自行車特別渺小。方澈穿著款式成熟的風衣,卻騎著少年的自行車,明明會不搭得很,可秦秣竟然覺得十分協調。
方澈騎自行車的姿態悠然舒展,在這滿城低調的華麗中,他便如崖邊竹節,清峭自如。
秦秣心裡忽然冒出一句話:「不需要名車裝點,也不用寶馬踏風。」想過後她又欣慰,「方澈果然長大了。」
方澈將自行車停在一家不大不小,但是格調溫馨的餐館門口。他帶秦秣推門進去,點餐的時候竟然選了中國菜。然後他搖頭笑道:「我平常在這裡點中國菜成習慣了,差點忘記你是剛從國內出來的。給你推薦一些劍橋的特色菜,怎麼樣?」
秦秣也搖頭:「不,我吃中國菜。」
吃飯的時候秦秣特別注意了方澈的飯量,發現他胃口不錯,很能吃的樣子,於是稍稍放心。
「方澈……」秦秣輕呼了聲,雖然猶豫,還是問道:「你平常在這裡,都吃什麼?三餐都吃了嗎?」
方澈怔了怔,嘴角忽然上翹,露出一個快樂的笑容,連連點頭道:「當然準是,我要是不吃好,哪有力氣做研究?」
秦秣有些不信的盯著他看了老半晌,看得方澈停下筷子,拿餐巾輕擦嘴角,一邊問道:「怎麼?」
秦秣又慢悠悠的低下頭,邊吃邊笑道:「食不言。」
方澈:「……」
吃過飯後,方澈便推著自行車帶秦秣在小城四處漫步。
「看到那個鐘沒有?鐘上的蟲子叫吞時者,時間的時。」方澈隨意指點。
「時間可以被吞掉嗎?」
「時間拽不住,但是可以珍惜,趁著還沒有被吞掉之前,好好珍惜。」方澈停下腳步,將雙手塞進風衣的口袋裡,在秦秣看不到的地方握緊,「你這次過來,什麼時候……回去?」
「一個星期。」秦秣雙手背後,很輕鬆的說:「我請了一週的假,從今天開始計算,時間是很寬裕的,只是在劍橋遊玩一遍,綽綽有餘吧?」
方澈低下頭,又抬起,淡淡笑道:「不錯。」
「成年了就是好,到處跑都沒問題。」秦秣長舒一口氣,「我可是終於有點自由了,頭一次就跑到了英國,感覺還真好。」
方澈抬起手,本來是要摸她的腦袋,一滑之間又改成拍她的肩膀。
「劍橋有很多地方可以遊玩,明天白天我再帶你四處看看。」說著話,方澈將風衣解下,便要披到秦秣肩上。
秦秣一側身讓過,好笑道:「方澈,你這是做什麼?我穿的這麼厚實,哪裡用得找披你的衣服?」
方澈雙手抓緊風衣的領子,低聲道:「不要我的衣服?」
秦秣搖頭道:「行了,你還不快自己穿上?當心著涼了,我可拖不動你!」
方澈低笑一聲,一反手,到底是將風衣穿回。
對面一家酒吧門口綵燈閃耀,呼啦啦從裡面湧出一群著裝各異的年輕人,他們高聲笑鬧,在狂閃的霓虹中拉拉扯扯。
猛一個醉醺醺的聲音用法語高喊:「……」
秦秣完全聽不懂,卻見方澈皺起眉毛,臉色稍沉。
「怎麼?」
「是雷洛斯。」方澈又拉起秦秣的手,「你還記得他吧?剛才他看到了我,叫我跟他一起去酒吧狂歡。我們不理他,走吧。」說話間,他抬腿便走。
秦秣也不能接受那樣的瘋狂混亂,舉步間眉頭同樣皺了起來。
雷洛斯的高喊聲忽又換成了英語:「方!該死的方!你怎麼可以假裝聽不懂法語?哦,法語是多麼美麗的語言!我親愛的上帝,我又說英語了,請原諒我!方!快點過來,這裡有幾個仰慕你的妞,你不……」
他大笑著,踉踉蹌蹌的從人群中跑出,忽然冒出幾句顛三倒四的中文:「照,照按、你們的話來說,她們……美女們,在等你臨幸!」
他又說英語:「我親愛的方,你到底哪裡討她們喜歡了?哦!你還等什麼?」說話間他已經跑到了方澈面前,張開雙臂便向他撲來。
酒吧門口本來鬧成一團的年輕人又發出哄然的大笑聲,好幾個白人女子在大叫:「雷洛斯,你打不過方的,快回來!」
「可憐的孩子,願上帝保佑你……」
方澈的臉色沉得都能滴出水來了,他冷哼一聲,原地腳步不懂,抬起一條腿便照著雷洛斯的胸口利落一踢!
也不知道他的力氣有多大,可憐的雷洛斯被他直接踢到在地,當即就呼呼睡了過去,看那模樣,實在很難分辨是醉昏的還是被踢昏的。總之,他暫時是只能跟上帝去訴說他的悲劇了。
一個蜜色皮膚身材火爆的捲髮女子衝了過來,一把撈起雷洛斯的上半身便快速吐出連串英語:「可憐的雷洛,我親愛的,你睡過去了,今天晚上的狂歡怎麼辦?你真是太不可愛了,你不是有一個天體物理的新發現嗎?你還沒想我驗證呢!哦,上帝保證你不是在說大話!」
秦秣艱難的聽懂了她在說什麼,一瞬間只覺得好笑。
她還待仔細再聽,方澈已經拉著她上了自行車,乘著那一群人沒有把注意力放在他們身上的時候,自行車劃開夜風,輕盈的轉角,又進入了另一條街道。
駛過一陣,方澈將自行車停在三一學院的背角,他一腳撐地,轉頭看到秦秣在夜風中有些凌亂的頭髮,忽然低笑出聲。
秦秣還在想著剛才的事情,順口就問:「你在這裡,平常的休閒生活,就是那樣的嗎?」
方澈臉色又是一沉,輕哼道:「雷洛斯喝醉了發酒瘋,自以為學了幾個中文就胡亂用詞,別說我沒時間,就算有時間,我也不可能去跟他們一起發神經。」他目光微凝,低聲道:「我會儘早修夠學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