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千山萬水一線間 二十六回:故人
元旦節的時候學校放三天假,秦秣回邵城後,在家呆了一天,又陪了秦沛林兩天。但韓致遠那邊一直沒有消息,秦沛祥認為是韓瑤是想避開此事,斷了再會的念想。
沒人會去責怪韓瑤,秦秣每每想起,只是覺得有心中惆悵之感隱約環繞,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小寒那天是一月五號,週二。C城的天空濛著一層墨青的雲,上午九點的時候終於飄飄蕩蕩下起了柳絮般的一場雪。這場雪不大,只下了兩個多小時,看看凋落了一片含羞帶怯的白。
說那場白雪含羞帶怯,是因為雪落在屋頂上、樹梢上、地面上,等等許多地方,卻不曾實實在在地掩蓋住哪一處。這雪有點小,溫溫柔柔,不進不退。
下午一點多的時候卻出了一輪明麗的好太陽,陽光開不和暖,只是光線明亮,溫度是冬季特有的冰涼。
秦秣班上七八節沒課,而五六節排到了體育課。因為地上的淺雪將融不融,體育老師乾脆就放了學生們自由活動,由得他們去室內體育館或者打籃球或者打乒乓什麼的。
秦秣跟錢曉打了招呼,回寢室戴上帽子裹了圍巾就往學校外可以打車的地方走去。H大並沒有圍牆,校門也算不上門,只是一塊大石碑立在路口,沉穩地接受著一日日風吹雨打。
路兩旁的行道樹高高大大,枝椏交錯,葉子多半已經枯掉,留下白雪顫巍巍掛在上面,風一吹簌簌掉落。
秦秣先打的去了步行街,到超市買到一個中等大小的保溫食盒,然後借開水燙過洗淨,才又去到火宮殿,買了一份麻辣雜燴湯,和一小碟花生鳳爪。她沒再猶豫,出了步行街就直接乘車到青山大廈附近。
方澈有一次無意中說起自己經常忙得忘記吃飯,然後工作到極疲勞的時候就特別想吃麻辣。秦秣雖然覺得自己在方澈上班的時候打擾他會有些唐突,但她想起方澈那日趴在桌子上睡覺的疲憊樣子,又覺得面子這個東西其實也不是那麼重要。
既然想要跟他長久走下去,自然是要儘可能地對他好,瞭解他,關心他,照顧他。
雖然大多數女孩子都希望能夠得到別人的關心照顧,但對秦秣而言,她的保護意識遠比被保護意識要強烈得多。
上樓之前秦秣還是打了個電話給方澈,如果青山網絡不准許員工在上班的時候私人會客,那她還是立刻打道回校得好。方澈接到電話的時候聲音很是輕鬆愉快,秦秣只問他上班的時候能不能會客,他就立即反應過來:「你要來?」
秦秣還沒來得及回答,方澈又急忙忙說出下一句:「你現在在那裡?路上積雪,我來接你!」
秦秣走進電梯,撲哧笑道:「路上的雪早就被車子壓化啦,你待在辦公室裡都不知道外面是天黑還是天明了吧?」@思@兔@在@線@閱@讀@
話只說到這一句,手機就沒了信號。
電梯在二十一樓停下,秦秣轉過一個彎,到了青山網絡那片玻璃門前,就見方澈站在走廊上,一個身材高挑的漂亮女孩正扯著他的衣袖,撅著嘴說:「現在可是工作時間呢,讓你幫我看我的設計你說沒空,怎麼往外面跑你就有空啦?」
「我的專業是計算機,不是圖形設計。」方澈不冷不熱地說:「你應該去問你師傅。」
「方澈!」女孩跺腳,「周爺爺讓你照顧我的!」
從秦秣站的位置來看,方澈只見背影,而那個女孩正是有段時間沒見的柳昔。在這裡的乍然一見,秦秣驚訝之餘,往日關於柳昔的記憶又盡數回籠。
當初她們本也在秦雲婷的謝師宴上結下了小小的交情,只是後來長時間沒有聯繫,再見的時候秦秣剛好被魯松推得扭傷了腳。方澈本來在陪柳昔晨讀,卻在那時丟下她送秦秣去醫務室,後來柳昔就開始敵視秦秣。
柳昔很喜歡方澈,在很早以前,秦秣就知道了。
那時候秦秣對然對方澈沒什麼心思,但柳昔有所誤會,產生敵視也不奇怪。不過時隔三年,秦秣卻不敢再說自己無辜,因為她現在不止是對方澈別有心思,這心思還是特別的重。
幾米之外站著,乍見情敵,這種滋味真是奇妙得很。秦秣倒沒覺得拈酸難過,只是心裡很強烈地泛起了要更全面瞭解方澈的意向。柳昔與方澈的關係顯然不一般,再從前往後一推,他們兩家應該是老一輩結下來的世交。
「放開我,柳昔。」方澈只說了五個字,聲音不輕不重。也不知是怎麼回事,柳昔頭一低,就委委屈屈地鬆開了手。她低頭絞著自己的手指,等方澈轉身後,她又突然抬起頭偏移視線,就看到了秦秣。
「你是……」柳昔咬了咬下唇,低呼出聲,「秦秣?」她張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目光在秦秣身上來回掃視,似乎滿帶著難以置信。
方澈已經走到了秦秣面前,眉目間滿是柔和喜悅:「秣秣。」
「給你的。」秦秣將手上的食盒遞給方澈,「這時候我能進去你們公司嗎?」她問了一句,又向柳昔打招呼:「好久不見,柳昔。」
柳昔扯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是啊,見到你挺好的。」她還是絞著手指,在心裡憤憤地想:「好才見鬼呢!真是陰魂不散,怎麼到這裡還能見到你?」
方澈牽起秦秣的手,帶她往公司裡走,進門的時候對柳昔淡淡道:「回去吧,現在是工作時間。」
柳昔心裡更委屈,忍不住又頂了一句:「你剛才出去的時候怎麼就忘了現在是工作時間啦?」
大辦公室裡的另一台電腦後傳出一個懶洋洋的聲音:「人家是TE過來的台柱子,高級精英人士,公司都主動給他配車佩房,還不限制他的工作時間,哪裡是你能比的?傻柳妹妹,你不過是個小小的兼職工讀生,還不快回來努力工作?」
柳昔腳尖往地上一踢,踏著重重得步子走到了一台電腦後。
輕哼道:「魏明,誰准你叫我妹妹的?」
那個叫魏明的人嘿嘿笑著,不再說話。
方澈只是拉著秦秣的手,向進門處坐在前台的年輕女子點了點頭:「湯助理,我帶一個朋友進去,她叫秦秣,麻煩你登記一下。」
前台的湯麗化著精緻淡妝,一見方澈說話,臉上就露出適當恭敬地笑容,連忙道:「方工你太客氣了,我記一個有訪就行。」她這樣說著,手指就在鍵盤上敲出幾個字,然後又悄悄轉動目光,好奇地打量秦秣。
這間大辦公室佈局簡約,一眼看去怕不有兩百多平大小,望都望不到頭。辦公室整體是淺藍色調,分割出了許多一米四左右高度的小隔桌,中間有好幾條交錯十字形岔道,還有幾根掛著遊戲海報的承重柱。
方澈低聲向秦秣解說:「運營方面都在二十樓,二十一樓的全是技術相關,外面是策劃部,我們的辦公室在裡面。那邊還有一間專門擺放周邊的展示廳,等下可以帶你去看看。」
這個策劃部也劃分著好幾個小區域,柳昔所在的美工組正處於整間辦公室靠左的位置,那裡靠近方澈他們做引擎調試的辦公室。
當秦秣跟方澈走進他那件大辦公室,才真是被震撼到了。
震撼人的不是那整面牆的顯示屏,也不是那些尖端的主機服務器,而是那兩個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大男人,以及那些紅著眼睛坐在電腦前,手指敲得飛快的工作狂人。
這間辦公室大概百平左右,裡面人不多,只有六個。
方澈見秦秣將視線落在那兩個打地鋪的人身上,便解釋道:「他們是太累了,懶得跑回去,乾脆就在這裡就地補眠。」頓了頓,他又道:「這裡空調開得挺高,你可以解下圍巾帽子和外套。」這樣說著,他已經脫下了自己的大衣,往右側衣帽間掛去。
秦秣也解下了帽子和風衣,圍巾卻只稍稍扯開,並不取下。
「方澈,你也會在這裡打地鋪嗎?」
「有時候會。」方澈回頭露出一個笑容,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你要不要看看我的鋪蓋?」
秦秣愣了愣,忽聽一個人大聲打哈欠,然後用英語嘀咕:「哪裡來的香味?好香!我肯定,又好吃的!一定有好吃的!」
方澈從衣帽間裡走出,眉梢微揚,戲謔地笑了起來:「托尼,你的鼻子什麼時候都是這麼靈!」
說話之人立刻從電腦前跳起,幾步就走到方澈面前,眼巴巴地望著他手上的保溫食盒。這個亞麻色頭髮的男子看起來是三十歲出門年紀,個子和方澈差不多高,都是一米八五左右。他五官深刻,臉型長方,下巴上胡茬子青青黑黑,頭髮凌亂,還有一個凸起的小肚腩。
「方,我可是你師兄,你不能眼睜睜看著我餓肚子,是不是?」托尼這個三十多歲的大男人硬是伸著脖子,眼睛眨巴眨巴做可愛狀。
方澈輕嗤道:「半個小時前你才吃過,你的胃是黑洞嗎?」
「方……」托尼還是眨巴眼睛。
秦秣都覺得不可思議,那保溫食盒密封性能很好,托尼居然能隔老遠就從中聞到食物的香味,要不是他真的很餓,那他就是個頂級的老饕餮了。
「你想吃東西可以讓你家蘇珊給你送過來,這個食盒裡的是我收到的禮物。」方澈手一抬,提著食盒走到一張辦公室前放下,那飛揚的表情裡怎麼看都帶著十二分的得意。
秦秣偏過臉去,在心裡默默反省自己的認知:「這小子壓根就沒長大,還是這麼欠扁!」但她已經生不起當初那種看小孩的感覺了,只是覺得心臟在溫水裡打轉,跳得格外起勁。
托尼沒那麼容易放棄,於是接下來秦秣就看到了一場兩個大男人對一個小食盒的精彩爭奪站。
方澈身手敏捷,托尼卻勝在無賴。
正僵持間,忽然有人大喝一聲:「吵吵鬧鬧的,通通回來給我做這個測試!誰不認真工作,回去把你們學分通通扣光!」
托尼一下子就縮了肩膀,又坐回自己那台電腦旁。
方澈拉過一條椅子放在自己辦公桌旁邊,向秦秣招招手。
秦秣左右看看,見托尼已經是一副進入工作狀態的樣子,而其他三個人更是專心好像完全不知外事。 她有點不好意思了,猶豫了一小會才輕手輕腳地走到方澈身邊坐下。
方澈打開食盒,端出盤子和湯碗,又拿出勺子和筷子,分了勺子給秦秣,然後揚著笑意說,「我們開吃!」
秦秣無言了好一會,終是認不准小聲問:「不是說讓你專心工作嗎?」
「那也不能讓我不吃東西。」
「可現在本來就是工作時間。」
「那你還來?」
秦秣被這話堵住,好氣又好笑,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方澈夾起一塊鹵豆腐,手一伸就塞進秦秣嘴裡,看她猝不及防的樣子,唇角便高高往上翹起。
過得小片刻,他還是輕聲解釋道:「我們工作壓力大,領隊的教授允許我們用各種方式自我解壓,偶爾鬧一鬧沒關係,影響不到別人的。你看托尼,他其實也沒那麼好吃,只是喜歡表現得好吃。還有那兩個躺在地上睡覺的傢伙,他們在之前已經兩天一夜沒闔眼了。」
秦秣聽著,也不說話,只在心裡犯疼。方澈說的雖然是別人,但秦秣只要稍一聯想,就能知道他有多累。
兩人隨口閒聊,吃起了東西。秦秣吃得少,那些麻辣大多都進了方澈的肚子,辣得他額頭冒汗,筷子卻不稍停。
吃過東西收拾好碗筷,方澈就投入了工作。秦秣在旁邊看著,那些枯燥的代碼她是完全不懂,只覺得方澈認真的側臉別有魅力。
過得一段時間,方澈顯示器上的畫面一轉,變成了一個揮劍起舞,放出各種華麗技能的紅衣女劍客。
秦秣心中一動,方澈恰好轉頭來問她:「感覺這些動作還算流暢吧?」
「看起來還不錯。」秦秣問:「這個遊戲裡所有人物的造型都已經設計好了嗎?」
「才剛剛起步,這些都是草稿。」方澈搖頭,「引擎必須先於美術和建模完成,我們雖然已經將引擎完成絕大部分,但還需要與製作方面進行同步調試才行。有些事商業機密,我無權透露給你看,不然還能解釋得更詳細點。」
他突然湊到秦秣耳邊,低聲道:「別看這裡連個保安都沒有,其實監視器二十四小時都開著。引擎核心都鎖在TE總部手上,而擺在外面的都是一些不需要保密的東西。」
秦秣側頭想了想,反問:「在這裡,能隨便帶人進來的沒幾個吧?」
「我不介意稍微炫耀一下。」方澈靠到椅背上,唇角上翹,「我確實是特權人士。」
秦秣看他那樣子,不知怎麼,就覺得他身後好像有條豹子尾巴在慵懶地拍打。
「這裡還招不招做人物造型的美工?」秦秣問出剛才一直想問的問題。
方澈眼睛一亮:「你願意來做?」
秦秣挑眉:「你不懷疑我的能力?」
「我哪裡需要懷疑你。」方澈起身去拉秦秣的手,「來,我帶你去見美術組的經理。」
美術組的經理也同樣坐在大辦公室裡頭,他的名字叫禹萬紅,四十多歲,樣子秀氣,名字秀氣,但確實是個大男人。
「方工介紹的,我自然可以信任。」禹萬紅同秦秣握手之後,臉上帶著笑意,言語也很客氣,「不知秦小姐擅長的是哪一方面?」
「禹經理客氣了,叫我秦秣就行。古代人物造型設計,手繪,可以嗎?」
不遠處魏明那懶洋洋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手繪?現在這年代,誰還用手繪啊?怎麼?不能電腦製圖?」
禹萬紅臉上又隱約的怒意一閃而過,但他壓制得很好,轉瞬又笑道:「小魏,你這話可是有點偏激嘍!咱們做造型,難道不需要手繪嗎?」
魏明乾脆從座位上站起,輕晃身走到禹萬紅身邊,撇嘴道:「現在誰找工作不用先問清楚會幾種軟件?更何況,還是咱們做遊戲美工的?柳妹妹,你說呢?是不是啊?」
柳昔被點名,也笑吟吟地站起身。她的辦公桌就在禹萬紅桌子旁邊,這一起身,便直接站在原地,目光掃過秦秣,又落在方澈身上:「是啊,只懂手繪,可是跟時代落伍了呢!除非,咱們請到的那位是《雕月》的作者。」
魏明接著應和:「唉,《雕月》那書裡的幾張插畫可真是叫人驚豔!行內人一看就知道汴河沙在古代人物造型方面的功力。不說那書寫得怎麼樣,就那幾張畫,我第一個看了,就得說一聲服!」
秦秣本來還在思考著魏明是不是跟方澈有過節問題,這時候卻突然兀得聽柳昔和魏明將《雕月》作者猛一吹捧,她——臉部神經有些僵硬了。
這一瞬間的感覺就是:忍笑,原來可以將人忍得快內傷!
「咱們不是本來就在商量,要怎麼請到汴河沙,讓她幫我們做一些文史方面的考證嗎?」柳昔看向禹萬紅:「師傅,你還說了,等下五點鐘的時候開會討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