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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醜小鴨》第130章
卷四:千山萬水一線間 十八回:麓山一線遠

  秦家的老祠堂青牆黑瓦,三間大屋聯排蓋著,屋簷翹起,底下是古老的雕花。

  紅漆柱子的顏色已經有些灰敗,青石階上還殘餘著一些紙灰與爆竹的舊殼,冬日裡的寒風輕輕吹過,掀動時光傾軋過的塵埃。大門兩邊是一副石刻的老對聯:「祀祖宗永納千瑞,舉神明常添百福。」橫批「世代榮昌」。

  秦秣與秦雲婷相攜著走上屋前石階,還沒來得及看清祠堂裡重重層迭的祖宗牌位,便聽到輕輕一聲咳嗽從左側屋子裡傳出。

  打側門走到正堂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他身材不高,手上還拄著枴杖,臉上也爬滿老年斑與皺紋,但他腰背儘量挺得筆直,老眼中隱含著難言的精神。

  「走吧走吧都走吧!」老人的視線落到秦家兩姐妹身上,又彷彿根本就沒看到她們,只是自顧說著,「全都走了,什麼也不用解釋,不肖子!你們還回來做什麼?」

  「爺爺……」秦雲婷雙唇微微顫唞,低喊一聲便快步走上前去。她小心地伸手去攙扶老人,殷殷切切地望著他。

  秦偉華眯著眼睛,爬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點笑意。他邁著緩慢的步伐走出祠堂,又往左邊小路上走去,他們家的院子就蓋在那邊靠山的地方。從頭至尾,他卻是直接忽視了秦秣,全當她不存在。

  「你這丫頭長得像裴霞,我可是記著,你們有七年沒回來了。」老爺子伸手去拍秦雲婷的手背,「這次一起回來的有幾個人?」

  「爺爺,只有我和秣秣姐妹兩個。」秦雲婷輕言細語地說著,轉頭又擔憂地看著獨立在一邊的秦秣。

  七年前他們也是回過老家的,只是山路彎彎繞繞,那時候的秦雲婷年少不懂事,根本就沒用心去記過回老家的路。但秦偉華不會不記得自己最疼愛的孫女,也同樣不會忘記自己去秦秣的厭惡。

  秦秣淡淡一笑:「姐,我去劉阿姨家等你。」

  她向秦雲婷眨眨眼,返身從另一條小路離開,走過一小會後,又給她發短信:「姐,好好陪陪爺爺,再控控他的口風,看他要怎麼才肯原諒爸爸。或者旁敲側擊地問問,看爺爺對那件事情的說法跟劉阿姨說的有沒有什麼不同。」

  當天晚上秦秣留宿在劉淑蘭家裡,秦雲婷則陪著爺爺一起住在大伯家。

  第二天一大早兩姐妹就踏上了回程,秦秣是拿不到更多的假期,而秦雲婷忙著考研,時間也很緊。

  「秣秣,爺爺根本就不想提當年的事情,但我悄悄問了大娘,她的說法和劉阿姨差不多。」坐在車上,秦雲婷拉著秦秣的手細談,「堂哥那時候也有十歲了,我還問了他,他說他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來,只記得韓阿姨是個很溫柔的人。」

  「他們都不知道……三叔去哪兒了嗎?」秦秣微微蹙眉。

  「全無音信。」秦雲婷聲音略低:「秣秣,就算證實了你……你的生母是韓阿姨,但我們還是親姐妹,是不是?」

  「當然啦,這有什麼好疑問的嗎?」秦秣說得輕描淡寫。

  秦雲婷笑了笑:「那我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去找三叔吧?」

  「姐,你有什麼想法沒有?」

  「我以為,」秦雲婷有些為難,「秣秣,我直說了,你別聽不得。」

  「姐,你是不是要猜測,三叔是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住了眼睛,負了我母親,所以羞於回家?」

  「秣秣,你%」

  秦秣搖頭笑笑:「一般人都會這樣想,我也這樣想去。不過還有疑問,首先,他們當年都是名牌大學的學生,按說前途無量,為什麼非要綴學回家,還是以愛情的名義?其次,三叔都說了要田園終老,為何忽然又去省城?最重要的一點是,他連那樣大好的學業都可以為我母親放棄,為什麼偏偏又在不久後,一去不返?人就算要變心,也不至於這樣突兀吧?」

  秦雲婷本是學法律的,被秦秣這推測一引導,思路也清晰起來:「是啊,那個年代大學生的含金量和現在可不一樣,北師大,在當年那就等於金飯碗啊!劉阿姨說韓阿姨氣質不凡,大概她的家世也是不凡的,難道他們避入鄉下,是因為韓家的家長不同意他們在一起?」

  秦秣點頭:「這個可能性很大。」

  秦雲婷五指驀然收緊:「三叔忽然離開,難道是受了韓家的威脅?」

  「很難說,只有一半的可能。」秦秣又搖頭,「女子貞節何其重要,我母親那時候都有了我,他們還有什麼好拆散的?」

  「可是三叔離開的時候,大家都不知道韓阿姨已經有孕。」

  「就算是他們想要拆散吧……」秦秣低嘆,「那三叔也不至於因此而與家中斷絕聯繫十八年。再怎麼樣,我母親後來都出國了,如果三叔只是為了要避開她,又何必一失蹤就是十八年?」

  「這麼說來,莫非還是負心?」秦雲婷苦笑,「這可真是撲朔迷離,怎麼推測都不對。」

  「既然是推測,自然沒個准的。」秦秣抬手輕揉眼角,「韓家家世如何,我打電話問問韓致遠就能知道。其實最大的疑點不是三叔為什麼要負我母親,而是他為什麼要一併著連與家裡的聯繫都斷掉。」

  秦雲婷臉上忽現遲疑之色,她有些艱難地道:「難不成,三叔他……他其實,早就不……不在了?」

  秦秣臉色也是一沉,她輕嘆道:「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家裡難道不想法子去找麼?」

  「也許,這個謎底還得著落在爸爸身上,姐,爸爸一定知道些什麼。」

  「秣秣。」

  「我沒事。」秦秣側過頭,微微一笑。

  她當即打電話給韓致遠,得知韓家歷代書香,家世是很不錯的,也確實講究門當戶對。但韓家的家底只在學術界,徒有社會地位,卻並非有財有勢,要說將一個大活人生生逼得失蹤十八年,他們不見得會那樣去做,也多半做不到。

  秦秣並沒有直接告訴韓致遠她所知道的一切,只說:「我只是想要多瞭解一些信息,等具體答案出來再告訴你。」

  她與秦雲婷坐了將近五個小時的車才到C城,下午兩點多鐘她們一起吃過中飯,然後秦秣送秦雲婷上了去北京的飛機。

  回校的路上秦秣又接到錢曉問她行蹤的電話。

  「最少還要兩個小時才能到學校,怎麼?」

  錢曉聲音裡透著失望:「兩個小時啊,現在天氣這麼不好,等你回來天都黑了。」

  「沒辦法,我在城南。」飛機場在城南,H大在城西,秦秣還沒奢侈到這麼遠的距離都坐的士的程度,而若是搭公交過去,兩個小時還不一定夠。

  所幸C城的公交質量近年已大有改善,一般的空調車都還不怎麼悶人,不然照秦秣的暈車體質,她也不敢省下這個錢了。

  那邊錢曉沉默片刻,又嬉笑開來:「也沒關係啦,天黑有天黑的好,反正你別急著趕路,回校以後就直接到東方紅廣場來,好吧?」

  秦秣隨口應著,卻無法神算到錢曉要弄個什麼玄虛。

  這時候武術協會的多半成員都拉開架勢圍在H大東方紅廣場,會裡幾個和江遠寒特別要好的哥們正慫恿著他:「就說吧,老大你一表人才,窩了這麼久還不給我們找個大嫂,你對得住大夥兒的信任和期盼嗎?」

  江遠寒摸著下巴,嘿嘿笑:「兄弟們這麼熱情,我這不是就要行動了嘛!」

  錢曉小聲嘀咕:「全都是些貧嘴的傢伙,什麼一表人才,還信任期盼呢。」

  江遠寒曲起肘子輕輕撞了撞錢曉,低聲道:「喂,是你起心想要做紅娘的,怎麼,現在不樂意了?曉曉,你可別臨陣倒戈啊!」

  錢曉哼哼道:「我給你製造的機會還少嗎?上次那種狗血的撞人情節我都給你設置了,還說我倒戈?」

  「我怎麼覺得有點不對勁?」江遠寒眯起眼睛,「說實話,你讓我裝君子,很有難度。」

  錢曉翻白眼:「我早就沒指望你的情商了,那種浪漫的情節都能被你搞砸,我還能說什麼?好啦,現在天黑得早,我估計秣秣到這裡的時候都得晚上。咱們得改變方案,你腦袋湊過來。」

  江遠寒彎腰低頭,聽見錢曉一番話後,嘴巴漸漸張大,最後他用手托住下巴,苦笑道:「曉曉,這主意很費錢啊。我說你就是想要幫黑店打劫我的money,也不用這樣吧?」

  「我覺得這主意很浪費,如果是我,一準被打動。反正你愛試不試,我就幫你這一次,不成功的話,以後我都不管了。」錢曉別過頭,心裡也有盤算。既然秦秣都承認自己有了心上人,那她現在就該轉移目標,幫秦秣把那位神秘帥哥追到手才是正經。

  江遠寒心裡同樣是在盤算著,他家境也還寬裕,但離富豪又有很大一段距離。他平常的生活費和零花錢都被卡著,一個月花銷不能超過三千。這三千塊錢以他的大手大腳,通常是不夠用的。而現在是十二月中旬,買了錢曉剛才說的那些東西后,他下半個月的生活費就沒著落了。

  「曉曉……」

  「你還不抓緊時間?」錢曉心在不焉地催了一句。

  江遠寒一咬牙,心裡告訴自己,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舍不下荷包抓不住媳婦兒。憑他江帥哥的樣貌條件,加上這樣一出當眾告白,哪個女孩子會不心跳加速,乖乖被俘虜?

  秦秣回校後,先是到寢室洗漱收拾了一番,然後才慢悠悠地步行往東方紅廣場去。這時候天色已暗,校園裡隨處都是散漫閒逛的人,路燈映得樓房與樹影一片斑駁。

  從文學院那邊的宿舍到東方紅廣場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秦秣緊了緊脖子上的圍巾,邊走邊告訴自己不要怕冷,然後一抬頭,忽見前方天空上晃晃悠悠地升起了一隻足有蘿筐大的心形氫氣球。那氫氣球外畫著一個夜光粉寫就的大字,是「秣」。

  秦秣正覺巧合,走幾分鐘後,待那氣球飛得連「秣」字都模糊了,卻見廣場方向又飛出一隻圓形的大氫氣球,上面還是個「秣」字。

  「曉曉在弄什麼?叫我來東方紅廣場,為的就是這個?」她失笑,腳下的步子便快了幾分。

  待得轉過身站定,秦秣遙遙一看,就見廣場上圍了不少人。一隻心形的氫氣球被升起,這次燈上的是個「鳳」字。

  一隻一隻的氫氣球被放飛,接連掛著「凰」、「於」、「飛」、「兮」、「?」

  秦秣已經走到廣場邊沿,這時不得不頓下腳步,皺眉看那一行字,「秣秣,鳳凰于飛兮?」

  「秣秣!」錢曉眼尖,一見著秦秣的身影便揚手歡呼。

  然後廣場上嘩然一聲,正中間本來背向外面圍成一個圓圈的人們忽然一齊反身,又散成兩個對接的扇形。他們每個人手上都提著一盞圓滾滾的紅燈籠,從左到右,那燈籠上的黑字是:「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

  秦秣的臉色頓時古怪了起來,她不知道氣還是該笑,或者是為這一巧思而驚豔。

  扇形的人牆忽然從中分開,又一人提著盞紅燈籠緩緩走出,徑往秦秣走來。

  秦秣還是站在廣場邊沿看著,不遠不近地看清那人身形樣貌,正是江遠寒。他擔著的燈籠上倒是沒有字,只紅布蒙著一團橘黃暖光。

  「叮叮當……」秦秣的手機鈴聲卻在這個時候響了,她悄悄舒了一口氣,看也沒看來電顯示,連忙將電話接起。

  江遠寒眼見秦秣接了電話,不得不腳步稍停。

  「秣秣,你在哪裡?」電話裡響起的竟是方澈的聲音,低沉溫和,彷彿帶笑。

  秦秣的手微微顫了顫,聲音還是很鎮定的:「在學校呀。」

  「在學校哪裡?」

  秦秣掩下疑惑,還是順口回道:「東方紅廣場。」方澈這問話來得奇怪,相對一整個歐亞大陸的距離,H大與H大的某個具體地點有區別嗎?

  「我在麓山南路。」方澈說完,便將電話掛掉。

  秦秣腦子裡硬是繞了老大一個彎,才反應過來,麓山南路往西的那個岔道可以直通東方紅廣場,就是走路過來都要不了幾分鐘。

  方澈在麓山南路?他們現在只相隔幾分鐘的路程?

  秦秣抬眼往前看去,只見江遠寒又緩步走了過來。他的面容在燈下越來越清晰,下巴卻側出一片陰影,顯得輪廓如刀削。

  秦秣心中立即給出兩條路線:一、轉身就走;二、婉拒。

  路線固然好走,但逃避不是秦秣的風格。第二條路線雖然乾脆,但拒絕人可是個高技術難度的藝術工作,尤其是在這大庭廣眾下,江遠寒明顯拉了一大票幫手加觀眾,秦秣這拒絕要是做得不夠藝術,那可會連人的面子裡子一塊傷掉。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江遠寒的聲音低緩有力,「可否?」他伸出手,將紅燈籠的手柄遞向秦秣,等她接過。

  秦秣嘴角微抽,望望江遠寒一臉的認真,又望望廣場中翹首期盼的眾人。

  她還有餘暇思考:「這放氫氣球和掛燈籠的主意真是不錯,如果不是C城禁放孔明燈,其實換成孔明燈更有意境。」

  但不論秦秣念頭怎麼轉,這一時半會她還是想不到一個穩妥的拒絕方法。最大的麻煩就是此刻觀眾太多,不然秦秣盡可有千萬種法子來讓江遠寒明白自己的不樂意。

  隱隱的廣場停車位那邊傳來了汽車依靠的聲音,秦秣心中一動,忽然「哎喲」一聲,腳一歪就跌坐到地上,揚高聲音叫道:「好疼!腳崴了好疼!」

  江遠寒遞燈籠的姿勢僵住,他想要去扶秦秣,手上又提著個礙事的燈籠。

  「安子!快幫我把這燈籠收走!」江遠寒揚聲一喊。

  人群中急匆匆地跑過來兩個人,一個是常華安,一個是錢曉。

  等常華安接過燈籠時,錢曉已經跑到了秦秣身邊。

  「秣秣,好端端的怎麼崴了腳啊!」錢曉焦急地嘆氣,彎腰來扶她。

  旁邊卻另伸過一隻骨節修長的大手,一個很好聽的男子聲音,吐出兩個字:「我來。」

  錢曉愕然抬頭,就見到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不知何時已站到了秦秣身邊。他身量很高,穿著件在燈光下全是黑色的立領風衣,面容清俊,氣質一如皓月松竹。此刻他正微微傾身,面上的更為到是平淡,只眉眼間隱約透著笑意。

  錢曉呆呆地維持著彎腰抬頭的姿勢怔在那裡,腦子裡有道八卦的聲音在瘋狂叫呂囂:「這是誰?這是誰?他認識秣秣?難道……」

  好不容易回過神,錢曉直起有些麻掉的腰,才見這陌生男子已經將秦秣扶起,而江遠寒正沉著臉,冷聲道:「你是誰?」

  這男子又淡淡地回:「我女朋友摔了跤,勞煩你們這些同學關心,真是過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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