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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醜小鴨》第140章
卷四:千山萬水一線間 二十八:沙國

  汽車裡映著道路兩邊的華光,秦秣凝目打量方澈,想知道他這是詐話還是已經肯定了心中猜測。

  方澈唇角微微往上翹起,目光還是看著車窗前的道路,但秦秣只見他那側臉,就能感覺到他滿滿的得意之情。好像在無形之中,那蟄伏的豹子咧開了大嘴,露出裡面寒光閃閃的牙齒。

  秦秣沒由來地打了個寒顫,片刻之後只覺得自己好笑。莫名其妙地對方澈那神情產生奇異聯想也就罷了,那汴河沙的身份在方澈面前其實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她是低調成了習慣,但也不至於見誰都藏著掖著,沒的小氣。

  「是我。」秦秣側著頭,笑吟吟地看著方澈。

  方澈忽然將剎車一踩,臉上神情就是一沉。  

  秦秣心下有些受驚,不知道方澈這是什麼意思。

  只見他傾身過來,將手一伸,就捏住了秦秣兩邊臉頰,然後輕輕一拉!

  「方……澈!」秦秣言語不便,心裡實在是怒火上衝,那道喝聲還沒來得及楊高,方澈就收回了他的手,撐在方向盤上哈哈大笑起來。

  秦秣被這死孩子氣得牙根發癢,又想起第二次見面就被他狠狠摔了兩跤在地上的事情,當即合身一撲,揪住了方澈的衣領,就對著他的肩膀用力擊上一肘子。

  噗一聲!

  骨頭隔著衣服大力碰撞上的聲音響起,方澈抿起唇,臉上還殘餘著笑意,而秦秣的臉卻皺成了一團,那是疼的。

  她沒想到方澈骨頭比她硬多了,就算她用了肘尖擊打,也還是被撞擊的力量反震得生疼。越是疼秦秣自然越是不甘心,但她又不想像個潑婦一樣用爪子撓,用指尖掐。心裡頭想到無奈氣悶處,秦秣乾脆伸出雙手,往上一抬就撲棱到方澈的腦袋,直將他短髮弄得凌亂到像雞窩才稍稍歇氣。

  卻有人敲起了車窗,篤篤的聲音傳來。

  秦秣還沒反應,方澈已經按到控制鈕,車窗就降了下來。

  然後秦秣微抬眼間,便見到車外又一個中年男子正舉手保持著敲窗的動作。那人嘴巴大張,彷彿才剛餘怒未褪,又遭遇驚愕,看向泰秣的目光裡滿是不可思議。

  「你……」那人結結巴巴地說:「你們注意一點風化,別、別堵路中間,就算現在是晚上……那個、那個……」

  秦秣猛然回神,原來自己的動作正幾近於撲在方澈身上,尤其這一雙手,還落在他腦袋上——這一瞬間又天雷滾滾而過,泰秣強自鎮定,將視線往車窗外的男子身上一繞,卻又好像沒有看見他一般,面兒表情地坐回原位。

  方澈唇角高高往上翹起,眉目間閃爍的彷彿是幸災樂禍。

  「還不開車?」秦秣厲聲道:「頭上長蝨子也就算了,駕駛技術還不過關。再有下次,我就不是簡單地扣你工資了事,你就直接捲鋪蓋辭職吧!」

  秦秣話音剛落,方澈已經升上車窗,在零點幾秒之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發動了車子。

  隱約間那未及關上上的車窗口彷彿還傳來了中年男子的自語聲:「真是可惜,那麼出眾的年輕人居然不過是個開車司機,該不會還是被包養的小白臉吧……」

  這下輪到秦秣大笑起來,她捂著肚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心裡終覺得是大大出了口惡氣。

  「哈哈,方澈,你……你是小白臉嗎?」

  方澈原本只是想捉弄秦秣,為她從沒想過要主動向他說出汴河沙之事而生點悶氣。有人恰好來敲車窗,方澈快手降窗,也是想看秦秣臉上發窘,滿足自己那小小的惡作劇之心。令他始料未及的是秦秣的反應,那一句言語攻擊實在是太毒了,一句話就來了個大翻盤,那一下思維敏捷得簡直妖孽。

  「我是小白臉……」方澈本來皺著的雙眉忽然一展,臉上笑容又得意起來,「你養得起嗎?」

  秦秣暗暗一咬牙,不就是比臉皮厚?輸人不輸陣,這氣勢怎麼也不能被方澈壓了下去。

  「哼!你有多難養?」

  「不好說。」方澈輕輕打過方向盤,車子轉了個彎,「這次引擎的核心代碼有一大半是我獨立完成,我在這款引擎的運營上佔有百分之二十的收益權。此外我還常常在專業論壇上接到一些編程的人物,酬勞一萬到十幾萬不等,每個月工作之餘可以完成三到四個賞金任務。」

  泰秣沒吭聲,目光卻不放過方澈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心中十足懷疑這傢伙又是想炫耀了。

  方澈用很平靜的語調繼續說著炫耀的話:「我與人合夥投資了三家小酒吧,每一家都是佔有百分之五十五的股權,每個月純收益超過百萬。雖然我算不上什麼富豪,但也不窮。」

  秦秣聽得幾乎想到磨牙,再回想起那天晚上,方澈說一頓法國菜吃得荷包冷暖自知,心裡就越發覺得這小氣可惡了。

  方澈藏的這潭水實在是夠深,瞧他那眉梢飛揚的樣子,就算他言語平靜,也照樣掩蓋不了他的得意。他得意的不是他有多少資產,而是他所擁有的一分一釐全都是他靠他自己賺來,雖然他不懂得做生意,但他有技術有資本,敢投資。最重要的是,他很年輕。

  秦秣覺得,如果只是過小日子,一百萬和一千萬其實沒什麼差別,要差也只是數字上差一個零。而在實際上,按照大眾生活水平來計算,普通人終其一生也不會消費超過一百萬。

  「你在想什麼?」炫耀過後,方澈只見秦秣良久沉默,忍不住還是問出了聲。他以前不說自己的成就,是因為不想在兩人的相處之間橫上那些外物,現在說出來,是覺得自己盡可以更坦蕩一些,得意之處不與這個人分享,還能與誰分享?

  他又不是要裝聖人,也用不著假惺惺地扮演清高。

  「我在想……」秦秣嘆了口氣,「你銀行卡上的數字不斷增長,要怎麼才能變窮。不然我要包養你還真是有難度啊……」她神情幽幽,看起來還真像那麼回事。

  方澈沉默半晌,一直到車子停下,兩人走進火鍋城,他才悶悶地說了一句:「我不用別人養。」

  秦秣唇角微微翹了翹,心裡的郁氣這才全然散去。這一頓,吃得火鍋上煙氣蒸騰。

  第二天泰秣還是上了半天課,下午才去的青山網絡。

  簽過合同後,禹萬紅把她交給一個叫康晴的資深設計師來帶,讓她跟著先學幾天。

  康晴是個三十出頭的女子,面容普普通通,但身材很好,尤其會打扮,總是化著精緻的淡妝,有股時尚雍容的韻味。她對泰秣來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的畫功很好,設計思維也不錯,但我們做遊戲人物造型的,講究的不止是這些。」

  秦秣很認真地向她請教,不敢驕傲。

  剛開始的時候,康晴態度有些冷淡,總是隨意指點秦秣一句,就讓她自己去琢磨。等過得一段時間,她見秦秣竟然將一件普通的十級人物服裝連接修改了五六遍,一個細節一個細節地分割修飾,這才認真地打量秦秣幾眼,有些動容:「肯花心思,有點悟性,還算不錯。」

  雖然她的評價並不高,但她心裡對秦秣的印象已經大為改觀。有才氣的年輕人她早見過很多,只是很多人並不能將才華轉變的才能,卻總是在一點點的自滿中將人才消磨成了庸才。

  一個下午的時間學不到太多東西,但秦秣也覺得獲益匪淺。

  遊戲人物設計與普通的繪畫有太多不同,這對秦秣而言,是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領域。

  她在這樣的時候才感覺到,自己從前學的那些書畫可以不止是用來風月賞玩,或者修心養性抒發胸臆。她常常自嘲「百無一用」,是因為她並不覺得那些詩書琴棋有什麼實用價值。按照當年秦侯爺的標準來看,泰秣是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國,紈袴又廢柴。

  而照秦秣自己看來,她手無縛雞之力,入不得廚房,謀不得生計。若是一朝墜入山野,那些詩書難道還能果腹不成?

  書中並沒有黃金屋,書中也沒有顏如玉,讀書只讓人明理知意,胸懷浩然,而除此之外,物質的,關於生存的東西,只能靠人的雙手實打實去創造。

  人不可不讀書,也不能盡讀書。

  秦秣以為自己無用,因為她穿越以來胸無大志,只想守著自己平凡的快樂。

  雖然她那「汴河沙」之名也算小有成就,可秦秣也從來不覺得那點成就有什麼實際意義。她只是寫了一些舊故事,抒發一下心中感慨,更或者成全一下自己文人的酸氣。

  旁人喝彩幾聲泰秣固然欣喜,但她心中有個結。那就是,那種文章若是被秦侯爺看到,最多討得一個「奇巧詭技,難登大雅之堂」!在秦秣曾經所受的教育裡,不能治國,無關政治民生的東西,都是無用的。

  當年的秦秣有心反駁這種觀點,也見不得那個王朝的一團腐朽,但他人微言輕,徒有狂狷之氣,實際上確實是百無一用。

  說他紈袴,沒有冤枉了他。

  而在如今這個年代,遊戲是一種產業。她換一個角度去想,文章能讓人於閱讀之時產生精神享受,美術能讓人得嘗視覺盛宴。若是她設計出的一個小小遊戲人物能給玩家帶來愉快的心情,不也是一種成就?

  她沒有大志向,她也不窮,不用別人養。

  比起當年紈袴敗家的時候,秦秣大有長進,心中終覺欣慰。

  當天晚上泰秣回寢室打開電腦以後,之遠又QQ聯繫了她,說的果然是青山網絡邀請她參與《登天》的人物設計之事。

  之遠:「不止人物設計,青山網絡的意思是,希望能夠將《雕月》的故事插到其中一條任務線上,買下《雕月》的遊戲改編權。這樣的話,你雖然並不能算他們的遊戲代言人,卻可以達到一種互相宣傳的效果。而且有你加盟的話,他們可以再遊戲之外打出還原武俠文化的旗號。」

  秦秣仔細想了一下,心下微微一嘆。她從前是很有些臭脾氣,見不得一丁點炒作自己的事,現在倒是相通了些,商業運作也是一門科學,如果雙方都當做一種資源,那麼資源優化配置並沒有錯。在不觸犯原則的前提下,這種宣傳能夠獲得更多的關注,完全可算正當。

  汴河沙:「但《雕月》並不是武俠小說。」

  之遠:「古代背景,要說是武俠也說得過去。說白了就是炒作,沙國,你已經不是十六歲了。」

  汴河沙:「我能不能給遊戲背景和任務提出意見?」

  之遠:「你有時間來參與嗎?你想要這個權利?」

  汴河沙:「我找了一個兼職工作,正是給這個遊戲做人物造型設計。」

  之遠:……

  電腦那邊的之遠無言了很久,才問:「你都在那裡做美術了,他們還通過我客客氣氣地說什麼邀請汴河沙加盟,什麼意思?」

  汴河沙:「我沒有公開身份,說了也沒人信。」

  之遠……

  他繼續無言,無言了一小會,才又道:「那你準備怎麼辦?」

  秦秣笑了笑,將早就想好的應對方法說出來與之遠商量。

  隔天禹萬紅卻找到秦秣,說出了一番全然出乎她意料的話:「秦秣,有個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須要徵得你同意。」

  秦秣請禹萬紅直說,禹萬紅卻先跟秦秣東拉西扯了一通,說了一些諸如工作是否習慣,辦公室裡的人是不是還不錯之類的關心話語。

  他們在大辦公室旁邊的小會客室裡坐著,裡面只有禹萬紅的秦秣兩個人。好一會過後,禹萬紅才嘆道:「我也是太高興了,今天早上高層會議的時候就特別提到了你,還順便說了一句你的繪畫風格與汴河沙很相似。沒想到他們看過你的畫後,卻生起了一個主意。」

  秦秣一聽這話,就知道接下來沒好事。

  果然,禹萬紅見她不吭聲,又嘆著氣繼續道:「我們已經得到了汴河沙的回覆,她願意為我們做一組九大門派頂級人物的造型設計。巧合的是,你跟汴河沙風格近似,我們做出決議,希望你能把你設計出來的一些作品冠到汴河沙名下。」

  秦秣臉部神經又僵硬了,這一次是氣的。

  假如她不是汴河沙,假如她只單單是一個沒有任何根基的工讀生,那她面對的是什麼?

  是別人侵她的權,還是她侵別人的權?或者說,在這種做法下,那些滿腦子利益的傢伙置她泰秣於何地?

  禹萬紅心裡其實是萬分過意不去的,會議上她據理力爭,最後還是沒能爭過廣告部的那些傢伙。這個時候要他親口向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說出這樣的話,他真是覺得自己老臉全數丟盡,再無顏面以一個長輩的身份來教育秦秣所謂風格了。

  「是這樣的……」禹萬紅有些干澀地說:「公司會補償你,雖然你的名字不能出現在製作團隊中,但是,公訴會給你三到五倍的工資。而你畫得越接近汴河沙,工資就越高,額外還可以有獎金。」

  秦秣冷笑一聲,還是抿著唇不說話。她本來已經決定了要向禹萬紅透露她就是汴河沙的事實,但這消息忽如起來,她心裡的怒火高漲出冷焰,讓她瞬間萌生去意,壓根就不想再在青山網絡做下去。

  禹萬紅見她還是不說話,便摸了摸口袋,想要抽菸。

  秦秣視線落到他拿煙的手上,終於問了一句:「這個事情,你們問過汴河沙沒有?」她有些疑惑,之遠並沒有告訴過她這個消息。

  禹萬紅微微一縮,到底還是沒有將煙點燃。他心中正矛盾得翻滾,聞言也只是隨意回答:「還沒有跟汴河沙說過,你要是不用一的話,我們事先跟汴河沙說了,不是丟公司的臉?」

  秦秣輕哼一聲:「這樣就不丟公司的臉?」

  禹萬紅默默無語,心中翻來覆去還是沒個決斷。

  秦秣又問:「就算我答應了,你們就能肯定汴河沙她也會答應?」

  「不知道她會不會答應,但她就算不答應……」禹萬紅心裡愧疚更甚,後半句話就說不出口。

  秦秣接著說:「在她面前食言,那丟的是公司的顏面,在我面前就算食言,也不過無關緊要,是吧?」她心中只覺諷刺得厲害,名人和一個小小的工讀生果然大不相同。這種感覺,是她以前從未體會過的。

  「秦秣……」禹萬紅點了煙,忽然一咬牙,「你辭職吧!」

  秦秣微楞。

  禹萬紅抽了一口煙,眯起眼睛道:「這種事情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但那些槍手很少有你這樣年輕的。」  他苦笑一下,「很多年以前,我也給別人做過槍手。我知道那種滋味,你還這麼年輕……沙國的個人風格太強烈了,你要是長久地去模仿她,只怕會把你自己的靈性都模仿掉……」

  「禹經理。」秦秣低嘆一聲,心中漸漸泛起和暖,「如果我說我就是汴河沙,你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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