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獲勝
「殿下?」容佑棠彎腰, 細細觀察對方神態, 忐忑問:「你生氣了?」
「哼。」趙澤雍端著茶杯,紋絲不動, 茶香裊裊,扭頭看自己的混帳東西,目若朗星, 炯炯有神,威嚴問:「生氣了又如何?你怕是皮癢了,一陣子沒收拾, 又故態復萌。」
「沒有皮癢。」
容佑棠尷尬否認,誠摯道:「我給您賠禮道歉吧。真是對不住,殿下大人有大量, 請別跟我一般見識。」說著像模像樣地一躬身。
趙澤雍雖然板著臉,眼底卻露出笑意, 他放下茶杯,一把將人摟進懷裡,圈緊了腰,佯怒告誡:「休想矇混過關,下不為例,若再犯,本王有的是法子教訓你!」
「不敢了不敢了,殿下息怒。」容佑棠深諳慶王性格,這種情況服軟方是上策!他坐在對方懷裡,背靠溫暖寬厚的胸膛,握住橫在自己腰間的手,拿起,吻了吻那幾塊燒傷疤痕,懇切地解釋:「其實,那是昨天一大早發生的意外。我剛回到家,問了沒幾句話,官差就登門拿人,才知出了人命、死者是周明宏!委實措手不及,瑫弟當場被抓去公堂開審,因舅父外出辦差,自然我們跟著去斡旋,亂糟糟,一來二去,就耽擱了,拖到今日才有空告訴你。」
趙澤雍時輕時重揉捏對方耳垂,不滿地問:「為何昨日不打發人來王府報信?」
「皆因混亂喧鬧,無暇顧及,絕非故意隱瞞。」容佑棠堅稱,輕聲嘀咕道:「昨日開堂審理,烏泱泱一片人旁觀,我和周家爭吵了幾場,幸虧沒誰口頭牽扯您,否則一准傳得沸沸揚揚,損毀殿下聲譽。」
「哦?」趙澤雍挑眉問:「你還有什麼理由?說來聽聽。」
容佑棠從善如流地頷首,繼續解釋:「況且,孫子曰:『善用兵者,避其銳氣,擊其惰歸』,咱們不宜先出手,只能見招拆招。因為瑫弟他們確實和周明宏有過衝突,雙方對罵互毆,周明宏猝然喪命,瑫弟雖然沒有殺人,但捲入命案,今生估計無緣科舉。」
「唔,愈發能言善辯,本王竟有些不想罰你了。」趙澤雍嚴肅表示,他抱著人,單手把眼前的兩根天青銀葉紋髮帶捋順、令其整整齊齊並排,沉聲道:「世間三百六十行,並非僅有科舉一條出路。你那表弟脾氣有些急躁,遲早吃虧,若能撿回一條命,今後可得改了,否則你將來不定還得給他善後。」
傾聽慶王批評外祖家表弟,容佑棠有些窘迫,苦笑贊同:「聽說,我那外祖父年輕時也很有血性,極剛強,否則也教不出舅父和瑫弟那樣的個性。」
趙澤雍搖搖頭,感慨道:「幸好你不是他養大的,否則本王不知該如何懲罰才合適:重了你禁不起,輕了你記不住。」
「那就饒了我吧?」
「只能如此。」
殿下消氣了!
容佑棠會心一笑,扭頭凝視對方,轉而問:「殿下,皇后如今自顧不暇,她還願意幫周夫人嗎?」
「周夫人擅鬧騰,不達目的不罷休,向來與皇后共進退,應該知曉許多絕密,皇后有顧忌,誰的威望都來之不易,親戚危難時刻,她能幫就必須幫,否則周家會心生怨懟,脫離其掌控。」趙澤雍冷靜指出,他告知:「目前,皇后授意其父平南侯,前往刑部調遣兩名仵作、一名督官,去護城司重新驗屍,只要結論偏一些,他們就能判定容瑫等人毆打周明宏致使其血氣衝動、從而死亡。」
容佑棠陷入沉思,無意識把玩慶王的袖扣,輕聲問:「他們是以什麼名義請刑部出面的?」
「刑部總攬大成一切刑獄事宜,有權監督指點下級衙門判案。」
容佑棠想了想,字斟句酌問:「我印象中,似乎刑部有個不成文的慣例,年底將巡查抽檢某地某些案子,不拘已判決還是正在審理中的,以盡量減少冤假錯案。如今十一月了,不知刑部抽中哪一處?」
「未定。」趙澤雍露出讚賞笑意。
「既然周家往上請了菩薩鎮壓護城司衙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我們也上去請菩薩,瞧瞧外來的和尚會不會唸經!」容佑棠瞇起眼睛,鬥志昂揚。
趙澤雍莞爾,說話時胸膛微微震動,提醒道:「當心請神容易送神難。」
「無妨。首先,一堂審後鐵證如山,周明宏飲用烈性春酒過量致死,尋芳樓鴇母已招了。其次,兩方比較,他們位高權重,引人注目,加之皇后正處於風口浪尖,我和舅父根基淺、品級低,世人往往更同情支持弱者。看他們能怎麼動手腳!」容佑棠輕輕一掌拍桌。
「這很對。做人別狂妄惹事,但也不能怕事。」
趙澤雍雙臂用力,把懷裡的人轉個身,鼓勵道:「別怕,就按你的想法,放手去做,本王會盯著。周大人比你品級高,他更有顧忌,到時見好就收即可。」
「我明白。」容佑棠鄭重點頭。
趙澤雍捧著對方額頭吻了吻,低聲問:「為何遇到麻煩不向本王求助?你在顧慮什麼?」
「當然要求助,可我不能一遇見麻煩就丟給您。況且,眼下正在調查皇后,此事最好別插手,以免陛下不悅,誤會您千方百計跟皇后對著幹,或者不滿你我之間的關係。」容佑棠認真解釋用意。
「什麼關係?」
面對面,四目相對,容佑棠鼓起勇氣,伸手抱住對方腰背,含糊說:「這樣的關係。」
趙澤雍心情大好,強硬道:「正應該是這樣的關係!」語畢,他手掌順著少年柔韌的腰往上,握住其後頸使勁一收,親暱擁吻,充滿寵愛憐惜之意,不帶一絲狎暱。
次日
周明宏身亡一案重新開堂。
仍舊公開審理,吸引眾多百姓旁觀,他們爭相踮腳伸長脖子,交頭接耳地議論:「哎,快看!聽說那三個是刑部的仵作,那兩個有座位的是刑部派下來的督官。」
「幹嘛?不是早就驗屍了嗎?死於馬上風,嘖嘖,看來太富貴太風流了也不儘是好事兒。」
「你是羨慕死者能重金包了尋芳樓花魁吧?」
「去去去!談點兒正經的,不是快結案了嗎?怎的忽然搞這麼大陣仗?」
「嗨,有的說是刑部年底例行抽查,有的說是周家不接受兒子死因,要求重新驗屍。」
「什麼亂七八糟的?有權有錢了不起呀?那周公子可神氣了,當日在西城麵館,我親眼目睹,被告四個書生都已經坐下吃麵了,他一來就叫人滾蛋讓位,砸碗勺潑麵湯,蠻橫霸道,幸虧老天看不過眼,直接趕了他下地府。」
「常言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周公子死在美人身上,也不算虧。」
……
容佑棠與養父舅父一行人現身,快步走去後堂,齊志陽公務繁忙,但派了得力手下代為助陣;周仁霖夫婦與長子均未到場,由周府管家代為出面。
原告連楚楚及其侍女碧月在牢裡呆了兩夜一天,十分憔悴,主僕反目成仇後,碧月不再攙扶連楚楚,滿懷怨恨地保持距離;與之相比,被告四個年輕書生狀態好些,容瑫等候開堂,不時與同窗小聲交談。
主審官依舊是劉肅,他面沉如水,率部下帶領刑部仵作與督官前往位於衙門後院的停屍房。
「還望劉大人諒解,我們也是奉命行事。」刑部督官巫本超歉意道。
劉肅客套疏離說:「巫大人秉公監督,我當然理解,咱們都是為朝廷做事,但求竭盡全力,無愧於浩蕩皇恩。」
另一名督官石雙柯義正詞嚴道:「仵作的結論將直接指向兇手,讓我們的仵作重新驗屍,看是否一致,穩妥判決,以盡快了結此案。」
「穩妥判決?」劉肅淡笑,意味深長地說:
「竊以為,公正判決就是最穩妥的。」
「那是。」石雙柯訕訕附和,臉皮發燙。他眼珠子一轉,問:「聽說,被告乃新科狀元的弟弟?」
「堂弟。」
「哦~」
「此案其實並不複雜。」劉肅背後有強大靠山,無所畏懼,他一板一眼地介紹:「雖然被告四人和死者生前發生了衝突,但起因是死者無理爭奪麵館座位並命令家僕毆打被告,許多人親眼目睹,這點無可爭議。此外,原告連楚楚的兩名侍女、尋芳樓的鴇母,俱已招供,死者確屬過量飲用烈性春酒助房事之興而猝然身亡。」
石雙柯收了周家的好處,不敢不盡心,他堅持認為:「話雖如此,且等重新驗屍後再開堂審問吧,人命關天,絕不能放過真兇。」
巫本超昂首挺胸,邁著方步,慢條斯理道:「石老弟,咱們只是從旁監督,具體如何,讓仵作們查驗,今兒一共六名仵作,皆為經驗豐富的老手,必能確定真正死因。」他格外把「真正」二字咬了重音。
石雙柯賠笑不語,瞥視左右同伴,暗暗叫苦。
足足一個時辰後,再度開堂。
周府管家屏息凝神,探頭,睜大眼睛望著主審官:
「啪」一聲,劉肅威嚴大喝:「開堂!原告被告跪下受審。」
容瑫等人依言下跪。
劉肅明確宣佈:「經刑部兩名仵作再度驗屍,判定死者周明宏的死因為房事猝死,俗稱馬上風,確鑿無誤。」
完了……
周府管家張口結舌,極度意外,沮喪失望。
容瑫四人則瞬間狂喜,抱成一團喜極泛淚,由衷感激背後努力奔走的親友們。
「太好了!」容開濟鬆了口氣,容正清也放心大半,罵道:「經此教訓,看他們以後還敢不敢衝動!」
容佑棠唏噓寬慰:「您放心吧,瑫弟嚇得不敢吱聲,定會吸取教訓的。」
審訊持續到午時,劉肅和幾名同僚商議良久,最後宣判:「根據仵作驗屍結論、所有物證人證指認,經本官和刑部同僚一同審訊,周明宏之死與被告四人無關,與原告及其侍女有關,但並非蓄意謀殺,屬誤殺……」
周府管家愁眉苦臉,汗涔涔,一邊聽,一邊擦汗。
「……誤殺一案另行處理。但被告四人與死者一行當街鬥毆,影響惡劣,為京城安穩,特罰各杖責二十,以儆傚尤!」劉肅乾脆利落地宣佈。
完了,完了完了!夫人絕不會接受這判決。周府管家唉聲歎氣,無暇觀看行刑,匆匆回府覆命。
半個時辰後•周府
「什麼?」
楊若芳臉色鐵青,怒問:「死因沒改成重傷不治?」
管家小心翼翼道:「是的。現場與您的交代有些出入,多了兩名仵作、一名督官,他們軟硬不吃,無法收買。」
楊若芳癱軟跌坐,淚如雨下,咬唇半晌,厲聲呵斥:「廢物!給我滾!」
「是,是。」管家忙不迭滾了。
僕婦苦勸:「夫人息怒,您千萬別氣壞了身子,否則還有誰為二公子出頭呀?」
「他呢?」楊若芳哆嗦著問。
「大人他、他……在蘇姨娘那兒,聽說三公子有些發熱——」
「閉嘴!周家只有兩個公子,哪兒來的三公子?蘇氏那賤人生的小畜生,也配和我的明傑明宏相提並論?」楊若芳劇烈發抖,兩眼佈滿血絲,湧出暴戾狂躁之色,咬牙道:「他們害死宏兒,朝我心口捅刀子,該死,庶出的賤種都該死,他們不死,我沒法活。」
「夫人?」
楊若芳神態瘋狂,倏然起身,疾步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