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密談
「我自己解決。」容佑棠懇切掃視在場眾人, 無奈解釋:
「這世上,恐怕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他。」
攜記憶重生的人,幾乎看過親生父親的所有面孔。
郭達率先點頭:「行!畢竟算家務事兒,我們拿捏不大准分寸,你自己決定吧。」
「倘若情況棘手,務必及早求援。」慶王嚴肅囑咐。
容佑棠頷首, 苦中作樂道:「那是自然的, 危難時期我定會奔走求助。所以,提前給諸位道謝了。」語畢,端端正正一拱手。
「謝什麼?遇見麻煩儘管來找,我還欠你一個人情呢, 好歹給個機會償還。」郭達很是內疚,言下之意是當年的贈藥風波。
雖爆發過不愉快,但掐指一算:定北侯府的國子監薦書、王府和北營裡受過的照顧、郭遠給戚紹竹的薦信……恩仍大於怨。
容佑棠心平氣靜, 誠摯道:「將軍言重了,哪裡有什麼人情?倒是我, 一向承蒙貴府關照良多。」
說者乃誠心,聽者卻有它意。對於曾經的鬧劇, 郭達一直耿耿於懷,難免心虛,餘光飄向慶王,乾笑擺手:「哎,咱們多年的交情了,客氣什麼啊?不准再言謝!」
「總而言之, 」趙澤雍板著臉,難得端起親王架子,不容忤逆地吩咐:「千萬謹防對方急了不擇手段,切記,你無需跟任何人拚命。」
容佑棠心暖而踏實,認真點頭:「好的。」
「周夫人身亡、皇后薨逝,平南侯亦病故,周家的三大靠山已經傾倒。」郭遠慢條斯理地分析,他生為侯府嫡長子,一貫老成持重,喝了口茶,溫和說:「周大人估計正被大殿下一方頻頻騷擾,確實得提防他失控之下使出兩敗俱傷的招數。」
「多謝大人提醒,下官明白。」容佑棠恭謹拱手。當年的風波,郭遠全程未露面,無論內情如何,雙方均隻字未提,只當太平無事。
「周大人如今是騎虎難下了。」謀士伍思鵬近年因疾病纏身,愈發清瘦,但眼神仍睿智銳利,他客氣問:「且允許老朽斗膽問一句:不知容大人有何對策?」
「是啊,快說出來聽聽,我們幫你謀劃謀劃。」郭達關切催促。
慶王端坐上首,穩如鐘,掌控全局。
容佑棠面色平靜,正色說:「皇后和國丈是去世了,可大成還有國舅呢,陛下仁慈,已恩准襲爵奏請,現任平南侯乃先皇后的嫡親弟弟,楊盛平。」
「你想讓楊盛平壓制周、周大人?」郭達頗為詫異。
「聽說,自周夫人去世後,因為主母喪禮和周姑娘等若干糾紛,他們兩家很是鬧了一場,情分日漸薄弱,如今老侯爺又病故,估計等喪葬結束後,關係會加倍冷淡。」伍思鵬撚鬚,據實指出:「楊小侯爺剛襲爵,正忙著給老侯爺治喪,想必焦頭爛額,若想挑動他出頭,恐非易事。」
容佑棠胸有成竹,侃侃而談:「據查,楊盛平與故去的周夫人姊弟親厚,周夫人當年喪禮從簡,他十分不滿,帶人上周家狠鬧了一場、令姐夫狼狽不已。現在他已襲爵,迫切需要立威,雖然平南侯府不比從前了,但收拾周家綽綽有餘。」頓了頓,他盡力客觀告知:
「譬如,周家沒了主母,周大公子周明傑氣不忿,長期與代為執掌中饋的父妾蘇姨娘不合,每隔三五日大鬧一場,雞犬不寧,並且視蘇氏所出的庶子為眼中釘,嫡、庶勢同水火——在那種情形下,可以斷定,周大人說抬我娘為貴妾,只是嘴上威脅罷了,他始終畏懼岳家。」
「那,可否不予理睬呢?諒他也不敢撕破臉皮。」郭達試探著提議。
「不行。」容佑棠搖搖頭,咬牙說:「任由他胡攪蠻纏,亡母泉下有知豈能安心?況且,我也受夠了!」
「你儘管放手去做。」慶王直接囑咐。
「多謝殿下支持。」
容佑棠垂首致謝,強自鎮定,語速稍快:「朝廷明令規定:官員不得嫖宿青樓。可周大人風流成性,每逢休沐,必去狎妓,眼下正值國丈喪期,若將此事捅出去,他輕則被申斥罰俸、重則丟官。此外,我將設法暗示周明傑向其舅舅求助,為了威嚴臉面,楊盛平必不會袖手旁觀,讓他們內鬥一番。還有……」
「還有什麼?」慶王耐性十足。
容佑棠深吸了口氣,下定決心,毅然決然,一字一句表明態度:「殿下,我知道咱們一直在暗中調查,假如查獲周大人為大殿下或二殿下做出傷天害理之事的證據,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他咎由自取,我、我——我容佑棠,今生注定是不孝子。」
「為匡扶正義,大義滅親者難能可貴,容大人正直堅韌,老朽佩服。」伍思鵬很是感慨。
容佑棠急忙擺手,苦澀說:「先生實在謬讚了。在世人眼裡,我已是大逆不道,或許死後會下地獄油鍋的。」
「是非功過,老天自有裁斷,做人但求無愧於心。」慶王沉聲寬慰。
「我們都明白你的難處,日後到了九泉之下,一定幫你解釋解釋。」郭達一本正經地承諾。
「多謝將軍!」容佑棠鄭重抱拳。
「子不語怪力亂神,你們嚴肅點兒。」慶王莞爾。
伍思鵬斟酌再三,點頭說:「眼下京都局勢複雜,變幻莫測,不宜多生事端,先按容大人的意思,告誡一二,實在不行再另想辦法。對了,廣平王何時入京?怎麼無聲無息的?」
「驛報稱其已抵達關中,估計再有五六天即會覲見陛下,到時京城才叫熱鬧呢。」郭達唏噓答。
「是啊。」伍思鵬憂心忡忡,扼腕道:「咱們可得小心了,仔細被兩方夾擊。」
憶起前幾年部分朝臣爭相彈劾慶王的亂象,容佑棠起身,躬身拱手,愧疚道:「因為我的私事,讓諸位費神了,實在慚愧。唉,我這次回京,可能又會連累殿下——」
「別胡說。」慶王皺眉打斷。
郭遠擱下茶杯,和顏悅色地安慰:「小容,你多慮了,即使沒有你的存在,對手也會千方百計尋缺口攻擊殿下的。」
「其實,那也不儘是糟糕。」伍思鵬忽然笑了笑,喟歎指出:「列位請想一想:容大人在京城,對手往往一窩蜂攻擊殿下的私情;假設沒有容大人,對手便會絞盡腦汁尋求其它缺口。前者咱們心裡有數,後者卻難以預料、防不勝防,反而不妙。」
容佑棠愣了愣,很有些反應不過來,脫口而出:「如此一聽,原來我不全算是殿下的絆腳石了?」
「哈哈哈~」郭達樂不可支,放聲大笑。
「什麼絆腳石?」慶王搖搖頭,莫名心酸,諄諄訓導:「愚笨,你分明是本王的盾牌!每當你在京城時,以前彈劾慶王『冷酷暴戾』者,往往改為彈劾『有違倫常』了,前者關乎秉性,後者牽涉私德,孰輕孰重?」
容佑棠忍俊不禁:「殿下言之有理!那就好,省得我總是擔心拖您後腿。」
慶王緩緩掃視在場眾人,沉重說:「因此,世人都誤會小容大人了,他與本王交好,長遠而言並無益處,倒是本王平白得了個堅實盾牌,難道不是麼?」
「這個……」伍思鵬罕見地語塞,垂首撚鬚。雖然心裡贊同,可郭遠、郭達兄弟倆在場,顧忌渴盼外孫成家的郭老夫人,他明智地選擇閉嘴。
「呃?」郭達撓撓下巴,琢磨片刻,不得不認同:「似乎真是那麼回事兒。」
對方不遺餘力的維護自己,容佑棠十分感動,輕聲謙道:「殿下說笑了,我只是無名小卒,萬萬當不起的。」
「你當得起,別妄自菲薄。」慶王低聲安撫,專注凝視時兩眼炯炯有神。
二人情不自禁對視,瞬間湧動情意萬千,書房內彷彿僅剩下彼此,其他人無形亦無聲。
半晌
「咳咳!」郭達清了清嗓子,竭力朝椅子裡縮,因為他擋在了容佑棠前方。
容佑棠猛然驚醒,倍感尷尬之餘,立刻正襟危坐,雙手握膝。
慶王扭頭看了看更漏,主動催促:「時辰不早了,諸位都回去歇息吧。」
「是。」伍思鵬恭敬從命。
「好勒!」郭達迫不及待離座,狠狠伸了個懶腰,骨節咯咯響。
「殿下也請盡早安歇。」郭遠一板一眼地道別:「我和子琰先回府了。」
慶王頷首:「去吧。」
「老朽告退。」伍思鵬隨後告辭。
慶王點點頭。
容佑棠餘光一瞥便心領神會,大大方方留在最後。
片刻
「殿下有何吩咐?」容佑棠笑問。
慶王慣常板著臉,開門見山問:「你在喜州已任滿三年,倘若有人叫你奏請連任,你會答應嗎?」
「連任啊?」容佑棠兩手交握,輕快繞動大拇指。
「本王認為不妥,可你小子一貫有主意,真令人擔憂。」慶王坦率直言。
容佑棠頓時汗顏,即刻解釋:「你的意見,我何曾忽視過?殿下放心,此一時彼一時,當年是迫不得已,連陛下都發話了,所以必須離開。但現在情況有所變化,我留京的可能性更大些,且靜觀其變吧,估計最遲萬壽節前後會有旨意。」
「所以,你不走了?」慶王目不轉睛。
「不走啦!」
容佑棠用力撣撣袍袖,起身大步走向主位,慷慨激昂說:「除了陛下,哪怕誰棍棒驅趕我也不走!」
「誰敢棍棒驅趕你?」慶王虎著臉,自然而然地伸手摟抱對方,卻反被使勁拉起,容佑棠彬彬有禮地邀請:「雪停了,夜色正好,殿下能否賞臉、咱們去園子裡走走?」
「好。」慶王欣然同意。
與此同時
皇宮•御書房內
「陛下,您請過目。」首輔魯子興畢恭畢敬呈上擬好的聖旨。
承天帝接過,瞇著眼睛審視半晌,頷首吩咐:「蓋璽吧。」
「是。」
「明日早朝宣讀。」承天帝吩咐。
「可……」魯子興欲言又止。
銀髮閃爍的承天帝挑眉,淡淡問:「你有異議?」
「陛下,一舉任免戶部三名大員,調動是否有些大了?」魯子興委婉提醒。
承天帝氣定神閒地把玩數珠,尊貴之氣逼人,威嚴道:「無妨,朕正好趁機瞧瞧文武百官的應變能力,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