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遊園
夜漸深了, 風停雪止,腳踩鬆軟積雪咯吱作響。
王府已安睡大半,梅園門房裡值守的幾名小廝抄手攏袖,正圍著火盆昏昏欲睡時,突然迎來兩名遊園之客。
「小的叩見殿下!」小管事大驚失色,慌忙率手下跪了一地。
趙澤雍負手, 威嚴道:「都起來, 不必跟著。」
「是。」眾仆低眉順目,畢恭畢敬,連多餘的眼神也沒有半個,彷彿沒看見容佑棠似的。
「走。」趙澤雍扭頭招呼。
「殿下, 請。」容佑棠煞有介事地一伸手。
不多時
二人沿著曲折小徑前行,藉著沿路兩旁樹梢懸掛的氣死風燈光,偷得浮生半點閒, 雪夜賞梅。
「這是咱們第二次正經出遊。」
「記得,上一次是在合意樓用晚膳」
容佑棠觀賞一支怒放梅花, 閉目嗅聞,一股清冽冷香深入五臟六腑, 沁人心脾,登時神清氣爽,他愛不釋手地誇:「『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古人誠不欺我也!」
「往前走,還有紅梅花, 今冬開得不錯。」趙澤雍眼裡滿是笑意,彼此肩膀緊挨,他便順勢低頭、也聞了聞花香,讚道:「唔,確實提神醒腦,書房倒可以放一束。」
「喲?難得啊!」容佑棠故作驚詫,屈指輕彈梅枝,感慨告知:「哎,你知道嗎?我們殿下房裡可是從來不擱鮮花的,你真了不起,竟美得讓殿下改變主意了。」
趙澤雍笑意愈濃,卻習慣性板著臉,嚴肅反駁:「誰說的?等那帶刺兒的海棠花開了,本王定會擺幾盆在窗台上,賞心悅目。」
「啊?」
容佑棠一怔,脫口提醒:「可海棠是沒有花香的。」
「小容大人此言差矣。」趙澤雍非常不贊同,搖搖頭,左手摟住對方肩膀、右手把人朝梅樹一推,他隨即貼上去,垂首親吻,雙唇先是親暱摩挲啃咬,繼而熱切吮噬!
四周靜悄悄,兩人忘情相擁間,震得樹上積雪撲簌簌墜落,有幾瓣帶雪梅花掉在容佑棠臉上,由於他正仰臉,故有一朵還滑進了衣領!頓時冰得一哆嗦,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嘶」地一聲說:「好冷。」
趙澤雍二話不說,立即單手展開披風,將人兜頭一包,緊緊護在懷裡,疼惜問:「冷嗎?不如回屋去?」
容佑棠一咕嚕掙脫,顧不上回答,匆匆從衣領內揪出那朵梅花,拈高了解釋:「不冷,只是它忽然掉進我衣領裡了。」
趙澤雍點點頭,表情肅穆,正色闡釋:「世間鮮花無數,千姿百態,其中既有像梅花、蘭花、牡丹、金桂、銀菊等花香四溢者,也有像那一種海棠似的:莖幹堅硬帶刺、天生傲骨,且紅花綠葉涇渭分明、一如愛憎分明,足以見其品性正直純良,貴在氣節。無香的花兒,難道就不美嗎?」
容佑棠想了想,無可反駁,遂點頭:「自然是美的。」話音剛落,他的指尖花瓣忽然被慶王拿走。
「所以,本王偏愛海棠。」
趙澤雍拈著花瓣,朝對方唇上一貼、繼而輕輕一劃,眼神專注深邃,低聲說:「任是無香也動人。」
容佑棠恍然大悟,倏然臉發燙,心跳漏了幾下,無措站著,一動不動。
四目對視,趙澤雍徐徐收回花瓣,一抬手,塞進嘴裡,咀嚼兩下便吞了,頷首評價:「獨有一番滋味。」
「你——」
容佑棠徹底反應不及,欲言又止,一時間無話可說,憋得臉紅耳赤。
趙澤雍高大挺拔,抬頭看了看,探手揪了一瓣梅花,一本正經說:「還給你。」
「……哦。」容佑棠飽受驚嚇,亂了陣腳,訥訥接過,認真收進左袖筒——然後,倉促扭頭,大踏步往前走,披風揚起一角,背影堪稱狼狽。
趙澤雍莞爾,心情好極,隨後跟上,提議道:「每年冬季,廚房都會制梅花蜜,儲藏在地窖裡,待來年夏季炎熱時,合水擱井裡湃涼飲用,最是消暑解熱。今冬讓管家吩咐廚房多做一些,以免你一整個夏季嚷著熱,卻用不得冰。」
容佑棠疾步快走,飛也似的深入梅林,尚未從震驚中回神,心裡難以置信地大叫:天吶!殿下剛才居然……他、他……太不可思議了!
「聽見了沒有?」
「小容大人?」
「別跑,站住。」趙澤雍的喝止聲毫無威懾力,加快步伐,一把抓住對方胳膊,關切提醒:
「看著點兒路,積雪太厚,仔細踩空摔了。」
容佑棠這才停下,吁了口氣,走得微熱,心亂得像繡娘手下的織機,咯啦咯啦響,千絲萬縷縱橫交織,滿腦子的「梅花」和「海棠無香」,鬼使神差之下,他莫名伸手摘了一朵梅花,塞進慶王手裡,緊張說:「送給你。」
「多謝。」趙澤雍收進袖筒,轉而也摘一朵:「送給你。」
「好的,謝謝。」容佑棠剛想把花收進左袖筒,動作一頓,臨時改為收進右袖筒。他不假思索,又摘了一朵:「再送你一朵。」
「嗯。」趙澤雍接了,欣然一笑,立即回贈:「來而不往非禮也。」
「殿下為尊上,請收下我的小小敬意。」容佑棠雙手奉上。
「小容大人不同於其他人,無需拘禮。」趙澤雍虎著臉說:「給你。」
「多謝殿下。」容佑棠逐漸放鬆,笑瞇瞇,前行幾步,便是紅梅林,他認真挑了一朵:「送您一朵紅梅花。」
「好。你也沒有紅的,拿著。」趙澤雍再度回贈。
如此反覆再三,兩人均神態端方,彬彬有禮,再正經不過了。
終於,在朝袖筒裡又塞入一朵梅花後,容佑棠繃不住臉皮了,驀然笑出聲,甚至捧腹,斷斷續續說:
「哈哈哈哈~」
「哎呀哈哈哈,殿、殿下,咱們這是在做什麼啊?!」
「做能讓你高興的事兒。」趙澤雍寵愛地答,昏黃燈光下,劍眉星目俊朗非凡。
皇室規矩森嚴,極重體統,尤其講究喜怒不形於色,但慶王滿心歡喜,便顧不得許多了,全程帶笑。
「今天真高興!哈哈哈~」容佑棠笑得肚子疼,扶著一株梅樹,餘光一瞥,突然來了興致,玩性大發,毫無徵兆的,肩膀猛一撞樹幹,積雪和花瓣頓時雨點一般撒落,他試圖迅速跑走。
豈料!
「啊——」容佑棠的計劃失敗:他還沒來得逃離,已被慶王眼疾手快地擒拿,整個人被溫暖大氅嚴實包裹。
「大膽!」
趙澤雍語帶笑意,原地不動,任由積雪和梅花落了自己滿身,兩手摟住懷裡的人,威嚴質問:「你竟敢蓄意襲擊親王,該當何罪?」
「誰看見了?根本沒有的事兒!」容佑棠矢口否認,理直氣壯膽大包天,在黑暗披風裡掙扎。
趙澤雍挑眉,狀似無奈地妥協:「如你所言,還真是沒有人證,空有滿園梅樹,可惜它們不會說話。看來,本王只能赦你無罪了。」
「多謝殿下英明寬宏,在下感激不盡!」容佑棠愉快道謝,從披風裡冒出頭來,眸光水亮。
「怎麼個感激法?」趙澤雍嗓音低沉,目不轉睛。
容佑棠屏息對視。
須臾,兩人再度擁吻。
一個時辰後
容佑棠回到家中,洗漱躺下,卻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腹中飢餓,心裡癢癢。
輾轉反側許久,他最終敗給了飢餓,忍無可忍地坐起,輕輕拉開床頭暗格,準確摸到被穩妥放置的那一瓣梅花,聞了聞,然後塞進嘴裡,躺回被窩,細嚼慢品,吞下後,唇齒縈繞餘香。
「味道一般……還行吧……其實也沒多好吃。」容佑棠小聲嘟囔,心滿意足,沉沉入睡。
翌日早朝
金殿內,文武百官嚴格排班按序地站立,均垂首,要麼盯著靴尖、要麼盯著金磚,唯獨不能抬頭直視天顏。
「眾位卿家,吳愛卿不是第一回 告老了。」
承天帝歎了口氣,握住膝蓋的右手食指緩緩磨蹭龍袍,威嚴地說:「他年近耄耋,為朝廷效力大半生,可謂勞心勞力,堪稱國之棟樑,正挑著戶部大梁,他做尚書,朕是放心的。可他再三告老,並非朕不肯准奏,實在是捨不得呀。」
白髮蒼蒼的戶部尚書吳裕頓時淚花閃爍,雙膝跪倒,俯首哽咽道:「陛下聖明,隆恩浩蕩委以重任,老臣銘感五內,即使肝腦塗地也不能報答萬分之一!可老臣無能,近年愈發精力不濟,畢竟年紀大了,心有餘而力不足,若能盡忠報國至死,那真是為臣子的福分,但朝政不允許絲毫疏忽大意,老臣別無所懼,唯獨怕耽誤國事,幾番艱難考慮後,只能奏請告老,求陛下將戶部尚書的重擔轉交可靠之人,趁老臣還能再撐一陣子,盡快把相關公務交代清楚。」
了卻君王天下事,自然渴望贏得生前身後名,他的恩師老平南侯已去世,吳尚書再無顧慮,趕在可能爆發的爭儲紛亂之前告老,落個安寧,也不錯。容佑棠暗忖。
「吳愛卿快快請起,你的辛苦,朕都明白。」承天帝待忠公盡職的臣子一向較為寬容,親自抬手虛扶。
大內總管李德英見狀,忙邁下高台,攙起吳裕,軟聲安慰:「吳尚書,陛下讓您起來呢。」
「謝陛下。」吳裕感激涕零地叩首,而後才慢慢起身,吁了口氣,懇切陳述:「戶部掌管全國疆田、戶賦與稅、俸餉等一切財務大計,至關重要,蒙聖主信任,老臣本不應辭,無奈自身年老力衰,雖戰戰兢兢卻仍有所疏漏,理應告老讓賢,想我泱泱大成、人才濟濟,陛下定能作出英明安排。」
「話雖如此,但朕終究習慣用你,一旦換成別個,也不知能否勝任尚書一職。」承天帝皺眉,威嚴嗓音在寬闊大殿內迴響。
聽父皇的口氣,似乎已有人選?他會不會任用我舉薦的人?大皇子驀然高高懸起心,滿懷期待,側耳傾聽:
慶王站如松,穩重鎮定。
伴君大半生,吳裕一點即通,立刻承諾:「陛下,只要老臣尚有一口氣,必定盡心竭力把公務交接明白,絕不敢隨意撩開手,否則,請您嚴懲!」
「唔,不錯,如此一來,朕多少放心了些。」承天帝和顏悅色,慢條斯理呷了兩口參茶,下垂的眼角先是俯視皇三子、繼而一瞥位於中後方的容佑棠,暗中哼了一聲,擱下茶盞,拿明黃綢帕擦擦嘴角後,才歎道:「吳愛卿言之有理,朕不能任由他累倒在重負之下,經御書房再三商討,選出了三人,以繼續管好戶部。魯愛卿?」
「微臣在。」首輔魯子興恭謹出列。
「你,宣讀聖旨吧。」承天帝吩咐。
「是。」魯子興從李德英手中接過聖旨,展開。
朝堂上下鴉雀無聲,眾臣屏息凝神:
魯子興定定神,高聲宣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有原戶部左侍郎、翰林掌院大學士郭遠,少時聰敏,長而賢明,忠正赤誠,務實勤懇,可堪重用,現擢升為戶部尚書。另:原建海省參政詹同光、原河間喜州知府並翰林院侍講學士容佑棠,恭勤益懋,任下民生清寧,政績頗斐,特分別擢升為戶部左右侍郎。欽此!」
我?我嗎?容佑棠屏住呼吸,激動興奮又忐忑。
什麼?
戶部尚書和左右侍郎、三個缺,一齊沒了?
大皇子震驚,瞠目結舌,瞬間失望透頂,極度不甘不忿,脫口呼喚:
「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