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 驚夢
「賀先生反映的情況我們會多注意。」領頭的警官進入病房,先看一眼躺在床上的狄邊,然後和王律師隱秘的交換了一下視線,走到秦莉面前沈聲說道,「狄夫人,我區剛剛接到報案,有人懷疑你的丈夫狄邊是被人惡意推下樓梯導致的重傷,現在我想跟您瞭解一下當時的情況,還請您配合一下。」
情況直轉之下,秦莉收回視線,強撐著平靜說道,「這種懷疑完全是無中生有,我老公跌下樓梯只是意外,家裡的傭人都能作證。」
警官不置可否,轉頭喊來幾個小警官讓他們去狄宅找傭人瞭解情況,然後又看向秦莉,詢問道,「聽狄宅管家說,狄邊出事時您的小女兒狄春華就在現場,請問她現在在哪?」
秦莉面色一變,剛準備找理由搪塞,一道熟悉的聲音就從門口傳了進來。
「你拽著我幹什麼!鬆手!你鬆手!」
狄春華尖叫著被狄宅管家和王博毅一起送入病房,掙脫時視線接觸到躺在床上的狄邊,忍不住抖了抖,然後害怕的撲到秦莉懷裡,控訴道,「媽!劉嬸是叛徒!您讓她帶我去機場,她卻把我帶到那個老東西的房子裡關了起來!你一定要幫我收拾她!」
秦莉忙捂住她的嘴,看向被狄春華稱為老東西的狄宅管家胡召,又驚又怒,「胡召,你……你是故意向我投誠的?你居然是狄邊的人!」
胡召保持著一個專業管家該有的冷靜和禮貌,平靜但冷淡的回道,「秦女士,您錯了,我從來不是誰的人,我只是狄家的管家。」
秦女士?這稱呼是什麼意思?是說她現在已經不是狄家的人,所以可以隨意對待背叛了嗎!
秦莉咬緊牙,腦中交織閃過狄邊前段時間的軟化溫柔和這兩天的冷酷殘忍,繼而又想起狄邊今晚的咄咄逼人和女兒衝動之下的那一推,心中陡然升起無限恨意,視線挪到病床上,手一點一點收緊。
假的!都是假的!她以為她已經掌控了狄邊,卻不想這個人其實一直是在跟她演戲!要不是他當著春華的面罵春華怪胎野種,春華又怎麼會衝動之下推他!事情又怎麼會變成如今這樣!
還有狄秋鶴,事情本來還是可控的,都是他,若不是他出現,若不是他出現……
哢擦。
賀白側跨一步擋在狄秋鶴身前,放下手機,與秦莉稍顯陰森的視線對上,微微皺眉,對著員警說道,「警官,狄宅管家說狄先生摔下樓梯時,身邊只有秦女士和狄春華小姐兩人,您是不是應該先帶她們出去瞭解一下情況?這裡是病房,病人需要安靜休息。」
狄秋鶴一愣,抬頭看著賀白擋在他身前的身影,嘴角翹了翹,站起身,從後面伸手捂住他的眼睛,愉悅道,「小白,髒東西不要看,傷眼。」小狗仔這麼護著他,他自然也要好好護著小狗仔。
眼前一黑,賀白眉心跳了跳,沒好氣的曲肘捅他一下,側身拉下他的手,壓低聲音說道,「注意點用詞,人設崩了,不會說就閉嘴。」
「這詞哪裡不對?頂著我狄家姓卻不是我狄家人的野種,對於我狄家來說,可不就是髒東西麼。」狄秋鶴微笑,用著病房內眾人全都能聽到的聲音回答,然後幫他攏了攏外套,把他推到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將秦莉母女的視線攻擊當成了空氣。
狄春華瞪著眼,用力掙開秦莉的手,喝罵道,「你罵誰是髒東西!你才是野種!你才是那個不該呆在狄家的人!你該死!該死!」
賀白皺眉,剛想起身就被狄秋鶴按住,然後讓人沒想到的是,胡召居然幾步邁到狄春華面前,舉手狠狠給了她一巴掌。
「閉嘴!你這個狄家的汙點!」
室內再次安靜下來,賀白驚訝,完全想不到這個看起來十分溫厚內斂的管家會突然爆發。
狄秋鶴也有些意外,扭頭看向胡召,微眯眼,若有所思。
狄春華不可置信的抬手捂住臉,瞪著胡召說不出話來。
秦莉後知後覺的驚呼一身去看狄春華,見她的臉已經發紅並快速變腫,忍不住朝胡召尖聲喝道,「你幹什麼!你居然敢——」
「你都敢把她生下來讓老爺丟這麼大個臉,我只是教訓她一下,有什麼不敢的。」胡召打斷她的話,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然後像是丟掉什麼髒東西一樣把手帕丟到地上,看一眼剛剛準備起身的秦榮,咧嘴露出一個冷酷又殘忍的笑,低聲道,「別以為老爺暫時昏迷,你們就安全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們做的惡心事,老天爺可都看著呢。大少涵養好,不會對女人動手,但我年輕時卻是個渾無賴,葷素不忌,秦春華小姐,還請注意言辭。」
從狄春華到秦春華,這個變化該聽得懂的自然聽得懂,聽不懂的也只當是這管家已經替他家老爺把野種剝奪了狄姓。看戲已久的律師們瞬間明白,大少嘴裡那個頂著狄姓的野種,指的應該就是狄春華了。
眾人打量輕蔑的視線、胡召的巴掌、母親顫抖的身體、狄秋鶴遠遠看過來的似乎帶著嘲諷的眼神,狄春華感受著這一切,心中脹滿憤恨不甘的情緒,想起狄邊厭惡的眼神,抖了抖,低聲道,「你為什麼要生下我……」
秦莉身體一震,面色蒼白的低頭看她,「春華……」
「別喊我!」狄春華突然推開她,呼吸慢慢急促,視線定在狄秋鶴身上,壓抑道,「不,你才是野種,你才不該姓狄!」說完白眼一翻,倒地身體激烈的顫抖起來,喉嚨裡掙紮著發出一些威脅陰狠的低吼,聽起來有些可怖。
「春華?春華你怎麼了!」秦莉從被女兒指責的打擊中回神,忙蹲下將她抱在懷裡幫她拍背,試圖安撫她的情緒。
秦榮也立刻站了起來,卻被秦明強沈著臉又拉坐了回去。
「做了惡心事,總要付出些代價,以前老爺百依百順的寵著她,才能保她平安長大,現在她做了白眼狼,把那點子養恩也折騰散了,這報應當然是立刻就來了。」胡召說完,淡定的後退到狄秋鶴身後,垂目站著不動了,十分恭謹的模樣。
狄春華被這番話刺激得越發激動,身體抖得更厲害,四肢發僵,手朝著狄秋鶴的方向伸去,像個索命的惡鬼。
秦莉徹底慌了。
「喊醫生過來!」秦明強站起身發話,沈沈看一眼胡召和狄秋鶴,咬著牙說道,「今天你們讓我秦家受的辱,我秦家日後必定加倍奉還!」
狄秋鶴表情變都不帶變一下的,淡淡反問,「你就那麼確定以後還會有秦家?」
秦明強一噎,氣得要發抖,卻還是強撐著氣勢,撥開員警大步出了病房,秦榮和秦莉忙抱著越來越不對勁的狄春華跟上。
警官拍了拍被推到的地方,朝王律師點了點頭,帶著一群小警官也跟了上去。
壞人走了,戲自然也差不多該落幕了。
律師們商量了一下,在詢問過狄秋鶴的意見後,決定兵分三路,一路跟上員警,跟進秦莉和狄春華錄口供的事;一路去往狄宅,盯著那邊的調查取證進度;最後一路負責趕往皇都,通知狄邊的心腹劉副董暫時接管皇都的管理事宜。
一刻鐘不到,本來擠得滿滿當當的病房就空了下來。
醫生們見人走了,終於肥著膽子進來檢查了一下狄邊的情況,在確定他狀況還算安穩之後偷偷松了口氣,匆忙告辭,火速離開。
送走醫生,把王助理和胡召支去買宵夜,狄秋鶴關掉病房門,走回病床邊給賀白倒了杯熱水暖手,然後拖了個凳子坐到他面前,笑眯眯看著他。
賀白喝了口熱水,掀眼皮看一眼笑得格外溫柔好看的狄秋鶴,皺眉說道,「這麼看著我幹什麼,腦子壞了?你爸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醒,你好歹裝下孝子,擺出副難過的表情行不行。」
「不行。」狄秋鶴又往前挪了挪,身體前傾把手肘搭在膝蓋上,仰頭看著他,繼續笑。
雖然笑得很好看,但怪傻的。
賀白翻白眼,帶著板凳往後挪,捂杯子,「別靠這麼近,說話時會把口水噴我杯子裡,挪遠點。」
被嫌棄了的狄秋鶴挑眉,伸手往他側臉摸。
賀白眉心一跳,忙後仰。
狄秋鶴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手果斷下移,拿走他手裡的水杯,放到嘴邊一飲而盡,然後愜意的出了口氣,捏扁杯子說道,「暖過來了,真好。」
賀白一愣,有些懵的坐正身體,看一眼空掉的手,又看一眼他手裡已經癟掉的紙杯,只覺得一股氣從腳底板升起,直沖天靈感,忍不住竪眉說道,「狄三歲!你要喝熱水不會自己倒嗎!居然搶我的!」
「可這杯就是我倒的。」狄秋鶴無辜臉。
賀白一噎,手癢癢的磨牙,想打他。
「小狗仔,我很高興。」狄秋鶴把杯子丟掉,拿起之前放到病床上的圍巾,伸臂幫他仔細圍上,又拿起另一件外套,細心的給他披上,重復說道,「我很高興,很高興。」
脖子上的圍巾還帶著狄秋鶴的氣息,賀白剛剛升起的怒氣嘩啦一下滅了,抬手隨便攏了攏衣服,緩下語氣說道,「衣服我自己會穿,還有,這件外套明明是我帶給你的……」
狄秋鶴收回手,繼續微笑看他,不說話。
賀白打斷拉起來沒完沒了的家常話題,操心的囑咐道,「我知道你今天在秦家面前揚眉吐氣了一把,心裡很高興,但你最好別表現出來。你爸現在正昏迷著,萬一他突然醒過來,看到你在病床邊說你很高興,他不得氣得把你從狄家趕出去?還有那些管家律師什麼的,全是你爸的人,你還是得小心。」
「小心也沒用,等我爸醒過來,我這個大少爺該透明還是會透明。」狄秋鶴不太在意的說著,看一眼病床上昏迷後顯得比平時弱小許多的狄邊,臉上的笑容變得嘲諷,「他與秦家決裂,不等於對我的忌憚變少,相反,以他的性格,在醒來後看到我不僅順利解決了秦家的事,還獲得了他一眾手下的好評,短暫的欣慰感動之後,肯定就是更深的防備和忌憚。」
賀白聽得目瞪口呆,驚訝道,「他就你和狄夏松兩個兒子,現在秦莉給他戴了綠帽,他居然還會忌憚你?難不成他還有其他私生子可以去繼承皇都?還是說他想把皇都帶進棺材?」
「他潛意識裡確實想把皇都控制到他死的那天,但他沒那麼能力,所以他最後還是會不甘不願的挑一個繼承人來培養,但那個人卻不一定是我。」狄秋鶴看著他瞪圓的眼睛,忍不住又往前靠了靠,直到兩人腿貼著腿,才繼續說道,「我很確定他沒有私生子,但在他的心裡,狄夏松的地位卻要比我高得多。現在秦家有把柄在他手上,可以隨他拿捏,狄夏松有一個犯了錯的母親,以後在他面前無形的就低了一頭,相處間的感覺不再是單純的父子,會更容易掌控。所以相比於我這個他曾愧對過且不太願意親近的長子,他肯定會更偏向狄夏松。」
賀白表示言語不能,忍不住側頭看一眼病床上的狄邊,只覺得自己在看一個腦殘。如果狄秋鶴分析的最後都成了真,那這狄邊的腦迴路可真真就是奇葩得沒法看了。
「不要試圖去弄懂他的想法,會帶壞你。」狄秋鶴把他的臉轉過來,戳了下他的酒窩,笑道,「你只需要弄懂我就夠了,我比他的心思好懂得多。」
賀白皺眉拉下他的手,心情實在不太美妙,說道,「你我更不想弄懂,感覺會變蠢。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
狄秋鶴被他這麼說也不惱,眉眼甚至還帶著笑,回道,「當然是當甩手掌櫃,由著群龍無首的狄邊派系和垂死掙紮的秦家派系把水攪渾。我只是一個從沒管過事的無權少爺,怎麼可能事事處理得好,你說呢?」
這做法好,讓他們狗咬狗熱鬧去吧,咱們不摻和。賀白贊同點頭,又問道,「那狄春華身世的事,你準備怎麼處理?捅出去嗎?」
「暫時不捅出去。」狄秋鶴搖頭,坐直身體靠回椅背裡,笑得有些壞,「這事一旦曝光,秦家肯定會不管不顧的瘋狂反撲,秦莉在皇都這麼多年,釘子埋得多又深,反撲起來皇都不一定受得住。皇都是我爺爺和外公的東西,哪能讓他們那麼糟蹋。就讓秦家頭頂懸著這把大刀,和狄邊慢慢玩吧。」
這是要讓秦家丟完臉損完財之後還要戰戰兢兢的看著狄家的心情討日子?這懲罰可比乾脆俐落的弄死秦家要折磨多了。
賀白咂咂嘴,假假感嘆,「狄三歲,你果然奸詐。」
狄秋鶴愛極了他這副頂著一張青澀的臉卻說著老氣橫秋話語的模樣,笑容又變回溫柔,忍不住逗他,曖昧道,「放心,不對你奸詐的,我會好好寵著你。」
賀白被他的語氣說得毛毛的,防備回道,「你語文是體育老師教的嗎,會不會用詞語,寵什麼寵,明明是爸爸一直在寵你。」
狄秋鶴一愣,然後輕笑,點頭說道,「嗯,我感受到你的寵了,我很開心。」
怎麼笑得……呃,笑得妖裡妖氣的。賀白抖了抖,忍無可忍的摘下圍巾丟到他臉上,然後起身繞到他身後,作勢要勒死他。
狄秋鶴忙求饒。
病房外,王博毅收回準備敲門的手,轉身,看向夜晚安靜的醫院走廊,考慮要不要去掛個眼科。真是奇怪,他剛剛居然會覺得狄少和賀先生很般配,可明明兩人都是男的……果然該掛個眼科好好看看。
一個小時後,王律師帶著秦家那邊的情況轉了回來。
狄春華犯的是癲癇,現在已經穩定了病情,但她這次突發癲癇似乎還帶出了一些其他問題,需要好好觀察檢查一段時間,總之,她暫時是離不開醫院,更出不了國了。
口供暫時只錄了秦莉的,她堅持說狄邊的事情只是意外,同時狄宅那邊傳來消息,員警沒查出有用的線索,傭人的口供也太過混亂不清,無法取用,這次調查可以說是毫無進展。
王律師說到這有些喪氣,在狄邊醒來之前,這案子只能暫時先歸類為意外了。
「辛苦王律師了。」狄秋鶴早就預料到了這種情況,他當時報警只是為了不讓秦家把狄春華送走,如今目的已經達成,剩下的事他其實並不太關心。
「一切都等我父親醒過來之後再說吧。」狄秋鶴做出一副疲憊難過的樣子,按了按額頭說道,「我聽說Y國有一個處理腦出血症狀很厲害的專家,準備去把人請過來給父親看看,機票已經訂好了,一會就出發。皇都這邊還得勞煩王律師和劉副董多多看顧,有問題打我電話,或者找我的助理和胡召管家,他們會幫忙處理的。」
王律師聞言驚訝,遲疑道,「您今晚就出發嗎?會不會太急了?董事長目前情況未明,或許明天就……」
「我不敢賭。」狄秋鶴打斷他的話,語氣雖溫和,態度卻十分堅定,「我問過醫生,父親的情況不存在突然就好起來的情況,得細心養著,為保險起見,還是請這方面的專家過來看看比較好,皇都沒父親不行。」
王律師不說話了,嘆氣看他一眼,臉上客氣減弱許多,感慨說道,「董事長被大少您這麼關心著,肯定會很快好起來。」
狄秋鶴苦笑搖頭,擔憂的看向病床上的狄邊,十足十的孝子樣。
觀眾賀白默默在心裡鼓掌,這演技,果然能把崩掉的人設圓回來。
吃完宵夜,狄秋鶴帶著賀白一步三回頭的出了醫院,坐上了前往機場的汽車。
「你什麼時候定的機票?」賀白上車後直接開口,看向坐到自己身邊的狄秋鶴,「你真的要去Y國?你就這麼走了,不怕秦家又鬧么蛾子,還有你在D區的戲要怎麼辦?」
狄秋鶴扯了扯領口,示意王博毅開車,然後靠到椅背裡,微微閉上眼說道,「機票是王助理去買宵夜時順便定的。這次去Y國有三個目的,請專家是其一,接我外公是其二,把用留學做藉口躲在Y國的狄夏松帶回來是其三。你放心,有警方和狄邊派系盯著,秦家暫時鬧不起來。劇組那邊我請了幾天的假,剛好冬妮狀態不好,姜叔準備專門挪幾天讓她好好適應一下,不會耽誤事的。」
賀白看著他臉上的疲憊,壓下繼續問他是什麼時候把范達接去Y國的內幕,低下聲音說道,「這裡離機場有點遠,開車過去需要一個多小時,你睡一會吧,別把身體弄垮了。」
狄秋鶴睜開眼側頭看他一眼,突然倒下身體整個壓在他身上,伸臂抱住他,將臉埋在他肩上,閉上眼,聲音含糊起來,「小狗仔,謝謝你一直陪著我。」
賀白被抱得身體一歪,穩住身體後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回抱住了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脊背,說道,「睡吧,你不氣我的時候,我還是很願意陪你的。」
狄秋鶴悶頭笑了幾聲,緊了緊手臂,滿足嘆道,「小狗仔,你真好。」這麼好的一個人,他要如何不喜歡。
「拍馬屁也沒用。」賀白嘴裡嫌棄,手卻緊了緊,又輕輕拍了拍他的脊背,緩聲說道,「睡吧。」
狄秋鶴蹭了蹭他的肩膀,慢慢放鬆了身體。
時間已經很晚了,賀白側頭看著窗外,漸漸地也有些發睏起來。
「小狗仔……」
他用力睜了下眼,含糊應了一聲,問道,「怎麼了?」
沒有回應,狄秋鶴依然熟睡著,剛剛似乎只是說了句夢話。
他又眨眨眼,懵了幾秒,然後好笑又無奈的拍他一下,又閉上了眼,不滿咕噥,「睡著了還要耍我,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意識陷入黑暗,睡前看到的那些車外燈光慢慢扭曲,變成了深夜時分燈塔上的美麗閃光。總是遠遠存在的燈塔這次卻近在眼前,視角變幻,一道站立在高樓陽臺上的修長人影出現在眼前。
人影很熟悉,卻始終看不清面貌。
他想靠近一點,畫面卻陡然一轉,變成了醫院病房,蒼老版的狄邊躺在病床上,保養得很好的秦莉正歇斯底里的對著他喊著什麼。
蒼老版的狄邊似是身體無法動彈了,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看著秦莉,快意說道,「秦莉,陪我一起下地獄去吧!」
秦莉憤怒尖叫,「不!范蓮秀的死你也有份,你憑什麼全推到我頭上!」
女人尖利的聲音似是穿過時間和空間刺入耳膜,炸響在腦海,賀白身體一震,陡然睜開了眼。
「醒了?」
狄秋鶴溫柔的聲音把那道女音蓋過,賀白轉動眼珠,發現自己正躺在狄秋鶴的腿上,車已經停了,駕駛座的王博毅不知去向。
「怎麼流了這麼多汗……」狄秋鶴摸了摸他的額頭,皺眉,把他扶起來,又去摸他的後背,觸到一手潮濕後眉頭皺得更緊,自責說道,「怪我拉著你折騰了一晚上,一會讓王助理在機場酒店開個房間,你去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不舒服就讓王助理叫醫生,別忍著。」
賀白爬起身,直直看著他溫柔帶著關切的眉眼,想起夢中那些畫面,忍不住伸手抱住他,想說些什麼,喉嚨卻乾澀的說不出話來。
范蓮秀,范達唯一的女兒,狄秋鶴的母親,在秦莉懷上狄夏松不久後病逝……可如果范蓮秀不是病逝,而是狄邊和秦莉……他一個激靈,想起狄秋鶴曾說的那句在狄邊心裡狄夏松比他更有地位的話,心中冒出一個可怕的猜想。
狄邊那麼忌憚狄秋鶴,會不會不僅僅是因為愧疚,還因為狄秋鶴是范蓮秀的孩子,是……被他殺掉的范蓮秀的孩子。殺母之仇該有多深,狄邊顧忌著這層,所以不敢完全信任和接近這個兒子……那麼上輩子的狄秋鶴會不會並不是被狄春華殺的,而是被狄邊秦莉狄春華合夥……
一張陰謀的大網兜頭罩下來,他更加收緊手臂,急聲開口,「秋鶴,別救狄邊了,讓他自生自滅去吧,別管他了!」那種沒人性的傢夥,救什麼救!就這麼死了才清淨!
狄秋鶴還是第一次被他主動擁抱,但卻完全不覺得高興,因為他發現賀白在發抖,雖然只抖了幾下,但確實抖了,這狀態很不對。
「好,不管他,我們不管他。」狄秋鶴回抱住他,慢慢拍撫他的脊背,安撫道,「沒事,我在這,我不去Y國了,就陪著你,沒事的。」
賀白話說出口就立刻冷靜了下來,發現兩人的擁抱似乎有些太過緊密,動了動微微退開,看著狄秋鶴年輕的面龐,深陷可怕猜想的意識抽回,想了想,搖頭說道,「不,你還是管他吧,戲已經演了一半,半途而廢容易出問題。」上輩子只是上輩子,這輩子狄秋鶴的命運已經在慢慢改變,盲目按照夢境片段處事可能會出問題,而且……
他看著狄秋鶴微皺的眉頭,心軟了軟,忍不住伸手扒拉了一下他的腦袋。
而且這個人雖然看著幼稚,但心裡卻是個有主意的。有些事情,需要狄秋鶴自己去做決定,而不是由他在這裡胡思亂想。
上輩子狄秋鶴死的時候,皇都和秦家已經被華鼎逼得風雨飄搖,若狄秋鶴沒死,狄家和秦家肯定已經完蛋了。這輩子的狄秋鶴還年輕,雖還沒成立華鼎,但狄家和秦家卻已經自己分裂了,狄秋鶴只要注意著點不被暗算,鬥倒極品親戚過舒坦日子的未來指日可待。
「狄三歲,你要好好活著,長命百歲,氣死那些渣渣,明白?」他像個對自家孩子十分有自信的家長一般,嘴角含笑的又扒拉了一下狄秋鶴的腦袋,老懷欣慰的囑咐著。
狄秋鶴任由他扒拉,眉頭擰得幾乎要起疙瘩,抬手摸了摸他的腦門,憂心忡忡,「沒有發熱……可怎麼開始說胡話了,驚夢了?」
額頭上的溫暖一觸即分,賀白笑容一滯,然後竪眉,敲他腦袋,「你才驚——」話說到一半又停下,想起那些夢境,啞了。
剛剛他的情況,還真挺像驚夢的……不過他重生後怎麼一直做這些亂七八糟的夢?還都是有關於狄秋鶴的,時機也巧,就像是老天爺發現了狄秋鶴有危險,特意跑來托夢告訴他,好讓他幫狄秋鶴脫險一樣……等等!之前在度假山莊時,狄秋鶴好像也說過自己是他的福星和金手指之類的……還有他和狄秋鶴認識的過程,簡直像是孽緣,怎麼都會遇到,莫名其妙就成為了朋友。
再結合一下上輩子他在幫狄秋鶴報案之後突然重生的事……他瞪大眼,腦中冒出一個猜想——他的重生該不會就是因為狄秋鶴吧?因為老天爺看不過去狄秋鶴死得莫名其妙的,所以讓他回來幫狄秋鶴再活一遍?
臥槽!那為什麼是他!他日子過得好好的,幹嘛要選他回來做這個拯救辣雞狄三歲的天屎?就因為他沒事大半夜拍了張照片,報了個案?!
狄秋鶴見他話說到一半停下,然後表情變來變去的十分奇怪,心嘩啦一下提起來,抱緊他哄道,「好,聽你的,我去Y國,好好把戲演完,你別怕,沒事的,我陪——」
「陪你大爺!」賀白用力推開他,伸手抓住車後座的抱枕,自重生後就憋著的那口氣如火山噴發般洩了出來,暴起對著他就是一通狂捶,怒道,「你個禍害!辣雞!你亂死什麼死!好好活著很難嗎!大半夜的不睡覺去什麼陽台!命運之子是吧,被老天爺眷顧是吧,完蛋一次還能回檔重來是吧!我招誰惹誰了!你個辣雞!」
狄秋鶴被捶得一臉懵比,又委屈又擔心,伸手去抱住,「小狗仔別怕,我沒死,你別怕,我不會死的,別怕。」安慰著安慰著,心裡又美滋滋起來。
看來小狗仔剛剛是夢到他死了,然後被嚇到了,雖然小狗仔表達擔心的方式很……有力量,但沒關係,他比小狗仔大,可以包容心上人的小脾氣。
他越安慰賀白越氣,打到後來有些累了,他乾脆丟開抱枕,冷笑一聲,探身把車門打開,凶殘的把準備靠過來的狄秋鶴推出去,面無表情道,「滾去你的Y國吧!給我好好活著,要是敢死……」
說著視線在他的下半身威脅的看了看,手作刀狀,用力往下一揮,「閹了你!」
砰!
車門關閉。
賀白爬到前座發動汽車,絕塵而去。
被噴了一臉尾氣的狄秋鶴:「……」上一秒還在溫情擁抱,下一秒就被踹下了車,心上人變化得太快……w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