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801.1
「帕西諾公爵夫人。」年輕人低聲問道,雙眼的目光直直的看著瑪格麗特。
她被這雙眼睛看得心臟微微的發疼,面上卻依舊要保持得體而矜持的笑容。
「是的,戴維斯上尉。」
「您認識一個叫做瑪格麗特‧戈蒂埃的人嗎?夫人。」他輕聲問道。
瑪格麗特不知道對方猜出了多少,或者,他那聰明的頭腦已經可以猜測到了,又或者,他真的相信了這番話,無論是哪一種,她都只能微笑又殘忍地回答道:
「很抱歉,我並不認識她。」
艾利克的嘴唇闔動著,那雙手攥了起來,接著又鬆開。
太多的情緒在他心裡翻湧。
他知道,面前的人就是她。
但她不承認。
她叫他戴維斯上尉,那個喚他艾利克的女子沒有回來。
也許她失憶了,也許她只是假裝不認識,可不論是哪一個,他發現,自己都能接受,因為,至少她還活著。
火燒雲在天邊燒得通紅,夕陽的光線打在年輕人的臉頰上,他那緊抿的薄唇突然鬆開,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
他致以歉意,像一位紳士,一位面對淑女才會拿出禮儀的戰士。
「歡迎您來到法國。」
年輕人說,同樣歡迎了那位公爵,然後,他轉身離開,大踏步的跨馬上去,接著向著來的方向掉轉馬頭離開了。
道上揚起了塵土,幾乎要迷暈人的眼睛。
帕西諾公爵上前一步,攬著瑪格麗特,後者輕輕地掙脫開來,獨自眺望著馬車離去的方向,半響,她說:「我錯過了他的成長。」
「至少,我相信,你不會錯過他的未來。」
瑪格麗特偏頭望向對方,男人的下巴線條並不柔和,他生來就不是那種溫順的人,在官場上,儘管話語不多,卻沒人能夠懷疑他的強勢,只是,她在他身邊,感受到的,最多的就是,那種名為溫柔的東西。
「我,」瑪格麗特開口,她看著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說,「我現在,卻是連自己的名字都無法擁有的人。」
男人抬起手,指腹輕輕地擦過她的臉頰。
他嗓音平靜,不失克制,眼神卻專注而又認真。
「加里‧帕西諾的姓氏還不夠是嗎?」
瑪格麗特無法回答,而男人代替她回答了。
「不夠,對嗎?」
「不會太久的,你能重新變成自己,那一天,不會太久的。」男人低聲說道,呼吸在她耳畔間,嗓音低沉。她想要回頭,但帕西諾輕輕按住了她,然後,唇瓣從耳側移動至髮際,在太陽穴的地方留下一個親吻。
在一起這麼久,她終於發現了一個事情,他似乎特別偏愛吻她的太陽穴,脖頸,手腕的地方,而細細想來,那些地方,似乎都是最為具有生命活力的地方。
她的心裡有一瞬間怔愣,而他,似乎總是能夠猜測到她的想法。
「我愛你。」他輕聲說,然後在她給出答案之前吻住了她的嘴唇。
唇與唇之間,她從未覺得有如此滾燙過。
就像是燒燙的爐子,挨到了一起,不管對方有多麼冰冷,總能在接觸的那一刻,迅速傳播出自己的熱量,逼著對方一起燃燒。
瑪格麗特想:我虧欠了這個男人。
是夜,皎潔的月光掛在夜空中,悠悠地俯視著這一片大地。
在二樓的落地窗戶面前,黑髮的男人蜷縮著雙腿,他啃咬著自己的手指,直到房門被叩響。
他被驚了一下,迅速的起來。
來人是一個還未成年的年輕人,捲曲的頭髮,前額被帽子壓出了印痕,一雙眼睛瞧著他。
蓋斯東露出一個輕佻的笑容,他雙手放在口袋中,踱步過去,忠實的扮演著他的角色。
「你來我這兒可真是稀客。」
「你知道吧。」
「什麼?」
年輕人站在門口,似乎是拒絕進去,又像是,一桿筆挺的□□,準確的發射著子彈。
「她回來了,你應該比我先知道。」
「誰?」他佯作不懂得樣子問道,把一個花花公子沒心沒肺的傢伙扮演的如此出生入畫,可惜,他騙不了對面的人。只要但凡他們還是懷著同一種心情,他就沒辦法騙倒對方。
那至少,請不要揭穿。
他們的眼睛審視著對方,就像是,兩頭在曠野相遇的野獸,彼此通過鼻息交換著不為人知的信息。
「我說過,這很愚蠢,你在做一件愚蠢的事情,你,一直在這樣。」艾利克抿緊了嘴唇。
他依舊不喜歡這個男人,因為某種程度上,他們太像。
他是有意識的暴露自己的脆弱,為了換取利益,他本能的利用一切,包括自己。
他們都用同樣的理由牽絆住那個人,博得她的同情,她的溫柔。
示弱是最容易的事情,自甘奉獻也不過是示弱的一種,因為那通常意味著,他們早已向命運屈服。
「我不會成為你的,我不會的。」艾利克低聲說,嗓音有些沙啞,卻無比堅定。
「誰又能成為誰呢?我親愛的小上尉。」蓋斯東嘴角牽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笑的雲淡風輕,可誰又知那輕鬆自若背後的苦澀。
「我一直都不喜歡你,蓋斯東‧加瑞爾。」艾利克說。
黑髮的年輕人突然覺得好笑,就像是,回到了從前,那個還沒他肩膀高的男孩兒,瞪著一雙大眼睛咬牙說他不會喜歡他一樣,只是,眼前雙眼沉澱,卻形如孤狼的人,還是那個記憶裡的孩子嗎?
「你知道為什麼嗎?」艾利克抬眼看著對方,後者還是回了他一個微笑。
「因為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你連自己都不確定,你,連自己都負擔不起。」他像是一個最刻薄的審判者一樣毫無感情的說著。
「說完了嗎?」
艾利克微微怔愣,然後,一隻手抬起,揉亂了他的頭髮,透著親暱和頑皮。
「說完了就回去吧,我的小上尉。」
「你……」艾利克有些憤怒,說到底,他甚至還沒有成年,他能喝酒,能不要命的打戰,卻依舊,容易被他在乎的人激怒。
「噓。」蓋斯東伸出食指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他擠了擠眼睛,「走吧。」
「你,」艾利克重重的噴了噴氣,「你放棄她了。」
「你不能!」他倔強的說著,就像是孩子任性的命令愛他的人一樣。
「從來沒有得到過得,算什麼放棄呢?」蓋斯東微笑,輕聲說道,他推了一把艾利克的肩膀,然後緩緩地關上了門。
年輕人睜大了眼睛,月光是那麼大,而他這才知道,今天是滿月。
明明是滿月,月光從落地窗外照射進來,灑落在男人的身上,從那雪白的襯衣,到黑色的長褲上,從他那過長的捲髮上,那笑容是那麼的蒼白,當門關閉的時候,彷彿有「咚」的一聲,從艾利克的心裡傳來。
他的嘴唇不只是氣憤還是驚懼,有些哆嗦,就算是第一次在戰場上看到屍體他也沒有這樣過。
艾利克的雙手攥緊了起來,他死死地瞪著房門,像是要透過它直接看穿那個男人的內心。
他想:他不該放棄她的,放棄的如此容易。
說到底,他們都是一樣的,他,她還有他,從不相信拯救,卻又拒絕被放棄。
艾利克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淚。
他已經很久沒哭過了,可現在,似乎誰也不能阻止這些該死的液體流出來。他把頭仰得高高的,眼角的疤痕像是鮮嫩的魚肉一般,微微浮起。
時間緩慢流逝,大約五分鐘後,走廊裡傳來了腳步離開的聲音。
蓋斯東起身,離開了剛才蹲坐的地方,他走至窗口,將薄紗都拉開,他扯開了襯衣上的珍珠鈕扣,一顆一顆的崩開,在空氣中響起,彷彿是槍口裡的子彈。
月光照耀在男人像石膏一樣蒼白的胸膛上,像是夜色中出沒的生物。
黑暗屬於某些人。
在王宮寢殿中,年輕的王后手捧法典,像是祈禱者一般。
待她緩緩走入寢殿內,通過暗道進來的年輕人已經坐在了軟椅上。
伊莎貝爾微微一笑,她捧著法典的樣子,像是一個乖巧的姑娘。
那種出身上流社會,被養在花園裡,跟陽光和金絲鳥為伍的溫順又美麗的小姐。可誰都知道,再美麗的玫瑰都有尖尖的小刺,更別提,這偽裝成藤蔓的毒蛇。
「她回來了。」
她親暱的說著,似乎絲毫沒有動怒或者焦慮。
黑髮的年輕人沒有回到,只是吻著她的手背。
她微微一笑,放下寶貝的法典,然後端起一杯酒紅色的液體,就像平常一樣,喂入他的口中。
那些液體被男人乖巧的吞噬下去,像是鮮血一般,滋潤了對方有些蒼白的雙唇,殷紅如血。
「你說,我要怎麼折磨她才好?」
伊莎貝爾靠在沙發上,蓋斯東正親吻著她的脖頸,她抬起皓白的手,輕扯著他的頭髮,然後,伴隨著□□聲和喘息聲,在夜色中,女子的聲音輕柔又透著笑意。
「讓她生不如死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