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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文娜!」
瑪格麗特聽到聲響轉過頭去,只見一個滿頭白髮氣質卻極為高雅的老婦人有些顫顫巍巍地向她走來。
那婦人大概六十左右,個子不高,容貌比之英國人多了一分精緻,比之德國人又少了一分冷硬,年輕時是一個美人,只是此刻,兩頰同之前的瑪格麗特一樣,有些病態的嫣紅。
瑪格麗特抬眼看向帕西諾公爵,後者似乎也有一點驚訝,不過很快的就壓制了下去。
他攙扶著老婦人,也就是他的繼母向瑪格麗特走去,然後低聲對母親解釋。
「她是我的客人,母親,不是伊文娜。」
帕西諾公爵夫人這才如夢初醒,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裡有著淚水,她沒有回頭,雙眼依舊看著瑪格麗特,低喃著。
「真像啊,真像我的伊文娜,我的伊文娜也總是這般瘦弱的樣子。」
「孩子,你叫什麼?」帕西諾公爵夫人走向瑪格麗特的面前,她看起來有些渴望要碰觸面前的女子,卻又因為意識到這並不是她的女兒,而不得不矜持的壓制這個動作。
瑪格麗特看了一眼公爵先生,接著回答道:
「莉娜‧斯科特,夫人。」
公爵夫人輕輕地嘆了口氣,她的眼皮有些泛紅,隨後,她同瑪格麗特又說了幾句話,然後讓麗莎攙扶著她離開了。
瑪格麗特看向帕西諾公爵。
「看起來您長得很像我母親的頭生女,她在長到十三歲的時候就因為肺病去世了。」
「您母親的身體……」瑪格麗特有些猶豫,但男人似乎並不介意這種唐突。
「是的,肺病晚期。」他低聲說。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瑪格麗特說:「我很抱歉損壞了您母親的婚紗。」
「您已經為此道歉過了。」
「我……」
「您該休息了。」公爵先生平靜地說,打斷了瑪格麗特更多歉意的話語。
瑪格麗特接受了男人的體貼,過了一會兒,她得到允許後,把新做的婚紗送去給了老夫人。
「夫人。」瑪格麗特喊道。
公爵夫人的手做了一個輕輕地擦拭動作,然後轉身看向瑪格麗特,露出一個溫柔的笑靨。
「怎麼了?孩子。」
「我很抱歉損壞了您的婚紗。」瑪格麗特說。
「沒關係,孩子,我喜歡你做的,它很美,比過去那件美多了。」
「可那是不一樣的。」
帕西諾公爵夫人慈愛的笑了笑,她走過去,右手觸碰著瑪格麗特的面頰,像一位溫和的母親一樣。
「沒關係,孩子,我們都不希望那發生,而且,不管怎麼樣,那件婚紗也永遠在我記憶裡面。」
她說完,將婚紗放入盒子裡面,然後拉著瑪格麗特坐在了沙發上。
公爵夫人仔細的凝視著瑪格麗特的容顏,而後者也任她打量。
「你跟我的女兒有七分相像,她那會兒才十三歲,瘦弱的像是一株花莖,不管我怎麼喂飽她都不行。」
「我原先比現在胖些。」瑪格麗特低聲說。
「健康些,孩子。」
「我會的,夫人。」
帕西諾老公爵夫人這次回來是度過她最後的時光的,瑪格麗塔見到她的這一天,算是她精神最好的時候,後面的日子裡,這個老婦人有些時候只能躺在床上,天氣好的時候,帕西諾公爵會陪她去院子裡走走,有的時候,瑪格麗特也會陪伴她。
在最後連走路都不行了的時候,老公爵夫人只能終日臥床。
有時候,那位公爵先生忙完工作就會早早的坐在床沿邊,給她朗讀一本書籍,據說,以前的老公爵最愛的就是這本詩集。
在那一個午後,從沉沉昏睡中醒來的夫人瞧著他們,微微一笑,面前的兩個孩子時多麼的般配啊!
這位年老的婦人從瑪格麗特身上總是瞧見自己女兒的影子,有時候,她會在昏昏沉沉中喚著瑪格麗特為伊文娜,她多希望那孩子還活著啊,而現在,她總認為瑪格麗特也許就是她的伊文娜。
在瑪格麗特離開後,老公爵夫人抬手制止了帕西諾公爵的閱讀的動作。
男人放下書本,靜靜等待她的話語。
「你喜歡那孩子對嗎?」
公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平靜而又誠實地回答母親的問題。
「是的。」
「那為什麼不告訴她呢?」老公爵夫人慈愛地問道。
「我,」公爵先生開口,他的嗓音低沉而又柔和,小心地控制著音量,似乎怕驚擾了孱弱的母親。
「她並不喜歡我,她有自己所愛的人。」
「那位巴黎的年輕人對嗎?」
公爵先生眼神中有些吃驚,但很快沉澱下來,他不應該太過訝異,畢竟,他的母親可是獨自一人扶助著帕西諾家族的女人,他打聽那些消息的時候,母親的人也一定知道什麼。
「不,我並不看好這個,我的兒子,你足夠優秀,那個孩子會是你的良配,若你不去爭取,她總會一點一點的滑入別人的懷抱。」
母親的話語帕西諾公爵並不是沒有考慮過,只是……
他在長廊上緩步走著,然後駐足凝視。
院子外面,夏末的時候,薔薇花依舊開的很好,那蒼白的有些透明的肌膚,泛著珍珠的色澤,她正在逐漸好起來。
在他還小的時候,偶爾也會想過,終有一天長大,他是否會遇上一個自己喜歡的人。
而就在那場舞會上,他確信自己是遇到了,只是,也許稍微遲了一些。
他本不作他想的,但不管是得來的信息,還是母親的鼓動,他那顆沉靜的心,總有些渴望了。
是否要為這份感情而跨出那一步呢?
男人的身姿是那麼的筆直,茶金色的頭髮梳理的服帖而嚴謹,一雙淺灰色的眼睛卻沒有人們認為的那麼無法接近的冷酷。
「心有猛虎,細嗅薔薇。」
時間彷彿像是指縫間的陽光一般,一點點漏過,而那站直的身影終於移動腳步,皮鞋踩在埃及長絨地毯上,吸吮進了一切的聲音。
院內,柔軟的女士布鞋,腳踩在草地上,像是在母親的子宮中一般,綿軟又令人安心。
那迎著陽光走過來的人,令黑髮女子微微眯起了眼睛。
帕西諾公爵站定了,在那雙含而不露,意蘊深刻的眼睛裡,瑪格麗特看到了蒼白孱弱的自己,她也讓自己站得筆直,細細的腰肢彷彿風都能把它們吹垮。
「您希望回去,對嗎?」
「是的。」
瑪格麗特傾聽對方的話語。
那張典型的英倫狹長面孔上,嘴唇微微抿起,接著又放鬆下來,男人說:「同我結婚。」
瑪格麗特靜默的看向對方。
男人的嗓音低沉,卻柔和,他平靜地說:「三年後,戰爭會結束的,兩個國家會締結盟約,有了這個身份,您能夠回到那兒,只需要三年的時間。」
瑪格麗特早已瞭解這個男人的能力,儘管他並未帶兵打仗,但從有時候看到的,來自王宮的官吏們,以及他偶爾透露的信息,她有時候甚至相信如果對方想,他甚至可以成為站在頂端被人仰望的那種人。
英國的皇帝對他的信賴甚至超過自己的親信們。
他是一個,只要時間足夠,可以左右局勢的男人。
這番話語,像是柔軟的藤蔓,交給你選擇,坦坦蕩蕩,只是,一經選擇,戲曲上演,演員,總不能中途逃離。
「您,為什麼呢?」
她心裡並非不知道答案,只是,總需要從人的嘴裡親口得到才行,彷彿沒有得到親自證實,就無法安全和放心。
不管是真心也好,騙人也好,像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試探的本能。
不安和孤獨的人總是如此,雖然他們喜好用冷漠和堅強來進行偽裝。
「因為,」男人低聲說道,雙眼卻平靜而又泛著一絲溫和,坦蕩而不遮掩野心和真情,「您是我想要牽手進入婚姻殿堂的人。」
「那對您並不公平。」瑪格麗特平靜地說道。
「公平與否,是由我來定奪。」他嗓音淡淡,一直以來,話語不多,矜持有利,卻讓人無法懷疑,其身後,有著千軍萬馬的魄力。拿得起,放得下,所謂的賭博,牌品好的,不過四個字,不焦不怨,得了饜足,心態平和。
從來,交易總是她被捨棄,被迫後退,帶著謹慎和小心翼翼,像是獸類跟飽含貪慾的人類,鬥智鬥勇,不能忍受一絲退讓。
不管輸贏,總是耗盡精力,到最後,不過是心裡越發荒涼以及孤獨。
而現在,平靜,溫和,彷彿朋友,卻是真心不含假意,一顆真心捧到你面前,那人不弱小,不強勢,不淒苦,坦坦蕩蕩,平靜內斂,做這番行為,明明是孤注一擲,不斷吃虧,卻又讓你明白,縱使最後失了你,倒也不會悲慟,不吃不喝,彷彿沒了愛情,連人都不是。
她這樣想,多少有些自私。
但現實如此。
沒了身份,沒了他,她就是一無所有,一名不值,如何踏入那個圈子。
兜兜轉轉,到最後,她突然平靜下來。
以前以為的理想,或是遭受的屈辱,到最後,不過得了這麼一個結局。
所謂的自尊,所謂的力量,在她妄自做著決定的時候,回頭一看,究竟是踏著多少人的身軀走過來的。
那些殷殷切切的叮囑,嬌俏憨傻的呢喃,故作成熟的關切,傻瓜一樣的犧牲,以及,綿軟的哭泣和不甘聲……
說到底,在這亂世中,所謂的幸福,終究是太遠了一些。
她一無所有的來,得了太多,到現在,總是該她償還的時候了。
心冷硬點,若是交易,選擇了,就別委委屈屈令人看不上。
想要得到什麼,總得付出什麼。
不虧,不怨。
「三年,我會盡到一個妻子的本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