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741.1
1847年五月上旬,傍晚,皇宮內,攝政王正同年輕的皇帝下棋。
黑白棋子。
年長的男人習慣性的拿起了黑子。
年輕的皇帝微笑:「以前我不喜歡黑色的棋子,現在看來,黑色的棋子似乎更加容易獲勝。」
博蒙親王手裡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將黑棋讓給了昂古萊姆,但後者搖了搖頭。
「就算我這樣認為,但習慣了的事情總不好輕易改變。」
皇帝率先落下一棋,佔據的那個位置正如博蒙親王料想到的一樣。
「你下棋的手法沒怎麼變過,陛下。」他說,同樣落下一子。
「而你每天都在變化。」年輕的皇帝說道,接著又問,「我一直以來都很想知道一個問題。」
「請問吧,陛下。」
昂古萊姆一邊掂量手裡的棋子,一邊微笑道:「您當初為何從我父王的幾個兒子中選中了我呢?」
昂古萊姆的父王有四個兒子,大兒子早逝,二兒子如今已經居住在英國,三兒子就是現今的皇帝,最小的孩子已經於兩年前病逝。
「我既不是最出色的,也不是最小的。」言外之意是,他並不是最適合被掌控的。
「是眼神,陛下。」博蒙親王平靜地說道。
「什麼眼神?」年輕的皇帝問道,一雙碧綠色的眼睛透著溫潤。他若不是皇帝,任誰都會把擁有這樣一雙眼睛的人當成某位詩人,是那種,連落葉都會為之感嘆的充滿情誼的雙眸。
「無害,謙和,當年我從您的眼睛裡看到的是這些。」
「我有些感動,您當時選擇了我,我感覺到了被需要,被肯定,那是比父王給予我的更多的感情。」昂古萊姆皇帝微笑著說道,頰邊的酒窩讓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更加年輕。
年長的男人沒有說話,而是沉默的落下一子。
皇帝再一次開口:「我想要超越您,叔父,您是個偉大的人,我從小就把您當作神明一樣憧憬。」
「我對自己說,」他抬眼看向博蒙親王,微微一笑,「若誰敢欺辱了您,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您未曾給過我這個機會,而現在,我想,這機會最該留給我自己了……」隨著話音消失,一些士兵訓練有素的衝了出來,長劍架在了博蒙親王的脖子上,只要再進一分,他就無法呼吸了。
修長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緩緩落下。
「我輸了。」男人說。
年輕的皇帝溫和的笑道:「您永遠不會輸,叔父,如果你懂得什麼叫及時退讓的話。」
「別說這些好聽的話語,昂古萊姆,你骨子裡也留著我們家族的血液,我個人習慣把它們稱之為獨狼的血液。」
「告訴我吧,我的孩子,誰洩露了我的秘密。」
「親愛的叔父,待您和我父親見面後,我會告訴您的,上帝的福音使者會將物品的言語傳遞給您的,哦不,您正在地獄呢,天使是不會光臨那個地方的。」昂古萊姆微微笑道。
「我要回家一趟,陛下。」
「您當然可以,您還有一晚上的時間,親愛的叔父。」
博蒙親王乘坐著馬車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幾個人寸步不離的跟著他,就像是在押解著犯人。
攝政王什麼時候見過這種侮辱,但是,面前的攝政王什麼都沒說。
博蒙親王照往常一樣讓管家把落地鐘調好,接著,他去了書房。
「別進來。」他低聲說,音調不高,卻讓人無法違抗。
窗戶沒有,房子裡看起來沒有可以逃生的地方,但永遠只是看起來。
兩排大書架被打開了,從裡面緩緩地走出來一個人。
年長的男人頭都沒抬,只低聲說:「我以為你不會來。」
「我會。」
年輕的男人從陰影中走出來,窗外的月光透過薄紗照射進來,年輕人的肌膚像石膏一樣白皙,捲曲的黑髮蓬鬆又柔軟。
「啊,想不到會是你來送我最後一程,我的孩子。」
「您知道。」蓋斯東說,「您不可能完全沒有退路。」
博蒙親王低低地一笑,他抬眼看向蓋斯東,說:「我該覺得榮幸嗎?我的孩子,你是一個多麼高傲的小子啊,現在卻在向我承認,誇讚我的聰明和才智嗎?」
「我是您教會的。」
「是啊,我教會了你們兩個,到頭來,把自己推入了絕路。」
蓋斯東往前邁了一大步,他說:「我不相信。」
博蒙親王看著對方,然後說,「有什麼不相信呢?孩子,背叛是最容易發生的。」
「但背叛總能讓一個國家的君王開始成長。」
蓋斯東猛地瞪大了眼睛,年長的男人神色平靜。
「我永遠不會選擇一個懦弱無能的人來統治這個國家。」
那雙墨色的眼睛凝視著蓋斯東,聲音在半空中像是飄揚的綵帶,晃晃悠悠的顯得有些不夠真實。
「回去吧,孩子,讓我獨自呆著。」博蒙親王用了一種父親般的口吻,蓋斯東的心突然間被扯了一下,他的嘴唇緊抿著,半響,他問:「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問吧,我的孩子。」
蓋斯東瞧著對方,良久,他壓抑著心裡的顫抖問道:「您愛我的母親嗎?」
「我愛你的母親,孩子,正如我愛著你。」
那個漂亮的年輕人離開了,年長的男人坐在軟椅上,像往常一樣閱讀著法典。
沒多久,房間裡再次響起了腳步聲。
穿著淡色長裙的姑娘趴伏在親王的腳邊,美麗的臉蛋上有著淚水。
「我能請求您活下去嗎?」
「我的靈魂將會與你同在。」這聲音像是神明一樣,撫慰著一顆殘破的心臟。
她知道她不能要求他,儘管她願意用自己的生命換取他的平安,所以,最後,她吻別了自己的愛人。
「我愛您。」
唇瓣間還殘留著屬於年輕女性的味道,未滿二十歲的女子,眉眼間滿滿都是崇敬和愛慕。
博蒙親王將四十三頁折記了起來,但以後,他再也沒有機會翻閱了。
他走至原本該是窗戶的地方,那裡有一面大大的白牆,他趴伏在那兒,久久地沒有言語,爾後,一聲低笑在空氣中擴散開來。
「你知道嗎?」
「我終於找到了最好的折磨你的方式,就算你死去,靈魂也將受盡煎熬。」
「以後,我再也不會痛苦了,因為,那是你會在魔鬼那裡每時每刻經歷的一切……」
男人微笑著,親吻了戒面,爾後,像是要將牆壁當□□人一般擁抱了起來。
「砰——」
這夜八點,巴黎攝政王的房子幾乎被完全毀壞了,博蒙親王的屍身根本找不齊了,據說,一些血肉附著的白骨上,分明已經有好些年頭了。
攝政王死後的第二天,流言開始起來。
巴黎的百姓永遠都是輿論的最佳跟隨者和談論著,不到一個禮拜,那位曾經赫赫有名的攝政王就成為了妄圖篡位的小人,失敗者以及不忠者。
與攝政王的悲慘狀況相比,那位叫做瑪格麗特‧戈蒂埃的女人再一次在巴黎有了足夠的風頭,因為帶著軍隊鎮壓了攝政王親衛隊的范維爾男爵說,博蒙親王想要篡位的消息是她發現的。
人們越來越驚訝這個女人,他們談論她,原本一直對瑪格麗特‧戈蒂埃評價兩極化的人,現在漸漸地有一方佔據了大的優勢,因為皇帝再一次做了一個舉動,他認命瑪格麗特‧戈蒂埃成為宮廷御用裁縫,並且給予了她最高的榮譽,為皇帝設計最新的禮服。
群眾嘩然。
儘管多數人認為瑪格麗特在製作衣服方面十分的有天分,但無論如何,她是個女人,而女人天生就不配給男性做衣服,她還是個□□!
是的,□□這個身份再一次被一些有心的貴族掀起了浪潮。
「夫人,我看您最近還是別出門了。」紅房子裡,朱莉憂心地說道。
「我知道。」瑪格麗特回答。
娜寧從院子裡進來,高聲喊道:「蓋斯東先生來了!」隨著她聲音落地,黑髮的年輕人已經進來了,嘴角掛著散漫的笑意。
「你還真是巴黎的話題啊,親愛的瑪格麗特。」
自從博蒙親王死後,這還是瑪格麗特第一次見到對方。
那個據說,雖然蓋斯東沒說什麼,但瑪格麗特大膽的猜想,那應該是他母親的屍骨。
什麼樣的愛,或者,什麼樣的恨,會讓一個人將另一個人的屍骨帶在身邊?到死都不放過?
她並未特意去找他,蓋斯東也沒回什麼消息,但似乎,兩個人都沒太過擔心,現在,當他們見面了以後,一切就如同往常一樣。
這一切都令瑪格麗特覺得安心。
「我正在努力向你靠近,先生。」瑪格麗特眨了下眼睛,年輕人做了一個鬼臉。
娜寧給他們端上了茶點,他們在後花園那兒,五月的天氣十分的怡人,陽光普照,空氣裡都有著花香。
「小心點,你現在正在風口浪尖,踩在刀刃上行走,稍有差池可就不妙了。」蓋斯東低聲說道。
「我明白。」
瑪格麗特當然明白。
年輕的皇帝這一做法可不是為了她,而是剛剛扳倒一棵大樹,那些枝枝蔓蔓的也要清除,瑪格麗特不過是個話頭,是皇帝準備收攏政權的掩飾,說得難聽點,就是個炮灰。
但,只要抓住機會,成功未必不會不屬於她。
蓋斯東右手撐著臉頰,他凝視著面前的女子,從她纖長的眉毛到薔薇色的唇瓣,那有些緊抿的小小的弧度,和陷入沉思中的理性冷靜的樣子。
這是,他喜歡的樣子,他想。
有種淡淡的溫情在男人的胸腔內肆意流淌,這突如其來的幸福就像是五月的陽光一樣,令他有種衝動。
「瑪格麗特。」他突然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