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雲門除非資質出眾者,推薦者,一般情況下,每年八、九月份在山下各處設所發放年齡過大、習武無所成的弟子,也招收新的弟子。望月跟楊清他們上山前,就已經在山下看到這種情況。當時沒有上心,現在想來也是有點用。
原映星又不需要她幫忙,現階段,望月覺得自己拿下楊清就行了。雲門掌門不讓她見楊清,她就另尋新思路好啦。其實這樣行事,她真深思熟慮的可能性很少,大部分支撐她這麼做的因素,還是好玩的性情。
她自去跟一堆人,去搶今年新弟子的招收名額。
卻說雲門的新一代內門弟子初長成,漸漸的,門派也開始把各項事情交到他們手中,去磨礪他們。之前跟隨楊師叔下山歷練,算是個預熱。回山後,內門弟子除了日常習武,也被長輩們交諸了很多事務在手。
像尚淮,就聽師父的話,下山跟隨某位長老,負責招收新弟子的事情了。這位長老年紀已大,武功不怎樣,對雲門的心卻絕對忠誠。見到尚淮後,覺他年少多姿、風流出彩,就決定把他拍到招收弟子的最前線,讓廣大前來報名的百姓們看看,自家雲門的弟子是何等風采。即使不來報名,美少年去刷刷臉,大家對雲門的印象也會好很多。
畢竟終南山下,就是雲門自己的地盤,當然要好好經營。
尚淮任勞任怨地與一群普通外門弟子、一群打雜的、一群雇來的小廝混在前方招弟子,每天聽著各種奇葩的問題,還得耐心解答,很是辛苦。某一日,他一貫地登記報名的文卷,問,「嗯嗯嗯好……叫什麼?」
聽頭頂熟悉的少女聲音嬌脆脆道,「望月,」停頓一下,「楊望月。」
尚淮手中捏著的狼毫被他失手一掐,嘎嘣一聲掐斷了。少年愕然抬頭,果然如他所料,看到千嬌百媚的紅衣小姑娘。鳳眼桃腮,唇兒嫣紅,腰肢纖細,滿眼的調侃笑意,衝他眨了眨眼,「嘿,尚少俠。」
「楊楊楊姑娘!」尚淮一結巴,差點跳了起來,滿臉的古怪,「你怎麼在這裡?!」
「報名啊,我心慕雲門,也想當雲門的弟子啊,」望月滿不在乎道,一手叉著小腰,另一手指骨纖長的,在他筆下的冊子上點了點,催促他,「別耽誤時間,快寫快寫。」
尚淮滿腦子的疑問,他只知道楊姑娘應該在雲門做客,之後楊姑娘也沒有跟他們見過面,尚淮並不知道什麼時候望月就下了山。他當然知道望月和楊師叔的關係,心裡更加覺得古怪了——你們不是都快談婚論嫁了嗎?楊姑娘你為什麼要報名新弟子啊?
然身後還有人排隊,尚淮本身性格認真負責,望月一疊聲地催促他,他腦子很亂想不明白,就如實記錄。
見到登記在冊,望月才滿意離開,臨走前還沖尚淮眨個眼,「尚少俠,手下留情哦。改日請你喝酒。」
尚淮咳嗽一聲,「雲門弟子禁酒的。」在山外條件放寬鬆,畢竟有各種意外不得已。到了自家山門下,還是要遵守門規的。
望月嗤一聲,擺了擺手,「那請你喫茶。」
她就這樣瀟灑走了。
而尚淮到底不是江岩。他覺得望月此番行為很奇怪,但他一板一眼,也沒有留什麼心眼。若是江岩在這裡,可能就把望月的登名冊子給瞞下去,去私下跟望月談過、再問問楊師叔怎麼回事,才會有決定如何處理望月這名冊的事。
但尚淮耿直。他一邊照程序所為,望月的冊子該怎樣就怎樣,一邊又總覺得不對勁,跟山下長老交代一番,就先回山,一路去找面壁思過的楊師叔了。
而楊清,壓根不知望月所為。他想過她會胡作非為,但想著自己警告過她不要跟掌門吵。所以她雖然幾天沒來看他,楊清想著也許是果真如他所料跟掌門吵了,心中無奈嘆氣,卻也不知道他的小姑娘已經灑脫地下了山。
坐在屋中,日行月移,雲卷雲舒,光束從外照入,一次次流轉在身。楊清坐在榻上打坐,長久不動。
他正進入一種極為奇妙的狀態。
這種狀態,既是舒服,又是難受。他的面色蒼白,額上滲汗;然而內裡一派寧靜悠遠,曠無一物。
仿若置身一片幽黑,周天四面發著光,似一座小人獨坐天地間。恍恍然,看天地悠悠變化,看一次次的日轉星移,滄海桑田。小人拔地而起,手中若有劍氣,向四面劈去。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胸臆中的幻象小人,在天崩地裂間,在太陽一次次爆炸、星光一次次破碎間,演繹著武功。行雲流水,與天地一道韻律。時而緩慢,時而快疾。
四周原本靜和的氣壓,飛快地湧向最中點,向小人壓過去,似要將他擠壓碎裂……
在這種微妙與奇妙並存的時候。
好像看到高山上的冰雪破山而走,明月寒霜普照大地。順水而走,逆水而行,都是一樣的速度……規律在重新發生改變,他的武學,萬物對其影響,又被影響。這一切都推著他,將楊清向那座高山推過去,推過去……
那處光瀾萬丈,山巔之高,雲水在下,日月當空……
「楊師叔!」門外傳來尚淮的敲門聲。
狀態突地被外界打斷,氣血為之一滯,榻上打坐的蒼白青年,驀地吐出一口血,才緩緩睜開了眼,目光清和。
楊清輕輕擦掉唇角的血,心想:果然,閉關應該在無人打擾的時候才行。他自己閉門思過給思過成去研究武學,也不能怪被人打擾了。
心中略可惜那種玄妙的狀態被打破,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重新找到。卻也不是太著急,他能進入第一次,當然也能進入第二次。
楊清調整了自己周身的氣息內力,溫聲問門外的尚淮,「有什麼事麼?」
尚淮托幾個交好的師弟哄走了看門弟子,才摸過來,借一門之隔,跟楊師叔說話。聽到師叔的聲音,寬和溫靜,與往日無異。楊清聲音和本人一樣,有種安撫眾人的感覺。在他的聲音下,尚淮覺得自己似乎想多了。便梳理下思路,才跟楊師叔詳細說了山下的事,「……於是楊姑娘的名字,就報了上去。師叔,這樣有沒有問題?」
屋中長久的沉默,楊清半晌未曾回答。
尚淮拍了拍門,再試探地喊了幾聲師叔,甚至懷疑裡面是不是出事時,他按在門上的手,突地感覺到某種顫動,看到鐵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裂開。
尚淮滿目震驚,往後退,盯著這門上、窗上的一把把小鎖。裂縫一點點爬滿鐵鎖,不是一兩把,是幾十把一起。又慢又快,一點兒也沒有停。把手放到門面上,好像都能感覺到洪濤海浪在門框內中洶湧。
尚淮迅速衡量自己的水平:狀態最好時,能破開幾把鎖。但是幾十把一起,他做不到。
繼而苦笑,不光自己做不到,恐怕自己的師父,都不可能一下子做到。
在尚淮的感嘆中,幾十把門鎖掉地,門從裡面推開,衣白勝雪的青年,從一扇被震碎的門後走出。尚淮立即拱手,「弟子恭賀師叔武功再進一層樓……」
楊清則問他,「望月要報名雲門的新弟子?」
尚淮點頭,看楊師叔面色雪白中,透著一絲怔忡。
楊清發了會兒呆,就說,「我下山一趟。」
「這、這……」尚淮指指他身後倒下的門,尷尬問,「那這邊?」
楊清再發了會兒呆,慢慢說道,「沒事了。我大概已經大錯了……掌門問起來,就說那件事,大概我想多了,回來再向他解釋。尚淮,你先幫我照顧下這邊,我得先下山去看下。」
尚淮見他面色安靜,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什麼。心中一動,低聲說,「楊姑娘住的地址,我們都有記錄的。師叔你到時找陳長老要就行了,他會帶你找人的……」
不知道楊清在想什麼。尚淮看他側臉靜靜的,衣衫被風吹拍,映照身形的清瘦與羸弱。聽說楊師叔一直在辟榖,幾日不見,果然消瘦了很多。
楊師叔好像又在發呆,尚淮說了半天,都停了一會兒,才聽到楊清漫不經心地「……嗯」一聲。
楊清拍了拍尚淮的肩,就走了。走時碰上趕回來的看門弟子,幾個弟子看到楊師叔大方方地從門中走出,正慌亂不知怎麼辦,看到師叔跟沒看見他們似的,就這麼走了過去……幸而門邊的尚淮向他們幾個招手,他們才帶著一腔疑問過去,「楊師叔怎麼了?看上去精神恍惚的樣子?」
如何不恍惚呢。
尚淮心想,大概楊師叔和楊姑娘吵架了吧。也不知道具體情況。
楊清真是很難說清楚心中當時的感受。
尚淮告訴他望月做的事,他就怔了一怔,大腦空了一下。然後不受控制的,就往門口走去。他自己武功是能出去的,但正如他所說,他不會那麼做。然等楊清自己稍微恢復了點理智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在下山的路上了。
日頭高照,心中涼寒。
他都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該如何面對望月。
又是恨,又是惱。
他已經辟榖了五天,被關了五天。他預計掌門師伯肯定會不忍心,肯定會再來跟他談。這一次他態度放得再低一些,再好說話一些,反正望月目前又不是魔教人,沒有到跟雲門你死我活的地步,掌門師伯的反應,不會那麼堅決。
他瞭解風掌門,他瞭解自己的每一位師伯每一位師兄。知道他們的軟肋,能猜出他們對此事的態度。一一攻破,他很快就能娶到望月。
她總是不信他,覺他慢悠悠,覺他不會那麼快娶她。
他本來也覺得自己不會。
但是他們兩個已經、已經……到了這一步,楊清當然會負責啊。
他也已經二十五了,跟他同齡的師兄師姐,也早有了孩子。他一直孤家寡人一個,被望月耽誤了那麼多年,他只是沒有遇到那個特別想娶的人而已。並不是說他就不想成親。
他也想有妻子,也想有孩子。然而想到妻子孩子也許並非真心想要,所以不是那麼上心罷了。
確實,按照楊清自己慢吞吞不著急的性格,他要真心和一個人磨,真的會像望月以為的那樣,大家先瞭解,瞭解個五六年吧。五六年後,問題不大了,再談婚論嫁。然而凡事無絕對。望月自己性子那麼急,逼得楊清得快一點。
他得快一點,才能跟她刻意慢下來的步子合上。
但就是這樣,仍然出了問題。
楊清默想:果然如我所料,我和望月的性子差的太遠。連這種事,都是說耽誤,都能耽誤得起的。
他們之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為什麼誤會會大到這麼大的地步?
他又做錯了嗎?
他在山下見到了尚淮口中的陳長老。陳長老也認識楊清,畢竟這一輩的長老中,這麼年輕的可沒有幾個。聽說他要找一個叫楊望月的小姑娘,陳長老當即要親自帶他去找人。還是楊清恢復了些理智,想到大中午,不該讓一個老人陪自己跑,便只管陳長老要了兩個年輕點的弟子。
且在理智漸漸佔上風後,楊清冷靜下來,去後院換了身衣裳。褪下雲門的標誌服飾,換上了一身月白色夏衫。到底這裡是雲門的地盤,不像出門在外、需要靠服飾認人,在自己的地盤,處理些私事、不想讓人聯想到雲門的時候,楊清是連白色的衣服都避免的。
他出來時,公子溫雅,藍衣颯然,觀之賞心悅目,令人目不能移。
此時,望月正在街上瞎晃。風掌門給了她不少銀票,她現在當真是有錢人,想買什麼就買什麼。財大氣粗,看到喜歡的,都要買好幾份,想著給原映星留一份,給楊清留一份,其他的自己換天耍著玩。
她正在一家攤上挑瓷器碎片時,後面是男聲雖強行鎮定、卻因激動微顫的聲音,「聖、聖……楊姑娘。」
……這稱呼!
望月還沒有回頭,就先掛上了臉上的笑,作驚喜樣,「明陽?」
應了一聲後,她才站起來回頭,果然,身後是身形高大的青年。見到她這麼快的反應,明陽唇翹了翹,難掩喜悅的心情,恭謹聲,「能見到您,真是太好了。」
「……你還真追我追到了這裡啊,」望月拿手當刺眼的陽光,明陽見狀,往她身前一站,他頎長的身影,就替她遮住了陽光,讓望月頓一下後,可以愉悅談話,「聆音呢,沒跟你一起?」
明陽心想:有您在,誰管那個女人去哪裡了?
他面上誠實道,「您需要她出現嗎?」
「……」望月愣一下後,看著青年認真的眼睛,忽地笑靨如花,「哈哈,不用了。你不必非把她找到我面前來。我就是隨口一問。明陽,我讓你跟著她,你真是辛苦了。」
她是很誠摯的,畢竟水堂主聆音的性格,和火堂主明陽,特別的不合。
明陽搖了搖頭,低聲,「只要您吩咐的事,我都會照做。您現在有什麼要做的嗎?」
望月仰著臉看他,正要說話,忽見明陽身子繃一下,一把拽過她,將她拉到了身邊,警惕地往一個方向看去,然後愣了一下。
望月跟隨他看去,見東街口,衣衫如水的秀麗青年,正負著手,與另幾個習武裝扮的年輕人,看著這邊。陽光晃眼,望月看不清那邊人的表情,卻是一看到那個人的身影,就眼睛亮了下:
寬肩窄腰啊,長手長腳啊。
這個人的身形真好看,腰帶雪蘭色,長衫幾揚,托著他又高又瘦的身材。站在那裡不動,都有種韻味在裡面流轉……
望月看一眼,遠遠的,就捨不得移開眼睛。
看那個人慢慢走了過來,她繼續看著。
心想,這個人的身材,好像楊清啊……果然我就是迷戀這種風格的啊。
等人走近了,望月一口氣卡在喉嚨:居然真的是楊清!
他不光不在山上,還換下了雲門那身繁複的白衣裝扮。就像是普通的公子哥一樣裝束,玉簪束髮,面容如玉,身形秀頎,冷泠泠走過來,換兩邊街上的行人不停偷看。
望月驚喜招了招手,然楊清沒有笑,沒有回應她。
望月心想:因為我和明陽站一起,吃醋了?不太像啊。
雖然覺得不像,她還是小聲提醒了下明陽。明陽冷淡地看一眼楊清,沒吭氣。
楊清垂眼看望月,好一會兒沒說話。還是跟隨的兩名雲門弟子和望月解釋,說這位是山上的柃木長老,有些私事找楊姑娘。等他們說完,楊清才垂眼道,「你跟我過來。」
轉身就走。
這般風範,驚得兩名跟隨弟子面面相覷:一路上楊師叔都是和顏悅色的,跟他們說話平聲靜氣,脾氣好的不得了。他們一直尋思楊師叔是不是認識這位楊姑娘。還想著這位楊姑娘想進雲門的話,兩人是不是該巴結巴結……但看楊師叔現在這種架勢,他們到底該不該巴結這位楊姑娘啊?
望月也不知道楊清這副語氣是什麼意思,撓了撓頭,回頭看眼明陽。
明陽即刻明白她的意思,一點頭,「我下次再找姑娘。」迅速隱入了人群。
望月這才大步追上前方的楊清。
等聽到身後少女跟了上來,楊清壓抑了一路的心情,才好了那麼一點兒。
他步子慢了一點,讓她跟了上來,問她,「你住的客棧在哪裡?」
後面便是望月引路,帶他去自己留宿的客棧了。楊清脾氣就那個樣,不說話時沉靜文雅,一點也沒有惱怒的樣子。望月沉浸在見到他的歡喜中,索性楊清平時也不是多麼喜歡說話的人,他一路上沒說幾句話,但也沒有擺臉色,望月就當他只是心情一般不好而已。
沒關係,清哥哥心情不好,她就去逗他高興唄。
回了客棧,上了樓,進房,望月前腳才進去,後腳,楊清就把門反插上了。
望月挑下眉:大白天的,這是要幹嘛?
楊清走到圓桌旁坐下,低著眼,「阿月,你過來,我們談一下。」
「好啊。」望月大大方方地坐了過去。
她想坐楊清身邊,然楊清抬眸冷看她一眼。不曉得為什麼,望月有些心怯,不太敢惹這個……看上去似乎與往日不那麼一樣的楊清。她坐到了他對面,扁嘴,「幹嘛啊?我招你了嗎?我這幾天可什麼都沒做,就算我們是這樣的關係,你也不能把別人在你身上惹的火,發到我頭上啊。」
楊清平聲:「我們是什麼關係?」
望月眨下眼,心中驚疑。
楊清迅速結了自己的話頭,伸手扶了下額頭,說,「算了,不提這個。我問你,你為什麼下山了?我聽尚淮說,你已經報名,要入雲門,做雲門弟子,你是怎麼想的?」
原來楊清是為了這件事來找她啊。
虧他這副不苟言笑的樣子,還讓她緊張了一下。
望月輕鬆了下來,覺得這沒有什麼,就手玩著桌上的杯盞,笑嘻嘻地把自己和風掌門的衝突全盤告訴了楊清,小心看眼他平靜的臉,「對不住啦。我跟你家掌門吵架,你不生我的氣吧?」
楊清說,「我不生氣。」
望月便抿嘴笑。
楊清又問,「可你為什麼要突發奇想做雲門的弟子?」
「啊,這個啊,也不是什麼大事啊,」望月忍著一臉笑,將自己發散的思想說給楊清,末了提起來都樂不行,「你們家長輩怕我耽誤你,不想我在你面前晃。我偏偏要晃,換個方向我也要上雲門,也要跟你好。」
凳子往旁邊一挪,身子前傾,胸脯壓在桌上,她的長指,挑起了楊清有些青色鬍渣的下巴,調戲他般勾了勾,「清哥哥,以後我不叫你『哥哥』了,改叫你『師叔』啦。有沒有覺得我喊你『師叔』,更有種好玩的感覺呢?」
楊清抬眼看她,「全天下,我的師侄多了去,我連名字都叫不全,人臉也認不完。全靠別人認我,我很少需要去認一個師侄。我很稀罕自己多一個師侄嗎?你是多麼重要的師侄嗎?」
他這個平淡的眼神,看得望月收了笑,手指縮回去。
她數次逗他,可他不接招。她的情緒沒有影響到他,他那種沉沉的情緒,反而影響到她了。
望月有些煩了,「你有話直接說,少跟我拐彎抹角。」
楊清平靜說,「你知不知道你讓我前功盡棄?我跟師伯在拔河,在對峙。我在求他讓我娶你的事,他已經快要心軟了,你看他都忍不住去找你……只要再堅持幾天,他必然要跟我重新談……我五天多沒有吃過一口飯,沒有喝過一口水,我圖什麼呢?圖你來做我的『師侄』嗎?!」
他語氣素來溫和,說到後面,在望月驚訝的目光中,陡然聲音抬高,站了起來。
凜然之氣,震得屋中門窗砰砰開,逼得望月白著臉後退,承受不住他驟然而起的真氣發散。
「楊清!」望月叫了一聲,「你要殺了我嗎?!」
她瞬間用真氣抵抗,然毛毛細雨,根本不起作用,反受鎮壓,更為痛苦,幾不能呼吸。
楊清的氣勢,這才稍微收回了一些,望月舒服了很多。
她拍著胸口咳嗽,抬目去看,卻見楊清的臉色也不比她好多少。
她白著臉,他的臉色也是煞白。
抿著唇,幽靜看她。
望月有些惱道,「我怎麼知道你在做什麼?你又沒有跟我說!」
他反問,「我沒有說嗎?!」
「你就是沒有……」望月忽地一滯,想到什麼,收了口。不,楊清說過。他被關禁閉,她悄悄找到他,隔著一扇門,問他犯了什麼錯。他說他想娶她,風掌門不讓。但是望月以為他是開玩笑。他之後笑了一笑,再沒有提。
望月心有些亂,本能就辯,「這怎麼能怪我?我會錯了意,你為什麼不直說?你不直說,我怎麼知道你需要我幹什麼?你就只會讓我去想!」
楊清隱忍著什麼,看她,「是,我只會讓你想——那你就去再想想!」
他倏地轉身,就開門往外走了。
望月一驚,去追他,「楊清……」
啪,門重重拍向她。幸而望月往後躲得快,門才沒有拍到她的臉上。
望月拍門:「楊清!」怒道,「楊清,你這麼不配合,不跟我好好說話,我就真不嫁你了!」
楊清心想:本來現在也娶不成了。我幹什麼要跟你好好說話?
他回頭,冷淡地看身後被拍打的門一眼,平聲靜氣,「你是絕世大美女嗎?我特別稀罕娶你嗎?」
甩門而走。
門推不開,望月被關裡頭了。
望月:……
他居然諷刺她!
她有些失神:楊清,是在發怒嗎?
她、她都沒怎麼見他發過這麼大的火啊。果然,她踩到他的線了?可是她又不知道。
脾氣這麼好的人,居然也會生氣。比起剛才跟她說話的楊清,望月覺得以前自己以為楊清生氣的時候,那時候楊清的火氣,才是綿綿小雨一樣不起眼。
她說話擠兌楊清,說他只知道讓自己想,楊清就變本加厲,說你再去想吧!
明知道她想不通,還這麼嘲諷她。
他真是、真是……
真是很難過,很生氣吧。
望月趴在桌上,捂著臉:我覺得我把事情搞砸了。
我把師叔侄當一件好玩的事,我還笑嘻嘻地說給楊清。他聽我這麼笑,心裡不知道多惱恨。我只想玩,他卻想正事。他不覺得這是一件有趣的事。我把他氣得直接下山來找我質問了,他還把我鎖屋裡讓我反省……
可是我又做錯了什麼?
他不說清楚,怎麼能全把火發到我身上?
我就是以為是玩,才玩的大一點啊。我又不知道他想娶我……話說他真的想娶我嗎?
望月被關在屋中一整個下午,趴在桌上,腦中亂七八糟的想很多事。她很少有反思自己的時候,現在,也不覺得自己錯的有多離譜。就算錯,也是她和楊清一人一半。他憑什麼關她,憑什麼對她發火?
還吼她……楊清說話聲音從來都沒有對她這麼大過。
望月也是被楊清寵壞了。他們兩人的日常,基本上望月說什麼,楊清都不反對。他太會慣著她,把望月慣得理直氣壯。望月本就是特別執拗、特別相信自己的人,楊清和她在一起後,還永遠都是順著她。順著順著,順成了自然。反而楊清稍微說點重話,望月都有點受不了。
性格決定一切。
望月被關在屋中,一開始還有心反思,反思著反思著,就心浮氣躁,不覺得自己有錯。到後來,不但不覺得自己有錯,還覺得全部的錯都是楊清的。近而又胡思亂想開:這是不是楊清的隱性脾氣啊?他的脾氣這麼大,他們成親後,他該不會會動手打她吧?她可打不過他啊。
白天時他那個真氣外放,差點殺了她……
楊清性格這麼危險的話,也許他們確實不應該成親,還是繼續磨合磨合比較好?
傍晚的時候,窗被從外面打開。望月了無生氣地抬頭,見明陽翻窗進來。望月滿臉無趣,明陽進來後,看到她的狀態,一下子緊張,「您怎麼了?」
一把抓住望月的手腕。
探得她氣息平穩,沒有受什麼傷,明陽放心些。但也沒有放心徹底,「您怎麼這個表情?我在外面等了一下午,不見您出來,擔心楊清欺負您,實在忍不住,就過來看看。」
望月眨巴著眼睛,仰臉看明陽關懷的神情。
她問,「明陽,要是你跟我匯報事情,我沒有仔細聽,錯過了重要情報,犯下了大錯,教主責罰我,怎麼辦?」
明陽一頓,「教主不會責罰您的。」
望月可憐巴巴,「犯了特別可怕的錯。」
「那教主也不會責罰您,」明陽想了下,又安慰她,「如果錯實在太大了,您直接推到我頭上好了。我皮厚肉糙,禁得起教主怒火。您不必自己承擔的。」
望月淚眼汪汪,握住他的雙手,「這才是娘家人!」
這麼向著她!
少女雙眼濕漉,目光淒切,明陽更是擔心她的情況了。摟住少女的肩,他一臉陰沉,「是不是楊清真的欺負您了?大人,您跟我走吧。我們回聖教去,不受他的氣。您並不是離了他,就什麼依靠都沒有了。」
望月是不願意回去的。
她只是在想,「明陽,你說,我和楊清的性格,是不是真的特別不合啊?我想了一下午,都覺得我們之所以鬧到這個地步,就是不合的地步……」
明陽心中其實特別想帶望月走。他對所有的白道人都沒有好感,望月自己鬆動了一下,明陽心喜瞬間。
他鼓動她道,「說實話,您確實和楊公子不相合,不適合在一起。您應該跟我回去,留下空間,給兩人多想想……」說一半,他感覺到怪異,停了下來。
望月扭頭,看到悄無聲息的,不知什麼時候,楊清站到了門口。
他不知道動作多輕,居然開門進屋,明陽和望月都沒有第一時間發現。楊清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兩個一站一坐,青年摟著少女,親暱說話。
望月:「……」
身子僵硬,一下子心虛。
望月推一推明陽,咳嗽道,「你、你先走吧,我和楊清有話說。」
明陽不動,「我會保護您的,楊清不能傷害您。」
「……」望月窘,在楊清溫淡面孔下,她乾乾道,「楊清不會傷害我的啦。你快走!」
「大人……」
「明陽!」
「……是。」火堂主不甘心地跳窗而走,走前警告地看一眼靠門而立的青年,然青年只是輕描淡寫瞥了他一眼,並沒有多說話,也沒有制止的意思。明陽心中決定繼續遠遠觀察這邊,要是發現有異動,立刻過來救聖女大人。
等明陽走後,屋中只剩下兩人,望月靠桌而坐,楊清靠門而立。兩人好一會兒,誰都沒說話。
這種古怪的氣氛,弄得望月很不自在,動了動,抬眼撇一瞥他,「你都聽到了多少?我先說實話,你不要往我身上潑髒水哦,我可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
楊清說,「你能跟我說實話嗎?」
「……嗯。」
「我們到底哪裡不和?」他問,「我幾次想跟你上床,你不肯。我跟你說話,你也不聽。你到底要我怎樣?我在你眼裡,到底哪裡不和你的意?」
望月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
喝酒了啊……
尚淮不是說,到了雲門山下,就要開始禁酒了嗎?
楊清又……又違反門規了。
望月小心翼翼看他,站起來,往後退,警惕兩人之間的距離。等差不多了,她覺得自己安全了,才小聲說,「我說實話的話,你不許動手,不許打我哦。」
「……嗯。」楊清心想:你是要說什麼,覺得我會動手打你?
他再問一遍,「你為什麼不肯跟我睡?」
望月一眼一眼觀察他,糾結而隱晦道,「我們……速度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