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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叔你這樣很容易失去我》第54章
第五十三章 夢裡夢外是過客

  小乞兒是望月出去找野菜時,隨手在路邊撿到的。去年雪災,今年的流民不少。望月遇見時,小乞兒正在啃樹根,還是望月給了她乾糧,才讓她有力氣站起來,跟望月走。而望月之所以帶她走,完全是因為對方是個女童,正好能被她用來戲耍楊清,順便在楊清面前刷刷自己「善良」的印象。

  問清楚了這是城中一路逃出來的乞兒,楊清便讓小孩子乖乖坐在一邊,一會兒煮好菜了分給她一些。

  望月靠在菩薩台前看楊清對小孩子噓寒問暖,回頭時,楊清難得對她露出一個讚賞的眼神,望月撫著下巴笑:隨手撿一個小孩子,能讓楊清對自己大加讚賞,真是好事。

  她只是略有擔憂,「你不會打算明天帶著這個小孩子一起上路吧?」

  楊清反問,「你覺得呢?」

  望月說服他,「這邊的流民多了,力所能及幫一幫就行了。你真要一個個救過去,根本救不回來啊。看這個小孩子眼神機靈,明顯也不是傻子。應該只是一時倒霉,被大部隊拋棄才到這一步。我看呢,在西南這邊生存,就算你餓死,她也不會餓死的?」

  楊清笑看她,「我餓死?」

  望月連忙討好他,「你當然不會餓死啦!有我在,你怎麼會餓死呢?」

  楊清失笑,低頭看火,卻是眸子幽靜,陷入沉思。空曠的山廟,外頭雷聲陣陣,廟中一角窩著警惕的把自己縮成團的小乞兒,中間燒火煮菜的,則是楊清。望月看楊清不說話,就很無聊。她蹲下來,推一推楊清的肩膀,好奇問,「你在想什麼?」

  「西南這邊混亂,官府在這邊的管轄似乎不太管用。原本能對百姓照顧一二的魔教,現在也在自己打架。之前上路時已經看到了不少流民現象,現在再看來,不覺想到,江岩某方面說得對,在這邊,還是得靠魔教。」

  望月眸子裡便染上了自豪的笑。礙於身份,她也不好太誇大聖教如何如何好,但是聖教有方面被楊清認可,總是好事。

  望月其實對流民也並非完全無感。她昔日做聖女時,最下層的教徒們,其實正是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在這些百姓眼中,什麼教主啊江湖啊都太遙遠太虛幻,普通百姓對聖女的接受力度,其實是最高的。聖女就像是一個精神像徵一樣,大家都拜她祈禱。

  望月也一直在履行自己聖女的職責。

  可惜江湖口風完全被白道把持,在她死後,天下人說的,全是她如何惡毒如何不好。就是在西南這邊,魔教自己的地盤,望月聽到的這種說法都很多。她很是意興闌珊,覺得昔年自己也接濟普通百姓,可自己死了,不領情的人這麼多,還說她惡毒陰狠。她縱是惡毒陰狠,對付的也是江湖高手們,和這些百姓又有什麼衝突呢?

  雖然她素來不在乎別人怎麼罵自己,但是在西南這邊都被罵,就讓她覺得自己太浪費感情了。

  楊清慢慢說,「所以,魔教現在的亂,確實該整頓一二了。」

  望月心中其實贊同。

  這個時候,她心中不由想到:若是原映星在就好了。

  如果他能重新收整了現在的聖教,至少流民這些問題,都能得到解決了。

  想到原映星,望月怔愣了一下。

  其實最近,她很少想起這個人了。也許是跟楊清在一起太有趣,她一個重生的人,又實在對聖教現在的事說不上話,幫不上忙。她向來又心大,完全沒想過憑一己之力解決現在的聖教問題。

  她好想把自己嫁給楊清……

  好想一直跟楊清在一起……

  楊清太有意思了,他的精神世界是一座龐大的宮殿,璀璨輝煌。一點點的,他在把自己的精神世界展現給望月看。望月為他所迷戀,越是深入,她越是想看。他是這麼合她口味的人,讓她覺得就算一輩子跟他在一起,她也不會膩煩。

  望月對楊清越來越上心,最近,她都很少想到原映星了。

  然後在這裡,因楊清一句隨口的感慨,望月忽然想到了這個人。

  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曾經她的心神,圍著這個人轉。她覺得原映星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當然,這個最重要的人早已產生動搖。不過聖女望月居然為了男人,快要遺忘自家教主大人……望月低頭反省,很羞愧:身為聖女,這樣只想著追男人,真是太淪喪了。

  接下來的時候,望月便變得有些沉默了。楊清不解她為什麼突然從一個活潑的小姑娘變得這麼安靜,但是他的好處,就是給人空間,也沒有去主動打擾。

  晚上,果然下起了大雨。

  嘩啦啦,雨聲在暗夜中咆哮,和風聲一起,涼氣從四面灌入,從地皮捲上來。廟中小乞兒早已入睡,楊清在打坐調息,望月抱著膝蓋靠著生鏽的柱子,眼睛看著屋外淅淅瀝瀝的大雨,有些出神。

  雨下得這麼大,心頭很安靜。

  真是喜歡這樣的下雨天,從小就喜歡。好像滿世界的人都消失了,讓自己一個人安靜地待著。

  世界在雨中變得慈悲而寂寞,這是很難得的。

  被睡意襲來,望月閉上了眼。

  聽著沙沙沙的雨聲,她陷入睡夢中。

  ……

  午夜夢迴,回到了聖教。周圍一片黑暗,小小的女童抱著膝蓋,聽著外不間斷的雨聲。夢裡夢外,都在下著雨。

  望月有些恍惚,側頭,伸手向前摸,身前十寸,是石壁。再往後摸,身後十寸,也是石壁。

  胸口瞬間被緊窄的空間給迫得逼仄。

  她有些茫然,認出了這是小時候被關的地方。

  一個小黑屋,每天被人打著出去,跟一群年齡大點的、或者小點的孩子廝殺。活過一天是一天,能活過一晚上,第二天還要再經歷前一天同樣的待遇。聖教犯了錯的小孩子,都是這麼長大的。

  望月成聖女後,因為幼時的陰影,取消了聖教對小孩子的這種血腥打磨。然而她幼時,在這樣的地方長大,又是實實在在的。

  為什麼又回到了這裡呢?

  她不是已經長大了嗎?這裡不是已經被取締了嗎?

  「月芽兒,做噩夢了?」她迷糊中,被旁邊溫暖的少年身體摟入懷中。

  她抬手,摸上對方的面孔,詫異,「原映星?」

  這間條件限制得很厲害的石屋,是前教主專程為原映星和望月準備的。在這裡的人,只會是原映星。

  少年摟著她,在連夜的大雨中,低聲笑,「你這麼驚奇,我還以為你失憶了呢。」

  黑暗中,望月仰頭,看著少年的面孔。

  這是夢。

  在她少時,她的武功還不高,她沒辦法夜裡視物,她也看不清原映星的臉。然而她現在能清楚地看到,少年時的原映星。

  他有濃密的眉,上翹的眼,眼中光瀾萬千。是很漂亮的長相,帶些邪氣,很好看。跟他長大後,區別並不太大。

  在望月沒有審美的時候,她覺得原映星是天下最好看的人。

  望月沉默而溫柔地看著這個少年,這個昔日護著她在聖教長大的少年。

  夢中的少年拉著她的手,輕聲,「月芽兒,睡不著的話,背一背我白天偷教給你的口訣。明天再跟人打的時候,你跟在我後面,不要衝上前去。」

  「我不想背口訣。」望月說。

  「那你數外面的雨聲。數著數著,就能睡著了。」

  「也不想數。」她任性道。

  「那……那數我的眼睫毛?練練你的目力?」少年低下頭,笑著逗她。

  在那苦難的時候,是他的時常逗趣,是他的引導,讓少年的望月樂觀向上。那時候,望月什麼也不怕,她覺得死亡也沒有什麼。但是她拚命地想要活下去,她想,如果她死了,原映星一個人,該多麼傷心。

  可是後來她真的死了。他也還是活得好好的啊。

  夢中少女眸子濕潤。

  她伸出手臂,摟住少年的脖頸。她輕聲喃喃,「真是捨不得長大。」

  清楚知道日後的所有脈絡。

  知道她會和原映星離心。無比眷戀小時候,思念少時的情誼。

  少年的原映星答道,「長大又什麼不好?我想要長大。」他拉著少女的手,說,「我們會出去的。日後我做教主,你做聖女,我們永遠不分開。」

  望月噗嗤笑。

  「我做教主,你做聖女」,這句話是對的;「永遠不分開」,這句話是假的。

  她仰著臉,知道這是夢,於是更加眷戀。她已經不那麼在意他了,他喜歡他的姚芙,她喜歡她的楊清,互憋著氣,誰也不多管對方的事。望月乍然看到少時的原映星,有心頭驀然一動的錯覺。

  她問夢中的少年,「原映星,在你眼中,我是什麼樣的人?」

  他答,「你是最可愛的人。」

  少女眨眼睛,然後笑,眸子潮濕而明亮。

  夢中場景突變,時如逝水。飛快地長大,準確地在聖教中尋找機會。陰了那些長老,囚了那些堂主,少年少女並肩而立,終是將整個聖教都拿到了手中。之後還能再太平那麼五年十年,當姚芙出現後,原映星就會跟她反目的。

  他說,「月芽兒,你幹什麼總是不喜歡阿姚呢?她多有意思,逗一逗多好玩。被我欺負得受不了了,也只敢躲起來偷偷哭,回來還得巴結我。你看她一臉堅定,心卻是特別軟。像他們這些正道出身的,我真想看看,在聖教這個大染缸,我能把阿姚給改變成什麼樣子,或者她那引以為是的善良,能不能改變我。」

  望月:「她在你眼中是好玩的人,給你逗著玩的。我在你眼裡,是什麼樣的人?」

  少年負身而立,答,「你是最可愛的人。」

  少女便低頭笑,在這一瞬間,不介意他拋下自己了。

  望月悵然回身,夢中是客,夢外又多少年過去。

  鐵馬冰河入夢,左也是他,右也是他。可是一個人的心思變得太快,她又太不懂。緊追其後,到現在也依然不懂,怎麼就變成了這個樣子。她很少用感情,原映星也是。所以都在稀里糊塗中。

  稀里糊塗地看著原映星走了。

  覺得很捨不得,很不甘心,很恨姚芙。

  覺得我的東西,憑什麼被別人搶走呢?

  除了不甘心,至今不懂別的。大概性格相似的人,總是這樣。因為太像,彼此無太大的吸引力,便容易被外面的花花世界所吸引。突有一日,想再回頭的時候,發現那扇門已經關上了。不知道是他關的,還是她關的。

  於是一日日失望,一日日,再也不關心了。

  少女追著他,「原映星!」

  他停下腳步。

  她喃聲,「原映星……你別走……」

  ……

  「阿月?做噩夢了嗎?」少女睡得不安穩,青年將她抱到懷中,抬起溫暖乾燥的手,擦去她額上的冷汗。她小聲呢喃著一些話,也聽不太清楚。楊清查看她的脈搏,跳得飛快,夢中該是很不安穩。

  小乞兒從來在山間過夜,雖然楊清動作很輕,但是望月的小聲呢喃,還是吵醒了她。

  雨還在下著,夜裡真是冷。小乞兒蓋著桌布,往角落裡更縮了縮,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惺忪的睡眼,卻還是看向那方的青年和少女。

  楊清身上的氣息太溫和,太讓人有靠近的欲望。在他一下下拍著少女後背時,她也慢慢地平緩下來。看望月並無事,楊清思索:他是該放開她,讓她一個人繼續睡呢?接著摟著她,防止她再做噩夢?

  因為思索,摟著少女肩的手,就有些鬆了。

  陷入夢中的少女似對他的離開很是不安,在他的手離開時,突地伸出手,將青年的手,緊緊地按在懷中。她眼睫顫抖,始終睜不開,口中飛快又急促,「原映星,你別走!」

  「……」楊清眸子一凝,看向懷中的少女,他低聲,「你在叫誰?」

  似是回應他的問話一般,少女一個勁地往他懷中縮,聲音很低,可是對於楊清來說,他想聽清楚,又哪裡會是難題。

  他清楚地聽到望月喃聲哀求,「原映星……」

  他伸出手指,揩了揩她睫毛上沾著的水霧。

  楊清失神地看著她。

  山中寒氣重,夜霧和磅礡大雨在廟外肆虐。然而一直到這一刻,那潮氣,才滲了進來。滲入了五臟肺腑。

  楊清看著她。

  他仿若置身冰火兩重天中,那滾燙,那冰冷,乍熱乍冷,讓他的手指微微發顫。

  而指上,是她冰涼的淚珠。

  她叫的人不是他。

  哭的人,也不是他。

  楊清側頭,有那麼一瞬間,感覺到自己的狼狽。

  無論是夢裡,還是夢外。他都是過客吧。

  他將望月放好,讓她靠著石柱,繼續睡去。然後無表情的,在她身上點了幾下,她便被迫鬆開了自己的衣袖和手。

  青年站了起來,高大秀頎的身影站在沉睡的少女面前,俯眼看著她。心頭的洪水滔天,幾近淹沒他。這方空間,連站著,都覺得這麼困難。

  他轉過身,走向廟外。

  「啊……」那縮在角落裡的小乞兒害怕般的出聲喊,青年的腳步一頓,她不敢像之前一樣玩笑般地叫『爹』,覺得青年的側臉冷白如玉,看著有些可怕。小乞兒小聲,「哥哥,你要走嗎?不回來了嗎?」

  楊清望她片刻,說,「我出去一會兒。」

  在小乞兒怯怯的目光中,他走出了山廟,走入了大雨中。小乞兒在他離開後,急速跳起來,竄到廟門口扒著門看。見那白衣青年走在大雨中,全身被淋得濕漉漉。

  幽黑的夜中,他看上去真是孤獨而淒涼。

  緩緩的,越走越遠。

  翌日天亮,雨卻還在下著,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望月醒過來,揉著有些疼的額頭,覺得昨晚夢中亂七八糟,睡了一覺,感覺比沒有睡還要累。她活動了下曲了一晚上的四周,察覺到有一雙目光盯著她。

  順著看去,是昨天救的那個小乞兒。

  望月往山廟掃蕩了一圈,沒有見到楊清,便問,「你那位便宜爹呢?」

  「原哥哥說他要出去一會兒。」

  小乞兒說的是「原哥哥」,望月以為她年紀小口齒不清,就笑了一笑,沒有放在心上。既然楊清說要出去一會兒,那就是出去一會兒。她在廟中轉兩圈,篝火早就滅了,山中下雨,廟中也顯得特別冷。她心中抱怨楊清:這個時候走什麼呢?

  小乞兒見這個姐姐在廟中轉悠,有些怕她像昨晚的大哥哥一樣一走了之。自己一個人被困在山廟中,多麼可怕。

  小乞兒討好般地跟這個姐姐說話,「姐姐,你昨晚說夢話,還喊了哥哥呢。你們會成親嗎?」常年在江湖上流落的孩子,察言觀色的本領都很強。小乞兒早就看出這兩人關係曖昧,這位姐姐行事有點邪,她就刻意說好聽的話讓對方高興。

  望月果然高興了,笑著問,「是麼?我喊什麼了?」

  「你喊,『原映星,你別走』。」

  望月:「……」

  頓了下,她眼中的笑收了起來,「你以為他是原映星?所以叫他『原哥哥』?」

  她眼睫顫抖,「我把他錯認成『原映星』了?」

  小乞兒被她忽然冷下去的臉嚇住,惶惶點頭。

  望月如墜冰窟。

  楊清聽到她喊「原映星」?

  他、他怎麼就能聽到了呢?

  他必然誤會她喜歡原映星了。

  所以,他是不要她了嗎……

  望月走過去,一把扯過小孩子,快聲問,「他昨晚走的?走了多久?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嗎?」

  小乞兒搖頭。

  望月鬆開她,茫茫然立在原地,看著廟外的大雨。下著大雨,他走入了山廟外。

  他……走了吧?

  對她失望了,再也不回來了嗎?

  心中又急又惱,又有滿滿一腔話想解釋。夢話怎麼能當真呢?她絕對沒有弄錯兩個人,她是無心的。她要給楊清解釋,她口齒伶俐,她有許多話為自己開脫。她絕對不是有意的,楊清絕對是重要的……

  望月再顧不上小孩子,不顧外面的大雨,縱身掠了出去,就想追入山中找人。

  她與外面進來的人撞個滿懷。

  青年伸手,冰冷的手扶住了她,溫溫道,「你去哪兒?」

  望月抬頭,看到楊清的面孔。他全身濕漉,髮絲貼著面孔,面容微白,眉目低垂著,顯得有些憔悴。

  她張開嘴,卻不知道說什麼。半晌,她只顧著抓住他的手,怕他立即走了一樣。

  是楊清。

  真的是楊清。

  他又回來了!

  楊清看她一眼,就進了山廟,自然將拽著他手的望月一同帶了進去。望月咬唇,問他,「你去哪兒了?」

  「打些野味。」他說。

  望月這才看到,他手裡提著一隻山雞。

  大大鬆口氣的小乞兒開心道,「哥哥你回來了!有飯吃了,太好了!」

  望月站在空地上,看青年蹲在地上,拔翅膀,剖雞身。手法嫻熟,眉目自始至終平和,根本沒有說什麼。

  望月唇被咬的發白,心中糾結和解釋的欲望讓她如負大山。每每看到他秀氣的眉眼,她心中壓力就大一分。心裡亂七八糟地猜:他在想什麼?是失望,還是難過?

  我要解釋!

  我一定要解釋!

  望月蹲過去,抓住他的手,謹慎問,「我昨晚,是不是讓你傷心失望了?我可以……」我可以解釋。

  話沒有說完。

  因為楊清打斷了她的話,「沒有。」他幾乎不打斷別人的話。向來是別人說什麼,他安靜地聽著。他的涵養太好,好得讓人自慚形愧。

  「啊……?」

  他抬頭,看她心虛的眼睛,慢慢說,「沒有發生什麼,沒有傷心失望。你不必解釋。」

  望月頓住,呆呆看他,看他又低下了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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