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獻給某位冶煉神的戀歌
「終於准備妥當了。」
魔石燈散發出的微弱光搖曳著。
昏暗狹窄的房間裡,身披外套的兩人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士兵們也都順利潛入了,完事之后隨時都能逃走。」
「是嗎……」
兩人正在密談。
一方是語調中透露出興奮的男性的聲音,另一方則是來自老人的威嚴聲音。
「已經調查出那家伙的所在地了,近日我會親自和他接觸。」
「……」
見對方緘口不言,男性的黑影問道:
「你猶豫了嗎?」
「……」
「事到如今你還在顧慮什麼。我們肩負著重要的任務,可是由主人直接挑選出來的,這是留給我們最后的機會了吧。」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老人的黑影向探出身子的對方頷首。
男性的黑影看到他的反應后露出笑容,接著百感交集地說:
「一定要把他帶回來,那個力量是屬於我們的,不該留在這種地方。」
「……」
「失去的榮耀已經觸手可及了。」
面對眼前因熱情而激動的聲音,老人的黑影沉默不語。
在便攜式魔石燈燈光的映照下,兩個倒映在牆壁上的黑影晃動了起來。
蓬勃的火焰在爐子內燃燒著。
熊熊火焰散發出與自己的頭髮同色的火紅亮光。
赫菲斯托斯失神地凝視著它。
這裡是冶煉場。
以鐵砧為首的各類工具及大型鍋爐占據著這裡的一角。
身著工作服的赫菲斯托斯停下了握著鐵錘的手。
既已成形的白銀劍身橫臥在鐵砧上,向外發散出至高的光輝。
她的側臉被火爐的烈焰照得通紅,臉上的黑色眼帶散發出肅穆的氛圍。
打鐵的聲響中斷,徒留火焰燃燒的聲音在爐灶內回響。
「你在發什麼呆?」
這時傳來開門聲,同時有人開口詢問。
滿溢房間的熱氣瞬間晃動,屋外的冷氣開始朝內部流入。
赫菲斯托斯轉過身,說:
「椿。」
「我聽說你窩在《工房》裡才過來的,沒想到一來就看見你握著錘子發愣。」
走進冶煉場——《工房》的女性個子高挑,肌膚為褐色,烏黑的秀髮扎成馬尾束在背后。
她的左眼與赫菲斯托斯一樣戴著眼帶,正好與遮住右眼的主神左右對稱。
身披大紅和服短袴的她——名為椿的女性周身散發出極東的氛圍,她像是責備戛然而止的鐵錘聲般向赫菲斯托斯出言抱怨。
這裡是「赫菲斯托斯眷族」位於西北主街道的分店,兩人所在的則是設置於其一樓的《工房》。
在這裝修得一片火紅、正對著公會本部的《冒險者大街》的商店中,赫菲斯托斯嘆了口氣,對自己「眷族」的孩子說:「沒什麼。」
「自從韋爾吉離開之后,你的發愣就越來越頻繁了。主神大人?寂寞了嗎?」
「……孩子外出獨立總是件讓人悲傷的事啊。不管誰都是,並不僅限於韋爾夫。」
椿不僅針對赫菲斯托斯的丑態加以責備,甚至還毫不避諱地出言戲弄主神。
赫菲斯托斯對此並未敷衍帶過,反而坦率承認。
她在眷族的守望中一氣呵成地完成了鑄造武具剩余的步驟,隨后便開始收拾使用的器材。
「怎麼,你有什麼事?」
她解開扎起的紅髮,邊敞開看起來有些緊繃的工作服邊提問。
眷族的女性則搖晃著黑色的長髮點頭說:
「來自公會與‘洛基眷族’的傳令,這次的王國貌似在密謀著什麼。」
赫菲斯托斯從眷族口中得知事情的詳情后,眯細自己的左眼。
「是打算拿赫斯緹雅他們當誘餌呢……」
她在意味深長地道出友人的名字后,點頭說:「我知道了。」
「根據公會那邊的指示行動,椿,指揮就交給你了。」
「我原本是想窩在工房裡啦,不過這樣也挺有意思的,好嘞我接受了,交給我吧。」
眷族的女性嘴角上揚,走出了《工房》。
赫菲斯托斯先是注視著她的背影,隨后徐徐看向房間的角落。
安置在那裡的大鍋爐中,火焰仍熊熊燃燒著。
爐子裡的火光把韋爾夫的側臉照得火紅。
從火焰洶涌的爐子中發散出來的熱浪極其凶猛。
汗水止不住地從韋爾夫纏著頭巾的額頭與面頰滴落。
冶煉場包裹在沉沉的黑暗之中,緊鄰韋爾夫的大火爐不斷發出沉悶閉塞的聲音,可他卻對此毫不在意,一心一意地揮舞鐵錘,敲打著鐵砧上燒得通紅的金屬。
激昂的碰撞聲。
耀眼明亮的火花。
此乃名為煉冶的決斗。
韋爾夫正身臨自己的戰場,除了眼前的金屬他目空一切。
他懷著耿直堅定的信念,用紅錘一錘一錘地重塑著金屬。
飄渺的紅色線條包圍著他揮下的手與鐵錘。
那是他習得的發展能力《冶煉》的效果。
通過將升華的精神融入其中,經過千錘百煉的鐵也將會升華為更為堅固、更為鋒利的《武具》。
哢、哢——鋼鐵碰撞的聲音韋爾夫早就習以為常。
每次揮下鐵錘,尖銳的金屬回音都在潛移默化著。
青年側耳傾聽鐵的私語,並感受打擊手感的細微差別。
他的嘴唇在無意識間露出了笑容。
——傾聽鐵在說什麼,每次傳出的聲音有怎樣的差別,把你的意志凝聚在鐵錘中。
已經鏽跡斑斑的記憶在韋爾夫的腦海閃過,他回想起了一位老人曾經告訴自己的話。
那是跟現在相同的漆黑冶煉場,彌漫著鐵的味道,年幼的自己則擔任助手。
韋爾夫瞬間回憶起當時的情景,同時奏響鍛造的樂章。
通紅的金屬逐漸蛻變成銳利的細長刀身,他傾盡自己的心血,將自己的熱情與意志融入其中。
「讓你久等了,這是你要的刀。」
深紅色的夕陽從拉開的百葉窗注入房間。
建在據點后院的石造小屋——《工房》此時正被殘陽的余暉包裹。
等韋爾夫結束全部的冶煉工作,已經是太陽落山的日暮時分了。
他連被汗水浸濕的和服都沒來得及換就走向本宅,叫住了從地下城歸來的同伴。
被為了制作武具而暫時放棄探索迷宮的韋爾夫叫住,「噢噢……」,莉莉、春姬與命三人不約而同地感嘆。
「這把刀的尺寸是按照你原來用的那把打造的。材料是用《劍齒虎之牙》和取自第27層的《黑銀鋼》制成的合金。只要不亂來應該是不會輕易折斷的。」
「太感謝了,韋爾夫閣下!真的是太棒了……!」
刀長九十公分,顏色以黑銀為主。
命接過由擁有金屬屬性的武器素材及采自「下層」的礦物制成的刀,身体因興奮與感嘆而顫抖不已。
少女有著冒險者的身份,她不僅心醉於刀身散發出的美感,更是准確看穿了這把由上級冶煉師打造的第三級武裝作為武具的優越性能。
命的雙頰染上緋紅,欣賞著這件因優先中衛用裝備與防具——槍與輕裝——而遲遲才拿到手中的武器。
「果然‘眷族’裡有個鐵匠就是方便啊。」
「別把人說的跟魔石制品一樣啦,莉莉跟班。」
聽到在一旁圍觀的莉莉竟然隨口就將「每家必備」這種話掛在嘴邊,從維護磨損的武器到張羅嶄新的武裝——事無巨細樣樣包辦的冶煉師忍不住吐槽說。
韋爾夫半睜著眼睛瞥了眼莉莉,隨即又將視線回到命身上。
雖然那把刀是他燃起對命插在腰間的男神的餞別禮、雌雄對劍的其中一把短劍《地殘》——「哥布紐眷族」制的優良武器——的對抗心理后打造的作品,但就結果而言他還是挺滿意的。
韋爾夫看著施有虎形刻印的漆黑刀鞘與刀身點點頭,滿意地朝命探出身子。
「好,那就給它起個名字吧…………虎鐵…………不,還是叫寅二郎吧。」
「等等韋爾夫閣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見韋爾夫以右手扶著下顎露出燦爛的笑容,命全力吼道。
她被嚇得花容失色冷汗直流,竭盡全力試圖阻止他來命名。
「寅二郎,不、不是很好的名字嗎?小女覺得十分可愛……」
「哦,挺懂行的嘛,你!」
「你什麼都不知道就不要摻和了啦春姬閣下!?」
春姬由於久居深閨不諳世事,韋爾夫因初次遇上同道中人而喜上眉梢,命則哭喊著阻止。
在莉莉的冷眼旁觀之下,經過一番迂回曲折——聲淚俱下的命跪在地上懇求——新武器的名字就決定是《虎鐵》了。
雙眼噙淚的少女珍惜地抱住刀,同時韋爾夫則來回撓了撓自己的一頭紅髮,露出了遺憾至極的表情。
「……唔,你們的防具是這些。」
「是披風嗎?」
「韋爾夫大人,這該不會是……」
遞到春姬與莉莉手中的,是漆黑的外套。
韋爾夫朝滿臉吃驚的莉莉點頭說:
「嗯,這些是用那隻黑色樓層主(歌利亞)的‘掉落道具’做的,我從貝爾還有赫斯緹雅大人那裡拿來的。」
發生在第18層的異常事態,與漆黑樓層主(歌利亞)的決戰。
那場決戰中掉落的「歌利亞硬皮」最后由貝爾收下,韋爾夫正是用了其中的一半,制成了莉莉與春姬的防具。
說句題外話,硬皮本身是韋爾夫從還沒來得及賣掉就慘遭破壞的教會地下室中費力挖掘出來的。
那是曾將數百名上級冒險者的攻擊無效化的,擁有驚人耐久性能的巨人的硬皮。
為了能力值較低的少女支援者們,韋爾夫使用獨創的方法對皮進行鞣化,對其形狀進行加工,並最終做出了頂級的防具。
「相當的重呢……」
「哎呀,對重量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那隻樓層主那麼蠻不講理,它的皮肯定也很誇張嘛,不過相對的,不管是武器還是魔法都拿它沒辦法哦。」
莉莉當場就把「歌利亞披風」披在了身上,她一邊低頭望著自己的身体一邊嘀咕;而與行動並未受到影響的她相比,沒有「幕后英雄」輔助的春姬就顯得吃力多了,她身子骨本來就弱,現在穿上披風只能不住地「嗚嗚」呻吟。
對生猛無比的樓層主的硬皮而言,無論是物理還是「魔法」的攻擊都能盡數彈開。
對於眼前這即使受到「中層」或「下層」怪物的偷襲也能避免一擊被殺的堅固防具,莉莉感嘆地吁了口氣。
「不過要切記的是,那東西雖然能抵擋攻擊卻沒辦法消除衝擊。要是被狠狠打飛出去的話可就全完了,一定要注意哦。」
鎧甲也是同樣的道理,韋爾夫對莉莉她們叮囑道。
即使鋼板能夠擋下利刃,攻擊時伴隨的衝擊仍會傳遞到鎧甲內部。
要是吃了敵人全力的一擊,只有Lv.1的莉莉她們輕而易舉就會被打飛,落得個披風反倒沒事,披風下肉体卻慘遭撕裂的下場吧。
裝備的制作者告訴莉莉和春姬千万不可盲信披風的防御力,她們也神情微妙地點頭回應。
「……不過,那麼厲害的防具,不恰恰應該交給擔任前衛的貝爾大人嗎?」
毫無疑問,前衛時刻都暴露在怪物的密集攻擊之下。
要是有優秀的防具,那麼他們受傷的風險瞬間就會大大減少吧。
莉莉做出了合情合理且毫無瑕疵的指摘:比起之前的兔鎧,把這件「歌利亞披風」交給少年才更為妥當吧。
韋爾夫對此,嘴巴抿成一條直線,從莉莉她們身上移開目光,說:
「……那家伙的武具由我親手打造。只憑借怪物的素材制成的防具,是不行的。」
只依靠怪物掉落的高性能武器素材鑄造武具,体現不出任何工匠的價值,這會讓工匠蒙受侮辱,也有損冶煉師的矜持。
韋爾夫曾揚言自己是貝爾的專屬冶煉師,對這樣的他而言,少年的裝備必須要由自己親手打造,這是他不容讓步的底線。
對於眼前雙臂交差腦袋撇向一邊的青年,莉莉啞口無言,春姬和命則輕笑起來。
韋爾夫的臉頰沐浴著從百葉窗透入的夕陽,紅通通的。
「……已經可以了吧,沒事就快點出去,我還得收拾呢。」
「韋爾夫大人,明天要跟櫻花大人他們一起前往第17層,您可別忘了替自己張羅張羅哦。」
「我知道啦,你們快點走啦!」
最后,韋爾夫像是遮羞一樣,把女性陣營從工房裡趕了出去。
對於從后院傳來的,像是戲弄般發出提醒的莉莉她們,他忍不住大聲喊了回去。
赫斯緹雅派閥與建御雷派閥共同前往第17層——這種決定是在兩天前定下的。
兩個派閥已經數次攜手進行迷宮探索,與之同時確定了雙方在配合方面沒有什麼問題,於是兩個派閥開始展望起地下城攻略的將來,並確定了這次的「小遠征」。
倘若今后要涉足更深的樓層——乃至於第20層以下的樓層區域,想要當天完成來回終究是不切實際的。
如果光是忙著來回跋涉,留給探索的時間將會所剩無几,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為了適應在迷宮內的露營,貝爾他們與櫻花他們輪流警戒周圍,准備在地下城內的一角過上一天。
雖然用了「小遠征」這種看似聲勢浩大的說法,但這次行動只是他們為了能夠長時間探索地下城所作的滯留迷宮的嘗試。
停留期間為一天。
混合團隊准備好毛毯和糧食,在戀戀不舍的女神(赫斯緹雅)、說著「要小心哦」露出笑容的男神(建御雷),以及負責看門的那札他們「米赫眷族」的目送下從「灶火之館」出發了。
兩個派閥總計十名的隊員在到達第17層后,持續進行了半天的探索。
——本應是這樣的。
「你們這群前衛肉盾的混蛋啊啊啊啊啊!?再多往你們的髒屁股裡使點勁!!」
緊接著響徹四壁的怒吼,巨人的咆哮與轟鳴的碰撞聲襲向耳膜。
排列得嚴絲合縫的大盾擋住揮下的巨拳,因為后勁而不停顫抖。
整張臉都皺起來的矮人與獸人族壯漢們的腳跟狠狠咬進地面,不斷后退;錯雜的吼聲和魔導士們的詠唱混雜在一起,在周圍形成噪音的漩渦。
眾多的冒險者正在攻略一隻需要仰望才能看清全貌的巨大怪物。
「為什麼會變成這種情況啦……!?」
「對、對不起,莉莉……!」
在人與怪物的怒吼四處飛濺的戰場中央,握著手持弩接連發射的莉莉不禁呻吟,砍倒襲來的地獄犬和劍齒虎的貝爾則出言道歉。
貝爾他們被卷入了大規模戰斗。
地點位於第17層的大房間。
同時也是攔在通往安全樓層的通道前的,前往第18層的最困難地帶。
這個巨大空間的長寬輕易超過數百米,此刻怪物的嚎叫與冒險者們的吼聲正在其中縱橫交錯。
「嘆息巨壁」巋然矗立在一旁,而在陷入混戰的戰場中最具有存在感的,肯定要數全高七米有余的灰褐色的巨人了。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哦哦哦哦哦哦!!」
第17層的迷宮孤王「歌利亞」揮舞著雙拳威嚇腳下的冒險者們。
在粉碎地面的鋼拳帶來的巨大衝擊與巨響面前,被迫參加戰斗的韋爾夫、命、春姬和櫻花他們都嚇得差點摔倒。
事件的開始,是他們在抵達第17層時聽到的戰斗聲,以及像是巨人迸出的震天咆哮。
貝爾他們在相互交換眼神之后,決定放棄最初的預定,沿著樓層內的正規路徑跑了起來……在寬敞通道的深處等待他們的,便是正與歌利亞交戰的一群冒險者。
在「小遠征」的准備階段,貝爾他們為了調查這次行動的危險程度,通過地上的情報網搜集了諸多情報,然而地下的情報——由第18層「瑞維拉之街」的冒險者們發起的樓層主討伐戰,偏偏趕上今天舉行——卻成了漏網之魚。
只需要兩周的時間間隔就能無數次出現的樓層主(歌利亞)對前往第18層以下樓層的冒險者來說是最煩人的路障。
與此同時,樓層主的出現還會造成通往安全樓層的交通停滯,這也給靠同行吃飯的瑞維拉的居民們帶來了很大的影響。
於是在迷宮做不成生意的人們便會團結一致,定期討伐堵住連接第17層與第18層通道的歌利亞。
貝爾他們所目擊到的也不例外,正是瑞維拉的勢力殲滅巨人的戰場。
韋爾夫他們的神經還沒有粗到可以無視樓層主造成的地震和同行們的悲鳴繼續探索。
更重要的是,善良的少年沒辦法對發出「呀啊啊啊啊!?」悲鳴的同行們見死不救。
再加上戰況稍微有些不妙的冒險者們還向貝爾他們主動求助了。
這種種原因加在一起,讓他們加入了對樓層主的討伐戰中。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哦哦哦!?LittleRokkie,快來幫忙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
負責防御的人員用大盾擋下攻擊,魔導士們詠唱咒文,負責攻擊的隊員則果敢地揮刀斬向巨人的大腳。
在這番混戰當中,第三級冒險者摩德·勒德洛和他的同伴的身影也在其中。
摩德是個自從遇到貝爾就一直敵視他的冒險者,甚至還率領無法者們對他進行了冒險者的洗禮。
即使是這樣的他,經過第18層的那件事后,態度也終於軟化到能用那張傷痕累累凶臉露出笑容的程度了。
跟瑞維拉的冒險者們一樣,摩德也認同了在與漆黑樓層主的戰斗中展現出氣概與勇猛的貝爾。
這位長年停滯在Lv.2的第三級冒險者、曾經只是個擅長吹牛的男人,究竟是經過怎樣的心境變化,才會像這樣參加樓層主的討伐作戰、主動去「冒險」呢?——雖說他現在哭天搶地向貝爾求救的丑態讓他的帥氣程度大打折扣就是了。
貝爾握著《神之匕首》與韋爾夫打造的短劍,前去營救受到從大通道現身的大型怪物——彌諾陶洛斯襲擊的摩德。
「平、平時的討伐也像今天這麼混亂嗎……!?」
「今天亂七八糟的怪物太多了!分到歌利亞那邊的戰斗力不夠!」
「大家都已經顧不上配合,開始各幹各的了……」
命揮著刀驚呼,一位不知名的瑞維拉的冒險者回答了她,千草聞言把槍前刺殺死了一隻地獄犬。
在稍稍偏離大房間中央的主戰場、靠近連接第18層通道的區域,眾多前衛攻擊與防御隊員正在圍攻灰褐色的大巨人。
跟存在於貝爾他們記憶中的漆黑巨人——經過强化的特殊個体——相比,這只的能力要落后一大截,不過「歌利亞」仍舊是被公會判斷為Lv.4的怪物。
灰褐色的巨人一邊甩動一直延伸到岩石般肩胛骨的粗糙黑髮,一邊一次次威脅前衛防御隊員的防守。
雖然頑强的男人們承受住了巨人的進擊,但之后的反擊卻無法順利進行。
本來應該通過游擊戰的戰术擾亂樓層主視聽的前衛攻擊隊員被比平常多的雜兵怪物拖住了手腳,不斷受到騷擾的魔導士們也是一樣。
詠唱被迫中斷的,無奈只好放棄難得完成的「魔法」的,各種人都有。
巨大的火球或是光之雨在戰場的各個角落飛來飛去。
究其根本,瑞維拉的居民們並非同一派閥的成員。
該說終究只是粗人嗎,他們的配合相當粗糙。
升級到Lv.2的千草與命以像是分身般的敏捷動作——從武神那裡習得的連攜技巧不斷擊倒怪物,同時上級冒險者們各自與怪物們進行著戰斗。
「要說像冒險者倒也沒有問題……!」
東拼西湊的共同戰線。
由無法好好相互配合的粗人們組成的臨時討伐隊。
櫻花一面對自己也算在裡面的臨時隊伍心懷無語和嘆息,一面把雙手握住的大斧子橫向一砍。
這一擊把一隻劍齒虎攔腰截斷,救下了受到它襲擊的一位前衛攻手的亞馬遜。
「——這個歌利亞,比平時的能幹!?」
在主戰場與巨人直接交手的一個冒險者喊道。
正如徘徊於迷宮的同種怪物之間存在著個体的差別,「迷宮孤王」誕生的時候也有能力的高低差。
看來遇到這次的巨人我們是「中彩」了呢,滿臉沙塵和血污的前衛肉盾的獸人唾棄般說道。
正當貝爾他們對這一不幸的報告一驚的時候,已經有過數次討伐經驗的瑞維拉的冒險者們仍未停下勇猛進攻的步伐。
「切,人數不夠嗎……喂,去大街叫援軍來!?多叫點!!」
「不要强人所難啦,博爾斯!?」
對於統領瑞維拉冒險者們的壯漢頭領的指示,接到命令的人類回以悲鳴。
「別廢話,叫你去你就去!!」大頭領怒吼一聲,一腳踹在了衝進連接第18層的洞窟的冒險者的背上。
加上貝爾他們十人的外援,隊伍現在共有四十人。
對於舍不得投入戰斗力、心存僥幸心理的瑞維拉的居民們來說,后悔已經晚了。
不管怎麼說,這次會出現這種情況,王國軍的進攻也是原因之一。
為了應對襲向都市的軍隊,高等級的派閥几乎都被派遣到城牆外側了。
其證據便是現在的隊伍中不僅沒有Lv.4或其以上的冒險者,甚至連Lv.3的都屈指可數。
這時支撐著同行們的第二級冒險者的奮戰就變得至關重要,脫兔般四處奔走的貝爾也沒有閑暇使用足以起死回生的蓄力攻擊。
在既是封閉空間天花板又低的迷宮內,同時也不能期待可以產生强大重力結界的命的「魔法」。
要等待援軍從第18層趕來,把全副武裝所需的時間也包含在內,考慮到從瑞維拉到這裡的距離至少也需要半個小時的時間吧。
戰敗的氛圍開始在周圍漸漸發散,疲憊不堪的冒險者們的士氣也徐徐低落。
再加之魔導士們也沒能發出什麼像樣的炮擊,一直跟巨人僵持不下的前衛防手們終於不敵它的猛踢,紛紛被踢上了天。
「嘎噢噢噢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媽的……!?」
不斷揮舞著大刀的韋爾夫抬起頭,看見慘遭壓扁的大盾與負責前衛防御的隊員在空中飛舞,不禁呻吟。
緊接著,他把沒拿武器的另一隻手繞到背后。
那是一把和大刀的刀鞘一起背在他身后的長劍。
韋爾夫抽出了為了在今天的「小遠征」中以防万一特地帶來的「克洛佐的魔劍」。
說實話,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無法者們的死活跟韋爾夫沒有任何的關系,不過如果繼續這樣暴露在巨人的攻勢之下,貝爾他們也無法全身而退。
他已經不會再把執念和同伴放到天平上去衡量了。
「可惡」他一邊唾棄一邊架起紅劍。
他緊緊握住威力巨大的「魔劍」,瞄准歌利亞正准備揮下。
「——‘變大吧’。」
「!!」
然而在那之前,一道美麗的歌聲傳到了韋爾夫耳邊。
他連忙轉過頭,便發現了在大房間的角落、怪物與冒險者們的視野外側,詠唱著咒文的支援者——春姬的身影。
她身披外套隱藏真身,不知何時已經處在命與莉莉的保護之下了。
「‘此身食饌。此光神賜。至槌還土,賜予祝福——變大吧’。」
韋爾夫這才反應過來。
他的視線前方,宛如翠玉般清脆的詠唱很快道出了魔法名。
「‘万寶槌’。」
光槌包裹住為了保護春姬而站在一旁的命。
付與光閃耀起光芒,少女的身体因受到「等級上升」的恩惠發起光來。
她被數量驚人的光粒所包圍。
莉莉見狀,立刻將自己披在身上的漆黑外套——「歌利亞披風」丟給了她。
命和春姬一樣深深戴上風帽,並將發光的身体隱藏在披風之中,同時朝前飛奔。
「!!」
黑色的箭一直線貫穿戰場。
位於前進途中的倒霉怪物們統統化為短劍《地殘》的餌食,劍身凌空而過,怪物的上半身便飛上空中。
就在瑞維拉的居民以及摩德他們還沒回過神來的瞬間,少女已經衝向了擊退前衛防御隊員、正准備大肆破壞的巨人身邊。
正可謂是極東流行的將棋中的一招:成金。
命從Lv.2升級為Lv.3,化為完美的伏兵一個人自由地奔馳在由其他第二級冒險者勉强支撐的戰場。
前衛攻手代替被掀飛的前衛防御隊員緊急上前應對。
在他們作為誘餌引開巨人注意的間隙,命見縫插針地衝進了巨人的懷中。
命將光粒帶來的力量集中在雙手,在把短劍收回劍鞘之后,拔出了散發著黑銀光輝的《虎鐵》。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銳的拔刀聲從刀鞘的頂端迸出,光之斬擊在咫尺之外的歌利亞的腳邊閃過。
樓層主一個疏忽,讓命得以高速迫近並與它接觸,結果就那樣吃了她全力的一擊。
「!?」
鮮血從巨人粗短的左腳迸出。
灰褐色的硬皮被斬裂,巨人的血肉被深深割傷,對它而言這無疑是一記重創。
膝蓋使不上力的歌利亞腳步一個踉蹌,伴著轟然的響聲倒在地上。
包含貝爾在內的第二級冒險者及周邊的櫻花他們都驚得瞪大了眼睛,同時提著刀的漆黑外套以箭一般的速度逃離了戰斗區域。
「不帶那樣的吧……!?」
命將巨人放倒的斬擊——不,春姬的「等級上升」的力量讓韋爾夫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地僵硬。
在對自己作品的强度與鋒利度能夠給與樓層主有效打擊感到自豪之前,戰栗感首先襲向了他。
「好厲害!?」「哪家的!?」對於以利索的動作一擊脫離的神秘冒險者,興奮的感嘆從周圍飛來。
依靠披風隱藏真身的命一邊沐浴在他們的視線之下,一邊再次朝歌利亞跳去。
少女的動作,簡直就像是在模仿自己鮮明記憶中的「疾風」一般。
在沸騰起來的冒險者們及韋爾夫的背后,春姬和莉莉為了避免他人懷疑,慌張逃離了命一開始衝出去的地方。
「前衛攻擊的弟兄們,上,給我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對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帶頭的冒險者額頭青筋畢露,大吼道。
攻擊腳部使其跌倒。
這是攻略大型級怪物以及樓層主的慣用方法。
巨人倒在地上痛苦掙扎,前衛攻擊人員舐著嘴唇,接二連三朝它扑去。
大劍、大錘、大戰斧等各類武器在空中划出凶暴的銀色線條,紛紛打進歌利亞的表皮。
同時,
「——哼,也讓鄙人參戰吧。」
一個黑影突然在戰場上疾馳而過,並切斷了歌利亞的右臂。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什麼……」
看見那個人在樓層主的身旁著地,韋爾夫不禁停下了動作。
他凝視著眼前裝備太刀,搖晃著紅色和服短袴的黑髮女性,嘀咕道:
「椿……」
簡直就像是聽到了他的低語般,椿朝韋爾夫轉過頭,衝他一笑。
巨大的手臂在空中飛舞,一邊飛濺著血液一邊落在地上把其他的怪物壓成了肉末。
同時,包含貝爾、命還有櫻花他們在內,所有的冒險者們都几乎嚇倒在地。
褐色的肌膚,扎起的長髮。
防具只有包含手甲在內的少量輕裝。
島國的服裝搭配一柄太刀,讓她看上去仿佛是來自極東的劍客。
但最惹人眼球的,還是覆蓋她整隻左眼的巨大眼帶。
「獨、《獨眼巨師(Cyclops)》……」
「Lv.5……」
望著她那副讓人不禁聯想起冶煉神赫菲斯托斯的樣子,冒險者們屏住了呼吸。
「趁、趁現在,兄弟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於冶煉大派閥的首領——在身為冶煉師的同時擁有著第一級冒險者實力的椿的登場,冒險者們歡呼起來。
勝敗已經在此時確定了。
士氣因她的參戰達到最高潮,籠罩了整個戰場。
隨著頭領的呼喊,擊退怪物襲擊的冒險者們開始向巨人集中火力。
呆呆站在一旁的貝爾他們也慌忙行動。
很快,因Lv.5的冶煉師的活躍,蠻人組成的集團戰勝了樓層主。
與樓層主的戰斗結束之后,等待眾人的是丑陋的戰利品的爭奪。
「迷宮孤王」的巨大「魔石」自然不用說,眾人圍繞著掉落的武器素材「歌利亞的齒牙」產生了激烈的紛爭。
意料之外出現的大量怪物的「魔石」更是加劇了爭奪的熱烈程度。
貝爾他們因為是臨時請來的外援所以沒被允許參加分配。
他們見到將現在仍不時出現的怪物塞給底層人員收拾,自己甚至扎堆開始拍賣起來的瑞維拉的居民們,不知是被他們的氣勢所壓倒,還是對他們的見錢眼開傻了眼。
摩德他們在趁亂搶到足夠分量的戰利品后,向貝爾他們笑著說:「冒險者就是這種東西嘛。」,對此貝爾他們只能回以苦笑。
待在那裡看著他們爭搶寶物也於事無補,貝爾他們覺得機會難得,索性就前往第18層去了。
到處都充滿了生機勃勃的大自然與水晶的群落,不會有怪物誕生的安全樓層。
青色與白色的水晶仿佛菊花般在樓層的頂部發著光,「迷宮樂園」既處在地下,卻同時擁有著「天空」
貝爾他們置身其中,頓時感覺疲勞散去,整個身体也都輕松起來。
「陰差陽錯地,來到第18層了呢……」
莉莉沐浴在太陽般閃耀的白水晶的光芒中,像是覺得目眩似的閉上一隻眼睛,輕聲說。
對於暌違約一個半月的安全樓層,貝爾他們和「建御雷眷族」的各位接連吐出不知是因興奮還是感嘆而起的吐息。
才改宗不久的春姬也左右搖晃起蓬松的狐狸尾巴,跟命還有千草她們相視而笑。
她們或許是同時回想起了在故鄉山間玩耍的回憶了吧,一個人站在旁邊靜靜看著她們的櫻花也露出苦笑說:「像是回到以前了啊。」與臉上的表情相反,他的聲音聽在貝爾和韋爾夫的耳裡,顯得十分的平靜與溫和。
他們在樓層南部森林的溪流中汲水潤喉,接著躺在草原上。
就在貝爾他們讓樓層主一戰以來疲憊不堪的身体稍事休息的時候,瑞維拉的居民們終於來到了下方的第18層,並邀請他們說:「要來街上看看嗎。」
用他們的話說,就是:想要歡迎曾經並肩戰斗的同行們。
之前分東西的時候翻臉不認人,虧他們現在有臉說出這種話。
雖然心裡有點不平衡,但聽到作為謝禮他們會免費提供食物和酒,貝爾他們還是輸給了欲求——他們已經累到這種程度了。
貝爾他們跟在他們的后面,來到了建在浮於樓層西部湖畔的巨岩斷崖上的「瑞維拉之街」的大門。
「哇……這裡就是‘瑞維拉之街’啊。」
「呃,春姬小姐是第一次來到這條街嗎?」
「是的,在美神大人身邊的時候,雖然隨著‘遠征’數次途徑這裡的第18層……但都沒能上街來看看。」
春姬本人以及她的魔法「等級上升」的存在曾是機密中的機密,必須確認無人注意的時候才被允許使用。
這樣的她看著眼前點綴著青水晶與白水晶、四處都是店家的街道,羞得雙頰微紅。
貝爾也微微露出笑容,與不斷搖著尾巴跟耳朵的狐人少女相視而笑。
在不論站在哪裡都能將美麗的湖面與樓層中的壯麗景色一覽無余的「瑞維拉之街」中,存在於木制的小屋或是帳篷內的簡易商店今天也以破天荒的高價販賣著商品。
利用地下城的地形搭建在洞窟裡的酒場也傳出了醉漢的笑聲。
雖然因為王國軍進攻的影響,同行們的身影要來的比平常少,但這座迷宮內部的熱鬧街道仍不斷傳出歡快的弦樂器與管樂器的曲調,在地下藍天的包圍中,充滿著和平的氣息。
「剛才真是辛苦了啊,Little·Rokkie!哎呀,真是幫大忙了!」
瑞維拉的頭領叫做博爾斯。
是位渾身肌肉,比櫻花還結實的壯漢冒險者。
記得在與漆黑的歌利亞的戰斗,亦即第18層的大混戰中,貝爾他們曾見過他好几次。
再加上他那凶悍的長相,給他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赫斯緹雅眷族’當然也會進行‘下層’的攻略吧?」
「啊,是的……算是吧……」
「太好了,進攻‘下層’的時候記得來串串門哦,我的同行!?我會給你們打折的!」
對於跟摩德他們一樣曾一起與黑巨人戰斗的貝爾他們,瑞維拉的頭領還算是比較友好的。
認同他們實力的同行們笑著大聲說:「今后要多多關照我們的生意哦!?」雖然莉莉是以冰點以下的視線盯著把粗壯的胳膊繞過少年的肩膀,滿臉得意洋洋的冒險者的就是了。
「……話說回來,Little·Rokkie,我有件事想和你談。」
「嗯,什麼?」
肩膀被勾著的貝爾面色稍微有些不安,頭領則神情微妙地貼在他的耳邊說:
「你那邊有傳說中的魔劍冶煉師吧?介紹給我吧!」
「——求求你了!!幫我也打一把‘魔劍’吧!」
韋爾夫皺起眉頭。
在跟在頭領那邊露臉的少年他們道別后,韋爾夫來到了位於街道中心地帶、矗立著巨大青色與白色雙子水晶的廣場。
跟之前說好的一樣,他是來享用食物和酒水的。
而當身背大刀與「魔劍」的他用餐的時候,卻有一個接一個的冒險者大吼大叫地衝到他的面前,說:
「我在戰爭游戲裡看見了,你們用了超級厲害的‘魔劍’!」
「你就是傳說中的‘克洛佐’一族吧!?」
「據說那群家伙因為受到詛咒不能再打造‘魔劍’了,原來是假的啊!?這下子可不得了了!」
「要出多少錢我都願意,幫我吧!!」
冒險者們蜂擁到他的面前,說出的請求也一模一樣。
——請幫我打一把「克洛佐魔劍」。
戰爭游戲的戰斗場景通過「神鏡」在整個都市中放映,韋爾夫强悍度逼近傳說中「魔劍」的作品的存在——事實上就是真貨——在諸多冒險者中流傳開來。
每個人都渴望只消短短數秒就將堡壘般的城牆變為一堆瓦礫的强大「魔劍」。
只要稍微調查一下,很容易就能明白「赫斯緹雅眷族」裡面存在著一位為團員們准備武器的冶煉師。
「媽的……」
戰爭游戲結束后,雖然像眼前的他們這樣找上門來的確實不少……但今天的情況尤為嚴重。
「赫斯緹雅眷族」 、傳聞中的魔劍冶煉師來了——這個消息在只有冒險者的「瑞維拉之街」內迅速傳播,恐怕街上的人聽到消息后都聚集過來了吧。
眼前的冒險者們神情瘋狂地請求韋爾夫制作「魔劍」,這讓他的表情劇烈地扭曲了。
「——別廢話,都給我滾!!老子絕對不賣‘魔劍’,更不會把‘魔劍’交給你們,也去跟其他的人這樣說!!」
韋爾夫口吐惡言,驅趕起冒險者們。
懇求或是不悅的聲音飛來,韋爾夫將它們全部無視。
瑞維拉的居民們可能也怕了他更甚鋼鐵的意志及彌漫周身的怒意,一邊謾罵或抱怨一邊散開了。
春姬和千草她們見狀也嚇得不輕。
媽的,韋爾夫再次罵道。
「……」
「……怎麼,壯漢,你那眼神什麼意思。」
「沒啥……這個云果子,要吃嗎?」
「鬼要吃那玩意儿啊!!」
你也不容易哪,櫻花向韋爾夫投以憐憫的眼神與令人惱火的關懷,韋爾夫不禁扯著嗓門吼了回去。
再加上這裡的少女們都一副惶恐模樣,感覺這地方待不下去的韋爾夫索性離開了同伴們的圈子。
只在這個時候他忘記了平常的兄長般的行為舉止,一個人單獨行動起來。
「韋爾夫!」
「……貝爾。」
然后,當他一個人躲在能將街道的景色盡收眼底的高台上時,貝爾找到了他。
白髮的少年把手放到自己的頭上,朝一個人站著的韋爾夫道歉說:
「對不起,韋爾夫,街上的人好像都聚在一起了……剛才有人叫我把你介紹給他們,我都已經拒絕了……」
「……沒,不是你的錯。我知道這一天總要到來的。」
韋爾夫在為了同伴決定揮下「魔劍」的瞬間,就已經對今天這種事態的發生做好了心理准備。
即便如此卻仍控制不住憤怒的情緒,是韋爾夫心智尚未成熟的證據,也是他作為工匠特有的頑固矜持所致。
別道歉啊,韋爾夫向看起來非常內疚的貝爾露出苦笑,接著閉上眼睛深呼吸一次。
「真是的,張口閉口魔劍魔劍的……那群家伙就沒有自尊心這種東西嗎。要是冒險者的話,就給我用拳頭和劍決勝負啊。」
「啊哈哈哈……」
看到韋爾夫的情緒恢復到能夠發牢騷的程度,貝爾也垂下眉角開心地笑了。
「說到劍我想起來了,短劍好用不?」
「嗯,挺好用的。用起來很順手,剛才的戰斗裡也派上用場了。」
韋爾夫一提及新打造的短劍,貝爾就把短劍從劍帶裡拔了出來。
握在貝爾左手中的武器攻擊范圍比匕首廣,用來牽制敵人可謂效果拔群。
凝視著因沐浴在頭頂的水晶光芒中而銀光璀璨的劍身,是嗎,韋爾夫滿足地點了點頭。
之后,兩人對視一笑……這時一陣腳步聲傳到兩人耳中,有個人影向他們走來。
兩人一起轉過身,韋爾夫瞪大了眼睛。
「哈哈哈,真是受歡迎呀,韋爾吉。」
大紅的和服短袴搭配大陸樣式的戰斗服。
武器則為太刀一柄。
冶煉師——既是韋爾夫原來所屬派閥的團長,也是剛才的樓層主討伐戰中突然闖入的人——椿晃動著扎起的黑髮向兩人靠近。
「你來幹什麼……!不對,話說回來你為什麼會在中層!?」
「什麼嘛,韋爾吉。咱們明明是原同僚,這態度還真是冷淡呢。不久前不還挺可愛的嘛?」
「別扯了快回答!」
「哼,先回答你第二個問題好了,我突然想在迷宮裡面活動活動筋骨了。然后是第一個……我是來調戲你的。」
椿露出詭譎的笑容,「開什麼玩笑!」讓韋爾夫恨得咬牙切齒的回憶浮現在他的腦海。
「赫菲斯托斯眷族」首領,椿·科布蘭德。
雖然170公分的身高經常讓她被誤認為是人類,但她其實是有著極東出身的人類母親與大陸出身的矮人父親雙方血統的「半矮人」。
健康的褐色肌膚、戰斗衣及其下面裹著白布的碩大胸部本來應該多少帶著些色氣,可她愉快且爽朗的性格卻有著能將所謂女性的魅力完全抵消的神秘力量。
不知是不是現在仍對拿來當做笑料的「魔劍血統」有著興趣,她像是對待小孩子一樣,一會儿用手指戳戳韋爾夫,一會儿把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這種種調戲行為要是舉起例子來可真就沒完沒了了。
韋爾夫還知道,自己曾經偶爾被原來的同僚們揶揄為「團長的玩具」。
之前韋爾夫他們在生死一線間抵達了這裡的第18層,還受到了「洛基眷族」的關照,椿那個時候因為跟著他們一起「遠征」恰好也在這裡,她見到韋爾夫就說著「你追著我們的屁股跟來了嗎」這種意義不明的胡話纏上了韋爾夫。
說實話,韋爾夫相當不擅長應付她。
同時,椿也是公認的,迷宮都市裡名副其實的最高級工匠。
韋爾夫對被冠以「頂級冶煉師」名號的她懷著對抗與競爭的心理,單就性格而言也拿她沒轍,所以他一直避免跟她發生過於熟稔和親密的交流。
韋爾夫的表情整個皺起來,不過他沒有絲毫隱藏的意思。
椿和貝爾曾經見過面,兩人先是互相打招呼,接著椿在說了三言兩語之后便再次轉向韋爾夫。
「韋爾吉,你離開之后主神大人可傷心了,她可都茶不思飯不想了哦?」
「……你再編。」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韋爾夫好容易才隱藏住心中的動搖出聲回答。
「我可沒騙你」椿卻若有其事地點頭。
她的嘴角仍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貝爾聽到這兩人的對話,帶著疑惑的表情問:
「誒,怎麼回事?」
「就是說呀,這兩人是相親相愛……雖然不敢這麼說,但至少韋爾吉喜歡咱們的主神大人哦。對吧?」
「喂,別亂說,才沒有那種事!?」
椿滿臉不懷好意的笑容,韋爾夫的聲音愈來愈粗暴了。
他的臉稍微變紅,別向少年灌輸奇怪的東西啊——叫出來的聲音裡也滿是動搖。
而說起當事人的貝爾,則是對初次見到韋爾夫露出的表情,還有他對女神心懷除純粹尊崇外其它感情一事感到迷惑,呆在了原地。
忍耐不了少年的視線,媽的,韋爾夫抬起一隻手揪了揪正逐漸變熱的臉頰。
差不多給我收斂點——他向椿投以非難的目光,而先前還不住嗤笑的椿——突然改變了周身過的氛圍。
「沒錯——無論是什麼樣的冶煉師都會迷上那位主神大人。」
她眯細眼帶對側的紅色右眼。
「不管是作為神,作為女人……還是作為冶煉師的技术。」
貝爾與韋爾夫都大吃一驚,椿則繼續說:
「韋爾吉,剛才的戰斗中你為何沒有拔出‘魔劍’?為何拒絕制作‘魔劍’?」
「你,從一開始就……!?」
「你該不會還想說‘不想打《魔劍》’這種胡話吧?」
椿的說法簡直就像是她旁觀了第17層的戰斗一樣。
韋爾夫想圍繞那一點質問她,不過聲音愈發冰冷的椿並沒有配合他的意思。
戲弄的嘲諷,演變成了質問。
「才能也好血脈也罷,孩子們不把擁有的一切都灌注進去就無法造出頂級的武器。想抵達你所迷上的那位女神的領域,根本是痴人說夢。」
在女冶煉師散發出的冰冷迫力下,貝爾不禁屏住呼吸,韋爾夫則腦袋猛地一熱。
為了造出所有的冶煉師都朝思夜想的頂級武具——抵達女神所在的「神之領域」,就算是被詛咒的血脈也要加以利用——椿的這席話讓韋爾夫產生了劇烈的反抗情緒。
「別在那裡擅自決定別人的界限!?我壓根就沒想過借用‘魔劍’的力量達到最高的領域!我討厭‘魔劍’!!」
「……」
「我要以我自己的方式,朝著那個人所在的領域前進!」
韋爾夫頑固地忌諱著「魔劍」,沒有絲毫改變心意的打算。
對此椿把右眼眯細到極限。
旋即,她轉向貝爾——瞬間逼近到他的面前。
韋爾夫因為眼睛沒能跟上而呆呆站在原地,貝爾也被急速迫近的她奪去了呼吸的能力。
對於將手伸向插在腰間的刀鞘與太刀的椿——對於那仿佛針尖般的銳利殺氣,少年的身体反射性地做出反應,向前架起剛才一直握在左手的短劍。
轉瞬間,太刀被椿從鞘口拔出,命中短劍之后打折了劍身。
「————」
看著自己的作品伴著鈍響碎裂,韋爾夫的時間停止了。
並非是斬斷,而是折斷了。
她只是單純地把太刀往上揮。
攻擊本身沒有任何的「技巧」可言,是發生衝突的刀身與劍身的强度有所差別。
因為短劍作為武器的質量劣於太刀,所以它折斷了。
短劍落到了散布著銀色碎片的地面上。
貝爾驚得無語,韋爾夫則只能站在原地。
椿像是一個人置身事外似的,語氣平淡地說道:
「什麼呀那個,是廢鐵嗎?」
迷宮的天空一片碧藍,大街的風景也甚是和平。
像是被從這種種之中剝離開來般,立於冶煉師頂點的匠人發出了冷徹心扉的聲音。
「說什麼我自己的方式?別犯傻了,你連頂點的輪廓都還沒看清就會因為耗盡壽命而死去。」
「……!?」
「成了上級冶煉師之后,你該不會誤會了什麼吧。」
她的話語和不容辯駁的現實一道貫穿了韋爾夫的胸口。
韋爾夫沒有安於現狀的打算。
然而,於心底的某處萌生的成為上級冶煉師的成就感與自信,讓他在不知不覺中感到「沉醉」這一點也無法否定。
椿的右眼仿佛責備似地瞪向韋爾夫。
「能打出這種程度的武器的人,世上一抓一大把。」
接著,簡直像是對之感到憤怒般吼道:
「不要錯估了自己的資質,韋爾夫·克洛佐。」
這句話聽起來,甚至像是忠告。
隨后她轉過身,背后的黑髮隨著她的動作翻滾起來。
椿從動彈不得的韋爾夫他們身邊走開了。
「日后再賠償損壞的武器吧。」
她頭也不回地說完這一句就離開了。
韋爾夫仍沒有動彈。
他只是一味地俯視著落在地面上的、變成碎片的自己的短劍。
「韋、韋爾夫……」
少年的話也傳不到他的心中。
韋爾夫至今為止曾數次体會過挫折並將之跨越,然而今天襲向他的衝擊卻足以讓他覺得那些都不過是儿戲而已。
他陷入了沮喪的深淵。
光芒從天花板的水晶中消失,「夜晚」降臨了第18層。
貝爾他們決定在「瑞維拉之街」住一晚。
在與樓層主的一戰中消耗了大量武器和道具的他們覺得小心為妙——其實是累的筋疲力盡——於是放棄了在有怪物徘徊的迷宮角落或是第18層的森林等地方宿營。
中斷了本來的目的「小遠征」,他們開始物色起旅館。
野營的裝備浪費掉了——這麼你一言我一語說著的莉莉他們從候補之中選出來的,是建在某個洞窟中的旅店。
在瞄准冒險者們的軟肋,各類物品的價格都奇高無比的瑞維拉中,這家旅店的價錢可以說是破格的便宜。
進去瞧瞧也沒發現任何問題,不如說每個房間都配備有用劍齒虎的毛皮制成的絨毯與燭台型的魔石燈等等用具,甚至連軟乎乎的床都有。
縱觀整條街這個配置也毫無疑問是非常高級的。
要問為什麼這麼好的條件住宿費用卻那麼低的話——
「……以前好像有冒險者在這家旅館被殘忍殺害了,也就是說這裡是傳說中的鬼屋……」
「真、真的沒有問題嗎!?」
「莉、莉莉閣下,還是換家旅館比較好吧……!?」
「不行,不能換。其它的旅館都太貴了。不管是鬼屋還是其它什麼東西都戰勝不了便宜這一點。哎呀正是如此,慘遭殺害的冒險者的亡靈或是詛咒啥的統統不存在……!」
——發生了凄慘的事件,客人不再敢上門正是原因所在。
雖然怕鬼的春姬、命還有千草她們提出了異議,但都被守財奴的小人族駁回了。
莉莉抹殺不安做出住宿的決定,旅館的獸人店主見狀,因為久違的客人喜極而泣起來。
在店主的一番厚意之下,食物和酒水也給他們打了折。
酒足飯飽之后,莉莉他們就睡覺了。
男女當然是分開睡的,其中女性陣營都集中在一間房間裡,像是驅趕恐懼似地擠在一起睡在床上。
星點散布在大街中的民宿光芒逐漸消失。
空留酒場的喧囂,迷宮內的旅館街被蒼藍的昏暗包圍了。
「……」
韋爾夫溜出旅館,一個人來到「白天」來過的高台。
朝扶手前方放眼望去,映入眼簾的是夜幕包圍下水晶光芒閃爍的街道,以及第18層幻想般的景色。
包圍島嶼的湖泊反射著水晶的光芒,閃耀如銀河。
對於這番地上見不到的光景,韋爾夫並非欣賞而是眺望。
他緩緩轉過身。
那是貝爾。
他注意到韋爾夫溜出旅館,所以跟了上來。
他走上樓梯,來到高台。
「怎麼了,貝爾?」
韋爾夫朝他淡淡一笑。
「韋爾夫……那個……」
「……」
「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即使是現在,也覺得韋爾夫的武器……」
少年欲言又止,雖然看起來像是想要努力傳達些什麼,但在看到韋爾夫凝視他的眼睛后,少年垂下他深紅色的雙眸,不再說話了。
像是理解了青年的內心似的,像是自己也曾感同身受似的,他不再說那些等同於安慰的話了。
他先是視線左右徘徊,隨后走到韋爾夫的身旁。
兩個人站在一起,什麼話也沒說,一邊聽著遠處的酒場傳來的依稀笑聲,一邊眺望瑞維拉的景色。
在這個韋爾夫的劍輕易就被打碎的地方。
「……吶,貝爾,能把赫斯緹雅大人的匕首借我看看嗎?」
「誒?」
「拜托你了。」
韋爾夫徐徐開口,向貝爾請求道。
站在旁邊的少年隨后點頭,從腰間抽出漆黑的匕首。
韋爾夫則將他遞出的「神之匕首」接過。
「啊啊,可惡……果然好厲害啊……」
他將刻有「神聖文字」的刀身從刀鞘裡拔出來,俯瞰著它。
同時,臉上也浮現出交織著感動、悔恨與苦惱的表情。
那是一把第一眼看到就讓韋爾夫為之震撼的神之刃。
一旦離開的貝爾的手,刀身很快就會失去光芒與生命。
這一現象讓韋爾夫為之困惑良久,但現在知道了那是冶煉神的作品,也變得可以理解了。
他理解了這件武器真正的價值,其中蘊含的神的技术,以及他難以企及的高度。
低頭看著匕首的韋爾夫露出笑容。
他的表情透露出對冶煉神的敬畏。
「……加入冶煉神派閥的冶煉師們,要接受某個儀式。」
「……儀式?」
「嗯,沒有例外,每個人都要。」
韋爾夫在把漆黑的匕首還給貝爾的同時,像是回顧自己的起點似的,講述起自己與赫菲斯托斯的相遇。
那是他離開生養自己的家與王國,流浪在諸國的時候發生的事。
那時他作為見習的鐵匠,在某個鑄劍都市的冶煉工房裡工作,並且恰好被造訪那家店的赫菲斯托斯相中了。
在接受她的邀請之后,韋爾夫被帶到了某間房間,接受起參加「眷族」的儀式。
「我先給你看一把劍,然后你再決定要不要加入。」
在只有兩人的房間中,赫菲斯托斯這麼對韋爾夫說,「如果覺得不對的話就去別家的派閥吧。」
然后赫菲斯托斯打開門,把韋爾夫帶到最深處的房間,給他看了那個。
那是一把擺在桌子上的劍。
韋爾夫在見到那件武器的瞬間,全身像是有電流通過。
「——真讓人震驚啊,人……冶煉師竟然能做出那樣的武器。」
韋爾夫看了赫菲斯托斯親手打造的劍后,不禁為之震顫。
那是一位女神打造的,純粹到極致的技术結晶。
女神無法使用「神力」,更沒有其他任何特別的能力。
那是僅僅依靠與人無異的雙臂做出來的原始之劍。
也是下界人的,最終境界。
它的誕生就是個奇跡,可以說是到達了至高領域的作品。
「那是一種極限。沒有任何能力的人所能到達的可能性。」
韋爾夫沒有看少年,而是遠望在正面延展開來的大街的夜景。
他的話開始帶有熱氣。
對於到了現在仍記憶猶新的當時的情景,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我想試著做出超越那個的武器。」
他緊緊握住舉到胸口附近的右手。
見了那把劍,每個人都著迷於冶煉神,在她的身邊努力磨練技藝。
他們試圖向偉大的神明伸手。
他們懷著想要超越它的心願,夢想著抵達那片至高的領域。
那是一條難以想象的艱險道路。
硬要說的話,甚至遠遠比追逐艾絲·華倫斯坦的貝爾選擇的道路困難。
如果說少年的目標是「劍姬」——冒險者的最高峰的話,那麼韋爾夫的目標無疑是「神之領域」。
那是過於遙不可及且有勇無謀的高度。
貝爾聞言驚訝不已,而說完野心的韋爾夫則低頭看向了緊握的拳頭。
「……我應該是想要做的。」
接著,他的臉暗沉下來。
——孩子們不把擁有的一切都灌注進去就無法造出頂級的武器。
——想抵達你所迷上的那位女神的領域,根本是痴人說夢。
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在最頂尖冶煉師的面前暴露無遺。
在身居冶煉師頂點的她看來,赫菲斯托斯也足以被稱為怪物。
而想要抵達赫菲斯托斯所在的領域,對韋爾夫來說是天方夜譚,這點他心知肚明。
只是他還沒有像今天這樣痛徹骨髓地体會過。
與自己的無能一起。
無非一介冶煉師的自己卻妄圖挑戰神明,這是痴人說夢嗎?是荒唐無稽的事情嗎?
像椿說的那樣,如果不連自己忌諱的血脈都用上的話,就連她的腳跟都碰不到嗎?
如果不是作為魔劍冶煉師——自己就無法到達赫菲斯托斯的領域嗎?
「我……」
在少年的守望下,韋爾夫抬頭仰望迷宮內部的蒼藍夜空。
翌日。
「赫斯緹雅眷族」和「建御雷眷族」從第18層返回了。
他們為了填補樓層主戰及滯留瑞維拉的花費而進入「中層」,等回到地上的時候歐拉麗已經被夕陽所籠罩了。
有去變賣換錢的,也有回去向主神報告的,就在中央廣場上的人各行各事的時候,韋爾夫一個人走向了被染成暗紅色的街角。
大街上到處都很熱鬧。
從迷宮裡回來的冒險者們早已暢飲著美酒,向店員或其他客人述說著今天英勇作戰的事跡。
兩手拿著樂器的吟游詩人吹奏著歡快的樂曲,似乎要隨著那歌聲舞動起來的酒館看板娘們滿臉堆笑地招攬著客人。
韋爾夫一言不發地走過熱鬧的大街。
像是誰也沒有注意到一般,沒有人向走在路邊的他搭話。
在那之后,椿就再也沒出現過在韋爾夫的面前。
只是她的話一直縈繞在耳間和心裡,只要他一疏忽被會被卷入深深的懊惱之中。
可惡!韋爾夫搖頭說道。
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陷入自我問答中無法自拔,明明最后自己能夠選擇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韋爾夫露出一副焦躁的樣子,然后馬上又一副消沉的樣子低頭看著腳下。
視野中的石板路隨著腳步不停變化著。
接著,迎著刺眼的夕陽,韋爾夫繼續在大街上前進。
「——韋爾夫。」
聽到了難以置信的聲音。
「——」
被喊住的韋爾夫拼命地睜大自己的眼睛,猛地抬起頭來。
一瞬間他還在想自己的腦袋是怎麼了,還在懷疑是不是幻聽,直到他看到傳來聲音的小巷裡,那若隱若現的黑暗裡佇立著的身影。
遠處的身影向渾身僵直的韋爾夫揮舞了下黑色的外套,然后就消失在小巷裡了,就好像在邀請他到那裡去一般。
韋爾夫二話不說就追了出去。
(喂,騙人的吧,為什麼——)
腦袋被噴涌而出的眾多疑問塞滿的韋爾夫陷入了混亂。
為什麼那個男人會在這裡。
他的心跳因為緊張而加快,敲打著胸腔的心跳聲很煩人。
將從容拋諸腦后韋爾夫一直追著前面的外套,不久那個身影慢慢停下了腳步。
巷子很深,昏暗而且到處散落著垃圾,和大街上人來人往的喧囂相差甚遠。
在毫無人煙的小路角落裡,那個身影轉過身來,把戴在頭上的兜帽脫了下來。
「好久不見啊……韋爾夫。」
那是個能看得出大致年齡的中年男人。
他的臉上刻滿了皺紋,甚至會讓人弄錯他的真實年齡。
雖然是男性,但卻束著一頭茶色的長髮,雙眼就像多年來積勞成疾一般沒有生氣而且無力。
就如同看著未來的鏡子,不知是不是自己真的年老了,韋爾夫對著擁有如此容貌的人喊出了,
「老爹……!?」
站在眼前的人正是和韋爾夫有著血緣關系的親生父親。
威爾·克洛佐。
他正是七年前,韋爾夫主動斷絕關系,應該已經成為過去的記憶的男人。
也是從屬於王國,沒落的冶煉師貴族(克洛佐)的現任當家。
「為什麼……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有必要說明嗎?儿子啊。」
威爾反過來用無力地雙眼盯著按耐不住自己的動搖忍不住喊出聲來的韋爾夫。
韋爾夫咕地咬牙放棄了。
正如他所說的,不用思考就顯而易見的答案就擺在這個都市,就在都市城牆外。
直到現在都市的派閥聯盟都還在迎擊的三万軍隊。
從西方而來的,眼前的男人所從屬的王權神授的軍國。
一想到威爾隨著王國的進攻而侵入迷宮都市,韋爾夫的腦袋就像燒起來了一般發熱。
(難道……!?)
侵入到都市裡來的威爾的動機,他出現在自己眼前的目的,說起來這次王國出兵為的是——。
就像是在肯定焦躁的韋爾夫的預測一般,他的親生父親向他說道,
「韋爾夫,為我們打造魔劍吧。」
「……!?」
「王國的阿瑞斯大人認同你的魔劍,你竟然把象征整個家族的力量用在了無聊的神的游戲上。」
神的游戲——戰爭游戲。
就和都市或者是瑞維拉的冒險者們一樣,王國也知道了在戰爭中暴露出來的魔劍的存在。
然后,為了獲得擁有强大力量的韋爾夫的「克洛佐的魔劍」,主神(阿瑞斯)統率的王國登場了。
「現在還在持續著的戰爭的目的不是別的,就是你。」
面對擺在眼前的事實,韋爾夫無話可說,全身都被戰栗和衝擊所占據。
為了借助他魔劍的力量取回過去被譽為不敗神話的榮譽,王國就把目標鎖定在韋爾夫上,向歐拉麗進攻嗎?
王國一直保持著對「克洛佐的魔劍」的執著,執念。
「當然,和歐拉麗的戰爭准備從以前就開始了,但是收到戰爭游戲的消息后,阿瑞斯大人和王的戰略內容 就匆匆改變了。」
「……!」
「然后,我就被吩咐來說服你。……隨我到這邊來吧,韋爾夫啊。如果能打造出‘克洛佐的魔劍’的你回來的話,王國的榮光將會再次復興。」
那是位好戰的主神,目的肯定不是僅僅為了自己吧。
但是為了「魔劍」動用上万的軍隊,如此大張旗鼓地實行作戰的王國和眼前的男人都是笨蛋嗎?韋爾夫一邊咬著牙一邊厭惡地在內心暗道。
韋爾夫現在已經成為都市中堅勢力的團員,能夠鑽不願流失戰力的公會空子來勸誘韋爾夫——越過那巨大的都市城牆也確實是極難的事。
即便能夠和韋爾夫接觸,也會遭到以誇張的戰斗力著稱的冒險者們的阻擋。
帶上三万余士兵開戰,吸引都市裡多數的戰力,現在依舊在持續戰斗,那恐怕是為了把韋爾夫從歐拉麗帶出去爭取時間。
就算做到那種程度,王國也要奪得失去的「魔劍」的力量。
「開玩笑!!誰要跟你走!?我已經和整個家族還有王國斷絕關系了,沒有任何理由聽從你的話!」
「真是傻孩子,本來還說要用父親的慈愛來穩當地完事的……」
父子之間,交錯起危險的視線。
對於緊張的氣氛還有威爾那危險的發言,韋爾夫嘴角上揚,將手伸到了背上大刀的刀柄上。
「從現在開始就是要用武力把我拐走了嗎?」
韋爾夫已經察覺到周圍潛伏著好些人的氣息。
他們的視線在隱蔽陰暗的小道深處游走著,同時向韋爾夫顯示出挑戰的笑容。
「即使是這樣,人都趕過來總會引起騷動。這裡是迷宮都市,一旦被發現就逃不掉了。」
韋爾夫是Lv.2
從都市之外或者是王國的標准來看是不折不扣的强者,不是能夠隨便應付的對手。
雖然能夠鑽公會的空子侵入進來這件事本身就令人驚訝,但是潛入進來肯定必須縮減人數,所以想要利用數量壓制也是很難的。
相反,面對以打倒對方的氣概把大刀拔出來的韋爾夫,威爾表情不變地說道:
「如果你拒絕和我們一起走的話——那麼侵入到都市裡的同伴們就會按事先的准備用‘魔劍’在街上放火。當然,是用‘克洛佐’的魔劍。」
「——」
將刀身抽出來的手猛地停了下來。
韋爾夫的眼中露出了驚愕,然后他開口喊道:
「不要騙人了!?王國裡應該已經沒有剩下的‘克洛佐的魔劍’了!?」
「不,還有。被‘精靈’詛咒的時候,免遭破壞的五十把。」
作為家族的底層的你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
說完威爾這才第一次浮現出笑容。
昔日,配合王國的進軍帶來接二連三的勝利和破壞的「克洛佐的魔劍」將戰場附近的自然——泉和山,甚至妖精族的森林全部都變成了焦土。
然后又激怒了和妖精一樣被燒毀了住處的精靈,於是王國的「魔劍」被她們的力量擊碎得七零八落。
和魔劍制造相關的整個家族的冶煉師們也被詛咒了,如今就只有韋爾夫能夠打造「魔劍」。
但是,威爾卻一口咬定還有免遭精靈的詛咒的魔劍。
「雖然王國因為怕失去剩下來的祖先的‘魔劍’而沒有去使用……」
沒有停止笑容的他一隻手從外套的腰間摸索,抽出了魔劍。
「證據,看吧。」
「——!?」
父親手中握著的是劍狀的「魔劍」。
面對那强烈的鮮紅色劍身韋爾夫愕然了。
身体裡流淌著的血液騷動讓他知道那毫無疑問是「克洛佐的魔劍」。
「剩下的‘魔劍’由同伴們拿著。如果我放出信號或者沒能回去,大概那股力量就會在這歐拉麗到處被解放吧。」
在都市裡使用「克洛佐的魔劍」——那和要帶來大規模的破壞是一個意思。
就像被燒毀的妖精族的森林和「精靈」的住處一樣,和平的街道會化作火海,房屋會變成一堆瓦礫。
隨之而來的就是數不清的一般人的性命會受到威脅。
看著理解了狀況而僵直的儿子的表情,威爾眯了下眼睛。
「只要你到我們這邊來就不會有任何問題。我保證,吶。」
然后,在那之前都是淡然行動的男人的臉上浮現出可怕的笑容。
就像要將自己積攢起來的愉悅發散出去似的,他開始說了起來:
「韋爾夫喲,只要你能來王國就能回到全盛時期!?然后我們‘克洛佐’也能夠再次極盡榮華!財富啊,地位啊,還有就是名譽!!」
「……!?」
「阿瑞斯大人和我約好的,說只要把你和‘魔劍’帶回國去,就能讓整個家族再次復興!?輝煌的家族榮光將會再次恢復!?就能讓‘克洛佐’的夙願實現,不,是由我來實現!!」
威爾容光煥發,扎起來的頭髮都弄亂了,同時情緒激昂不停地說著。
沒有霸氣的眼睛有一種狂氣,漸漸滲出和往時不同的光芒。
面對被一族的執念所困的男人的姿態,此時的韋爾夫確實被壓過一頭。
刻在臉上的無數皺紋扭曲著,威爾笑了。
「今晚做好從歐拉麗離開的准備,把現在手頭上的‘魔劍’帶上,子時的時候到都市西南方街外的倉庫裡來……如果你告訴其他人的話,你知道會怎麼樣的吧?」
威爾對眼前的儿子留下指示后離開了。
周圍的氣息也隨之遠去,就好像監視一般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
站在原地的韋爾夫看著消失在黑暗深處的父親的身影,緊握的拳頭顫抖起來。
回到家的韋爾夫和貝爾他們打了個招呼后就到「工房」裡閉門不出了。
雖然裝作一副平靜的樣子,其實並沒有自信。
他不想和主神碰面而被看破自己有事情隱瞞著。
韋爾夫一個人在內院的小屋裡,臉上被紅光灼燒著,一直盯著燃著的火爐。
在台座前彎著腰,一動不動地凝視著。
伴隨著燃燒的火焰的搖曳反復思考著。
火光之前,似乎是因為和父親再會的緣故,塵封的記憶再次蘇醒過來。
——聽那鐵的聲音,傾聽著鐵的回響,將思緒寄托在錘子之上。
突然發現韋爾夫正拿著錘子,在打著鐵。
咣咣響著的同時,火花四處飛濺著。
娓娓的打鐵聲和自己的聲音重合,紛亂的內心就好像風平浪靜一般逐漸沉靜了下來。
火爐中火焰啪次啪次地響著,緊閉的門外黑夜正漸漸變深。
然后直到臨出發時的前一刻,一把劍完成了。
這不是什麼「魔劍」,而是一把映著透明光澤的銀劍。
迄今為止都未能打造出過的白刃。
韋爾夫注視著反射著自己的臉,映照著如同鏡子一般光輝的武器,之后將它放到了鐵砧上。
用白布卷起几把其他的武器后便離開了工房。
時間過得比想象的快。
頭頂上已經星空滿天,房子一邊朝上的窗戶裡光線已經完全消失了。
韋爾夫注視著自己的家一陣子后,從后門出去了。
約定的時刻快到了。
沉默地走在大街上的韋爾夫向著街道盡頭走去。
然后,時間到了。
「誰……貝爾!?」
被身后接近的氣息一驚,韋爾夫回過頭來,出現在那裡的是白髮的少年。
魔石街燈燈光下出現在眼前的貝爾,好像有些難言之隱地嘟噥著。
「因為我很在意……擔心韋爾夫,所以……」
在屋裡擦肩而過的時候,只有貝爾一個人發現韋爾夫的樣子很奇怪。
面對尾隨著從家裡溜出來的自己的少年,啞然失語的韋爾夫露出了微笑。
這已經是第几次了,對從第18層開始就像寂寞的兔子一般一蹦一跳地跟在自己后面的少年生出一種溫暖的感情。
韋爾夫伸出右臂,按在那白髮上亂攪。
對著發愣的貝爾,韋爾夫笑了起來。
看到他那表情,貝爾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本打算一個人去承擔的韋爾夫,將傍晚的事件全部告訴了伙伴的少年。
「拉,拉基亞王國!?不對,和那相比,韋爾夫你的父親……!?」
「啊。確實那個國家似乎對‘克洛佐的魔劍’很執著。」
邊走在大街上邊說明的過程中,貝爾慌了起來。
韋爾夫能清楚地感知到監視著自己的密探的氣息,也許是想著反正什麼也辦不到,或者說只有少年一個人的話就不用在意,就都無視了。
「……韋爾夫要怎麼辦呢?」
貝爾在一邊心神不定,表情嚴肅地抬頭看了過來。
面對擔心自己會接受要求離開都市的少年,韋爾夫笑了起來。
「丟下你……你們,我哪裡都不會去的。不要擔心。」
全部都交給我吧,韋爾夫對貝爾說道。
感覺托少年的福緊張的心放輕松了下來,走在深夜的街道上,向著目的地進發。
在指定的都市西南邊,街道盡頭的倉庫地帶就在交易所裡。
通過陸路或者海路運進來的其他國家、地區的產品一運到這西南區域,就會通過往來的商會或者商人們的手遍及整個歐拉麗。
也有很多都市的居民會直接去購買各種新奇的外國東西。
韋爾夫和貝爾走進了一片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倉庫的地帶。
零零星星的魔石燈光照不到的網眼狀道路裡,有許多陰暗隱蔽的死角。
俯視這裡的巨大都市城牆就在眼前。
不久,在周圍窺視著這邊的密探中的一個出現在前面,像是在說跟過來似的擺動著披著的外套。
在喉嚨「咕嚕」一響的貝爾旁邊的韋爾夫跟了上去。
走過沒人的道路后不久,他們被帶到了其中一處長方形的舊倉庫裡。
「——我應該說過要一個人來的吧,韋爾夫。」
「我沒注意到他是擅自跟過來的。我也沒辦法。」
從牆壁高處的玻璃處,月光照進來的倉庫中央,威爾克洛佐就站在那裡。
對著蹙著眉頭的他,韋爾夫用右手抓著貝爾的頭搖了搖。
面對臉上變得微紅的少年和儿子的一舉一動,「就這樣吧」威爾笑道。
「雖然很難得,但那裡的少年就此別過吧。」
伴隨著威爾從腰間拿出魔劍,陸續有人影從周圍走出。
人數大概有五十。
比預想的要多得多。
在因為太多人而動搖的貝爾旁邊,韋爾夫臉色嚴峻起來。
「到底是怎麼進到歐拉麗的呢?都市的盤查是怎麼了?」
「雖說有公會,但迷宮都市也並非堅如磐石吧。商會可以,‘眷族’也可以,鑽空子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對於暗示有內奸存在的威爾,公會沒有警備嗎,韋爾夫罵道。
蒼白月光照耀下威爾的同伴——「阿瑞斯眷族」的士兵們披著法衣或者斗篷,打扮得就像游人一般隱藏著自己的真實身份。
他們從懷裡拿出刀和短劍,將包圍著貝爾和韋爾夫的包圍網慢慢縮小。
「那麼蠢孩子喲,隨我來吧!?」
對著戒備著的韋爾夫兩個人,威爾大聲笑了起來。
就在這之后。
無數耀眼的魔石燈光撕裂了倉庫的昏暗。
「!?」
別說威爾和士兵們,韋爾夫和貝爾也是一驚。
敵方的包圍網的更外層,比士兵更多的亞人連著整個倉庫包圍了起來。
在攜帶式魔石燈的不斷散發著的光芒裡,映入眯著眼睛的韋爾夫眼簾的是他們制服上刻著的徽章。
交叉著的雙錘,火山的徽章。
「赫,赫菲斯托斯眷族!?」
就像伴隨著貝爾呼喊聲一般,亞人圈子裡走出一名女性。
「正如小人族說的一樣呢。」
「椿!?」
對著搖動著黑髮出現的帶著眼帶的獨眼女冶煉師,韋爾夫喊出聲來。
面對在全世界都有名的冶煉大派閥,並且在擁有許多上級冶煉師的歐拉麗中也是為數不多的以戰力著稱的椿等人,威爾也發出了戰栗的叫聲。
「為,為什麼,你們會在這裡!?」
「你們主人的計划早就被看穿了。我們一直監視著那個男人的周圍。」
對著表情僵住的威爾,椿啟唇說道。
洛基眷族注意到在戰場上維持著難以理解的戰線的王國軍的目標,於是在公會的指示下,自己一行人被命令監視赫斯提亞眷族——韋爾夫。
「居然把我當作誘餌……!?」
對著巧妙地將父親和王國的士兵釣出來的椿,韋爾夫呻吟道。
前些日子開始她就出現在自己的各個去處——甚至是地下城的原因,原來這就是理由。
被韋爾夫瞪著的椿聳著肩,從那一旁女神走了出來。
「你們在倉庫外待機的同伴,我的孩子也都抓了。你們就死心吧。」
「神,神赫菲斯托斯……!?」
面對和椿正相反,右眼綁著漆黑眼帶的赫菲斯托斯的身影,韋爾夫退縮了。
包括眼帶在內的特征性的外表和紅髮紅眼的美貌使她的名字為世界所知。
在士兵們因冶煉大派閥的主神而驚慌的時候,威爾就像失去理智一般大聲喊道。
「還有!?這裡還有‘魔劍’,‘克洛佐的魔劍’啊!?」
面對右手高舉著紅劍——真正的「克洛佐的魔劍」的男人,貝爾和赫菲斯托斯眷族的團員們都緊張起來。
據說甚至能「將海燒盡」的傳說的「魔劍」。
看到作為對軍武器毫無疑問屬於最上位的武器,椿也眯起了右眼。
赫菲斯托斯一副泰然的樣子,瞥向依舊一言不發的韋爾夫。
就像是呼應威爾的尖叫一般,士兵們也紛紛拔出了「魔劍」。
「不想都市變成一片火海的話就到這邊來,韋爾夫!?」
缺少精神的瞳孔和表情裡隱含著可怕的決意,威爾對著自己的儿子喊道。
「這是預想以外的呢。那麼,要怎麼辦呢……喂,韋爾吉?」
「你們不要出手。」
「韋爾夫。」
「你也是,相信我。」
雖然椿對著向著視線所及處的威爾走去的韋爾夫大喊,但他頭也不回只是對周圍的人們那麼說道。
對馬上就挺身而出的貝爾,韋爾夫靠著肩膀露出了微笑。
面對向自己靠近過來的儿子的身影,威爾顯露出了安心和喜悅。
「幹得好,韋爾夫!?過來吧,首先是從把‘魔劍’給我開始。」
向著歡喜的父親走去的韋爾夫走到還有十步的距離時停下了腳步。
在緊張等待的周圍眾人的視線下,將手伸向了背著的白布。
在白布卷起的許多劍中,韋爾夫拔出了一把長劍,舉了起來。
「就只有這個。」
「哈……?」
「所以說,‘魔劍’就只造了這一把。」
在家裡也好還是工房裡也好,「克洛佐的魔劍」都是只有這一把。
意識到僅僅只有一把,被白布包裹起來的其他武器是為了欺騙己方的假貨,威爾呆滯的臉瞬間染成了通紅。
面對那樣的親生父親,半天是不可能造出「魔劍」的吧,儿子夾雜著嘆息聳肩說道。
「你小子忘了我說過的話嗎……!?將都市化為火海……!」
韋爾夫用自己的聲音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
「你現在擁有的‘克洛佐的魔劍’也只有一把吧。」
「——」
對於這句指摘,貝爾和椿等赫菲斯托斯眷族的眾人都瞠目結舌了。
只有冶煉神不為所動,注視著事態的發展。
「悶在工房裡稍微頭腦冷靜了下。即使是到了無法避免破壞的情況也好,那個王國也不可能一口氣舍棄所有‘魔劍’。」
韋爾夫知道和一族同樣,仰仗著過去榮光的王國對「克洛佐的魔劍」異常地執著。
將殘存的「魔劍」全部投入到凶吉未卜的計划這種事,總之是不可能的。
將手頭上所持的「魔劍」帶來的命令肯定也是因為那個原因。
計划大概是拉攏到韋爾夫后,利用「魔劍」的力量攻擊都市外的派閥聯合吧。
將自己拉攏過去作為交涉材料,韋爾夫看穿了父親只准備了手裡拿著的一把。
預測似乎命中紅心,威爾呆若木雞地站著。
看著和「克洛佐」毫無關系的「魔劍」的士兵們都現出一副動搖的樣子。
面對對峙的儿子敏銳的眼神,威爾向后退了一步。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接下來的一瞬間,威爾眼角眥裂地號叫起來。
「不要過來!?只要有這一把,也是有可能幹掉你們的!?」
面對自暴自棄眼看就要揮下紅劍的男人的樣子,現場的氣氛再次緊張起來。
現場一觸即發。
貝爾緊握著右手隨時准備打出速攻魔法;手搭在太刀刀柄上的椿舔了下嘴唇,准備瞬間展開肉搏。
在這之中,韋爾夫說話了:
「用啊。」
對著自己的親生父親,他搖了搖紅色的頭髮,用冰冷的目光催促著。
「有本事就用啊。」
威爾緊緊地咬著牙。
似乎是被親儿子的挑釁激怒到了極點,就像沒有聽到周圍嘈雜的士兵們的制止一般,威脅著舉起了「克洛佐的魔劍」。
「你這家伙!!!!!!!!」
然而,在紅劍揮下之前。
比貝爾和其他冶煉師們的行動,椿的疾馳更快。
猛然睜大眼睛的韋爾夫將手中握著的紅劍隨手揮了下去。
「——裂進!!」
激射而出的巨大火焰。
從韋爾夫的紅劍中同時迸出的火焰奔流不停地撞了上去。
就在眷族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時候,眯著左眼的赫菲斯托斯的視線所到之處,瘋狂的紅焰輕易地就將赤焰吞沒——相互抵消掉了。
龐大的火花和熱氣激起一股熱浪。
强烈的余波中有人被吹飛了,還有人四肢用力强行支撐著站在那裡。
紅袴飄蕩,一名女冶煉師站到了主神身前,抵御熱浪。
然后,就在被徹底染紅的視野開始回復正常的顏色的時候。
貝爾等人抬起頭來……倉庫中心是一片焦黑,然后就是站在原地不動如山的韋爾夫和坐倒地上的威爾。
愕然的威爾手中紅劍發出響聲然后粉碎了,而韋爾夫右手中依然健在的紅劍正散發著光澤。
使用的極限,强度的差異。
或者說單純是出力的差距。
費盡心血而身心得到升華的青年的「魔劍」超越了僅僅依靠血脈的祖先的「魔劍」。
僅此而已。
「……為什麼」
看著破碎的「魔劍」,茫然若失的威爾身体越發顫抖起來,然后就像崩潰了一般胡亂地叫喊。
「為什麼明明有那種程度的能力,卻不造魔劍!?」
「……」
「為什麼不為家族和國家作貢獻!?」
面對父親的怒吼,韋爾夫沒有回話。
在貝爾,赫菲斯托斯,以及椿的注視下,他緊緊地握住了强大「魔劍」的劍柄。
「為什麼能打造‘魔劍’的是你!!如果是我,如果是我的話,那麼現在……!你這,不孝子!?」
痛斥韋爾夫的威爾站了起來。
晃動著外套,眼睛如同野獸一般充血,情緒爆發了。
「不想見到破碎的‘魔劍’什麼的,你小子還這麼說嗎!?武器這種東西就是消耗品!重做一把就是了!!」
韋爾夫的雙眼向上一挑。
沒有注意到他那表情的威爾說道。
「‘打造的武器越多,獲得的榮譽越多’——伴隨著‘魔劍’繁榮起來的冶煉貴族的教誨你都忘記了嗎!?」
對他說的那些話——終於韋爾夫也爆發了。
「什麼冶煉貴族!?什麼榮譽!?」
就在威爾為那几乎要穿透倉庫的聲音而失語之時,韋爾夫不假思索地大步走近。
接著將緊握的拳頭打在父親臉上。
「啊!?」
看著被打倒的威爾,啞然的士兵們正要把劍拔出,
「不要動!!」
再次爆發的韋爾夫的怒號制止了他們的行動。
不僅士兵們被上級冶煉師的咆哮嚇得發抖,他的叫聲也是對著瞠目的貝爾和椿等人的。
「起來啊!!站起來!!」
「……」
將「魔劍」和其他武裝全部丟掉,韋爾夫兩手抓起威爾胸前的衣襟。
强行讓嘴唇流血的父親站起來,韋爾夫再次揮拳相向。
「啊!?」
「貴族的榮譽!?你們這不是把冶煉師的初衷給忘記了嗎!!」
遭受語言和拳頭打擊的威爾后退了,接著他抬起了紅腫的臉。
憤怒的他向著放下雙手的韋爾夫臉上回了一拳。
「在榮譽之前,冶煉師的初衷什麼的根本輕如草芥!!」
正面承受威爾隨著呵斥而出的拳頭的韋爾夫馬上就還擊了。
笨重的毆打聲。
陷入左頰的鐵拳。
面對在驚人的威力下腳步蹣跚,愕然的對方,韋爾夫吼了出來。
「你說什麼是草芥!?聽不到啊,說完了嗎!?」
「你這,你這,蠢儿子啊~~~~~~~~~~~~!?」
憤怒至極的威爾揮動雙手反擊。
每次父親的拳頭打在自己的臉上,韋爾夫都會再次向著對方揮動胳膊。
就在包括貝爾在內的周圍眾人都被驚呆了,啞然失語的時候。
狀況也好体面也好,兩人忘記一切,盛大的父子爭吵開始了。
「武器追求的就是力量!!不要說漂亮話了!?」
兩人的茶髮和紅髮飄散著互相扭打在一起。
在對方的臉上留下許多毆打的痕跡,划破的皮膚下飛濺出點點血跡。
鬢角受了威爾一拳的韋爾夫臉上沒有任何反應,狠狠地回了一擊。
「啊!?」
面對被打飛的威爾,韋爾夫用手臂粗暴地擦拭著沾滿血跡的臉頰。
「現在的我,和揮舞‘魔劍’的家伙們沒有任何不同!!」
「……」
「這真的是力量嗎!?這種東西,是冶煉師必須造的東西嗎!?」
一邊是Lv.2的上級冶煉師,一邊是Lv.1的沒落冶煉貴族。
自己將强到破天荒的拳頭揮出的同時,韋爾夫拋出了心裡話。
「不對吧,不是那樣的吧!?」
向著睜開眼睛的父親,再一次打了過去。
「武器是使用者的手足!!是能夠同甘共苦,能夠斬開血路的靈魂的碎片!!」
「那種東西……!」
「冶煉師必須堅守矜持,將武器送到使用者的手中!!」
視野的邊緣掠過怔在原地的少年,韋爾夫不停地打。
在沾滿鮮血的拳頭上傾注著自己的意志。
「……若是被王國流放,我們就沒有容身之地了!?若是失去了貴族的榮光,克洛佐一族就什麼都不剩,無法生存了……!為什麼就不明白呢!?」
一直依賴血脈的一族,失去貴族的榮譽,被放逐到荒野的瞬間,就已經找不到生路,唯有走向滅亡了。
所以無論如何 「魔劍」都是必需的。
唯有靠血脈才能打造的「魔劍」才是拯救克洛佐一族的方法,威爾用已經無力的拳頭述說著。
被打在臉上的韋爾夫眼角一挑,將兩手伸出。
「還留著的吧,你們!?能夠揮動鐵錘的手,能夠抓住鐵的手!!」
「……!?」
抓住威爾胸前的衣襟,拉向自己。
注視著眼前的威爾的眼睛,韋爾夫的聲音顫抖。
「只要有鐵錘和鐵,還有滾滾燃燒的熱情,武器在哪都能打!貴族什麼的,王國什麼的都見鬼去吧!!」
向著愕然的父親大喊,終於使他稍微醒悟了。
被冶煉神注視著的韋爾夫,將塵封的回憶中的聲音從自己口中說了出來。
「——聽鐵的聲音,去聽那鐵的響聲,將感情寄托在鐵錘上!!全部,都是你們教給我的話吧!?」
沾滿灰塵的破爛工房。
和祖父,和父親,一個人埋頭打鐵的童年時光。
這是在為了重振因取代「魔劍」的武器而沒落的一族,從孩子身上發現血脈的才能之前,一直不停地打著鐵的跨越父子三代的冶煉的景象。
銘記於心的作為冶煉師的日子。
面對喚起當時的景象的儿子的呼喊,威爾的眼睛顫抖起來。
緊握住胸前衣襟的雙手用力,臉上一副就要哭出來的表情,韋爾夫大聲說道。
「冶煉師的驕傲都到哪裡了!?」
呼喊聲響徹了倉庫一帶。
王國的士兵們也好,冶煉師們也好,貝爾也好,耳朵都為之一震,當即都忘了行動。
氣喘吁吁的韋爾夫手依舊抓著衣襟,低下頭臉朝著下面。
臉上已經傷痕累累,睜開眼睛的威爾全身無力,手臂無力地垂了下來。
在許多人的注視下,場面陷入了寂靜。
「已經夠了」
不久,打破寂靜的是一位老人。
這位老人從士兵中走出,向韋爾夫等人走近,脫去蓋著的兜帽。
面對長著白色頭髮和鬍子,臉上表情嚴肅的男性,韋爾夫驚得肩膀一震。
「爺爺……!?」
「父親……!」
和威爾同時回過頭來,韋爾夫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祖父。
加侖·克洛佐。
年老而魁梧的身軀上,伸展開來的背肌。
身高和韋爾夫一樣有一米七以上。
教給威爾和自己冶煉基礎的上一代克洛佐一族的家主。
就算說韋爾夫是從沉默地打著鐵的他的背影裡學到了什麼是冶煉師也不為過。
他也和父親來了歐拉麗嗎?韋爾夫掩飾著自己的動搖。
「……爺爺,你也是為了和父親一樣的理由……」
「沒錯。我受命來說服你。」
韋爾夫放開了威爾,拉開几步距離做好應戰的准備。
就在父親膝蓋跪在地上的時候,作為祖父的男人眼睛一眯。
「但是,不幹了。」
「……!」
「你的意志太過强硬。就像鐵一般。」
面對微笑的加侖,韋爾夫只感到一陣驚訝。
因為到現在為止從未看到過他笑的樣子。
「一直以來我都在為向不成熟的你强行索要‘魔劍’而痛苦……而看到現在的你,我著實感到后悔。」
他低聲述說著悔悟之情。
七年前,在被威爾等人强行要求為家族制造魔劍的時候,被韋爾夫投去求助的視線的加侖用面具一般的表情下令其去打造魔劍。
對年少的韋爾夫來說冶煉師就是加侖那樣的存在,聽到那樣的他所下達的命令感到前所未有的衝擊和失望。
而那成為了他從家裡和王國出走的直接原因。
就在韋爾夫正為說出真心話的祖父感到驚訝時,加侖的表情尖銳了起來。
「但是,你身上流著的血會一直糾纏著你。克洛佐一族的宿命會將你拖入‘魔劍’之道。」
收起年邁卻仍然沒有衰老的目光,加侖問道。
「即使是那樣,你還是信念不改嗎?」
那些話,不可思議地和椿責問的內容吻合了。
作為魔劍冶煉師的天分。
到底用不用與血脈關聯的力量。
自己當時什麼話也沒回椿,因為自己被無力壓垮了,意志也動搖了。
但是現在不同了。
因為遭遇父親和祖父以及和「克洛佐」的因緣,回想起了不能改變的信念。
「不會改變!!」
沒有一絲停頓,韋爾夫向加侖喊道。
就像是要同時向在場的椿表明一般,他將自己的答案和覺悟全部說了出來。
「我會造出超越‘魔劍’的武器給你看!!血統什麼的給我看好了!!我不是‘克洛佐’——我就是我!!」
不是「克洛佐的魔劍」,而是要造「韋爾夫的武器」。
以頂點為目標就無法避免的自己的野心,直接說了出來。
「……真是狂妄的小子」
面對韋爾夫的回答,加侖眯了眯眼。
就像是為孫儿的成長而感到高興一般。
「我們就為了你洗手不幹了。」
「父親,那樣的話……!我們在王國的立身之處就……!」
對加侖所下的決定,四肢著地的威爾開口說道。
對著沾滿鮮血表情扭曲的他,老人淡然地說道。
「重新來過。不是作為冶煉貴族,而是作為冶煉師。」
威爾無話可說。
只是將臉朝著地下,愈發顫抖的手上握起拳頭。
加侖就那樣目不轉睛地看著孫子的臉。
「鐵錘和鐵,只要有滾滾燃燒的熱情,武器在哪裡都能造……嗎。的確是那樣呢。」
躲開韋爾夫的視線的加侖注視著將那些傳授給孫子的女神。
他就像看著高貴的存在一般眯著眼睛,向她行了一個禮。
「我們投降。神啊。責任都在我這個老糊涂。還請對其他人開恩。」
「……我知道了。我接受你的請求。」
對於坦誠的投降宣言,赫菲斯托斯平靜地點頭同意了。
士兵裡沒有人提出異議。
勝負在威爾的「魔劍」被打碎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在被上級冶煉師包圍的這種狀況下連抵抗的想法都破滅了。
赫菲斯托斯眷族的團員們開始將雙膝跪倒在地紛紛扔下武器的他們綁起來。
「傻瓜。」
「……」
從被抓起來的士兵們旁邊經過的椿,看不到臉上的表情,只聽到她說了那麼一句。
對著失望了一般離自己遠去的她的背影,韋爾夫卻無法回應。
他臉上滿是傷痕,無言地佇立在倉庫的中心。
不久士兵們開始被冶煉師們帶回了工會。
其中有雙手被繩子綁著頭朝著地下的威爾,還有加侖。
在倉庫出口處身影消失的時候,側臉向著自己微微一笑的祖父深深地映入韋爾夫的眼中。
直到祖父等人的背影消失,他還是在那裡一動不動繼續看著。
「韋爾夫……」
在留在原地的貝爾和赫菲斯托斯的注視下。
韋爾夫在月光照射進來的倉庫中矗立著。
過了半夜,大街上傳來的光紛紛消逝,月夜變淡,東面的山上黎明將近。
隨著時間的推移,夜去晨來,在漸漸開始變白的天空的俯視下的韋爾夫盤腿坐了下來。
在倉庫的屋頂上。
在遠離地面的高處如石像一般身体一動不動,一聲不發,一個人靜坐在那裡。
「……」
貝爾靜靜地看著那樣的背影。
在了結了和「克洛佐」的因緣之后,韋爾夫像是討厭人們的目光一般爬上了倉庫,什麼都不幹地在屋頂的一角一動不動。
保持距離注視著他的貝爾也是如此。
一整晚被夜晚的氣息包圍著,身体發起冷來。
但是少年無法做到拋下青年回去。
搭不上話,只是一直站著看著他的背影。
「在這裡啊。」
「赫菲斯托斯大人……」
靴子的聲音響起,赫菲斯托斯從貝爾的后面走了過來。
和回過頭來的少年並排而立的女神面對發白的天空和靜坐著的青年眼前的景色,眯起了自己的左眼。
「貝爾·克朗尼。能把這裡交給我嗎?」
能讓他們冶煉師兩個人獨處嗎?
對於向自己如此請托的赫菲斯托斯,貝爾眼晴微微睜大,然后點頭答應了。
聽從神的話將地方讓出來,低下頭從屋上離開了。
就在少年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的時候,赫菲斯托斯走到韋爾夫背后。
「王國的士兵都交給工會了。」
「……」
「現在正在聽取入侵途徑之類的。內奸似乎是以引發戰爭為條件,讓他們進入都市的。」
站在盤腿而坐的韋爾夫旁邊,赫菲斯托斯向他報告事務性的內容。
她沒有將臉朝向青年,而是眺望著前方的都市的天空,繼續說道。
「工會似乎要向王國要贖金呢。即使沒有回應,不久之后大概也會把士兵們放了吧。」
對於士兵們、父親和祖父的去向,韋爾夫「……這樣啊」地嘟囔了一下。
在黎明蒼白的天空下,兩人靠在一起許久,韋爾夫終於敞開了心扉。
「……我,做錯了嗎?」
東方的天空漸漸變得明亮起來,韋爾夫慢慢開口說道。
舍棄身体裡流淌的血脈,以超越「克洛佐的魔劍」的武器,以頂點為目標的自己的決斷。
他沒有抬起頭,而是低著頭向女神尋求答案。
「那個嘛,誰知道呢。」
「……」
「椿說的沒錯呢。你們這些孩子壽命有限,要想達到我們神的領域,那就必須要付出一切。」
赫菲斯托斯坦白說出了事實。
「但是」,對陷入沉默的韋爾夫,她繼續說道。
「韋爾夫你有自己的信念不是嗎?」
「……是。」
「那麼就不能懷疑自己。即便是空心的鐵,也絕不脆弱。」
然后冶煉的女神朝著韋爾夫笑了。
「我們神啊,總是期待著孩子們憑借意志之力能去打破不可能。就像被稱為英雄的孩子們去克服絕望的那個瞬間一樣。」
眾神一直期待著連真理和神的智慧都能超越,讓眾神看到未知景象的孩子,。
韋爾夫等人的可能性,自己這些神都是知道的,女神用溫柔的聲音傳達。
「……我,一定會用我的方法趕上你的。」
被神訓導了的韋爾夫,慢慢從坐著的地方站了起來。
看著赫菲斯托斯,說出了已經不會再動搖的決心。
「只是趕上嗎?」
「……一定會超越你。」
面對似乎感到很有趣而眯起與漆黑的眼帶相對的左眼的冶煉神,韋爾夫也笑了。
就像是為孩子的成長而感到喜悅的母親一樣,赫菲斯托斯露出了微笑,然后將手伸了出來。
放到韋爾夫的頭上,撫摸起那紅色的頭髮來。
「——幹,幹嘛啊!?」
因為突然的行為而一瞬間呆滯了的韋爾夫滿臉漲紅,然后馬上將那手甩開了。
「哎呀,討厭嗎?」
「我,我已經不是那個年紀的人了!這種事請你對貝爾那樣的去做吧!?」
「嗯。韋爾夫那想擺出一副兄長模樣的可愛樣子,我很喜歡呢。」
「~~~~~~~~~!?」
在貝爾他們面前都表現得像兄長一般的他在女神的面前臉面盡失了。
可惡,韋爾夫一隻手掩著發熱的臉說道。
看著紅髮紅眼的她那整齊清秀的容貌所浮現出的笑容,瞬間被俘獲的自己就已經丑態畢現。
沒有比這更甚的,無言以對的丑態,讓他再次確認了自己對她的感情。
正如椿所說的,韋爾夫對作為神,作為冶煉師——還有就是作為一名女性的赫菲斯托斯懷抱著憧憬。
最初是一定要達到冶煉神的領域的野心,同時也是目標。
達到她所能打造出的最高級的武器,甚至想著一定要超越她。
然后經過和他三番五次的接觸,感情漸漸變成了那樣。
沒什麼大不了的,韋爾夫只是和貝爾一樣。
很快,敬畏就轉變成了憧憬,憧憬就轉變成了愛慕。
首先是迷戀赫菲斯托斯的武器,然后就是被打造武器的她的神格所吸引。
戀愛不是膚淺的,戀愛不是畢恭畢敬的。
而是更加幼稚且伴隨著憧憬,像火焰一般熱烈的東西。
(索性……)
大概是像職業病一般的東西也說不定。
依舊用手掌按著發熱的額頭,青年冶煉師望向了女神微笑的側臉。
「……你這是怎麼了?」
「?」
眺望著即將日出的東方的天空,一味屈服可不符合韋爾夫的性格,赫菲斯托斯抱著手臂朝著一邊說道。
「從那個女人……椿那裡,聽說了我不在你會感到寂寞。」
呆然若失的赫菲斯托斯很快就「哈」地嘆息道。
「……真是的,那孩子就是管不住嘴。」
赫菲斯托斯既不害羞也不慌張,對派閥中的一個樂天派發了牢騷。
輕易地被發現而進行報復的自己該說是無地自容還是說懊悔呢……總之自己沒有被作為那樣的對象看待……因而感到生氣。
那麼說來,發現自己在聽了椿說的話后所產生的哪怕只是一分的自負,韋爾夫就想死。
「是啊,韋爾夫不在了是有點寂寞呢。啊,又有孩子長大自立了呢,這種感覺。」
「是這樣啊……」
羞恥得無法直視身邊用平靜的聲音述說著的赫菲斯托斯,韋爾夫面向前方,用右手揉搓緊皺的眉間。
「本來我絕對不會向派閥裡的孩子說的……但是韋爾夫已經不是我的家人了,好吧,就告訴你吧。我啊,將你的事都看在眼裡呢。為你的成長感到高興。」
話音剛落,聽到那自己所期待的真心話,韋爾夫的心再次慌亂起來。
那恐怕是身為冶煉神的她給過的最高贊詞了。
若是一介工匠大概會為承受如此殊榮而顫抖。
也不知是否察覺臉變得通紅而轉過頭去的韋爾夫的心情,赫菲斯托斯露出使壞一般的眼神。
「明明如果拿出被我認同的作品的話,什麼獎勵都能給你的說……真是可惜呢。」
面對如同調戲一般左眼向著自己暗送秋波的紅髮紅眼的女神,再次失去了理智。
種種感情失去了控制,韋爾夫喊道。
「那個現在還有效嗎!?」
「誒?」
「如果能拿出讓你驚呼的作品,就能得到獎勵是吧!」
面對臉染得和頭髮一個顏色的韋爾夫的來勢洶洶,赫菲斯托斯罕見地被壓過了,
「是,是啊,如果你可以的話」地答應道。
做出强行要求其他派閥的主神定下約定的暴舉,韋爾夫馬上漲紅著臉進一步說道。
「那麼,如果我能造出你認同的武器的話,請和我交往吧!!」
直接說了出來。
從心底裡為動搖著自己內心的心跳聲感到厭煩,韋爾夫忍受著羞恥感,注視著眼前的赫菲斯托斯。
對於自己一生一次的告白,啞然失語的女神——掩著嘴忍不住笑道。
「不要把別人的決心……!?」
「哈,哈哈……!?對,對不起,但是,實在是好笑……!」
看著掩著肚子身体前俯后仰的女神的樣子,韋爾夫已經苦惱得要死,不停地呻吟著。
赫菲斯托斯用手指擦去左眼含著的眼淚,向著自己露出了微笑。
「好久沒聽到過了啊,那些話。」
哈?韋爾夫身体定了下來,赫菲斯托斯繼續說道。
「以前的團員……冶煉師們也和你說過同樣的話,向我求愛。」
對著聽到那些話而完全僵住的韋爾夫,冶煉的女神眯起了眼睛。
「被前輩們搶先了一步呢,你。」
想死了。
這次是真的想死了。
有一種想要從這屋頂上跳下去的衝動。
(所以說冶煉師什麼的家伙真是……!?)
對於只能費勁地說出婉轉的匠人式告白,包括自己在內的冶煉師們,韋爾夫將變得通紅的頭抱在了胸前。
因為孩子的苦悶而一副很開心的樣子哧哧偷笑的赫菲斯托斯。
過了不久,她的表情變得肅然起來。
「但是,實現那個的孩子到現在為止一個都還沒有呢。」
聽到那些話,韋爾夫抬起了頭。
在眼前的是露出挑戰笑容的女神的身姿。
「就不知道你行不行了?」
聽到擺動著紅髮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冶煉神的話,他呼吸都停止了。
然后接著就是直截了當的接受,韋爾夫展現出了無畏的笑容。
「正合我意。」
打造出超越「魔劍」的武器,達到最高的領域,就那樣做給眼前的女神看。
目標又增加了。
臉被天空中的朝霞照耀著,青年和女神相視而笑。
「嘛……和我交往什麼的還是算了吧,你還是早點找個好的伴侶吧。」
似乎為韋爾夫的狀況完全恢復過來而感到滿足了,赫菲斯托斯舉起一隻手,伸了個懶腰。
而另一面,「哈?」地一聲,韋爾夫因為她說的話整個人定住了。
「雖然有點頑固,但如果是你的話肯定能找到合適的人。」
「等,等一下,我可不是開玩笑的……!」
「韋爾夫,就算與永生的我們結伴,可是吃力不討好的哦。根本不可能成家的哦。」
用笑容回避了慌張的韋爾夫,赫菲斯托斯告訴他。
「再加上,我作為女人還不及格。」
既不是自卑也不是自嘲,赫菲斯托斯平靜地說著,觸摸自己的右眼——那漆黑的眼帶。
「在這之下啊,是會讓你大吃一驚的丑陋面孔。」
「……!」
「很不可思議對吧,明明是神明。我也狠狠地去思考過。還在天界被其他的神討厭,嘲笑。」
她把手放到覆蓋著右半邊臉的眼帶上,苦笑著。
冶煉神赫菲斯托斯。
掌管火和冶煉的神,有著不為神所有的丑陋相貌。
本應完美無缺的神所擁有的缺陷。
即使擁有「神之力」也無能為力,這正是她被謂為冶煉神的本來面貌。
不管是男神還是女神,被其他眾神以「丑陋的相貌」嘲笑侮辱,都會感到很凄慘。
「看到這眼帶之下的,不會笑也不會感到害怕的大概就只有赫斯提亞了。」
正因為如此直到現在還和那幼女神有著解不開的緣分,保持獨一無二的神友關系,赫菲斯托斯表情放鬆下來,毫不隱瞞地說道。
「那些孩子們也都害怕。所以,你還是放棄我吧。」
赫菲斯托斯笑著轉過身去。
看著邁開步伐逐漸遠去的女神的背影。
站在原地的韋爾夫雙眼眼梢猛地往上一吊,大步追上了她。
雖然知道很無禮但還是用右手抓住了赫菲斯托斯的肩膀,强行讓她轉過身來。
正面看著面露驚訝的女神,他將左手向那漆黑的眼帶伸了過去。
「等,等一下。」
無視她動搖的聲音,拂過那光滑的紅髮,輕易地將眼帶摘了下來。
站立著不動的赫菲斯托斯。
第一次同時視物的她的雙眼。
然后是映入自己眼簾的女神的尊容。
一直看著比自己個子要矮,目光搖曳的她的韋爾夫——臉色沒有一絲變化。
鼻子大聲「哼」了一下,嘴角上揚。
「真讓人掃興呢,赫菲斯托斯大人。你認為這種程度就能疏遠我了嗎?」
將眼帶還給呆住的女神,韋爾夫毅然地笑了。
「被你鍛造出來的鐵的熱量,才不會被這種東西冷卻。」
聽了他說的話,眼睛睜大的赫菲斯托斯的臉頰隱約間染上了一層顏色。
抬頭看著韋爾夫許久的冶煉神漸漸露出了笑容,將眼帶重新戴到右眼上。
蓋住右半邊臉的她將臉左右擺動,甩動了下紅髮,然后望了過來。
「說得挺好的嘛。」
「彼此彼此。」
「真是的。冶煉師都是這麼頑固,不願服輸的性子。」
一邊對微笑的赫菲斯托斯回以笑容,一邊兩人互相調侃著。
終於扳回一城的韋爾夫心裡突然為露出一副晴朗的表情的女神的樣子而感到自豪。
黎明的陽光照出兩個人的身影。
被早上的空氣所籠罩,女神和青年臉上綻開了笑容。
事后。
將和王國士兵入侵一事有關的人除掉,連對工會職員都沒有泄露。
為了防止產生多余的混亂,經過工會上層的處置,被捕的士兵們不久都被關押到万神殿裡了。
誰也不知道發生過這件事,歐拉麗就像往常一樣度過著日常。
而在其間。
「然后呢,韋爾夫他啊,韋爾夫他啊?」
心情愉快的女神的聲音像連珠一般。
「你已經講了七次啦,主神大人啊……」
看著辦公桌上兩手托腮,露出笑容的赫菲斯托斯,抱著大堆文件幫忙處理雜務的椿不耐煩地指摘。
那件事情之后,赫菲斯托斯每每抓到椿,就會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自己跟韋爾夫之間的種種,不知不覺,椿成了被迫聽她情話的角色。
在韋爾夫本人面前就不說了,平常在團員們面前一副凜然表情的主神,一旦呆在房裡就會變成這樣。
赫菲斯托斯雙頰緋紅,面部肌肉也松弛下來,愉快地向椿第八次談起同一個話題,而椿只能無可奈何地嘆口氣,說:
「一把年紀了,還擺出一副少女的表情……」
椿再次嘆了口氣。
斜著眼看著也不動手工作,正飄飄然的女神,「你可真行啊」地向報復到自己這裡來的青年冶煉師抱怨道。
再后來。
和椿的時候一樣由神泄露出來,和青年的情話眨眼間就在眾神間傳開了。
尤其是青年最后說出的約定的話更是博得眾人的好評。
不久就成了苦於尋求娛樂的眾神的笑柄和談資。
因為有那樣的經歷,在之后召開的「神會」命名儀式上,青年的稱號立刻就決定下來了。
韋爾夫·克洛佐。
別名為——「不冷(伊格尼斯)」
將來,在滿臉邪笑的赫斯提亞與莉莉、興奮並欽佩的命與春姬、以及苦笑著的貝爾的關注下,面對如此過分的別名以及它的由來,韋爾夫滿臉通紅地抱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