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09.12.
便是數日前, 乜偃一切行為,都遵循著因果法則, 不會對他人或者他物妄加插手。
僅僅不過幾日,他自身的想法就有極大改變。他潛心修煉,只為他日能徹底得道,然而命運給他開了一個偌大的玩笑,讓他忽然間遇上了許從一。
那隻狐妖佔據著他整顆心, 將他所有注意力都給引走了。他在意許從一的程度, 比乜偃自己以為的還要深。
正如他的黑暗面所言,他想完完全全地擁有他, 而不是只這樣遠遠看著。他要的比這更多。
許從一領著乜笙到了一片茂密的草叢外, 草叢呈暗褐色,同人界那邊綠色的草截然不同,單是這麼看著,就感覺不到任何的生機。
乜笙望著面前連綿起伏的草叢,心下生疑, 直覺許從一不是讓她來看這些的。
握著腕骨的手鬆開,並肩站旁邊的許從一身體一動,隨後他開始往草叢裡走。
褐色草叢有半人高,在許從一邁步進去後,就直接掩住了他下半身。草蔓掠過許從一腰肢, 他一直往前走,身形不見絲毫停滯,也同樣頭也沒回, 乜笙在後面看著,想跟著進去,但剛靠近一點,在外沿的褐草就紛紛一顫,葉子豎立起來,邊沿尖銳,似利刃一般,嚴陣以待地防禦著入侵者。
乜笙被驚了一跳,連忙往身後退不,抬眸去看許從一,張嘴喚了一聲。
「從一。」
許從一聽到乜笙不安的聲音,剛好走到草叢中間,他回過身,同站在外面的乜笙遙遙對視,乜笙舉手不斷揮舞,示意許從一趕緊出去。許從一嘴角噙笑,火紅的衣袍於無風中飄飛起來,他周身有紅色的煙霧瀰漫開,那些煙霧一出現,隨即就聚在了一起,融合拉長,成為了一條紅色的霧緞。緞子於虛空中緩慢上升。
跟著,在乜笙的緊密注視下,紅緞有一瞬間的挺頓,隨後嘩一聲,蕩過深暗的草叢。
乜笙的瞳孔在紅鍛落在草叢後的下一刻,猛然一擴,她臉上掩飾不住的驚訝,因著呈現在視野中的那一幕。
無數的光點自草叢中飛昇起來,璀璨奪目,同週遭灰暗的世界完全不同,將乜笙倏地拉進到一個美麗的景象中。
紅鍛游向其他地方,又一道嘩啦聲響,成百上千的細小光點躥出草叢。
眼前一片光亮,似萬千星辰,咫尺之遙,有光點無聲無息飛向乜笙,她下意識伸出手,把飛過來的光點捉住。
攤開掌心垂目一看,中間一個小小的飛蟲,其尾部散發著明亮的光。
螢火蟲,這些會發光的點來自螢火蟲。乜笙手輕揚,把捉來的螢火蟲給放飛了。
有越來越多的螢火蟲在紅緞的揮舞下,從密草中飛出來。於是乜笙就看到許許多多的美麗的光點掠至她眼前。
這些螢火蟲似乎很喜歡乜笙,到了她身邊後就沒繼續飛走,而是圍繞著她。
不過當乜偃手指輕輕觸上亮點時,亮點倏地躲開了。
從無數光點中間往草叢間瞧去,長身直立在裡面的許從一收起了用妖力幻化出來的紅緞,他抽身往回走,走向被一顆顆光點環繞,面容間歡喜快樂的乜笙。
螢火蟲在許從一靠近時,意外地又往他身上聚集,其聚攏的速度,比先前乜笙那會還快。
乜笙直直瞧著許從一,當他走到面前時,手臂一伸,拉了許從一過來,她無法掩飾心中的雀躍,話語裡都是歡喜。
「你怎麼發現這裡的,太漂亮了,謝謝你,從一,謝謝你帶我來看這麼美麗的景色。真的,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景象。」乜笙滿懷感激地道。
許從一輕撫乜笙柔暖絕麗的臉,並沒覺得這是什麼恩惠:「你喜歡,我們明天再來。畢竟還得待到魔界大門正式開啟。在這之前,只要你想看,都沒有問題。」
「嗯。」乜笙重重點頭。
她看著眼前這些發光的螢火蟲,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般開心。就算曾經在人界,和許從一在一起,沒有發生此間的種種,都沒有任何時候和現在一樣。
心裡被填充得滿滿實實,沒有留一絲縫隙,她曾經其實有過些微動搖,許從一對她從來都是無微不至地照顧,他陪伴著她,所做所為,沒有絲毫差錯,可正是因為這樣,讓她意外有種不真實感,好像這一切都是虛幻假的,總有一天要失去,然後變成她一個妖。
到如今,發生了這麼多事,她知道的可能僅是冰山一角,許從一必然瞞著她很多,許從一沒有全部坦言,乜笙知道這是對方為她著想,怕她擔心胡思亂想,他這樣保護著她,她不能不領許從一的好意,於是什麼都不問,裝作什麼都不在意的樣子。
就像剛剛,她隱約察覺到了許從一和乜偃發生了什麼事,他們雖然誰都沒有看誰,可她就是很篤定。
但沒關係,都沒關係,許從一心中有她,且只有她,只要確定這一點就行了。
她會控制住好奇心,不去多問多看。
螢火蟲在空中飛舞了有段時間,然後才緩緩飛回草叢裡。兩妖攜手往回走,回去到巨石下的空曠地帶,早先在這裡的僧人這會靠坐在之前坐過的地方,閉目打坐。
當兩妖輕聲走進去時,乜偃輕闔的眼簾陡然一掀。
他目光由下而上注視著斜對面的許從一,停留了一會,隨後移到旁邊乜笙的臉上。
那道視線幽沉深邃,讓被盯著的乜笙頓時感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乜笙下意識收緊手指,她的緊張以迅疾的速度傳遞到許從一那兒。
一步跨到乜笙前面,許從一用身體隔開乜偃落在乜笙這裡的注意,乜偃擱在腹部前的手指微微一動,他盯著許從一時,目光忽然放肆起來,毫不掩飾對許從一的侵略和佔有。
許從一額角神經繃了起來,不住地收縮瞳孔,看向乜偃的視線有著一種忌憚和警惕。
「他在害怕,怕你把他和你修歡喜禪的事說出來。」黑暗面在乜偃耳邊發出邪性的聲音。
乜偃眸光一閃:「我知道。」
「那你說嗎?」
「不說。」乜偃冷冷淡淡道。
黑暗面擠出一聲輕笑:「現在不說,是吧。」
乜偃內心底怎麼想的,沒有人比他還清楚,黑暗面看著乜偃朝著他一點點靠攏,用不了多久,他會變得和他一樣,那個時候,他們會重新融合起來,他相當期待那天。
許從一以為乜偃會有什麼異常的行為,然而乜偃只是目光沉甸甸地瞧了他一會,然後起身轉頭,就朝向巨石外面走。
乜笙手指緊緊抓著許從一胳膊,她忽然覺得乜偃看她的視線裡帶著一種莫名的敵意,好像她拿走了他非常在乎的東西一般。
前後思索一番,乜笙還是沒能找到那個東西,她和乜偃的交集並不多,過去她養育乜偃的那些時日,早已被風雨沖刷殆盡,現在出現在她面前的這個僧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和他算是一定程度上的陌生人。
乜偃的存在,讓乜笙總會有種無法徹底放開的感覺,總覺得對方有著什麼隱瞞她的事,且那件事,一定不簡單。
從一會不會知道,乜笙轉去看許從一,帶著一點審視和打量。
許從一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這種打量卻是顯得古怪,許從一於是微挑了挑墨色的眉:「怎麼了?」
「不,沒什麼。」乜笙驚了下,立馬調整表情,搖頭說道。
許從一在乜偃出去後,面色緩慢柔和下來。
日子似乎就這麼無波也無浪地行進著,大多數時間他們都待在巨石下,偶爾許從一或者乜偃會出去,到周圍其他地方搜尋可以果腹的食物,多數都是水果,肉類不多,乜笙不吃肉食,許從一雖是九尾狐,但對於生食胃口不大,乜偃就更不必說了。
至於說把肉烤熟,他們不是來遊玩的,而是躲避藏身,不可能生火,讓肉類散發出來的味道將嗅覺敏銳的魔獸給引過來。
七八天而已,不長。
一轉眼就過去六天。
這六天裡,相當安寧,沒有遇見高階的魔獸,偶爾有低階的,能避過就避過,避不過才會出手。
第七天到來,因昨日尋來的水果較多,完全可以支撐到後天月圓,許從一便沒一大早就離開石窟,而是同乜笙待在石窟裡。
一直都待在同一個地方,活動場所被限制在很小的範圍中,魔界的氣息對妖物而言,有一定的侵蝕作用,乜笙化為人形的時間一天比一天短。但當下,一半多的時間,都以原形出現。
許從一修為比乜笙要高一些,相對的,都保持著人形。
乜偃在兩次同許從一的交.歡中,第一次緊守精關,從頭到尾一次都沒洩過元陽,就是第二次,開始意外沒控制住,洩過一回,但後面,任由攀附在身上的狐妖怎麼誘惑,他都控制著自身。
兩次下來,他的修為有突飛猛進的漲勢看這情形,只要再有一次,他必然能重回過去的法力高深,甚或者,比過去還要強。
乜笙已是原形,不會知道周圍發生的事情。
手臂堪堪一揮,將乜笙用法力罩住,乜偃眼眸看向神情間赫然愣住的許從一,狐妖對於乜笙的忽然消失,顯然還沒能立馬反應過來,到察覺斜對面那道凌厲的目光時,幾乎是馬上就知道僧侶未及出口的話。
一種受辱的情緒從許從一眸底快速掠過,他何其聰慧,怎麼會不明白乜偃這樣的根本原因。低掩下眼簾,遮住不該有的情感,雖然一開始是被半強迫,可上一回,分明就是他自願的,他明白一個深刻的道理,世間萬物皆如此,有舍才有得,上天並不會太偏愛誰,想要獲得一些東西,就得相應付出一些。
或許當下只是獲得,在未來的日子裡,總會以這樣或者那樣的方式,去付出代價。
後天就是月圓之夜,這一次應該是最後一次,許從一嘴角彎了一彎,他很快背過身,走向出口,無需更多的言語,以行動表明他的態度。
只是同他想的不一樣,後面沒有腳步聲,和尚還坐在地上,不見任何動靜。
難道他想錯了,乜偃不是這個意思,許從一疑惑地微擰過頭。乜偃眸光銳利,直直盯著他,視線沉重,猶如一張巨大的蛛網,從頭頂落下來,將他整個身體都給緊緊罩再裡面。
他沒有看錯,乜偃就是要他助他修歡喜禪。可乜偃卻又不動不走。
許從一倏地一怔,然後牴觸的情緒以翻滾的海浪一樣,湧上眼睛裡。他嘴唇微動了一下,心中已有猜想,只是這個猜想不在他的接受範圍裡,怎麼能,怎麼行。
不可以。
乜偃面色冷寂無波,這不是有多個選擇的選項,打從一開始,答案就是他在設定,他給一個答案,那麼許從一就只能選那一個。
沒有商量的餘地。
於是兩人就這麼一站一坐,一陣涼風吹過,將石窟外的一些塵土吹了進來,許從一火紅的外裳隨風浮蕩,他就站在石窟正中間,魔界裡恆古不變的暗灰色,天空低得,彷彿伸手就能夠到,沒有明亮的光源,但許從一週身卻是意外地被攏了一層薄薄的光,把他和周圍陰暗的世界分隔開。
光暈裡的狐妖,在某個瞬間,身形意外變得模糊不清,乜偃心中頓生一種古怪的感覺,好像許從一會下一瞬就從他眼前消失。
這種感覺有點熟悉,彷彿曾經有過,他往過去回想,被前方向封印的回憶,他都找了回來,過往的一切他都記得很清楚,他未曾對任何人動過情,亂過心,這種空寂的感情是怎麼回事。
想不出所以然,唯一可以確認的是,這種感覺由面前那妖引起,那麼無論如何,他都會緊緊握好手,不放許從一從他眼前消失。
他原本打算借此動搖一下許從一的心緒,不過轉念一想,其實沒有必要,動搖許從一,不如直接從乜笙那裡下手。許從一深愛乜笙,從種種跡象來看,他不會違背乜笙的意願。
等乜笙離開許從一,這個妖就會完完全全屬於他。乜偃已經變得和過去的那個他截然不同了,即便違背天理循環,也要將自己執著的東西牢牢掌控在掌心,哪怕使用曾經絕對不會認可的卑鄙行徑。
或許他本質就是這樣,所以體內才會有另一個黑暗面,那也是他,不是單獨的其他個體,他們原本就是一體。
乜偃從地上站起來,走動間純白的僧袍無風輕揚。他走到許從一面前,因著個子要偏高一點,乜偃下顎垂了一些。
一人一妖四目相對,狐妖眼眸呈深棕色,與人類微有些不同,眼眸收緊,整個身體都繃得緊緊的。
「後天就能離開。」乜偃嘴唇微啟,說道。
許從一頭顱幾不可察往後仰了一點,站在前方的和尚給人一股不可忽略的侵.略感,令他不太舒服。
許從一嘴角抿著,沒接話。
「去溪流邊。」乜偃丟了這麼四個字,便擦過許從一肩膀,徑直下了斜坡,俊拔的身形在灰暗的世界中,顯得極為突出。
「40,40。」系統報了兩個相同的數。
疊加起來就是八十,許從一無聲扯開嘴角,快速笑了一笑。
這次去的不是之前那個竹林,而是另外發現的一條溪流,溪流蜿蜒綿長,沒有源頭,也不見終點。溪水澄澈,一眼即可見底。
岸邊雜草叢生,更是有許多巨大的石塊突兀立在草叢裡。
白袍的僧人褪了身上長袍,淌水往溪流中走,走到溪流正中央,不顧溪流湍湍流動,直接坐下,盤腿必要。溪水不深,在僧人坐下後,剛剛冒及到他胸口。
矗立在草蔓裡,許從一垂下眼簾,看著溪流中打坐修煉的僧人,用力閉了下眼,隨後猛得睜開,擱在身側的拳頭也緩緩鬆開,他抬手起來,脫身上的衣裳,速度不快,但也不慢,火紅的外裳滑落在腳邊,他繼續褪裡面的白色裡衣,上半身轉瞬不著半縷,以後他弓背,後面兩翼蝴蝶骨微微突起,扯了下.身褲子,全身都隨即光.裸。
赤足踩在雜草上,枝葉鋒利,踩下去割裂了腳底,微微的刺痛,許從一走進溪流裡,冰涼的溪水裹纏著小腿,帶來涼涼爽爽的感覺,然而這番涼爽停留在表面,無法蔓延進心底。
因為跟著會發生的事,並不是任何值得期待和歡喜的事。許從一緩步走著,水聲嘩啦作響,他走到僧人面前,瞧著僧人緊閉的雙眼,兩手落於乜偃肩膀,身體下沉,也坐進了水中。
溪水清澈透明,其間一切都無所遁形。水面波盪開,在起起伏伏的搖晃中。
隱約有低吟淺呻隨著溪水的流動,一起流溢出來。情慾氣息悄無聲息地蔓延開,有低階的魔獸嗅到氣息,往這邊趕。等到溪水邊時,猙獰可怖的腦袋左右轉動,氣息在這裡達到一個濃郁的頂點,可是什麼都沒有,溪水沉寂,涔涔流動,彷彿僅是魔獸的錯覺。
乜笙從沉睡裡醒來,化出人形,餘光往身邊一移,看到靠坐著的許從一。她傾身過去,手碰到許從一胳膊,想叫醒他,只是嘴巴剛動,就立刻合了起來。她湊上前,視線盯著許從一微微泛紅的眼角,乜笙手指輕輕在那裡抹了一下,指間有著一點濕意,視線下移,到許從一嘴唇上,乜笙微眯著眼,仔細去看的話,可以在緋色的唇瓣上看到一些咬痕。
痕跡並不鮮明,但明明之前是沒有的,乜笙指腹小心翼翼揉搓了一下,心下惶惶然,在她沉睡的中途,莫非發生過什麼。
是出去找食物,碰到魔獸,在戰鬥的過程裡咬出來的,可若真是那樣,咬痕不該這麼輕。似乎是因為克制著什麼,但最後肯定沒克制住。
乜笙鼻翼闔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直接靠上去,湊到許從一頸邊,淺淺吸了一口氣,一陣濃郁的香甜味,甚至讓她身體都在這種味道下,有點發熱的跡象。乜笙抓起許從一手,將他捲曲的指骨掰開,指腹間有點微微發紅,像是抓過地面一樣。
乜笙心中一團亂麻,她眼底眸光輕輕晃動,忽然的,她渾身一顫,隨後僵直著脖子轉過頭。
又是那種凌冽的注視,讓她下意識就收回了握著許從一手腕的手。
她嘴唇微有顫動,想移開視線,只是周身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給抑制著,她甚至於一時間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等到乜偃將冷寒的視線游移開,乜笙心間才立馬鬆了一口氣,她後背緊緊貼著上,努力將存在感減低。
這一天和往日沒有變化,在許從一睜眼後,依舊關切的是乜笙,在快到晚間的時候——乜笙是樹妖,有自己的一套對時間的計算方式。兩妖從石窟裡出來,在離開魔界前,準備再去看一眼如星辰絢麗的螢火蟲光。
許從一如上一次一樣,孤身走到草叢中間,幻化出一條豔紅的長緞,將棲息在草下的螢火蟲都給震飛出來。萬千光點冉冉上升,令注目觀看的乜笙隨光點揚起頭,她笑容明媚,沒有深陷凶險魔界的陰霾。
許從一踱步出來,同乜笙並肩而站。
「99.9。」系統低低的聲音,將許從一融入到纏綿情意中的思緒給拉了出來,他眼眸底倏然掠過一抹涼意。
「又差0.01?」
系統:「估計到後天離開魔界時,會滿值。」
滿不滿值無所謂,言情線攻略目標對他而言,並不太能引起他的興致,一切都循序漸進,不見波瀾。
哪裡像**線,他得用十二分的精力來應對,才能讓數值有緩慢上升。
他喜歡有挑戰性的任務,難度越大,成功後滿足感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