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 盾

　　長夜漫漫，可是樓向晚已經了無睡意，只是藉由壁燈放出的淡淡光芒，靜靜地凝視著身邊的那個人。從噩夢中掙脫開來後，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就起來到浴室洗去了一身的汗味，臉色平靜得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

　　換過清爽的衣服回來後，崔子秋就安靜地躺下，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在樓向晚想開口勸慰的時候，他突然說：“向晚，你說人到底為什麼而活著？”

　　這是一個很平常也是很深奧的問題，不知道多少的哲學家對此曾發表過多如牛毛的評論。而普通人，也曾經在心裏問過自己：人活著到底為了什麼？只不過大多數的人都會茫然而沒有答案。為什麼而活？為了生存，為了信念，還是為了得到他人的肯定？

　　人活著本來就有很多牽絆，親人、朋友、上司、下屬……層層疊疊，密密麻麻，交錯成一張龐大的網，紛繁複雜，找不到絲毫的頭緒。

　　樓向晚溫暖的手指輕輕地撫上子秋的臉，目光堅定不容置疑：“別人我不知道，而我在見到你之後就是為你而活著。”

　　聽到這情深意切的話，子秋心裏沒有歡愉，只有滿滿的淒涼。要不要跟樓向晚說清楚，其實自己只剩下二十天左右的日子可過？私心裏，他一點兒也不想說。因為他可以肯定，如果樓向晚知曉了一切，一定會想方設法阻止展墨晨，拒絕莫迪的回歸。那樣，對莫迪很不公平。莫迪是為了展墨晨的冷漠無情而死，現在，展墨晨為了他能夠活過來而費盡了心思。

　　兩個人之間恐怕是有什麼誤會，莫迪都沒有跟展墨晨說清楚就自殺。老天讓崔子秋在莫迪身上重生，恐怕就是想讓兩人有重新溝通交流的機會。

　　退一步說，即使莫迪回來後不想跟展墨晨在一起，那也是他的選擇。這身體，畢竟還是莫迪的。做人得厚道，是別人的東西，得還，絕對不能占著不放。

　　抬眸看著他一臉的認真，子秋輕輕地說道：“向晚，你值得更好的。”

　　“對於我而言，你就是最好的。如果你覺得因為不能回應我而勸我放手，那大可不必。我這個人很少執著某種事情，不過只要下定決心，就會堅持到底，決不動搖。快點睡吧，明天還要早起。”樓向晚看出了子秋眼眸裏的拒絕，心裏有些痛，不過他依舊不願放棄。

　　子秋聽話地閉上了眼睛，苦澀地想著：為什麼跟樓向晚不能早點相遇——

　　在樓向晚溫暖的懷抱中，子秋是一路甜睡到天亮。醒來後，樓向晚已經細心地給他準備好了衣物，早餐更是豐盛得令人眼花繚亂。

　　“今晚還過來吧。”在送崔子秋出門的時候，樓向晚微笑著說道。

　　子秋停住了腳步，本想拒絕的話在觸到樓向晚期盼的目光後咽回到了肚子裏面：“好。”話音未落，就已經看到了樓向晚那讓人心醉的笑容，如同寒冬中的一道暖流，不遺餘力地溫暖著子秋的心。

　　那輛加長林肯將子秋送到了昨晚逗留的M吧，然後再讓禦風開車送他上班。禦風早早就等在M吧門口吞雲吐霧，見到子秋走過來後將煙蒂扔到了地上迎上前來，稍稍打量了他一番露出一抹別有深意的微笑：“喲，一晚不見，衣服都換了啊？昨晚將少主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吧？節制一些，少主的傷挺重的。”

　　子秋皺眉，低頭拉開了車門坐進了副駕駛座，確定後面的人已經離開後，他才說道：“蕭警官，我跟向晚之間只是普通的朋友關係。”

　　“莫先生，請注意你的稱呼，我是禦風。”禦風發動了車子，一雙銳利的眸子盯視著前方，語氣冰冷。

　　聽到他的話，子秋已經知道昨晚的勸說沒有一點兒的效果，微微地歎息。他知道，蕭然所做的一切都是應該的。炎陽盟在中國大陸日益壯大，吞併了大大小小的幾十個幫派後已經站穩了腳跟，而其勢力幾乎涉及了社會中那些灰色的、高收入的行業。如果能夠將炎陽盟的少主擒獲，摧毀其組織，那可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對不起，我認錯人了。”明白禦風的心意，子秋也不再在此糾纏下去。心裏有些淩亂，明知道樓向晚是警方通緝名單裏的頭號人物，可是他真不忍心眼睜睜看著他被捕。而蕭然作為他的帶教警官，是他最敬重的人，亦不想他有任何意外。做人還真是好矛盾！

　　老天向來喜歡弄人啊，人生當中常常會遇到這兩難的事——

　　車子裏一下子靜悄悄的，兩人都不說話，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子秋覺得氣悶，將車窗按下，打開一條兩指寬的縫透氣。禦風則心無旁騖地看著車，眼睛一直盯著前方。

　　下車後，禦風才冷然說道：“剛才少主的護衛打電話過來說，今晚還要接你回去。”

　　子秋聽罷轉身對他說：“哦，那今晚十點鐘到東方廣場那邊接我。”

　　“你確定今晚還要到少主那兒嗎？”禦風一手扶著方向盤，把頭轉向他，眼神相當銳利。

　　“我答應他了。不過我今晚約了位朋友吃晚飯，所以要遲一點過去。”崔子秋關上了車門，逕自向環宸國際的大樓走去。

　　禦風冷冷地看著子秋進入了大堂才開著車子離去。

　　子秋的腳還沒有踏進電梯，拿著檔夾的LINA已經沖了過來，拽著他的胳膊就往外走：“終於把你給盼回來了，快點走吧。電視臺那邊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了，就能你過去化妝！”

　　“啊——LINA姐，你慢一點走。”快速調整了自己的步伐後，子秋才發現LINA穿了一雙三寸高跟靴，可是走起來卻疾如風，不由得由心佩服。

　　“還慢？翔哥都已經過去了！快點拍好下午你們還要進行那個巡迴演唱會的排練！”LINA將子秋推進了一早就侯在樓下的車子，風風火火地直沖電視臺。

　　每當年關將近，各家電視臺都會拍一些賀年的MTV，取個好意頭。以前子秋在電視機面前看得多了，可從沒有想過自己也會在電視上露露臉。用半個小時的時間趕到電視臺的化妝間，裏面已經熱火朝天了。

　　LINA跟電視臺的工作人員打聲招呼後就將莫迪帶到了一個空著的位置。不一會兒一名年輕的化妝師已經走了過來，仔細地打量了崔子秋一番後轉頭吩咐著身後的小妹去取服裝。

　　好不容易裝扮完畢後，崔子秋看著鏡子裏面的人發呆。莫迪本來就長得好看，現在這臉蛋在精緻的化妝技巧下更加的完美無瑕，身上那套衣服更是華麗中不失優雅，很好地突顯出了莫迪本來的氣質，這麼看都是一個無可挑剔的美少年。

　　“莫迪，翔哥叫你。”在等待開機的空隙，LINA突然過來說道。

　　子秋愣了愣，才記起這次的賀年MTV沈翔躍也參與其中了。看來盈易高層從現在開始就有意安排兩人同時出鏡，好在演唱會之前給公眾一種暗示。

　　不過這個時候沈翔躍為了什麼事情而找他呢？該不是昨天晚上顏聖傑他跟沈翔躍說了不該說的吧？還是他跟顏聖傑鬧翻了？如果真是那樣，那五百萬豈不是遙不可及？不行，離大年三十還有二十一天，他得加把勁撮合兩人才行。

　　思及至此，子秋立刻站了起來，跟著LINA到了一個安靜的休息室。大牌的待遇就是不同，居然有獨立的化妝間。

　　身穿一聲潔白西服的沈翔躍一見到“莫迪”，頓時笑了笑，然後揮手讓閒雜人等都出去。

　　在確定所有人都已經離開後，沈翔躍站了起來挨在化妝台前，嘴角含笑：“迪迪，昨晚還真是謝謝你了，讓我跟阿傑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

　　“哦，應該的。不知道翔哥的承諾什麼時候兌現？事情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顏總肯親自為你準備早餐，為你細心挑選食物，說明他有點動心了。那翔哥你是否也應該有所表示？”子秋挑挑眉，拉過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沈翔躍也不裝傻，從自己的隨身小包裏面掏出了支票，拿起筆唰唰幾下寫了後遞給了子秋：“兩百萬，算是定金。如果你能夠讓阿傑向我求婚，那麼剩下的三百萬我一次性給你。”

　　求婚？子秋瞪大了眼睛，這個——難度挺高的。當初跟顏聖傑一起的時候，那個男人也曾提及移民到外國結婚的事，不過當時崔子秋因為想著兩個大男人結婚太難看，於是一口就拒絕了。後來顏聖傑說，他這一輩子隻會向一個人求婚，那就是崔子秋。雖然子秋拒絕了，可是他不會放棄的。後來的幾年，每當有什麼節日，都成了顏聖傑口裏的“最佳求婚日”。

　　只是，崔子秋真的一次也沒有答應過。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只是他崔子秋還沒有走進甜蜜的婚姻就已經走進了冰冷陰森的墳墓，而且還是那個對他情深款款的人親自送進去的。

　　“要不要包你們生子啊？”子秋收好了支票，然後瞪著那個笑得好看的人，語氣有些不善。

　　“迪迪，你不能選擇。”沈翔躍一臉的平靜，眼眸裏面有著深深地算計：“你只能按我的要求去做。”

　　“我儘量。”讓顏聖傑向沈翔躍求婚？該怎麼辦才好？莫迪開始苦惱了。

　　拍完MTV後，已經是日落西山了。因為製片人要求相當苛刻，所有的細節都力求完美，所以鮮少出鏡機會的崔子秋頻頻被NG。受此拖累，沈翔躍也要一次又一次陪著重拍。所有人都以為沈翔躍會給臉色“莫迪”看，可從頭到尾他都笑眯眯的，甚至還親自指導“莫迪”該如何進入角色。

　　難得“沈大牌”一次和善，所以拍攝工作在下午進展神速。剩下的善後剪輯就交給專業人士負責了。只不過這樣一拖，行程上的演唱會排練得押後。卸妝後，子秋才走出化妝間，他的電話就響了，掏出來一看來電顯示，有些不情願地接通了電話。

　　“崔警官，你還記得今晚要幹什麼嗎？”電話那頭，展墨晨冷冷地說道。

　　“你放心，我記得很清楚。”子秋尋了個安靜的角落走了過去，神色平靜無波。

　　“那好，我現在就在顏聖傑的辦公室，等一會兒我下去盈易的辦公室接你。”展墨晨似乎滿意了，言語才微微帶了點溫度。

　　子秋哼了一聲才說道：“我現在不在盈易，今天過來電視臺拍賀年MTV了。你要想接我的話就來電視臺。”

　　展墨晨那邊沉默了一會兒，隱隱還傳來了顏聖傑的聲音，子秋有些不耐煩了，剛想掛電話，展墨晨又說道：“一個小時後我過去接你。對了，親愛的，你今天有看財經新聞嗎？”

　　“我對那方面不感興趣。”子秋說完，毫不猶豫地就掛斷了電話。對於經濟上的問題，他向來不感冒的。

　　一個小時後，展墨晨的車子出現在電視臺的大門口，等候多時的子秋並沒有選擇副駕駛座，反而坐到後排去了。

　　展墨晨扭頭看他，眸子裏面隱隱帶著嘲諷：“怎麼？崔警官在躲我？還是怕我再動手動腳？”

　　子秋給他一個冷眼：“展同學，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只是不想坐你旁邊而已，因為我一點兒也不喜歡你。”

　　“呵呵！崔警官，你不喜歡我沒關係，只要莫迪喜歡我就行了。”展墨晨冷笑幾聲，發動車子朝著失去繁華的街道駛去。

　　華燈初上，一路上車水馬龍，五彩的霓虹燈不知疲倦地閃爍著，熱鬧非凡。這座城市永遠都充滿著活力，無數尋夢的人為了自己的未來而努力奮鬥。而他崔子秋，卻必須走一條不歸的路。可笑的是，他不能有任何的怨言，因為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時間尚早，展墨晨善心大發地帶著饑腸轆轆的崔子秋美美地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順帶還送了他一份精美的禮物。

　　接到那個包裝華麗精美的盒子時，子秋的嘴巴足足五分鐘不能合攏。什麼時候展墨晨也懂得哄人開心了？

　　“這是我們公司為大客戶準備的紀念品，隨手給你拿了一份而已，用不著驚訝成那模樣。”展墨晨看著崔子秋苦笑著說道。

　　聽到展墨晨的話，崔子秋才松了一口氣。原來如此，還真以為他展董事長轉性了！不過既然是為大客戶準備的東西，應該也價值不菲的吧？子秋好奇地打開盒子一看，裏面是一個非常漂亮的瑞士名表，做工很精細，最耀眼的當是中央那顆鑽石了。

　　進入了那間古老的木屋，神秘的少女早已等候多時。她不多說一句，直接就讓崔子秋坐到了古老的陣中，然後就吟誦起甬長艱澀難懂的咒語。

　　兩個小時後，儀式才結束。少女睜開眼睛看著崔子秋：“莫迪的靈魂出現了抵抗，他似乎不願意醒來。”

　　她的話剛說完，展墨晨臉色鐵青地說道：“我有話要對莫迪說。”

　　“他聽不見的。”少女沒有看展墨晨，幽幽地說道：“能夠跟莫迪溝通的，只有崔子秋。因為他的靈魂純潔無垢。不過，他們現在還不能建立聯繫，再等十天吧，那個時候是一個契機。”

　　展墨晨不說話，只是沉著一張臉。崔子秋倒是淡淡一笑，自陣法裏面走來出來。莫迪不願意醒來，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在展墨晨身上。

　　兩人從那古老的建築出來後，慢慢地行走在悠長的小巷。沉默了許久的展墨晨突然說道：“崔警官，不要再跟樓向晚糾纏在一起了。”

　　子秋被他的話弄得一驚，記得很早以前展墨晨就趁機提及過，樓向晚不是普通人。那麼是否意味著，其實展墨晨早就知道樓向晚的身份？

　　“你是一個沒有未來的人，而樓向晚他對你又太過執著，太過認真。這事如果被他知道，莫迪永遠不會回來。”展墨晨忽然站定說道。

　　“樓向晚跟你到底是什麼關係？”子秋問道。

　　“他是我的小舅舅。”展墨晨轉頭望著子秋：“不錯，樓向晚確實是炎陽盟的少主，他是我母親最小的堂弟。崔警官，樓向晚手中所掌握的勢力超乎你的想像。只要他阻撓，莫迪一定不會醒來。”

　　沒想到展墨晨和樓向晚只見居然還有這麼一層關係！子秋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可是為什麼從來不曾聽樓向晚提及呢？

　　“不過我從來不當他是我的小舅舅。”展墨晨收回目光繼續前行。說起他家的事，那可是十天八天也說不完，只是眼下也不必跟崔子秋說清楚：“崔警官，請你記住，莫迪是一定要回來的。而你，最終還是要走，與其讓樓向晚懷有希望，不如讓你們沒有開始。”

　　“我明白。”子秋的心突然一陣緊縮。沒有開始就沒有結束，沒有開始就沒有痛苦。只是，他真的無法拒絕樓向晚的柔情。自己該硬下心腸的，沒有未來的人，即將煙消雲散的人，沒有資格愛。

　　天地之大，原來早已經沒有崔子秋的容身之所。所以，一無所有的崔子秋，絕對不能接受樓向晚的愛！

　　今晚，該跟他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