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 持

　　展墨晨在東方廣場的正門將子秋放下，然後開車揚長而去。子秋抬頭望著巨大的廣告燈箱，微微舒了一口氣。

　　清冷的夜風吹來，讓子秋打了一個寒戰，剛想邁向不遠處那家燈火通明的速食店，身後就傳來了禦風的聲音：“喂，你想上哪兒去？少主早就發話，得趕快送你回去，別磨磨蹭蹭的了。”

　　子秋轉身就看到那個高大的男子正用手指揉著眉心，神色間顯得很疲倦。當臥底其實也是忐忑不安的吧？得時時刻刻警惕著各方的注意，還得違背自己的心意去做一些自己不喜歡的事情。他向前走了幾步，低聲問道：“你很累，要不要找個地方坐下來休息？”

　　“休息？莫大公子，少主等你等得幾乎發瘋了，你還有心情說坐下來休息？拜託你不要再弄什麼花招，早早地見少主去吧。”禦風不由分說地將他拉到車子旁，打開車門就塞了進去。

　　無奈的子秋只好系好安全帶，隱隱中總覺得禦風的疲倦有些不妥。難道是炎陽盟裏又出了什麼大事嗎？這幾天媒體對這方面的報導很平靜，幾乎是看不到絲毫相關的新聞。

　　等車子離開了繁華的市區後，禦風才冷然開口：“莫迪，跟少主保持距離吧，不要趟炎陽盟的渾水，對你一點益處也沒有。”

　　子秋沉默，跟炎陽盟扯上關係完全是因為樓向晚。如果要劃清界線，那就意味著跟樓向晚形同路人。雖然說已經下定決心不要跟他牽扯不清，可是心裏頭到底是有不舍的。

　　對於子秋的沉默，禦風也不再說什麼。等車子駛到M吧那條街的時候，兩名看上去十分幹練的男子已經迎了上來。子秋認出其中一個就是今天早上送他過來的人，而另外一個高高瘦瘦的卻很面生。

　　“禦風，你們耽誤了很多時間，讓少主久等了。”禦風剛把車停穩，一聲清冷的責備已經響起。

　　禦風冷哼了一聲，不給任何的解釋。

　　那人如刀子般的目光掃了禦風一遍，然後直接走到了崔子秋的面前，語氣客套而疏遠：“莫先生，請上車。”

　　知道樓向晚在依雲別墅等著，子秋也不浪費時間，直接走向了那輛加長林肯，剛想坐進去，身後就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胳膊一緊，子秋詫異地回頭看去，只見禦風一臉鐵青地貼在他身後，沉聲說道：“記住，一定要脫身！”言畢，才一把將他按進了車子內。

　　脫身？他也想啊！問題是他根本就不能隨心所欲，甚至連一顆原本支離破碎的心也被某人悄悄地修補完整。子秋將自己癱在了舒適的座位上，無奈地閉上了眼睛。如今事態的發展已經開始出乎他的意料，心裏的不安、不舍越來越濃郁。

　　回到依雲別墅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十一點了，而樓向晚他居然就在清冷的庭院裏等著子秋的到來！臉上還是那溫柔得可以溺死人的微笑，靜靜地看著車子停下來。

　　“風大，你怎麼不在屋子裏面等呢？你的傷還沒好，小心著涼。”剛從車子上下來的子秋忍不住抱怨，卻不由自主地加快腳步走到他身邊。

　　“工作了一天，累了吧？”樓向晚抬手輕輕地握住了子秋的手，笑著說道。他掌心的暖意立刻傳進了子秋的心房，讓剛剛進行了激烈思想鬥爭的子秋頓時安下心來。有一個人，在寒冷的夜裏等自己回來，一句平凡而親切的問候，那種溫暖是多麼的令人陶醉。

　　“嗯。”應了他一聲，子秋就推著他往明亮的大廳走去。

　　剛踏進那扇大門，一陣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很顯然室內的暖氣供應很充足。那今晚就不必陪樓向晚睡了吧？子秋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個念頭，很快他又搖了搖頭，現在不該想這些！

　　剛進入了富麗堂皇的客廳後，立刻就有傭人上前說道：“少主，您吩咐準備的鯽魚粥和牛肉炒河粉已經好了。”

　　“送上二樓的偏廳。”樓向晚吩咐完後微笑著向子秋說道：“這麼晚了，你也餓了吧？我讓他們準備了些吃的。”

　　“啊，謝謝。”子秋心裏一暖。不行了，再這樣下去的話，他絕對狠不下心的！樓向晚，為什麼這樣的一個你就愛上崔子秋呢？

　　二樓的偏廳設計很時尚優雅，精緻的裝飾點綴每一個細小的角落。子秋和樓向晚剛剛坐下後，兩名傭人就送來了熱氣騰騰的鯽魚粥和香噴噴的牛肉炒河粉。

　　樓向晚親自給子秋盛了粥，黑亮的眸子帶著寵溺的笑意：“我記得你很愛吃魚，所以特意叫他們煲了鯽魚粥。冬天裏面的鯽魚比較清甜，你嘗嘗。”

　　子秋低頭看著那碗粥，翠綠的蔥花加上嫩黃的薑絲鋪在潔白的、熬成膠狀的粥面上，賣相相當好，嫋嫋的熱氣騰生，濃烈的粥香令人食指大動。樓向晚他還是如此用心地對待自己，即使等到深夜，他也無怨無悔。這樣一個人，子秋怎麼也不忍拒絕。可是如果不拒絕，那對他會更加殘忍。生離死別，都是人生的悲劇啊！只是，生離總被死別強，因為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沒人能夠坦然面對。

　　“子秋？”看到子秋低頭不語，樓向晚眼色沉了沉。從剛見到子秋的那一刻開始他就能夠輕易地感覺出不對勁。子秋那清湛的眼眸裏隱隱帶著幾分哀傷，這種眼神他見過。就是在顏聖傑跟那個沈翔躍曖昧不清的時候，樓向晚就曾看過這淡淡的卻有深入骨髓的哀傷。

　　今早子秋去上班之前還是好好的，怎麼回來後就染上了哀愁？這一天中，發生了什麼事？

　　樓向晚的呼喚讓子秋徹底回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過了香噴噴的魚粥說道：“抱歉，今天有點累。”

　　“累的話就先把粥吃了，然後洗澡睡覺吧。”樓向晚也不直接追問，只是輕輕地說道。

　　子秋吃了幾口粥後抬頭，目光純良：“今晚我還要陪你睡嗎？”

　　聞言，樓向晚臉上浮現了絲絲委屈，他靜靜地看著子秋好一會兒才說道：“子秋，你嫌棄我嗎？天那麼冷，你就忍心讓我一個人睡？”

　　“你家的暖氣不是修好了嗎？”子秋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人，他還是第一次在樓向晚那張堪稱完美的臉上看到這種表情，原本帶著矛盾和無措的心竟然一點一點地回暖。他捨不得！他捨不得讓眼前的人受絲毫的委屈……

　　怎麼辦？現在崔子秋該怎麼辦？誰能告訴他！

　　樓向晚往子秋的碗裏再添滿了粥，一邊說：“暖氣的效果哪有子秋的體溫好，而且我喜歡抱著子秋睡。”

　　“我倒成專業暖床的了。”子秋淡淡一笑，端起碗輕輕地吹了吹，然後又吃了幾口粥才說道：“不過看在這香噴噴的魚粥份上，我還是勉為其難的陪你吧。”

　　樓向晚開心地笑了，正想說什麼，就看到他的貼身護衛拿著一台無繩電話走了進來向他揚了揚：“少主，盟主的電話。”

　　被打擾的樓向晚有些不悅，不過還是接過電話，剛喂了一聲，五秒鐘的時間後，他目光掃了那名護衛一眼，機靈的護衛立刻就過來推著他出去了。

　　子秋也不甚在意，等他填飽肚子後才發現樓向晚出去接電話後就不曾回來。他將碗放好，走出了小偏廳。廊上的筒燈亮著，淡黃色的光芒讓整條走廊顯得有些夢幻。

　　剛想尋找通向樓向晚房間的路，一名女傭人已經迎面走來，她恭敬地對子秋說道：“莫先生，請你先跟我到少主的房間。”

　　“謝謝。”子秋禮貌地道謝。

　　很快，那傭人在一扇大門前停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打開門後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莫先生，少主說他還有一些雜物要處理，所以請你先休息。他會儘快回來的。”

　　子秋點頭，逕自到樓向晚的房間內取了衣服去洗澡。昨天他換下來的衣物已經洗淨曬乾，正整整齊齊地掛在衣帽間內，散發著淡淡的衣物柔順劑的味道。

　　洗完澡後子秋安靜地上了床，然後拿起樓向晚放置在床頭的一本雜誌隨意翻開看起來。這是一本旅遊雜誌，漂亮的圖片配以優美的文字，讓人很快就沉醉在那迷人的自然景觀和風土人情當中。

　　才看了幾頁，房間的大門就被輕輕地推開了，子秋抬頭一看連忙扔掉雜誌跳下床，眼眸裏是毫不掩飾的擔憂，一邊走一邊說道：“你的傷還沒好，怎麼就自己走起來了？”

　　說完，他已經走到了樓向晚身邊，一手繞過他的後背扶著他的肩，小心地將他帶到床上坐下。

　　樓向晚笑了笑：“傷口好得差不多了，不用擔心。”

　　“不擔心才怪！今天LINA又問起你的事，說下週一無論如何一定要你上班，還說你再不上班恐怕就要被公司冷藏了。”子秋坐在他身邊，一臉認真地說道。

　　“冷藏不是更好嗎？我也樂得清閒。”樓向晚淡淡地說道，反正他原本的心思就沒放到娛樂圈中。他看到被子秋扔在被面上的雜誌，順手扯了過來翻開某一頁說道：“子秋，要不要去雲南旅遊？”

　　子秋探頭看了看那漂亮的風景圖，笑著說：“那個地方是雲杉坪吧？好是好，不過高原反應很麻煩。而且那是殉情聖地，悲情得很。”

　　“高原反應是因人而異的，我們可以坐火車去，慢慢適應。玉龍雪山可是納西族的聖山，扇子陡還是未被人征服的處女峰，上面還有萬年不化的冰川，上去感受一下挺不錯的。至於殉情聖地什麼的，其實有些誤傳。”樓向晚伸手揉了揉子秋那頭柔軟的黑髮，觸到一片冰冷不由得微微皺眉：“這麼冷的天你還洗頭？還不用風筒吹幹！著涼了怎麼辦？”

　　被責問的子秋愣了愣，還未回神，就見樓向晚從床邊那櫃子裏拿出一個紅色的風筒，插上電源後按下了開關，“嗚嗚”的聲音立刻在房間響起。

　　“啊，我自己來就行了。”子秋連忙伸手要接過風筒，哪知卻被向晚一下子拍開，並且俐落地按住了他的腦袋，語氣溫和卻又不容反駁地說道：“別動！很快就好。”

　　話音剛落，一陣暖風便自頭頂吹來，接著便感覺到一隻手輕輕地撫弄著頭髮，動作輕柔之極。那一瞬間，一股無法抑制的感動自心口蔓延，瞬間傳遍了子秋的全身。這一刻多麼溫暖和美好，靜靜流淌的時光也泛出了五彩的斑斕。

　　“好了。”樓向晚用手揉了揉已經吹幹的頭髮，一邊放下風筒一邊說道。

　　子秋垂下眼簾，心裏翻滾著層層的浪潮。該怎麼開口？他該什麼勸樓向晚收回溫暖而美好的愛？他捨不得！一千個一萬個捨不得！儘管他知道自己很自私，可是他真的很想在最後幾天享受這甜蜜的愛情。

　　可是，他知道如果自己什麼也不說，最後受傷的是樓向晚。因為崔子秋根本就沒有留在這個世界的理由！無論樓向晚知道與否，都不能改變崔子秋即將重歸黃泉的事實。

　　思量了好一會兒，子秋把頭轉向坐在旁邊的樓向晚，意外地發現他竟然在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看，一雙黑亮深邃的眼睛裏面盛滿了足以溺死人的深情，心被狠狠地一撞，酸麻對半分。

　　“向晚……我有事對你說。”不能再這樣曖昧不清下去，把話說清楚吧！

　　“我聽著，你慢慢說，沒關係。”樓向晚笑了笑，一手往後撐著身子，一手輕輕地放到了子秋握成拳頭的手上。

　　“莫迪沒有死，他遲早會回來的。”子秋緩緩地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樓向晚有短暫的微怔，很快就反應過來，一手緊緊地抓起子秋的手，語帶關切地問：“莫迪回來，你怎麼辦？”

　　“煙消雲散。”子秋艱澀地吐出了這四個字，就看到樓向晚雙眸頓時失色，線條優美的雙唇微微張開，許久說不出一個字。

　　“所以對不起，我實在不能對你有任何回應，更加不能對你有所承諾，因為我根本就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存在。我現在是一體兩魂，莫迪他在沉睡，總有一天他會醒來的。只要他醒來，我就會被驅逐，煙消雲散一乾二淨。”子秋難過地低下頭，他有些不忍心去看。他怕看到樓向晚那傷心的神色，他寧願自欺欺人，相信樓向晚能夠雲淡風輕地面對這件事。

　　房間的時間好像凝固了似的，安靜得能夠聽到身旁人那有些急促的呼吸。果然，他還是傷到樓向晚——心一下子變得很沉重，絲絲縷縷痛楚直沖腦際。真是不應該傷到這個人的！可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他崔子秋的身體已經在火場裏面燒得焦黑，後來乾脆在火葬場燒成灰燼了，他的靈魂到哪兒去尋找安身之處？

　　正恍惚之際，子秋覺得腰突然一緊，然後直接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愕然抬頭，卻看到樓向晚依舊柔情似水的笑意：“子秋，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這件事發生的。莫迪他既然選擇了自殺，那就是表示他放棄了生存的權利。你卻是死得冤枉，所以借用莫迪的身體理所當然。”

　　“話不能這麼說，莫迪他會自殺，跟展墨晨有很大的關係。”子秋將臉挨在那片炙熱的胸膛，輕輕地說道。

　　“我知道。展墨晨那混蛋確實遜透了，竟然將自己心愛的人逼到自殺的地步。不過那又怎麼樣？莫迪他懦弱，不堪展墨晨的折磨而選擇了自殺。老天爺讓你在莫迪身上重生，自然有他的安排，瞎操心什麼呢？”樓向晚的手指緩緩地在子秋臉上滑過：“子秋，我不會放棄你的。無論遇到什麼，我們都一起去面對，不要逃避，不要想著一個人承擔。我愛你，這一點你要永遠記住。愛你，寵你，是我分內的事。”

　　這個世界有什麼比愛人綿綿的情話更美好？更何況著可以膩死人的話是用樓向晚那好聽的聲音說出來的，配合那情深款款的目光，讓子秋聽得有些迷糊，心裏暗歎糟糕，又心軟了。

　　還沒有想好怎麼跟樓向晚說什麼話，下巴就被輕輕地抬起，一個情深意切的吻就落了下來——

　　算了，該說的都說了，至於後面有什麼發展，以後再說吧，現在就讓自己偶爾自私一次，霸佔這令人眷戀的溫柔愛人。

　　好一會兒，樓向晚才戀戀不捨地結束了這個吻，含笑說道：“子秋，你知道嗎？好戲馬上就要上演了，你可要當好一個合格的觀眾。”

　　戲？什麼戲？難道是他參與拍攝的《刺客》提早公映？不可能啊，聽說《刺客》殺青後上送審查還沒有批復的。那到底會有什麼戲？迷迷糊糊間，子秋在樓向晚的懷裏慢慢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