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篡位的藝術

　　唐僧自己懟的那叫一個身心舒爽，自然是沒顧上被喂了一口「你的臣民沒了你，他們反倒是活得更好，那你為什麼不肯安心去輪迴」的毒奶，嗆得不輕的烏雞國國王。

　　不得不提的是，也就是烏雞國國王沒見著唐僧桌面上攤開的一堆計算草紙和數學符號也不明白這些東西的具體含義。

　　如果看到了且理解的話，或許這世界上就能少了很多誤解多了很多和諧。

　　畢竟……你能和一個大半夜睡不著只能起來寫數學題的變態計較這麼多嗎？

　　不過話說回來，至少從被推到井裡開始，烏雞國國王對自己的處境那必須是有著十二萬分清醒的認知——

　　拋開那是個會道術的妖道這一點不論，殺了皇帝自己南面稱孤的行為，完完全全就可以稱之為謀朝篡位。

　　而若是涉及到這麼一個名詞，就不能用尋常人的道德觀價值觀去要求那個妖道了。

　　那需要換一個政治家……或者說謀朝篡位者的三觀。

　　這時候需要聊一下的，就是正常的謀朝篡位，一般來講，應該長什麼樣？

　　血流漂杵，最後統計下來人命的單位是萬，那都是常事兒。

　　都不說謀朝篡位了，正常的一個朝代之內的皇權交接，李世民玄武門之變以後剁了多少人？

　　人家留下了一個魏徵然後被萬世稱頌，但是反面去想呢？

　　別的太子黨哪去了？

　　——所以說啊，砍了多少人其實都沒關係，只要後來是一個明君，除了史官會關心會記錄，誰管他曾經做過什麼？

　　講道理，都到了謀奪帝位的份上了，怎麼可能存在著「我不想的，我什麼人都沒殺，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都沒幹，說起來你可能不信但是真的是帝位先動的手」的瑪麗武版聖母白蓮花？

　　且你也需要平行比較一下——

　　烏雞國國王現在想要還陽去接著做皇帝，就基本等於李世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殺了李建成，完事了李建成被不知道是個什麼井龍王還是山神土地護住了，等到有神仙下凡的時候再求人家讓他還陽，然後神仙幫了李建成，儲位還是他的，等著他的是一個大唐帝國？

　　做夢。

　　李世民答應嗎？

　　你還真以為你是天道親兒子起點男主角？

　　不得不說，帝王這個職業，對成王敗寇，願賭服輸這些詞兒的理解，應當是比正常人深刻很多的。

　　不深刻他們也坐不到那個位置上，即便僥倖坐了，江山也穩不了兩天。

　　並且要說權力更迭，往後推個幾百年的，北宋變南宋的時候，北宋的那些妃嬪貴婦都是個什麼待遇，那些百姓又是個什麼待遇？

　　再看烏雞國，虯首仙弄死了烏雞國國王之後，其實也就是殺了國王一人，沒有辱及嬪妃，沒有滅及後嗣，大臣一個沒動，保他家國平安風調雨順……

　　可以說是謀朝篡位裡面的小甜甜了。

　　在篡位者裡面絕對是一股清流。

　　至於用了法術騙他去看八寶琉璃井然後把人家往下推什麼的……

　　被亂箭射死，被刺客弄死，被砒霜毒死這些死法，和被推到八寶琉璃井下面淹死有本質的區別嗎？

　　所以啊，虯首仙其實也沒多大錯。

　　而做了那麼多年帝王，手上也有那麼幾條人命的烏雞國國王，從理論上來分析，也知道這事兒在政治上到底應該是個什麼定義。

　　死挺到現在不肯去投胎，主要還是因為捨不得帝王帶給他的尊榮和地位，捨不得垂衣拱手自然而然就能混吃等死的人設，不願意去地府輪迴從頭再來，剛剛好井龍王和夜遊神又說了有人會幫他復國而已。

　　復國的人就在眼前，於是烏雞國國王陷入了「要用什麼才能說動唐玄奘」這個問題的深入思考。

　　很快就得出了另一方案——

　　還是賣慘。

　　不過這回不賣自己的慘了，改妃嬪了。

　　「大師您是和尚，您可能不太知道天理倫常陰陽調和。」烏雞國國王抹了一把眼淚，哭唧唧地道，「那個……其實，對後宮秋毫無犯，未必是一件好事……」

　　唐僧：冷漠.jpg

　　我們的玄奘大師，當然聽得懂這句話裡面的深層含義——

　　即，無論男人女人，都是需要性生活的，需要性伴侶的日常愛撫和親熱，需要得到精神上的昇華，最後進階為生命的大和諧。

　　換言之，讓那三千佳麗守活寡這特麼就是犯罪。

　　#我方才還明明記得你很不甘心三宮六院就這麼歸了那個妖道#

　　不過既然如此……唐僧還是憋出了一句話：「陛下別鬧，我佛門有歡喜佛，您對佛門可能有一些誤會。」

　　國王：……

　　點子硬啊！

　　夜遊神你說這貨的徒弟能救我……可是我連這貨都擺不平現在怎麼辦？

　　我現在高呼一聲「大聖救我」能不能把那據說是人傻錢多，哦不，據說是特別能斬妖除魔的孫大聖吵起來讓他救我？

　　唐僧這時候只涼涼看了烏雞國國王一眼，真是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是憋住了繼續毒舌一句「您最好還是保持安靜，我那幾個徒弟起床氣都挺大，回頭妖還沒降呢先把您這個鬼打沒了那多不好」。

　　他只是無奈搖搖頭，無障礙碾壓這種人讓他也覺得無趣了起來：「罷了，我幫陛下便是。」

　　烏雞國國王徹底被這個套路弄懵逼了。

　　憋屈半天，弱弱問：「那師父之前……」那麼逼問我是鬧哪樣？

　　「我總得問明白前因後果，不能被陛下當槍使。」唐僧當然不可能承認自己就是想到那個糟心爹這才遷怒了烏雞國國王，只面無表情道：

　　「成吧，那就這麼著，我見見那個妖道，若是時機合適，貧僧自然有辦法還陛下一個完完整整的烏雞國。您且回去吧。」

　　唐僧想的也簡單——

　　按著佛門找了幾個妖怪下來陪綁給貧僧創造劫難的畫風，無非是貧僧自己或者是讓悟空裝著和虯首仙打一架罷了，這事兒不難解決。

　　且虯首仙也確實不便和人間有太多牽扯，畢竟修道之人，太有人間煙火的味道的話反而影響修行。

　　不管虯首仙有個什麼因果，唐僧都覺得他順手幫虯首仙解決了就是，麻煩應該不大。

　　——畢竟奎木狼的事情解決的還算是順利，天庭封神榜那麼複雜的因果都能解決呢，唐僧自然不會覺得至少還能修煉，法力似乎也沒有多大損失的虯首仙，能面臨多大的問題。

　　（可見他還是把這個世界的惡意想的太簡單了……）

　　然而烏雞國國王還有些躊躇：「朕如何知道師父做到了什麼地步？」

　　「若是成了，貧僧自然會想辦法讓陛下還陽，若是不成，貧僧至少也得去把八寶琉璃井中您的屍身弄出來，畢竟我中土講究一個入土為安嘛。不過貧僧還是勸告陛下趕緊回去。」

　　唐僧瞟了瞟東邊泛起來的點點魚肚白，一點都不想和這個國王接著聊了，只道：「一會兒天亮了，鬼魂可是不能見光的。」

　　話音才落，本來還打算留下白玉圭，叨逼叨一番我家兒子明天會過來打獵，你那時候可以和他搭上線，我還要去給我皇后托個夢，這樣比較好裡應外合之類的烏雞國國王麻溜兒地遁了。

　　唐僧這才長長長長地打了個哈欠。

　　瞅了瞅依舊睡的死沉的徒弟們，自己慢慢摩挲著手上的戒指——

　　是的，戒指。

　　金箍仙總不能保持金箍大小然後留在唐僧腦門上，那樣少不得會被問一句師父你和大師兄是不是戴了同款金箍其實你們是暗搓搓在一起了什麼的。

　　但是待在袖子裡呢……

　　對於已經寂寞了很多年現在很想看看這個世界變成了什麼樣子的金箍仙來說又實實在在有點殘忍。

　　同時也不能變成一個人形讓取經隊伍強行多出一個人來。

　　所以他選擇把自己變小，套在玄奘手指上，裝作自己是一枚戒指。

　　雖然摸著戒指想著裡面有金箍仙的時候，唐僧還是不自覺想起來了法明師父給自己講的，那個戒指裡面藏著一個老爺爺，教一個被退婚了的少年煉丹，最後那個少年走向了殺殺殺懟懟懟的變強之路的故事。

　　這構成了玄奘好長時間的睡前小段子。

　　聽的玄奘到後期都明白這是個什麼套路了，簡直催眠神器。

　　也不知道法明師父怎麼那麼有耐心說這麼長的……

　　想起這個，唐僧還是不自覺想起來了金山寺那個把自己養大的師父。

　　有爹基本等於沒有，想他沒啥意義，唐僧也從來沒把他當親人。

　　那……到現在，聽道於通天教主座下這一條已經被證實不存在了，唐僧告訴自己，他就只剩下法明這麼一個師父了。

　　還是個凡人師父。

　　可不得快點回去麼，萬一這路上拖延久了，回去法明已經去輪迴了，那多遺憾吶。

　　對著陽光，唐僧露出了一個頗為懷念的笑來。

　　截教弟子的執念構成了他，但是他之所以沒有長成一個對這整個世界都充滿了怨恨只想報復社會的混蛋，還是在於法明。

　　手段或許暴力，童年學數學或許凶殘，但是至少……到現在懷念起來，倒是滿滿都是被寵著長大的溫暖。

　　金箍仙的傳音就是這時候響在唐僧耳邊的：「大早上的，怎麼了？」

　　唐僧拋去了那些雜七雜八的念頭，道：「師兄，我在想，什麼事情會讓文殊菩薩氣到放自己的坐騎下來折騰一個國家的國王……」

　　金箍仙的聲音很淡定：「反正你今天就要去倒換關文，索性你就把我當個寶貝獻給虯首仙師兄，我問問他去，問完了我自然尋個機會回來告訴你。」

　　唐僧覺得這法子不錯。

　　於是笑著傳音：「那師兄這個寶貝叫什麼才好？不能叫金箍，免得和悟空腦袋上那個假貨重了。」

　　「叫立帝貨罷。」金箍仙不過是想了片刻就愉快地決定了，「就說我上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

　　唐僧點頭贊同。

　　他其實也想說這個名字的。

　　#該說不愧是同門，連化名想的都是一樣一樣的#

　　——

　　靈山

　　佛祖鄭重其事地把一個葫蘆交到了終於出了地獄的地藏王菩薩手中。

　　想說點什麼，想叮囑萬事小心不要被天庭發現了，想說一下這裡面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把魂魄悄沒聲地拉了回來的師弟你千萬輕著點溫柔一點，更是想忍不住叮囑你千萬給安排一個好一點的跟腳啊，但是轉念一想，覺得這些其實也都沒什麼意義。

　　半晌，只能輕輕拍了拍地藏王菩薩的肩膀，道：「有勞。」

　　地藏王菩薩作為佛祖轉世之後培養出來的再親近不過的小弟，到如今也很理解佛祖到底是個什麼緊張得不行的心態。

　　於是他也只是對佛祖行了一禮，說一句「您放心」，便地遁回了地獄。

　　佛祖看著地藏王菩薩消失的地方，半晌沒說話。

　　無當上前兩步，輕輕拍了拍佛祖的肩膀。

　　佛祖回首。

　　看向無當那張與當年並無區別的小臉，突然就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呼出，這才道：「師妹，我們賭對了。」

　　無當含笑點頭。

　　笑著笑著，卻有兩滴水珠落到了地上。

　　無當只低聲道：「師兄，這也就意味著，他們的修為，法寶，現在擁有的一切，都要拋下了。」

　　說起這個，多寶也是黯然。

　　確實。

　　輪迴轉世，最多就是打個招呼免了孟婆湯帶走記憶，法力天賦法寶什麼的，都是重新洗牌，誰知道來生會是什麼模樣。

　　卻聽一個溫婉女聲輕輕笑道：「沒關係的，那都是身外之物，丟了就丟了吧。自由的活著，比什麼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