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跡將出(三)
當夜妖風起。
曲叢顧心裡總難安穩, 前半夜並未睡著,只在後半夜的時候勉強眯著淺睡,總覺得意識清明, 還知道周遭發生了什麼。
他心想著自己並沒睡著, 如果身邊有動靜,朱決雲半夜起身, 他肯定能感覺出,況且他手還放在朱決雲的身上。
夜深沉, 天像一口漆黑的鍋扣在鬼城, 陰風吹起帶得枯木顫動, 門框翻飛白霧起。
一道金光閃過,數聲悶哼傳來,一群壯漢罵罵咧咧地倒在地上, 拍了拍身上的土,吐了牙上的血沫,亮出武器虎視眈眈地望著前方。
朱決雲從霧氣中走出來,一手行佛禮, 一臉冷漠。
“這和尚不簡單,”一個大門牙道,“媽的, 誰他媽剛薅我一綹鬍子,疼死老子了。”
“誰踢我一腳?”有一個女人問,“看看這麼大一個腳印,要不要點逼臉啊, 踢人家女孩子屁股?”
“你他媽算女孩子?”
女人嚷道:“咋不算?我不算你算?別說,確實娘們唧唧的沒跑了。”
大門牙啐出一口濃痰,罵道:“有他媽完沒他媽完啊,他媽的,還他媽打不打了?不打都他媽滾。”
“打打打打打打打,”一個結巴道,“我、還就不信、信了,打不過個個和尚!”
數十人亮出奇形怪狀的武器,弓腰擺出陣勢。
朱決雲平淡地單手一立,手中劃出一道金色的圓盤,他隨手一揮圓盤劃出一道無形長劍淩於空中,雙手張開,這道長劍劃出無數分/身,錚錚然劍鋒化金光。
數人群起,朱決雲立於原地,手握二指,只做操控,將長劍在空中揮舞出殘影陣陣。
一時間空氣中只能聽得見兵器交碰在一起的聲音。
霧氣中金光閃爍一瞬即逝。
一個瘸腿男人一個拐杖直接輪過來,朱決雲眼神微抬,一把劍憑空出現,一挑將劍尖直對上拐杖,隨即空中劃出一個圈,劍鋒劃著杖身往前,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聲音,最後直逼到瘸腿男人的虎口,刺出一道血痕,不得不脫了手。
正在此時又有人趁漏洞而迎面而上,朱決雲單手伸出,用掌心接住了一支小指粗細的葉狀暗器,逼停在了他的手前。
攻勢一波未平一波再起,數十人不知疲倦一般將車輪戰使得淋漓盡致,一人傷一人替上,劍光刀刃暗器毒蟲瘋狂輸出。
朱決雲被熬得氣浮躁,下頜非常細微地崩了一瞬,忽然念出一個決,將道道劍光化成了梵文軟鏈,抽鞭子一般甩在了數人的身上,順勢綁住。
霧氣漸散,妖風慢慢停下來。
數人像粽子一樣被五花大綁落在地上。
女人‘呸’出一口土:“臭不要臉!死和尚欺負女人!色胚!”
又有人說:“你他媽算女人?”
女人咬了一塊石頭拱著吐到他身上:“滾!”
大門牙道:“都他媽給老子閉嘴,一個個都他媽什麼玩意兒,打也打不動。”
“你厲害,”女人說,“你上啊。”
朱決雲一步步地走過去,他們頓時噤聲。
“我們明早出城,”他沉聲道,“各自行個方便。”
瘸子一臉燦笑說:“好說、好說。”
朱決雲轉身便走。
大門牙道:“你他媽倒是他媽的給我們解開啊。”
朱決雲頭也不回:“明日見了日光自己就開了。”
“得、得綁一個晚上啊!”結巴嚷道,“不是、說出家人慈、慈悲悲為懷嗎!”
朱決雲理也沒理,走出兩步卻忽然發現身後沒有動靜了。
巨大殺氣憑空起。
一張巨大的內力結成的蛛網密密地從天而降,朱決雲抬頭,迎上這數人的殺氣,雙手張起一張結界,真氣倒灌而出,帶出根根金絲一般的光線跳動纏繞,昭示這此人之內功深厚。
他的額上升起一層浮汗,是內外一瞬間失衡,被烤灼的,但倒灌出的氣卻越來越咄咄逼人,竟將結界頂出數尺高,隨著一身巨大的聲響,結界碎裂,遒勁真氣拔然而出,直接對上數人拉開的網——
瞬間碎裂成片。
內功交戰只有重傷,數人被震出一口鮮血。
朱決雲開口說:“及時止損。”
此事終於了了,他回了客棧。
大門牙說:“操,打不過,算了。”
“算什麼算,”女人氣虛地喘了喘,又罵,“鐘狗還在裡面呢!”
這幾人這才想起這茬,一時靜了。
曲叢顧迷瞪了很久,終於感覺到屋裡有動靜了。
窸窸窣窣地聲音,他睡得很輕,一下子就醒了。
一睜眼就看見床上是空的,自己抱著被子的一角還以為是朱決雲。
再一抬眼,正好對上地上的人的一雙眼睛。
曲叢顧狠狠地抽了一口氣,暗暗攥了攥手下的被子。
男人咧嘴露出了一個極為驚悚地笑,白花花的牙在晚上格外明顯。
草古不在。
曲叢顧想道,這不對,朱決雲就算是自己走了,也不可能把草古帶走,只留他一個人。
除非是在做夢。
……當然不可能是夢,哪有這樣的好事。
曲叢顧抿嘴沖他笑了笑,脆生生地問:“你是誰?”
男人皺著眉看他。
曲叢顧道:“你找誰?”
男人拔出了腰間的刀。
曲叢顧:……
啊啊啊這招不好使!!!咋辦!!!要死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看見有一條毛茸茸的尾巴在男人的背後搖了搖。
曲叢顧心念電轉,有了底氣:“你知道陪我一起的那個佛修嗎?我要是你現在一定不會動手,他特別厲害,十個你也打不過,一百個也打不過。”
男人咧了咧嘴,不屑道:“他已經死了。”
曲叢顧一個枕頭扔過去砸在他臉上:“胡說!呸呸呸!”
男人揮著匕首嚇唬地他往後縮了一下。
“我說死了就死了。”
曲叢顧忽地坐起來:“我說沒死就沒死,你看見了嗎?沒有看見的事情能瞎說麼!”
男人頓了一下,說:“就算他沒死,他現在也不在,救不了你。”
曲叢顧說:“所以說,他沒死,如果他回來了看見我死了,那你們整個城裡的人都會遭殃的。”
男人陰沉沉地笑,一刀直接刺過來——
草古尖齒露出一躍而起,卻見一陣光從曲叢顧的額頭上射出,將房間照亮,刺得男人喊了一聲。
曲叢顧比他還吃驚,還有點懵。
但這也只是出其不意占了便宜,男人本事不弱,狠狠地眯了眯眼睛,面帶凶光。
“你不要再動手了,”曲叢顧勸道,“不然今日難全身而退。”
“你傷了我,草古定要讓你血償,等朱決雲回來了,你就更跑不了了。”
男人這才看見,原來一直有一隻餓狼用陰森的眼睛在背後盯著自己。
鬼城中人誰沒死過幾次呢,全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誰也不怕死。
男人站起來拉開了架勢。
草古滴著涎水,獠牙尖銳。
曲叢顧說:“你為什麼非要殺我?我又沒有得罪你啊。”
男人說:“進鬼城就是找死。”
曲叢顧無奈道:“什麼規矩,那我非不死怎麼辦?”
男人皺了皺眉頭,竟然說不上來。
曲叢顧正要說話,房門卻忽然被推開,朱決雲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
男人一見到他忽然變了臉色:“你沒死!”
朱決雲說:“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再出來混江湖。”
既然這個佛修沒死,那死得就另有其人。
至於是誰,他心裡再清楚不過。
男人咬了咬牙,挑釁道:“來戰!”
朱決雲仿佛沒見到他一般,徑直走到床邊,問道:“傷著了?”
曲叢顧說:“沒。”
“很好。”朱決雲摸了摸他的頭頂,隨意說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真好還是假好,真滿意還是假滿意。
曲叢顧還想說話,忍住了。
男人見他如此,直接從嘴裡逼出一根毒針。
朱決雲揮袖甩飛,腳步瞬移轉眼出現在他的面前,一把扼住他的喉嚨。
“要動手,就出去。”他這樣說。
男人手頭動作不停,一把匕首頂在了朱決雲的胸膛上,嘴角抽了一下顯得非常狠,非常社會,非常江湖。
窗子忽然被撞開,結巴掛在窗框上:“快、快、快!”
男人驚道:“你沒死?!”
結巴一激動更結巴了‘快’了半天說不出下文。
男人狠道:“我這就解決了他。”
結巴嗷地嚷出驚天動地的後半句:“快跑!!!!!!!”
男人:……
“跑什麼?”男人問。
結巴正要說話,被身後的人一把給揪出去了,大門牙道:“不他媽跑等他媽什麼呢!你他媽打不過他!”
朱決雲退後一步,讓出了門的位置。
男人:……
曲叢顧勸道:“跑吧,大丈夫能屈能伸。”
男人:???
只有草古還記恨著他,擋住出路兇惡地拿眼刀掃射。
曲叢顧下床,拎著他頸後的軟肉給拎起來抱進懷裡:“我們都是好人,住一宿就走了,我們各不相擾行不行?”
曲叢顧又道:“我看小哥你人也蠻好的,行個方便吧。”
男人好像聽見了天方夜譚,嗤笑道:“我?”
“你挺……”曲叢顧含蓄措辭,“天真的。”
但其實男人真得不弱,算一個狠角色。
朱決雲內功深厚占了便宜,讓這群人探不出底,其實他只不過二重金身,男人修為不在他之下,況且正在狀態,朱決雲沒有十成把握取勝。
曲叢顧不知道這一層,還一副‘我勸你快跑吧你打不過的你真的打不過的’的模樣。
男人也是頭回遇見這樣的狀況,戰友和敵方都勸他趕緊跑。
一時很茫然。
最後竟然真得走了。
樓下還傳來女人掐著嗓子撒嬌:“鐘哥哥莫氣,多大點事兒啊,我知道你能行,真的,我相信你,他們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你的本事,今天就是走了,不走他們一個也別想活。”
曲叢顧還哼了一聲:“吹牛。”
朱決雲竟唏噓道:“幸好走了。”
曲叢顧:???
朱決雲道:“真未必打得過。”
曲叢顧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朱決雲說:“你演得很好。”
曲叢顧崩潰:我沒演啊!!!我發自肺腑的啊!!!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驚出一身冷汗,剛才他和草古在房間裡,是真有可能死的。
幸好這裡的人都傻傻的。
這一夜就這樣折騰著過去,再無波瀾。
曲叢顧還憂愁著每天怎麼出城,誰知第二日一大早,下樓就見昨晚那些人從樓下等著。
還有許多沒見過的面孔,團團圍坐在餐桌前,一見二人下樓齊刷刷地看過來。
朱決雲從身後推了他一把,讓他不要怕往前走。
大門牙忽然一拍桌子,喊道:“生人止步!客不留宿!”
眾人附和:“生人止步!客不留宿!”
曲叢顧被猛然的一嗓子下了一激靈,然後心想:我們這就要走了啊,又不是不走了。
隨之又聽見大門牙喊了下一句:“鬼城接鬼!不問世俗!”
這些人嚷得整整齊齊,話音都落下了,才聽見那個結巴扯著嗓子讓:“客、客、客不留、不留宿!”
眾人:……
掌櫃的點頭哈腰地迎上來:“這邊請。”
曲叢顧抱著草古,非常惶恐地跟著朱決雲坐在桌前。
陸陸續續的菜肴上桌,紅油辣湯葷素搭配非常好看。
曲叢顧看了一眼朱決雲,覺得非常迷。
女人今天穿了一身紅衣服,她體形中等,胸和屁股豐腴,臉也豐腴,臉上的媒婆痣也豐腴。
她千嬌百媚地坐到朱決雲身邊道:“來嘛。”
曲叢顧:……
曲叢顧:???
你想幹什麼。
女人說:“從今往後我們就是兄弟了,來吃,鐘狗的手藝,一年就這麼一頓,一般人吃不上呢。”
鐘狗,就是昨晚那個非常茫然的男人。
朱決雲將她的手放在桌上,道:“好好說話。”
大門牙走過來道:“咱們鬼城的規矩,但凡熬過了第一夜,從此就是鬼城的人,是我們的兄弟。”
“好隨意啊,”曲叢顧說,“你們這麼亂認兄弟不會認到壞人?”
大門牙莫名其妙道:“我們都是壞人啊。”
曲叢顧:……當我沒說。
一個梳著沖天髻的少年郎一拍桌子大氣道:“這百年也只有你們活過了第一夜,你還以為有多少人?”
女人說:“能進鬼城當然都是命中坎坷的人,要麼死過,要麼遭過背叛,要麼受過烈火灼心的折磨,這樣慘的人,還能是好人?”
朱決雲連中數槍,打掉了牙往肚子裡咽。
曲叢顧也想到了這茬,一時也不說話了。
他和朱決雲隔了一輩子,很多事情他沒有經歷過,他也不知道朱決雲是如果走過來的,可是總有一些人一些事把這些傷口扒開放在他眼前,逼他去看,讓他知道,朱決雲曾經的日子過得不易。
曲叢顧說:“那我們就是兄弟了,兄弟們,我們吃完飯走了。”
眾人四下寂寥。
瘸子道:“走?出鬼城?”
曲叢顧說:“……是……啊。”
可是自有鬼城起,進了鬼城的人都從未有人出去過。
就連死也只能死在鬼城,埋在黃土下,插一根柳枝。
眾人嘁嘁喳喳,卻忽然有一個男聲從背後傳來:“朱決雲。”
朱決雲抬眼,曲叢顧順勢看過去,見了一個帶著斗笠的男人,只露出半張鬍子拉碴的臉,身材極高。
“好久不見。”那人說。
“好久不見。”朱決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