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跡將出(七)
鬼城中是沒有歲月的。
有人說自己已經在這裡住了七百年了, 但這話可信程度並不高,因為你在鬼城待上兩年,就會忘了時間, 不知今夕何夕。
數人百無聊賴地坐在客棧大堂裡, 聽著外面風沙吹著房子牆壁的聲音,看著黃沙遍天, 很快就不知了歲月,也不知活著是要幹什麼。
只是一味的消磨時間。
所以在這裡時間就顯得格外的不值錢, 格外的慢, 也格外的快。
他說自己在鬼城住了七百年, 也許其實不過百年歲月。
鈴鐺不知道有多少條裙子,終於有一天曲叢顧也看見了她穿了一件曾經穿過的樣式,才想, 自己是否已經在這裡待了太久了?
這個時候他已經學會了百步穿楊,從師父家的牆上縱身一躍,一路踩著青瓦房頂,眨眼間就能回到客棧, 從房頂上跳進屋裡。
但是朱決雲如果閉關,他就不會急著回去,而是繞到大堂去和大家坐一會兒。
今日的節目是掰手腕。
鐘狗和瘸子憋成了豬肝臉色, 咬著牙各自撐著一條桌腳,誰也不放手。
兩人手邊都放了一堆小石子兒。
曲叢顧進去了,看了一眼,隨手撿了一顆石頭放在了鐘狗的手邊。
眾人搖旗呐喊, 激動地不能自已。
鐘狗爆喝一聲,‘哐’地一聲把瘸子的手砸在了桌上,把桌子砸碎了,倆人都失了力,往前一張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其他人卻興奮的不行,一陣歡呼:“噢噢噢噢!”
結巴特別生氣地說:“你、你咋這麼不爭氣呢!”
瘸子拍了拍衣服爬起來:“你行你來。”
大門牙拿著紙條嚷嚷道:“結算結算——結巴你已經欠了二十四壇酒了。”
鐘狗一副享受勝利享受掌聲的模樣,隨意地揮了揮手示意大家不要激動,結果根本沒人搭理他,全都去算帳了,看看自己贏了幾壇酒。
有人催促說:“你咋還不去做飯呢?”
鐘狗:……
鈴鐺對這些事情興趣不大,坐在窗邊無聊地看著外面的天,她今天塗了鮮豔的紅唇,顯得皮膚非常白,當她不說話的時候就像是優雅的天鵝,可她一開口,就是放/蕩的風俗的女人。
曲叢顧坐到她身邊:“我回來了。”
鈴鐺便沖他笑:“今天受了彭彭的氣了嗎?”
“沒有,”曲叢顧看著她,“本來因為一招沒練好,師父要揍我,讓我躲開了,他就沒再追究了。”
“他現在用鞋已經打不著我了。”
鈴鐺就朗聲笑,矯揉造作的笑,千嬌百媚的笑。
曲叢顧也跟著她笑。
可他很快就不笑了,因為鈴鐺有些反常。
她笑得聲音越來越大,最後一聲一聲地拍著桌子趴在上面,失了聲。
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覷。
“又來了,”有一個山羊胡老頭小聲說,“她每隔一陣子就這樣。”
每隔多久?曲叢顧來得晚,他大概有些籠統的印象。
大概是每年的這一天,玲瓏都很不對勁,有時大哭有時大笑,也有時一整天不理人,塗著鮮豔的紅唇,穿著漂亮的裙子,坐在窗前一整天。
他與朱決雲進城的第二天,鈴鐺說‘能進鬼城當然都是命中坎坷的人,要麼死過,要麼遭過背叛,要麼受過烈火灼心的折磨,這樣慘的人,還能是好人?’
曲叢顧每次想起這話,再看這一城的人,都覺得恍惚。
鈴鐺笑過之後又不說話了,嘴抿成一條直線,沒什麼表情。
曲叢顧討好般地跟她搭話:“鈴鐺姐,我那日贏了一壺桂花酒,我師父央了我數月我都沒給,你要不要喝?”
鈴鐺就勾著紅唇輕巧地說:“好啊。”
曲叢顧高興了,一躍而起,兩步飛上了二樓去拿酒罐子。
他倆開了一壺酒,席天坐在一顆枯樹下。
鈴鐺好像醉了,也許沒有,她臉色如常,說出的話卻和往常不大一樣。
“我好羡慕你。”鈴鐺說。
曲叢顧是真的醉了,迷迷糊糊地問她:“什麼?”
鈴鐺說:“羡慕你,你活著輕鬆,什麼事也不用想。”
其實不是這樣,曲叢顧心裡想,可是他確實沒有什麼滔天的難熬的罪,他的那些煩惱根本不值一提,在這些人面前就像過家家一樣。
因此他就什麼也沒說。
鈴鐺問他:“朱決雲對你好嗎?”
曲叢顧就一點一點地磕頭,醉醺醺道:“好。”
鈴鐺頭一歪倒在他的肩膀上,癡癡地笑:“年輕人。”
“年輕真好。”
曲叢顧就說:“你也年輕啊,長得特別美。”
“不行了,”鈴鐺抓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我這裡頭都爛了。”
她晃蕩著腦袋說:“全都爛透了,就剩一個殼子。”
“朱決雲又閉關了?”鈴鐺問她,“他他媽的還出不出來了。”
曲叢顧就跟著五迷三道地嚷嚷:“就是!不知道還出不出來了!”
手一滑,把酒罐子扔在了地上,砸了個稀巴爛。
兩人在樹下醉得亂七八糟,依著樹幹竟然直接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臨近天黑時草古跳出了窗子,尋著氣味找到了曲叢顧,將他一下子咬醒了。
曲叢顧驚得一下子坐起來,搖了搖腦袋。
鈴鐺睡得四仰八叉,別了一腦袋的樹枝草棍。
曲叢顧去晃她的胳膊:“醒醒,醒醒。”
鈴鐺從喉嚨裡哼了哼,把他手打掉了。
夜幕慢慢地落下來,曲叢顧架著她的胳膊,想把她抱起來送回去,一抬頭卻看見街角有一個模糊的身影。
曲叢顧說:“有人哥。”
有人慢慢從黑夜中走出來,臉上沒了平時的不正經。
“這麼晚了,早些回去,當心著涼。”他說。
說著將鈴鐺的胳膊接了過來,又說了一句:“你回去吧。”
曲叢顧拎著草古脖頸把它抱了起來:“好,路上小心。”
這話多餘了,鬼城中沒有什麼可小心的。
有人橫抱起鈴鐺,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黑暗。
曲叢顧看了片刻,轉身回了房間。
屋裡一片黑暗,他抱著草古坐在床上,歎了口氣。
草古把頭放在他手心蹭了蹭,可能也無聲地歎了口氣。
朱決雲閉關了有很久很久了,他就在隔壁,那扇門一關就是數月,也可能還要更久。
他即將突破三重金身,要用數月、數年、甚至是數十年的時間來夯實內功,領悟境界,日復一日地修煉,打坐吐息,與心魔劣根抗爭。
臨閉關前,曲叢顧非常的傷心,心裡知道恐怕要過很長一段時間兩人見不到面了。
黑夜中喘息聲起,他抓緊了朱決雲的肩胛上的骨頭,一聲一聲地輕輕叫喚。
呵出的氣斷斷續續,一句話說不全。
夜裡一陣風撲打著窗子,有不知名的鳥站在枝頭交頸纏綿,依偎著取暖。
野貓在窗前停下,抬起頭短暫張望,叫了一聲,然後輕巧地踮著腳走了。
朱決雲三日後入關,那日曲叢顧終於裝不成身體不舒服了,磨磨蹭蹭地從床上起來,自己穿上了衣服陪他吃了頓飯。
平時也就還好,他每天被師父又當丫鬟又當管家還當徒弟一樣的使喚,累得腳不沾地,一天下來手酸腳酸連劍都握不穩。
可要是晚上到了家就難受多了,只能和草古大眼瞪小眼,相顧無言淚千行。
就比如今天。
他餘醉未消,又被風吹了半天,腦袋有點疼,直接倒在了床上。
半夜渴醒了的時候氣得不行,抬腿沖著牆踢了好幾腳,然後就又睡過去了。
早上醒來的時候,一睜眼就覺得嗓子一陣火燒火燎的疼,起身的穿鞋時還有些暈,身子晃了晃。
他其實不會喝酒,有時候大家鬧得狠了,他才抿上兩口,昨天喝的太多了。
下樓的時候見很多人都起來了,像往常一樣聚在大堂。
曲叢顧看了一圈,沒找見鈴鐺。
“鈴鐺姐呢?”他一開口才發現嗓音啞得已經不行了。
大門牙從帳本裡抬起頭來:“不知道,你昨天陪她喝酒了?”
曲叢顧‘嗯’了一聲,然後清了清嗓子,喝了口茶水壓下那種灼熱的感覺。
瘸子說:“有人也沒來。”
曲叢顧想到了什麼,就說:“我去看看。”
“你就他媽算了,”大門牙說,“彭狗他媽的找了你他媽一早上了。”
曲叢顧懵了:“什麼時候了?”
大門牙往外看了一眼,隨意道:“快巳時了吧,鐘狗已經去做晌午飯了。”
曲叢顧:!!!
他嚇得傻了,反應了一會才明白過來巳時是個什麼時候,然後拔腿就跑。
沖天髻嚷了一嗓子:“彭狗往城東去了,這個月他輪值。”
曲叢顧喊道:“知道了!!”
這一嗓子喊完反而不是很疼了,好像說了兩句話就好了很多。
彭宇定下的規矩是每日卯時他必須已經進了門了,沒說到不了該怎麼罰,因為迫於他的淫威,曲叢顧從來都沒敢遲過,他害怕。
真的害怕,這個人太可怕了。
彭宇正挽著褲腿,吊著根草棍,彎著腰在地裡拔草。
曲叢顧疾行太快,喘了一下緩了緩氣,叫了聲:“師父。”
彭宇就從斗笠下眯著眼瞥了他一下,沒說話。
曲叢顧率先道:“我錯了師父。”
彭宇下巴沖著田地一點,自個錘了錘腰,站直了身體。
曲叢顧非常上道的蹲下身挽起一截褲腿,接過了竹簍子替他師父拔草。
彭宇說:“幹什麼去了。”
曲叢顧低著頭幹著手上的活,心虛道:“……你要不別問了。”
彭宇嗤笑了一聲:“小孩不大還學人喝酒,你能咂麼出酒是什麼滋味嗎?”
曲叢顧反而問他:“師父,你進城的時候,城裡都有誰啊。”
“差不多都在,”彭宇隨意地把鞋脫下來,倒了倒裡面的石子兒,稀裡嘩啦地掉了一地的土,“我來的晚,這些人估計都在這裡待了幾百年了。”
曲叢顧說:“鈴鐺姐今日沒來。”
“一直這樣。”彭宇說,不太在意的樣子。
曲叢顧有些想問,她究竟心裡有什麼事情,可是他師父也像朱決雲一樣,從不說別人的家長里短,眼裡仿佛什麼都容得下,什麼也看得開。
所以他就沒問。
彭宇卻說:“那個女人發了毒誓,死不再入中原一步,我敬她有血性。”
大抵是因為他自己做不到了卻塵緣,就算身在鬼城,也忘不掉江湖。
曲叢顧看著眼前的一片綠油油的菜地,低聲問:“師父,你以後要去哪呢?”
彭宇說:“沒地可去。”
“你可以和我們一起出去,”曲叢顧看著他,“我們可以回平城,不過我要先回一趟京城,看一看我的父母兄姐。”
彭宇笑了:“算了。”
曲叢顧心裡知道他不會同意,還是接著說:“你可以在平城落腳,或許也能隨便進個什麼門派,再不濟開個武館也是好的。”
“人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出了鬼城你也是我師父,我會孝敬你的。”
“臭小子,”彭宇一鞋底子呼在他後背上,“怎麼著,你之前還心思著出了鬼城就不認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曲叢顧小聲說了一句。
他便知道了,這是彭宇不想跟他走,轉移了話題。
他想,或許鈴鐺也忘不掉江湖,只是她逼著自己忘。
鬼城中的人都像有今天沒明天一樣醉生夢死的過日子,卻一絲輕鬆也體會不到,好像都背著一方大鼎,負重前行,末日狂歡。
但他們都對曲叢顧很好。
輪值表上現在也沒有填上曲叢顧的名字,他是城中二十五個人中唯一一個不用伺候這片地的人。
城中所有人的殺招,曲叢顧都學會了,他們都教給了曲叢顧。
這個由朱決雲帶進城中的孩子,當年才十六歲,再軟和不過,再善良不過,不像他們浸淫在塵世中太久,受了太多的傷,遭了那麼多的冷遇。
有時你想,這其實並不是多麼難理解的事情。
他們在曲叢顧身上看到了自己本該有的人生,他們呵護曲叢顧,就像是在呵護從來沒有被呵護過的自己的少年意氣。
彭宇站在一旁看著他拿白淨的手伸進土裡去拔出草根,再扔進竹簍裡,開口想說什麼,嘴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曲叢顧蹲在地上,忽然抬起頭問他:“師父,朱決雲到底什麼時候能到三重金身啊。”
彭宇心思不在這,隨口‘嗯’了一聲,然後才道:“什麼?”
曲叢顧把頭歪在自己的胳膊裡:“朱決雲什麼時候能出關?”
“我哪知道,”彭宇說,“他進去挺久了吧。”
曲叢顧拖著長聲說:“好——久——了,真的好久了。”
彭宇往城中的客棧方向望了一眼,說:“快了。”
“應該是快了。”
曲叢顧笑了,眉眼彎著,唇珠也笑開了。
彭宇是元嬰期的大能,他說快了那就一定是真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