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暴雨(八)
曲叢顧狠道:“就該讓你也嘗嘗心驚膽戰的滋味!”
朱決雲無話可說, 只能攥著他的手腕,拉著他往屋裡走。
這些日所有人下榻迦耶殿,各自住在了旁院中, 朱決雲院中還住了伏龍山的其他弟子, 見著掌門人拉著曲叢顧進院,再看他這一身裝扮, 心中也明白了個七七八八。
曲叢顧臉面薄,低著頭不敢抬起來。
朱決雲好笑, 沉聲道:“如今倒是知道不好意思了?”
曲叢顧不理他, 邁著小步跟在他身後, 覺得好像這些人的眼睛都放到了自己的身上。
一時忽然有些後悔,他來幹嘛啊。
朱決雲不知他所想,脊樑骨立得筆直往前走, 把他嚴嚴實實地擋在了背後。
鏡悟上前道:“掌門人,有人找您。”
朱決雲心中大概知道是誰,應了一句。
鏡悟:“……進了您屋裡,沒法攔。”
朱決雲看不出什麼喜怒, ‘唔’了聲。
鏡悟又說:“掌司儀來了安排在哪?”
曲叢顧:……
這人到底怎麼回事啊!會不會看看臉色?
朱決雲在前面說:“收拾一間空房出來。”
鏡悟應:“是。”
然後臨退身前往他身後看了一眼,對上了曲叢顧不大高興的臉。
曲叢顧現在覺得他可能是故意的。
本來他來也只能安排在別的房間,畢竟這麼多弟子看著, 可是鏡悟巴巴上來問,就有些不地道了吧。
當時就應該把那兩個弟子都劃在他頭上。
曲叢顧暗道。
他想著事,跟著朱決雲走在背後,看見他一手推開了門, 然後頓了一下。
曲叢顧莫名,心想難不成不是鐘戊,然後從他背後探出頭去,也愣了一下。
來人確實是鐘戊,只不過不只是鐘戊。
陳清坐在梨花木椅子上,啜飲一杯茶,聞聲抬起了頭。
鐘戊與他並排坐,中間放了一張小桌,咧嘴笑了:“哎呀朱兄。”
“這不是我曲兄嗎?咋的,你也來了啊?”
曲叢顧一時非常複雜。
時間太過久遠了,陳清的一張臉在他的印象中都已經模糊了,只剩下一個影子,想不到再見竟然還能在瞬間認出。
他這麼多年竟然絲毫未變。
朱決雲沒什麼表情,只走進來問道:“找我有什麼事?”
“沒事啊,”鐘戊說,“我來找你待會兒,我在那地兒有我爹,我懶得去討罵。”
曲叢顧眼睛在屋裡一掃,然後給自己搬了個板凳,坐到了一邊。
鐘戊道:“曲兄你什麼時候來的?”
曲叢顧忽然問:“你怎麼知道我沒來?”
他已經觀察了兩日了,知道鐘戊也是今日趕到迦耶殿,只是在剛才一戰中沒見到他,如何就知道他沒來?
“我剛沒見你啊,”鐘戊笑著,“你不得去哪都跟著迢度掌門?”
曲叢顧難得較真道:“傳位那夜我就沒去。”
“好好,”鐘戊告饒說,“算我多嘴了。”
曲叢顧停了一下,又緩和道:“你比我小?”
陳清卻微笑著代為回答了:“阿戊不過四十三歲。”
那真的很年輕了。
比曲叢顧年輕了三十多歲呢。
鐘戊坦然道:“我這個人吧,長得比較飽經滄桑。”
曲叢顧:……
陳清既然說話了,曲叢顧就開口道:“陳兄好久不見了。”
他也學著這些人的口吻,叫陳清‘陳兄’。
陳清笑起來就更好看了,顯得比從前更加溫柔沉穩,掃了他與朱決雲一眼:“真的是很久不見了。”
“你們倒是還是老樣子。”
曲叢顧還在這,朱決雲為了避嫌,咳了一聲算回答,沒有說話。
鐘戊好像已經知道了這三人曾經便認識:“聽說曲兄和陳公子是老鄉?”
曲叢顧說:“是。”
陳清不提往事,只說:“我與這二位實有緣分,時不時便能見上一面。”
“六十年未見,”曲叢顧大大方方問道,“陳兄近來可好?”
陳清又笑了:“一切都好,你倒是真的長大了。”
這話就顯得親近多了,好像是二人是多麼要好的朋友一樣。
說到底,這一世什麼都沒有發生,他們並沒有什麼過不去的仇,或許陳清看他們,只當是打馬而過的客。
一屋子亂七八糟的不足為外人道的心緒,也各自說了一大堆不知所謂的寒暄話。
最後還是鐘戊待膩了,直言道:“方墨三日後便到。”
朱決雲極細微地皺眉:“你怎麼知道的。”
“我有細作啊,”鐘戊痞笑,然後拍了拍陳清的手,“且我陳公子剛從化德門出來,這消息穩妥的很。”
陳清道:“方墨本該今日就到,他魂器白狼如遇滿月便野性大發不得控制,所以推後兩日。”
朱決雲卻想到了旁的事。
前世是他,今生是化德門,陳清究竟是為了求個什麼。
鐘戊卻以為他心存忌憚,狂妄而意氣道:“方墨不敢輕舉妄動,他定然怕極了我們合力對付他。”
“我們就嚇死他,多爽。”
朱決雲道:“劍修已被逼急,保不住就投靠了他,符修那一脈也向來與他交好。”
“你說十二塢,”鐘戊不屑嗤笑,“他們那掌門人李舒人事不理,近百年從未邁入中原一步,人家不稀罕呢。”
“可若方墨有難,李舒絕不會袖手旁觀。”朱決雲正色道。
鐘戊微微沉吟,道:“罷了,就算硬上又怕什麼,也不是打不過。”
他敢這樣說,因為武修這一支如今確實實力強勁,鐘戊還尚年輕就有如此野心,也算自覺是天降大任。
可是只要江湖亂了,那就是徹底地亂,只要亂起來,那就只能用血去澆滅。
這池水中有太多不可控的勢力,眨眼間異象突起也是平常。
無論是鐘戊也好,朱決雲也好,方墨、冥立等人也好,就算是這世上再天命所歸之人,就算看上去平靜極了,也是難以安枕的。
也怕。
鐘戊說得輕巧,朱決雲也沒有反駁,他們心裡都知道——此事絕不易。
這二人待了不到半個時辰便走了,曲叢顧又坐回到自己的板凳上,抱著膝蓋顯得很乖。
朱決雲本來走過去了,又折了回來,站在他面前好笑道:“想什麼呢?”
曲叢顧本來想的是很見不得人的事情,他之前見陳清時還小,不懂什麼,今日再看見了,忽然覺得他真的長得很好,又貴氣又溫柔,可是偏偏沒有一絲女氣,眼睛也好看,嘴也好看,皮膚也好,手也乾淨。
他之前暗戳戳地想,朱決雲為什麼喜歡這樣的人,今天忽然就理解了。
因為陳清長得好,還溫柔。
朱決雲不光是個冷酷無情的王八蛋,還是個膚淺的下流人。
他一低頭就看見自己,穿得像個棉花球,頭上還包得像個雞蛋,理所當然地有些自慚形愧。
然而就聽見朱決雲跟自己說話,問他想什麼呢,他隨口說道:“你說鐘戊和陳清到底什麼關係啊?”
“……”朱決雲,“……我不知道。”
曲叢顧一閉眼,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
不應該問,真不應該問這個。
朱決雲又覺得心裡喜悅,想了想道:“有什麼關係都與我們無關。”
“對,”曲叢顧重複道,“和我們無關。”
他這樣子實在太聽話了,太乖了,朱決雲心生了想法,便也真得伸手將他抱了起來。
曲叢顧嚇了一跳:“你做什麼?”
朱決雲就像從前抱小孩子時一樣抱著他的腿彎,往床榻走去。
當夜,有微風起。
一陣血腥味順著風飄來,有一場血戰無端起。
這一戰不在迦耶殿,已經有旁支魂修與藥修到了。
不在迦耶殿,不代表迦耶殿就不會插手。
見人就殺才是如今的形勢。
伏龍山中派出鏡悟與另一個二重金身的大能鳳嶺,其他門派各自派人出陣。
朱決雲在鐘聲的催促下,披著夜色聚在大殿中指派出陣弟子,又披著夜色回屋,撲了個空。
本該睡熟的小世子沒了身影。
他本來心裡一驚,又忽然明白了。
白日裡耳鬢廝磨時,曲叢顧面含羞怯,趴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你想要什麼,我都幫你。’
那並不是說說而已的。